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其他挹注之計
第一節 鼓鑄的利息
清代鑄錢並不是由一個機構專門負責，除了在京師戶部設寶泉局，工部設寶 源局以外，在各地方亦設有鑄局，或設於省城，或設於府城，或設於邊鎮；各局 所鑄之錢皆鑄局名以分別。鑄局旋開旋停，《清朝文獻通考》錢幣考各卷記載甚 詳，在此不必細舉。這一種鑄局分佈在全國各地的現象，雖是清朝貨幣制度的特 點之一，然並非從清朝才開始。顧炎武以為「天啟崇禎廣置錢局」是一大變。2 康 熙二十四年(1685)，內閣大學士徐乾學(1631-1694)也說：「明天啟以後，廣興鑄 局。」3 正因為從明末就有這種經驗，所以清朝一開始，順治元年(1644)就在河 南、陝西、直隸宣府、蘇州、山東臨清，以及延綏等地開爐鼓鑄。4 以後有人建 議在地方上開工鼓鑄，也說可用原有的鑄局設備，不煩創設。5 甚至有人上奏願 自籌資本設局鼓鑄，而未獲准。6 他們要求開爐鼓鑄的理由，則皆以為鼓鑄是生 財之道，可以籌餉，可以寬紓民命，而這大約是順治年間普遍的觀念。
在討論鼓鑄的利息以前，先要討論鼓鑄的成本。但成本的計算相當複雜，要 牽涉到銀兩與制錢的比價，物料及工食的費用，還有制錢的成分不僅是銅，尚有 鋅、鉛、錫，且比例不一。7 由於這些複雜的因素，要精確的計算成本將很困難。
在此只好以銅的來源及其價值來說明大概的情形。清代鼓鑄用銅的來源，概括的 說，不外是滇銅和洋銅兩種。雖然在海禁打開以前已有洋銅從日本輸入，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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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王慶雲，《石餘餘紀》，3/40b-41a。
2顧炎武，《日知錄》，11/266。
3 《清朝文獻通考》，14/4974。
4 同上。
5 「順天巡撫宗權題本」，檔案 3115 (順治 1.10.15)，此題本內說，密鎮寶川局爐頭局工局匠俱在，
爐具俱存，銅鉛冗貯，更有商銅數萬斤，請開鼓鑄以佐軍需。又「偏沅巡撫高斗先題本」，檔 案 3135 (年月不詳)，亦說常德舊有錢局，不煩創設，而銅鉛之來道，必經辰常，設鑄尤便。(以 上皆檔案內容摘要。)
6 「武英殿任中書劉部聲奏本」，檔案 3121 (順治 2.3)。
7楊端六，《清代貨幣金融史稿》，頁 45-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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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到海禁之後，洋銅才大量進口。滇銅則要到康熙四十四年(1705)雲南設立官銅 店以後，才大量開採，一直到道光末年，滇銅充分的供給了鼓鑄的需要。8 但是 在清朝最初的三、四十年間，鼓鑄用銅除少數洋銅及國內已有的銅礦外，還有別 的來源。一種是明朝的存積。如楚省鑄局，在順治三年(1646)以南明寧南伯左良 玉(1599-1645)遺積銅鉛開鑄，至順治五年(1648)正月鑄盡。9 密雲鑄局在順治二 年(1645)開鑄，除原有的工匠爐具外，尚有庫貯銅二萬餘斤，又有商人運貯雜銅 約五萬斤。10 另一種是廢錢。如福建於順治六年(1649)開始鼓鑄，所需的銅是收 買當地的廢錢廢銅，每一鑄需銅四萬五千斤，一年入鑄共需銅三十七萬斤，靠收 買廢錢廢銅維持了三年間每年八鑄的記錄。但順治九、十兩年(1652-1653)，因廢 錢已少，只能每年一鑄。11 江西開鑄也是向民間收買舊錢，而大鼓鑄必俟秋成 錢糧稍充，再委官於產銅鉛地方採買。12 收買舊錢在最初是指明朝舊錢，但後 來順治年間所鑄的制錢因錢式屢改成廢錢，也先後發價收買，銷毀更鑄。13 到 了康熙十年(1671)，為了禁止民間攙和使用舊錢，又行收買舊錢廢錢之令。14 所 以，廢錢是鼓鑄新錢的一個重要來源。
至於廢錢的價值，順治三年(1646)戶部議定：有願送部者每觔給值八分。15 十 八年(1661)定每觔給值七分。16 康熙二年(1663)定每觔給值六分。17 康熙十年 (1671)定每觔照銅價給值六分五釐。18 這是歷年戶部官定的價值。各地方的價值 未見確實的數目，只知道福建在開始鼓鑄時，「前代偽錢旣禁行使，遂皆賤售，
是以價平易購，利息盈餘。」19 這一個例子指出了廢錢價賤，故成本低而獲利 多。但是以戶部之官價而論，最初這八分、七分之價，卻較六分五釐的銅價為高，
這個看似矛盾的現象該如何解釋呢? 首先，我們要注意的是腳價(卽運輸費)的問 題。戶部規定「有願送部者每觔給值八分」，可見這是包括腳價在內。後來戶部 雖定銅價每觔六分五釐，但還要另算腳價，故銅價實不止此數。20 另外，廢錢 銷毀更鑄之目的，除解決銅的需要外，在於制止廢錢之通行，以免驅逐新錢，妨 礙其流通。故最初定價稍高，以寓鼓勵之意於禁令之中。並且最初廢錢必多，可 以大量收買以共鼓鑄，鑄出的錢多則利潤也可以相對的增加。以上是說明以廢錢 為鑄料，在理論上，因其價賤故可獲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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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楊端六，《清代貨幣金融史稿》，頁 23。
9 「戶部尚書巴哈納題本」，檔案 3136 (失年月)。
10 「戶部尚書英峩岱題本」，檔案 3122 (順治 2.2.29)。
11 「戶部尚書車克題本」，檔案 3128 (順治 9.10.12) 及「福建巡撫官永貴題本」，檔案 3129 (順治 12.11.20)。
12 「江西巡撫章于天揭帖」，檔案 3126 (順治 4.9.2)。
13 《清朝文獻通考》，13/4970，14/4971。
14同上，14/4972。
15同上，13/4966。
16同上，13/4970。
17同上，14/4971。
18同上，14/4972。
19 「戶部尚書巴哈納題本」，檔案 3136 (失年月)。
20如陽和鑄局以息銀買銅，每觔價銀六分五釐，腳價行一分二釐。見「失名宣大總督揭帖」，檔 案 3153 (順治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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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治年間的鼓鑄當然不只是靠廢錢為鑄料，不過據檔案的資料，在順治十三 年(1656)以前，鼓鑄獲息卻是事實。如大同鑄局自二至四年(1645-1647)，共獲息 銀十萬兩有奇；陝西鑄局自三年(1646)十月至八年(1651)三月，共獲錢息銀 9,153 兩；山西鑄局自四年(1647)正月至八月，得息銀 9,077 兩；福建鑄局自六年(1649) 冬季至九年(1652)夏季，實得息銀 24,621 兩；陽和鑄局自七年(1650)二月至十二 月，得息銀 5,612 兩，又自十年(1653)十月至十四年(1657)十一月，共獲息銀 44,448 兩。21 除了這些零散的資料以外，還有較完整的資料列於表 24。
表 24 順治年間鼓鑄的利息 (單位：銀兩)
鑄局 順治 9 年 順治 10 年 順治 11 年 順治 12 年 順治 13 年 武昌 15,171.2 9,888.9
太原 11,770.2 12,809.2 12,642.5 河南 8,005.0 8,365.6
山東 31,938.9 48,979.2 陝西 8,334.5 9,033.8
江南 23,982.3 99,049.2 27,289.0 浙江 20,648.2 15,261.1
福建 3,601.3
臨清 a 3,037.3
總計 123,451.5 107,375.1 160,458.3b 158,680.4c
資料來源：「督理京省錢法戶部右侍郎王弘祚揭帖」，檔案 3142 (順治 10.5)。
「督理京省錢法戶部右侍郎王弘祚揭帖」，檔案 3742 (順治 11.5)。
「山西巡撫陳應泰揭帖」，檔案 3146 (順治 12.1)。
「山西巡撫白如梅揭帖」，檔案 3149 (順治 13.12)。
「江南總督馬鳴佩題本」，檔案 3148 (順治 13.3.3)。
「宣大山西總督盧崇峻揭帖」，檔案 3150 (順治 14.4)。
「江南江西總督郎廷佐揭帖」，檔案 3151 (順治 14.2)。
附註：a 臨清局自十年八月起至年底獲息之數。
b 此為山東等十二省鎮獲息之數。
c 此為山西等省鎮十三年連關獲息之數。
至於戶部的寶泉局，也一樣有鼓鑄獲息的報告。檔案中存有順治十年(1653) 及十二年(1655)的記錄，列於表 25。由表 25 可知，在順治十年，戶部寶泉局鼓 鑄的利息是百分之二十二，而十二年僅有百分之十九，已略減少。各省的情形雖 然不能得其詳，但知順治十三年，陝西、湖廣、河南、宣鎮、薊鎮、江南、浙江 等處獲息俱屬虧少。22 利息虧少的原因，除了爐匠工料費增加之外，可能與銅 價更有關係。以山西一省為例，大同鑄局二萬兩為鑄本，在順治二至四年，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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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依次見「戶部尚書巴哈納題本」，檔案 3127 (順治 5.4.15)；「山陝四川縣王來用揭帖」，檔案 3240 (順治 8.6)；「山西巡撫申朝紀揭帖」，檔案 3137 (順治 4.8)；「福建巡撫張學聖題本」，檔案 3141 (順治 9.1.15)；「宣大山西總督修養量揭帖」，檔案 3139 (順治 8.閏 2)；及註 20。「督理京省錢 法戶部侍郎朱之弼揭帖」，檔案 4147 (順治 13.2.10)。
22 「江西總督郎廷佐揭帖」，檔案 3131 (順治 1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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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間獲息十萬餘兩。23 陽和鑄局亦以二萬兩為鑄本，自順治十年十月至十四年 十一月，四年共獲息四萬四千餘兩。24 而陽和鑄局於順治十三年移往大同。25 故 以鑄局所在地論之，銅的來源不受鑄局距產地遠近之影響，然而利息之減少，可 能因銅價之高漲，以致於銅少而少鑄，利息也相對的減少。由以上討論可以說，
順治年間鼓鑄有獲息，但最初獲息較多。
表 25 戶部寶泉局鼓鑄本息 (單位：銀兩)
種類 順治 10 年 百分比 順治 12 年 百分比 鑄成之錢值銀 270,336.0 100 250,229.760 100 銅本銀 159,521.5 59 146,382.500 58 爐匠工料銀 51,240.0 19 59,867.425 23 淨獲息銀 54,547.5 22 43,977.835 19
資料來源：「戶部尚書車克題本」，檔案 3144 (順治 11.6.13)。
至於鑄息的用途，大都用於搭放官俸與兵餉。順治十二年，定制錢配給俸餉 之例如下：
戶部議言：制錢日廣，請於每年二月、八月，以局錢半成配給官俸及兵餉。
其各省兵餉等項亦令以制錢按成搭放。從之。26
下面再以檔案中所見舉一例，以說明實施之情形。根據宣大山西總督盧崇峻奏報：
宣鎮鑄局順治十二年獲息銀 7,096 兩，又十二年舊管錢息銀 4,873 兩，俱儘數抵 放十三年官兵月餉。27 宣鎮的這一萬一千餘兩與順治十三年全國需餉二千二百 萬兩相比，28 簡直是滄海一粟，但是，在兵餉虧欠的時候，只以一鎮而論能有 此數，也許就有解決局部困難的功用。清初在各地方廣開鑄局的用意，大概就是 基於這種局部自給的功用。不過，以制錢搭放兵餉並不能真正解決問題。根據一 篇戶部的殘題本說：
士卒隸伍專資月餉。但近例給發餉銀或三七搭錢，二八搭錢。官發制錢每 一千文作銀一兩，民間通行每二千文作銀一兩。有司因錢法參差，非不申 嚴，而民間視市價以為趨向，終難畫一。兵丁領錢二文充一文之用，腳價 尤費不貲。且遇放餉之際，兵丁欲照定價行使，民間堅以時價出入，執紛 紜，更妨民業，揆之兵民均有未便。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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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戶部尚書巴哈納題本」，檔案 3127 (順治 5.4.15)。
24 「失名宣大總督揭帖」，檔案 3153 (順治 15 年)。
25 《清朝文獻通考》，13/4968。又見「宣大山西總督張亦錫揭帖」，檔案 3132 (順治 13.11)。
26 《清朝文獻通考》，13/4968。
27 「宣大山西總督盧崇峻揭帖」，檔案 3150 (順治 14.4)。
28 「戶部尚書孫廷銓題本」，檔案 2846 (順治 13.閏 5.15)。
29 「戶部殘題本」，檔案 2842 (內有順治 12.2.23)；參見《皇清奏議》，10/32b，「杜漺敬陳兵民之 困疏」(順治 12 年)，疏內說到浙江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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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部以制錢搭放兵餉的原意在解決缺餉的問題。但因銀貴錢賤，以市價低賤的制 錢搭放兵餉，兵丁在表面上已領到餉，然實際使用時卻因錢賤而發生問題。官方 利於仍官價發錢，錢愈多而愈賤，造成惡性循環。這是主張鼓鑄籌餉者所未顧慮 到的。
此外，因銀貴錢賤而造成私鑄之風盛行，私鑄盛行則制錢愈壅。清朝政府曾 注意到這個問題，當時的對策是禁私鑄及減官爐。關於私鑄，大家的意見是一致 認為要嚴禁。《清朝文獻通考》詳載懲罰私鑄的辦法。30 檔案中亦存有若干查獲 私鑄的案件，首犯或斬首，或梟示，不可謂不嚴。31 然徒有峻法，若是錢賤的 情況沒有改變，私鑄仍舊難以遏止。至於減爐，戶部科臣之間意見並不一致。反 對減爐的，可以戶部右侍郎王弘祚為代表。他說：「大小九卿會議俱稱錢價貴賤
此外，因銀貴錢賤而造成私鑄之風盛行，私鑄盛行則制錢愈壅。清朝政府曾 注意到這個問題，當時的對策是禁私鑄及減官爐。關於私鑄，大家的意見是一致 認為要嚴禁。《清朝文獻通考》詳載懲罰私鑄的辦法。30 檔案中亦存有若干查獲 私鑄的案件，首犯或斬首，或梟示，不可謂不嚴。31 然徒有峻法，若是錢賤的 情況沒有改變，私鑄仍舊難以遏止。至於減爐，戶部科臣之間意見並不一致。反 對減爐的，可以戶部右侍郎王弘祚為代表。他說：「大小九卿會議俱稱錢價貴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