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玉臺新詠》顏色詞的語法分析
二、 顏色詞的句法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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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顏色詞的句法功能
不論哪一種語言，顏色詞總是語言中不可或缺的成分。所謂的句法功能，便 是從具體的句子中，觀察顏色詞於句子結構中所扮演的語法位置。依照孫全洲、
劉蘭英主編《語法與修辭》所言：
語法是語言的組織法則。要使語言起到傳遞信息、交流思想的作用，必須 把具體的、備用的語言單位逐層組織起來，成為一個表達一定思想的句 子。有時候，一個句子還不能清楚的表達思想，還要組成一組句子。這種 把語言單位組織起來使之成為表達思想的工具的規則，就是語法。42 因此，探究《玉臺新詠》顏色詞的語法功能，必須落實於詩文句子的分析，以清 楚辨析顏色詞於句子結構中所扮演的語法位置。
(一) 單音節顏色詞作定語用，置於名詞或名詞詞組之前，作為修飾成分
「顏色詞」於漢語詞彙中，多扮演修飾的語法功能。六朝人物，於生活，講 求容妝修飾；於文學，更是講究辭藻雕琢。又因《玉臺新詠》以宮廷麗人為閱讀 對象，因此，選錄詩篇多與女子切身相關。詩人應用顏色詞於詩歌語言中，用顏 色詞美化詩歌語言。大致說來，《玉臺新詠》一書，以女性為描寫對象，因此顏 色詞彙多與女子相關。張娣明於《魏晉南北朝詩學研究》有言：
《玉臺新詠》收錄從漢代到梁代有關於女性詩歌的一部總集。徐陵是《玉 臺新詠》的實際編撰者。綜觀《玉臺新詠》全書，徐陵在編撰體例上有不 少翻新之處，可以進一部考論出，徐陵重輕艷、尚綺靡，以女性為詩歌主 要審美對象的詩學。43
因此，探究顏色詞彙的語言規律，確實有助於對六朝詩風的客觀判斷。雖然，於 中國詩學史中，《玉臺新詠》的風評一向貶大於褒，然而，運用語言風格學方法，
將有助於釐清《玉臺新詠》的語言特色。由於此類顏色詞彙最為繁複，是以細分 成十類，前七類以人文為主，後三類則以自然為重：
42 孫全洲、劉蘭英主編《語法與修辭》臺北市：新學識文教出版中心，1990 年 1 月初版，頁 13。
43 張娣明：《魏晉南北朝詩學研究》，北市：文津出版社，2011 年 5 月初版，頁 5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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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美容美髮類
第一類為修飾容髮的顏色詞，分析《玉臺新詠》全書，其中對於男性髮色之 用例，僅有一處，即以「青絲」代指年輕男子。
如何嫁蕩子，春夜守空床？不見青絲騎，徒勞紅粉妝。(劉孝綽〈淇上戲 蕩子婦示行事〉)
此例「青絲」一詞，以「青色」修飾「髮絲」，意即「黑髮」，表示年紀青少之意。
青絲騎，指年輕的騎馬人，也就是游子婦所等待的良人。本處以「青絲騎」對偶
「紅粉妝」，寫下女子等待丈夫回家的熱烈期盼。特別的是，《玉臺新詠》一書共 八百多篇詩歌，卻僅有此處，以「青絲」一詞表達男性的容髮。
對於女性髮色之形容，則有四例，以中心語「鬢」搭配顏色詞「翠」、「綠」、
「鴉雛色」，用以表現女子青春之美。
翠鬢
羅裾有長短，翠鬢無低斜。長眉橫玉臉，皓腕卷輕紗。(丘遲〈答徐侍中 為人贈婦〉)
綠鬢
綠鬢愁中改，紅顏啼裡滅。非獨淚成珠，亦見珠成血。(吳均〈和蕭洗馬 子顯古意六首〉)
別時烏啼戶，今晨雪滿墀。過此君不返，但恐綠鬢衰。(蕭衍〈冬歌四首〉)
「翠鬢」、「綠鬢」是對女子鬢髮的描寫。以「翠」、「綠」修飾鬢髮，表示青春之 意。明白說來，女子從古至今，無不渴望青春永駐，永遠保鮮。詩人藉由女子憂 愁「翠鬢」、「綠鬢」之衰、之改，暗示生命美好的有限性，而女子的青春往往是 禁不起等待的，因此渴盼良人早日歸來。
鴉雛色
憶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單衫杏子紅，雙鬢鴉雛色。(江淹〈西洲曲〉)
「鴉雛色」一詞，於《玉臺新詠》一書，僅有此例。「鴉雛色」一詞，採用「表 物詞素＋詞素『色』」的構詞方法，「鴉雛」意指小烏鴉，所以「鴉雛色」實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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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達的意涵就是亮黑色，既漆黑又有光澤，代表正值年少青春的美好。詩人以「鴉 雛色」為謂語，用來說明主語「雙鬢」，藉此表達女子的青春。
對於女性面色之形容，用例頻率更是高於前述，以中心語「顏」、「臉」、「面」、
「容」、「貌」搭配顏色詞「紅」、「朱」、「玉」、「白」。其中，紅、朱，乃是描寫 女子頰色，女子於頰塗抹腮紅，展現面容紅潤、氣血充足。至於玉、白，則是形 容女子皮膚之白皙柔嫩。
紅顏
徒使春帶賒，坐惜紅顏變。平生一顧重，夙昔千金賤。(謝朓〈同王主簿 怨情〉)
斜簪映秋水，開鏡比春妝。所畏紅顏促，君恩不可長。(沈約〈攜手曲〉) 綠鬢愁中改，紅顏啼裡滅。非獨淚成珠，亦見珠成血。(吳均〈和蕭洗馬 子顯古意六首〉)
氣爽床帳冷，天寒針縷澀。紅顏本暫時，君還詎相及！(費昶〈秋風涼夜 起〉)
以上四例，以定語「紅」修飾中心語「顏」，在在表明「紅色容顏」只是一 時不能長久，有道是「美人遲暮色衰愛弛」，美人最怕衰老，一衰老，所得到的 寵愛便成為回憶。
紅顏自燕趙，妙伎遠陽阿。就行齊逐唱，赴節暗相和。(楊皦〈詠舞〉) 倡人歌吹罷，對鏡覽紅顏。拭粉留花稱，除釵作小鬟。(徐孝穆〈和王舍 人送客未還閨中有望〉)
上述二例，對於「紅顏」之得意，顯而易見。一寫紅顏可比古時的趙飛燕，
另一則寫對於鏡中紅顏的頻頻欣賞。
得書言未反，夢見道應歸。坐使紅顏歇，獨掩青樓扉。(庾成師〈遠期篇〉) 斂眉光祿塞，遙望夫人城。片片紅顏落，雙雙淚眼生。(庾信〈明君辭〉) 紅顏零落歲將暮，寒花宛轉時欲沉。願君裁悲且滅思，聽我抵節行路吟。
(鮑照〈行路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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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稚女珠腕繩，金翠搖首紅顏興，桂棹容與歌采菱。(蕭衍〈采菱曲〉) 綠黛紅顏兩相發，千嬌百念情無歇。舞衫回袖向春風，歌扇當窗似秋月。
(徐陵〈雜曲〉)
綠葉朝朝黃，紅顏日日異。譬喻持相比，那堪不愁思。(蕭綱〈寒閨〉) 以上各例，描寫「紅顏」的哀愁，可以視為閨怨詩，婦女獨守空房，日日等 待良人歸來，等待的落空，期望的失落，淚水的滴落，營造一幅幅哀愁女子的寂 寞身影。
朱顏
時俗薄朱顏，誰為發皓齒？俯仰歲將暮，榮耀難久恃。(曹植〈南國有佳 人〉)
漫漫三千里，苕苕遠行客。馳情戀朱顏，寸陰過盈尺。(潘岳〈內顧詩〉) 輕羅飛玉腕，弱翠低紅妝。朱顏色已興，眄睇目增光。(蕭衍〈搗衣〉) 密態隨羞臉，嬌歌逐軟聲。朱顏半已醉，微笑隱香屏。(蕭綱〈美女篇〉) 任意交屬所歡，朱顏發外形蘭。袖隨禮容極情，妙舞仙仙體輕。(曹植〈妾 薄命行〉)
「朱顏」等同於「紅顏」，以顏色詞「朱」替換「紅」修飾中心語「顏」，進 一步強調女子塗抹胭脂的面部特徵。
紅臉
玉貌歇紅臉，長顰串翠眉。奩鏡迷朝色，縫針脆故絲。(蕭綱〈妾薄命篇 十韻〉)
紅臉脈脈一生啼，黃鳥飛飛有時度。故人雖故昔經新，新人雖新復應故。
(蕭綱〈和蕭侍中子顯春別四首〉)
「紅顏」、「朱顏」、「紅臉」皆是形容女子臉色紅潤，這裡亦是青春的象徵，古人 以青春為美，青春為好，至今亦然。此處，較為特別的是「紅顏」一詞，既可以 代表美人，又可以指鮮花，由此觀來，美人如花，其來有自，可知美人與花同是 以紅為美，以鮮豔、青春為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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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顏
玉顏隨年變，丈夫多好新。昔為形與影，今為胡與秦。(傅玄〈苦相篇 豫 章行〉)
玉顏盛有時，秀色隨年衰。常恐新間舊，變故興細微。(傅玄〈明月篇〉) 以上二例，以顏色詞「玉」作定語，修飾中心語「顏」。顏色詞「玉」為兼 表質料與色彩的顏色詞，古時玉有二色：一曰白玉，一曰青玉，此處取玉之白透 色澤，形容女子膚色白皙透亮。而上述之例，皆以「玉顏」之美連接青春之盛，
而興起青春短暫之哀愁。
京城多妖麗，玉顏侔瓊蕤。閑夜撫鳴琴，惠音清且悲。(陸機〈擬東城一 何高〉)
灼灼青軒女，泠泠高臺中。明志逸秋霜，玉顏艷春紅。(鮑令暉〈擬青青 河畔草〉)
春花競玉顏，俱折復俱攀。細腰宜窄衣，長釵巧挾鬢。(庾肩吾〈南苑還 看人〉)
上述三例，以女子「玉顏」相比自然之瓊蕤玉樹、春日紅花，將自然之美與 女性之美兩相對照，可謂人比花嬌。
照粉拂紅妝，插花埋雲髮。玉顏徒自見，常畏君情歇。(謝朓〈鏡臺〉) 蕩子從征久，鳳樓簫管閑。獨枕凋雲鬢，孤燈損玉顏。(江淹〈征怨〉) 上述二例，「玉顏」是寂寞的女子，美麗依舊，然而，空閨依舊，因此無限 淒涼難耐。
玉顏光粉色，羅袖拂金鈿。春風散輕蝶，明月映新蓮。(房篆〈金石樂〉) 覽持佳人玉顏，齊接金爵翠盤。手形羅袖良難，腕弱不勝珠環。(曹植〈妾 薄命行〉)
上述二例，「玉顏」之後有「金鈿」、「金爵」、「翠盤」，富麗女子形象鮮明，
勾勒一幅富貴人家的美女圖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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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容
玉容誰能顧？傾城在一彈。佇立望日昃，躑躅再三嘆。(陸機〈擬西北有 高樓〉)
以上「玉容」一詞等同於「玉顏」，以「玉」色修飾「容顏」，象徵美人。
玉面
妾家五湖口，采菱五湖側。玉面不關妝，雙眉本翠色。(費昶〈采菱〉) 桂楫蘭桡浮碧水，江花玉面兩相似，蓮疏藕折香風起。(蕭統〈彩蓮曲〉) 以上「玉面」一詞等同於「玉容」、「玉顏」，以「玉」色修飾「容顏」、「面貌」，
象徵美人。
玉臉
羅裾有長短，翠鬢無低斜。長眉橫玉臉，皓腕卷輕紗。(丘遲〈答徐侍中 為人贈婦〉)
以上「玉臉」一詞等同於「玉面」、「玉容」、「玉顏」，以「玉」色修飾「容 顏」、「臉面」，象徵美人。
玉貌
紅蓮披早露，玉貌映朝霞。飛燕啼妝罷，顧插步搖花。(王樞〈徐尚書座 賦得可憐〉)
玉貌歇紅臉，長顰串翠眉。奩鏡迷朝色，縫針脆故絲。(蕭綱〈妾薄命篇 十韻〉)
「玉顏」、「玉容」、「玉面」、「玉臉」、「玉貌」皆是對女子容貌美麗的形容。以「玉」
為顏色詞形容女子容顏面貌之姣好白皙，為中國古代之傳統手法。中國尚玉傳 統，至今仍不衰。「玉」於此處作為顏色詞，表示潔白透亮的色澤，以玉之特質 表示顏色之白皙、光澤之明亮，用以形容女子顏色之亮白晶瑩，美麗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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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
白雪凝瓊貌，問珠點絳唇。行人咸息駕，爭擬洛川神。(江淹〈詠美人春 遊〉)
「白雪」一詞，原是以「白」為顏色詞修飾自然之「雪」。然於此處，詩人言：
佳人的美貌如同凝結的白色冰雪，因而，可以將「白雪」一詞，看作是表達美人 容貌的顏色詞，以「白雪」顯示美人面容白皙若冰雪。
針對女性眉色之形容，以顏色詞「黛」、「翠」為定語，其間，顏色詞「翠」
之使用頻率，明顯高於顏色詞「黛」。 黛眉
明朝弄梳臺，黛眉類掃迹。濃朱衍丹唇，黃吻瀾漫赤。(左思〈嬌女詩〉)
明朝弄梳臺，黛眉類掃迹。濃朱衍丹唇，黃吻瀾漫赤。(左思〈嬌女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