依據前述第貳章，筆者歸納出中國文學經典具有三種特性：文化性、獨創性 及時間性。筆者已經根據年代及文獻類別於前一節進行《鏡花緣》的文獻探討。
本節將依照上述所說三個特性，將《鏡花緣》文獻內容進行歸納與分析。文化性 包含女權思想、才學（典故、音韻、修辭、醫藥等）；獨創性則包含奇幻（神話 國度、異物、宗教及烏托邦）；時間性則以成書以來的現況說明。
一、文化性：
中國人怎麼談文化？錢穆在《中華文化十二講》開宗明義的對於文化一詞，
提出了解釋：
一般講文化的都認為文化就是人生，但此所謂「人生」，並不指我們個人 的人生，而是指「群體」的人生。人生是多方面的，一個社會乃至一個民 族一個成群的大團體所包有的多方面的生活，綜合起來稱人生，也就是文 化。（頁 3）
中國人講道，與近代西方人講文明、文化，是有分別。中國人講道指的是人 生本體，有其「內在」之意義與價值。中國文化的中心思想和它的主要特質所在 是「性道合一」和「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兩句。（頁 7-8）而人類學家泰勒
（Edward B. Tylor）寫道：「從廣泛的人種論的意義上說，文化或者說文明是指 包括知識、信仰、藝術、道德、法律、風俗及社會成員所得到的其他能力和習慣 的那種複雜的綜合體。」（頁 308）
在《鏡花緣》一書中透過女權思想的彰顯，反映了當時的社會種種的面向及 社會風俗，而李汝珍在文中刻意顯現的各種才學，亦是描寫當時社會的知識、技 藝等。因此，筆者將分別從女權思想及才學探討《鏡花緣》的文化性，表 3-1-1 詳列原著中具有文化性的章回。
表 3-1-1：《鏡花緣》具有文化性的章回
項目 原著章回
女權思想 5,7,32-35,37,40,42,50-52,57,59,65,68
才學 5,16-18,22,26-31,39,41,48,52-53,55-56,58,60-61,64-67,70-77,78-83,85-93,95-100
（一）女權思想
《鏡花緣》原著章回中，女權思想大多集中在「女兒國」，以男女角色相互 顛倒的方式，讓林之洋這位男性角色穿上女裝，體驗女性在傳統社會中種種被制 約的窘境與苦痛。後面的章回則是透過才女相聚時的對話，表達對於女權思想的 看法。
筆者在本文所強調的是女權思想而非女性主義，以人道主義為出發點，談論 的不僅是女性教育，同時也涵蓋女性的自主與自覺。李汝珍試圖建立一個在概念 上與所處社會環境相對的虛擬世界，然而這個世界卻依舊以現實社會為基準，因 此，以神話為開端，藉由女魁星帶出坤象世界的來臨。而天帝所派遣下凡的心月 狐則是人間坤象的始作俑者，李汝珍讓這兩個起點，由天上開始，在人間進行一 趟的謫仙歷程。心月狐成為武則天，而被謫下凡間的百花仙子，則成為嶺南唐敖 之女——唐小山。
在第五回〈俏宮娥戲誇金盞草/武太后怒貶牡丹花〉，已顯現女權思想端倪，
不僅藉由強調上官婉兒的才學將花分為「十二師」、「十二友」、「十二婢」，而這 個分類也呼應當初眾百花仙子接到人間武則天的詔令決定應詔的先後順序有 關，以此說明各種花卉所代表的意義，也間接交代後續發展，強調女性當道的伏 筆，透過太平公主說道：
今觀洛如、青囊所放之花，不獨先艷冠于群芳，而且枝多連理，花皆並蒂，
以陰陽、奇偶而論；連理、並蒂為雙，屬陰；陰為女象。適才上官婉兒所 奏洛如、青囊主文，以臣女所見：連理、並蒂主女。據這景象，將來必主 聖上廣得閨才之兆。（第 5 回）
上官婉兒的說明、公主的詮釋、武則天的跋扈——不滿牡丹遲遲未開花，武則天 憤而採用極端手段，以炭火燒炙，最後連那炭火炙枯的牡丹都開花，但怒氣難消 的武則天最後仍將牡丹貶去洛陽。牡丹貴為花中之王，在《鏡花緣》中貴為女兒 國王儲的陰若花，最後仍須接受武則天的指派回女兒國接任國王一職。這樣的情 節安排，亦說明縱然談論的是女性當權，女性之間仍存在著權力關係。
下表 3-1-2 為探討女權思想的《鏡花緣》文獻整理。
表 3-1-2：《鏡花緣》文獻：文化性/女權思想
序號 創作年代 作者 標題 備註
1 2004 李劍國、占驍勇 《鏡花緣》叢談—附《鏡花緣》海外考 2 2005 王勇編 翫․鏡花
3 2006 周芬伶 探索西遊記與鏡花緣
專書
4 1978 蘇淑芬 鏡花緣研究
5 1980 周芬伶 西遊記與鏡花緣之比較
碩士論文
6 1997 呂覲芬 《鏡花緣》的主題研究
7 2000 宋孟貞 《紅樓夢》與《鏡花緣》的才女意義析論 8 2002 殷肇霙 《鏡花緣》中女性生命的主體性研究
9 2002 韓佩錦 李汝珍的女性認同—析論《鏡花緣》之解構性別角 色定規
10 2006 曾鳴 女兒國：男權社會的反諷
11 1923 胡適 鏡花緣的引論 期刊論文
12 1991 鍾明奇 脈承與超越——論《鏡花緣》
13 1993 李玉馨 反傳統與擁傳統：論「鏡花緣」中的女權思想 14 1994 侍守愚、姚夢芹 《紅樓夢》與《鏡花緣》對 “纏足＇問題的態度 15 1995 黎活仁 烏托邦與女性主義——近四十年有關「鏡花緣」研
究的回顧
16 1997 孫玫璐 從《鏡花緣》看李汝珍的女子教育理想 17 1999 張蕊青 為女性解放的 “先鋒＂小說——《鏡花緣》
18 2007 朱文華、孟暉 從《鏡花緣的引論》等文看胡適的婦女觀
19 2008 陳榕 女性主義烏托邦之旅——吉爾曼的《她鄉》與李汝 珍的《鏡花緣》中女兒國之比較
20 2009 魏愛蓮 女性讀者眼中的《鏡花緣》
由上表得知探討女權思想的文獻，專書有 3 本，學位論文 7 本，期刊論文 10 篇。
上列三本專書，前兩本均為綜合性的討論，在《翫․鏡花》一書中以提問方式呈 現對於女性權益的質疑與看法：
《鏡花緣》的主題之一是要求提高婦女地位？（頁 53）
從《鏡花緣》看李汝珍的女子教育思想？（頁 55）
李汝珍受到當時資本主義的發展，以及社會啟蒙思想傳播的影響，在書中處 處顯示為女性發聲的意圖，無論是在受教育或是突破傳統陋習，因此，《鏡花緣》
中的女性角色，並非傳統小說中愛情故事的主角，反倒是參與社會運動的人。而 對於教育的部分，貫穿本書的另一個重要支線，則是開設女子科舉考試的構想，
藉此提升女子的社會價值。
在人間，女權的展現，在「女兒國」（第 32-35,37 回）得到最顯著的體現。
蘇淑芬讚賞李汝珍有別於當時士大夫排斥西方文明的態度，除了大膽接受，並以 想像力將其運用於小說中，其中對於提倡女子教育等婦女問題，及批評中國社會 陋習，著力頗深，認為李汝珍提出理想的社會，如關心婦女問題，他的見解是促 進社會改進的原動力。（頁 153）周芬伶則認為，「李汝珍寫女朝，寫才女，女兒 國，都有一面倒的傾向。這個女性中西社會應包藏著作者大部分的理想，也是情 感癥結所在。她的女權思想，一面傳承古代神話的啟示，一方面接受當代社會的
暗示。清代的女權思想，是舊傳統的頂峰，新思想的萌芽。」（頁 155）換句話
魏愛蓮（Ellen Widmer）在〈女性讀者眼中的《鏡花緣》〉一文，從讀者接受 論來探討，從兩性讀者閱讀反應上的差異性進行討論，跳脫一般以文本為研究對
9 1923 胡適 鏡花緣的引論 性（experimental），因為他們不必迎合廣大讀者。他們大多較為散漫，以包羅各 種慎思明辨、文采風流的事物。李汝珍是這批文人小說家最後一位，即刻意求工 地利用上述種種。（頁 18）
那些長篇而散漫的中國小說，正因其結構是非常繁瑣的，其作者乃感到需要 以一寓言性或宗教性架構，把那些繁瑣的情節繫在一起。李汝珍這文人小說家，
造詣非凡，可以把堆積式的結構（episodic structure）鬆而馳之，使幾乎所有與寓 言性設計（allegoric design）無關的情節，都顯得順理成章起來：書中人物，妙 語如珠，評論城外風俗，或談笑風生，講學論道時，他們自己既不受苦，亦不行
25） 空想像，而是如同卜倫所言獨創性是以一種「神秘和離奇的力量」（uncanniness）， 賦予熟悉的內容和形式。在《鏡花緣》中一直為研究者及讀者所津津樂道的莫過 於前半部的海外歷程中所安排的奇幻國度，這個奇幻國度並非憑空捏造，而是處 處與實際生活有些連結，讓讀者感受到陌生的熟悉感。而這種熟悉感，則呼應了 卜倫所言的獨創性。
托爾金（J.R.R. Tolkien）在〈論仙境故事〉22（On Fairy Stories），闡述他對 於想像以及「潛創造」（sub-creation）的基本觀念。（頁 45）這篇演講，是瞭解 托爾金中土世界背後神學思想的關鍵材料：托爾金以兩種相關聯的方法聯繫上帝 與人類。首先，托爾金是一個基督徒，認為上帝照祂的形象創造人類。因此，人 類與世界上其他的事物本質上迥然不同。人類能說話，能愛，能創造幻想，因為 我們具有祂的形象。第二個聯繫上帝與人類的方法則是，上帝創造的世界和人類 創造的世界，有其相似的必然性。人類因為照上帝的形象被創造，因此具有創造 力。23托爾金也以「第二世界」（Secondary World）的概念成功的創造了《魔戒》
裡的「中土世界」，而這個第二世界與第一世界亦非全然的相異。
同樣的，我們在約翰․赫伊津哈（Johan Huizinga, 1872.12.7~1945.2.1）在《遊 戲的人》（Homo Ludens）將遊戲的世界和現實區隔開，這中間則是以幻想區隔，
22 本文所選用 ‘On Fairy Stories’〈論仙境故事〉收錄於 “Tree and Leaf”一書。1939 年 3 月，托 爾金搭乘火車前往蘇格蘭的安德魯大學，受邀為一年一度的盛事「蘭格講座（Andrew Lang, 1844-1912，學者、小說家、童話故事編纂者）」發表演講。大學方面指定講題〈論仙境故事〉（On Fairy Stories），闡述他對於想像以及「潛創造」（sub-creation）的基本觀念。
23柯林․杜瑞茲（Colin Duriez）著，褚耐安譯：《聖經、魔戒與奇幻宗師》，台北市：啟示出版，
2004 年 4 月。頁 110-111。
而這種幻想則定義為遊戲（play）而重要的是在過程中，參與其中的人都知曉這 只是「裝假」（only pretending）。（頁 24，41）
統整卜倫、托爾金及赫伊津哈的理論，可以明白《鏡花緣》所建構的奇幻國 度真正創造了該文本的獨創性，而且也呼應了托爾金對於奇幻的三種功能：恢復
（recovery）、逃離（escape）和慰藉（consolation）。（頁 52）
（一）奇幻
奇幻部分概分為：神話國度、異物、宗教、烏托邦。
奇幻部分概分為：神話國度、異物、宗教、烏托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