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皇室的財政
第四節 順治康熙年間宮廷的撙節與內帑的使用
清世祖和清聖祖頗有節儉之稱，在清初地丁收入不敷國用的情形下，皇帝的 躬行節儉無疑是良好的楷模。順治時宮中用度之撙節，根據實錄，如順治八年 (1651)停漢中貢柑子，江南進橘子，河南進石榴，停陝西造羢褐粧蟒，及買辦皮 張之處，又停江西燒造龍碗，四川進貢扇柄 ，湖廣進貢魚鮓。140 順治十一年 (1654)，又停江南織造二年。141 這些措施雖似瑣事，然從而可省地方上之勞費，
故實錄記載以表示清世祖之儉約。另外，大學士張玉書說：
先皇帝愛民如子，必不忍為苟且目前之計，於額賦外少加毫末。汰冗員，
抑繁費，躬行儉約，為天下先。自親政以後，在宥十年，未嘗興一不急之 工，採一玩好之物。軍需浩穰，悉取給於節省之餘，而發帑金以賑凶荒，
賜田租以甦疾困，數歲之中詔書屢降，自古開創之主，寬仁恭儉，未有若 斯之盛者也。142
張氏稱頌世祖之儉約愛民，這正是一般開國帝王之風範。所謂未興不急之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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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王慶雲，《石渠餘紀》，3/42a -43a。治罪之法詳見《清朝文獻通考》，32/5144。
136 《欽定內務府現行則例》，通貢果品食物條，1/1a-b；參見徐珂，《清稗類鈔》(上海：商務印 書館)，第三冊，頁 14-18。
137例如，江寧織造曹顒將康熙五十二年盈餘的三萬六千兩進呈，而聖祖只了六千兩養馬。又蘇 州織造李煦 亦有報繳銀兩之摺。見《文獻叢編》，頁 304 上及 896 下。關於曹寅父子與清聖 祖之闗係，參見李宗侗，〈曹雪芹家世新考〉，收於《歷史的剖面》(臺北：文星書店，1965)，
頁 41。
138魏象樞，《寒松堂文集》，4/40a-b，記康熙十八年，蕪湖關劉源者藉貢方物營私之事。
139 Ping-ti Ho, The Ladder of Success in Imperial China, p.82.
140 《清世祖實錄》，52/10a，10a-b，11a，16a；59/26b。
141同上，80/4a。
142張玉書，《張文貞公集》(乾隆五十七年松蔭堂版)，7/20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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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玩好之物，則是宮中用度撙節之表現。至於發帑賑饑之事實，則有順治十四年 (1657)諭發內帑銀十萬兩，分給八旗兵丁及賑濟畿輔饑民。143 魏象樞亦曾記述：
「伏讀聖諭，見我皇上軫念畿輔饑民之苦，夙夜焦民。皇太后再布慈恩，共發內 帑及節省銀二十四萬兩。」144 這些事實都說明清世祖時不但節省宮中之用，並 將帑銀作急需之用。
至於康熙年間宮中節省之情形，更是許多書上所記述的。《清聖祖實錄》、《清 朝文獻通考》、《石渠餘紀》、《退庵隨筆》、《養吉齋餘錄》、《癸巳存稿》等書，都 記載了同一件事，就是康熙二十九年(1690)，大內發出明朝宮殿樓亭門名摺子，
宮中所用銀兩，及金花鋪墊並各宮老媼數目摺子，清聖祖命諸王大臣察閱之後，
諸臣奏稱：
故明宮中每年用金花銀九十六萬九千四百餘兩，今悉以充餉。又故明光祿 寺每年送內用各項錢糧二十四萬餘兩，今每年只三萬兩；每年木柴二千六 百餘萬斤，今止七八百斤；紅螺炭一千二百餘萬斤，今百餘萬斤。各宮牀 帳輿轎花毯之屬二萬餘兩俱不用。故明宮殿樓亭門數七百八十六座，今不 及十分之三。至各宮殿基址牆垣，甎用臨清，木用楠木，今禁中修造出於 斷不得已，第用常甎松木而已。145
這一段把明末與清初的的宮中用度做了一個比較，後者顯然節省得多。其中金花 銀充餉一節，在此需要討論金花銀歸屬的問題。據《明史•食貨志》，金花銀是 明英宗正統年間(1436-1449)，仿照明太祖(1368-1398)折納稅糧於陝西、浙江之例，
「將米麥一石折銀二錢五分，南畿、浙江、江西、湖廣、福建、廣東、廣西，米 麥共四百餘萬石，折銀百餘萬兩，入內承運庫，謂之金花銀。」146 清順治七年 (1650)曾諭令將內庫錢糧歸戶部管理。147 所謂內庫錢糧可能就包括金花銀在內。
嚴格而論，金花銀充餉並不是節省了宮內之用以充國用；因為明英宗時擴大米麥 折銀徵收之範圍，雖說是仿太祖之制，然將折銀歸內庫卻是把原來應屬戶部庫藏 的部份變成內庫所有。這是變例而非祖制。但明末的皇帝，尤其是明神宗，屢次 說金花銀是祖宗舊制，拒絕大臣請求提充國用。148 所以清初將金花銀充餉，可 說是把這一部份國家稅收歸還原位，不能算是節省宮內用度。只是清初的皇帝與 大臣都沒有明白這一點，所以視金花銀充餉為宮中用度節省的表現。不過，除金 花銀以外，上面引文中其他諸事都可以表示康熙時宮中節省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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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 《欽定八旗通志》，77/3b。
144魏象樞，《寒松堂文集》，2/43a。
145 《清聖祖實錄》，144/5b-6b；《清朝文獻通考》，41//5229；王慶雲，《石渠餘紀》，1/1b；梁章 鉅，《退庵隨筆》，7/1a-b；吳振棫，《養吉齋餘錄》，2/2b-3a；俞正夑，《癸巳存稿》(臺北：商 務印書館，1956)，頁 271。
146 《明史》，〈食貨二〉，78/3b-4a。
147 《清朝文獻通考》，41/5229。
148例如，萬歷四十七年七月甲午(1619.8.22)，督餉侍郎李長庚奏，見《明神宗實錄》(上海：石 印本)，584/18b-19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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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清聖祖實錄》中尚有一些記載可以佐證康熙時之撙節。例如，康熙 二十四年十月庚戍(1685.11.19)，諭掌膳等官云：
天下物力有限，當為天下惜之。今酥油乳酒供給有餘，爾等會同慶豐司酌 量收取，足用則已，不可過多。149
康熙三十九年正月乙巳(1700.3.1)，諭大學士等曰：
自朕聽政以來，一應服食，俱從節儉，諸王大臣亦皆效法，不用金銀器皿 金鐙等物。此時服用，較從前十分之內已減九分矣。150
又同月丙午(1700.3.2)條記載，工部題銷算雜項修理錢糧，
上曰：一月內雜項修理卽用銀至三四萬兩，殊覺浮多。明季宮中一月用萬 金有餘，今朕交內務府總管，凡一應所用之銀一月止五六百兩，併合一應 賞賜諸物，亦不過千金。151
由康熙三十九年這兩條可知，康熙時宮中費用僅為明季的十分之一，與《金壼浪 墨》152及《石渠餘紀》153 所記相同。不過，這十分之一的比例不能當作準確的 尺度來看，只能作為清宮比明宮節省的一種表示。因為清人要表示自己的節省，
只好與明末互相比較來標榜，有時不免誇大。例如，康熙四十八年十一月十二日 (1709.12.12)上諭云：「明朝費用甚奢，興作亦廣，一日之費可抵一年之用。」154 又如康熙四十九年十月戊子(1710.12.17)上諭云：「計明朝一日之用，足供朕一月 需。」155 另外，清宮較明宮節省的是宮女太監的減少及脂粉銀之減少。例如，《石 渠餘紀》云：
聖祖常論本朝入關以來，外廷軍國之費與明代略相彷彿。至宮中服用，則 以各宮計之，尚不及當時妃嬪一宮之數。三十六年之間尚不及當時一年所 用之數。156
由這一條所記，則清宮服用較明宮節省甚多。再從清世宗的上諭也可以知道康熙 時宮中的節儉。雍正八年六月二十一日(1730.8.4)上諭云：
朕即位後，偶令內監將大內所有玩器稽查檢點，並將避暑山莊等處歷年陳 設之物，其中可觀者皆取回宮中，看來較朕藩邸所藏尚屬不逮。朕實切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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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 《清聖祖實錄》，122/25a-b。
150同上，201/4a-b。
151同上，201/6a。
152黃鈞宰，《金壼浪墨》，筆記小說大觀第 12 本 (臺北：新興書局影印)，1/1a-b。
153王慶雲，《石渠餘紀》，3/41a-b。
154 《清聖祖實錄》，240/10a；又見于敏中，《國朝宮史》(天津：東方學會，1925)，2/6b。
155《清聖祖實錄》，244/12a。
156王慶雲，《石渠餘紀》，1/1a。又參見《清聖祖實錄》，240/10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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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己，抱愧於心，益欽服我皇考之至德，卽此一節已超越前古矣。157 清世宗讚美先皇雖不免誇大，然其所說大內陳設不及藩邸，應屬可信。以上是康 熙年間宮中用度節省之情形。
至於康熙時內帑之使用，我們知道，康熙三十四年(1695)為了征討噶爾丹，
曾發內帑六萬兩，責令于成龍督造運糧之車。158 康熙五十六年(1717)，又曾頒 發內帑二十六萬兩為軍餉。159 康熙六十年(1721)，又發內庫銀五十萬兩，令左 都御使朱軾(1655-1736)往山西，光祿寺卿盧詢往陝西，勸諭富戶糶米。160 此外，
內帑可能用於賑濟旗人的生計。據王慶雲《石渠餘紀》記載：
康熙間度支充實，於八旗兵丁時加恩養。初動公帑數百萬代還積逋。又各 旗設立官庫，資濟匱絀。四十一年貸給帑金六百五十五萬兩。四十五年冬 計未完者尚三百九十餘萬，詔豁除之。至五十六年，又豁除官庫未經扣完 銀一百九十萬兩。161
按《清聖祖實錄》，第一次諭令由戶部支用庫銀償還八旗積債是在康熙三十年二 月癸酉(1691.3.16)，設立八旗官庫亦出現在同一次上諭中。162 王氏所記之事也 可證之於實錄。163 雍正五年(1727)，上諭訓誡八旗官兵要革除奢靡的習氣，提 到康熙年間前後賞賜八旗共銀一千一百九十六萬餘兩。這一個大數中可能包括了 戶部之庫帑及皇帝自己的內帑。另外，從清聖祖開始，就創下了將內帑借給旗人 營運生息之例。據康熙三十九年(1700)四月蘇州織造李煦(1655-1729)奏稱：「昨 聞皇上復念及包衣下人資生艱苦，特發內帑借給營運，利息從輕，俾足以仰事俯 育。……情願借銀壹拾萬兩營運資生，以圖報效。」164
這種營運生息之法，在康熙時可能是只限於包衣下人，到雍正時則擴大至八 旗。據《大清會典事例》記載：「雍正元年奉旨，發內庫銀九十萬兩生息，所得 利銀賞給八旗並內務府三旗官員兵丁，以濟婚喪之用。遵旨議定，此項銀按一分 生息。」165 關於雍正年間八旗兵丁由內務府所得本銀如何經營之方式，日人安 部健夫曾詳細表列，而以借給鹽商及開設當舖二種方式最為普遍。166 這種生息 之法在乾隆時曾以「本非政體」一度停止，但由《大清會典事例》之記載可知，
終清之世大概皆以此法，利用商力以濟八旗生計之用。167 這種由皇帝出資的「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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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 《史料叢編初集》，雍正上諭檔，2/45b-46a。馬端臨將隋之殷富歸於文帝之「躬履儉約」，見
《文獻通考》，23/225 ；故「超越前古」之語，實屬誇大。
158 《清聖祖實錄》，169/2b-3a。
159同上，271/21a。
160同上，202/21a。
161王慶雲，《石渠餘紀》，4/44a。
162 《清聖祖實錄》，150/14a-15a。
163同上，228/20a-b，275/18a-b。借支官庫銀之辦法，詳見《欽定中樞政考》，14/4a-b。
164 《文獻叢編》，蘇州織造李煦奏摺，「請借運銀十萬兩摺」，頁 856 上-下。
165 《大清會典事例》，(光緒刊本)，1213/16b-17a。
166安部健夫，〈清代に於ける典當業の趨勢〉，頁 27-29。
168 《大清會典事例》，(光緒刊本)，259/11b，26b，32b，26/2b，3a，7b，8b，11a-b，12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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債」，168 較之元朝的「斡脫錢」，169 何者剝削之害較烈，在此不能詳加比較。但 是，卽使資本不是出自內務府，而是由八旗官兵自己貸款給民間，都可能有「償 之無已」之害，170 「債折粵人妻女」之痛，171 則「滿債」之擾害也算不輕。
債」，168 較之元朝的「斡脫錢」，169 何者剝削之害較烈，在此不能詳加比較。但 是，卽使資本不是出自內務府，而是由八旗官兵自己貸款給民間，都可能有「償 之無已」之害，170 「債折粵人妻女」之痛，171 則「滿債」之擾害也算不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