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佛教的無常觀與苦境
聖嚴法師對無常的解釋如下：
一切事物的現象，既都是暫時的各種因素的聚合散的各種活動，只要因素 的位置和形狀有所變動，事物的聚合散的活動也就更著變動，佛教把這種 聚合散活動的相狀，分為「生、住、異、滅」的四種型態，這種型態從來 不停留，所以無常而不永恆的。90
釋迦尊者證得涅槃後，了悟宇宙真理。心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還有 六祖慧能的偈語「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以及 印順導師的「緣起性空」，都在揭示宇宙之所以存在，是因為眾生皆在無明的愚 痴之中，生死流轉，殊不知我們所處的五蘊世間，皆因因緣和合而成的、暫時的、
虛幻的，眾生之所以苦，是因為他們無法了徹「無常」，而盲目追求，追求到了 就生「貪」樂，害怕失去；追求不到就起「瞋」、「癡」。星雲法師曾經對他的信 徒開示：
《金剛經》上說：「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大智度論》也說：「世間無常，如水月芭蕉，所作滿三界，無常風所 壞。」世間上的富貴榮華，固然像是三更大夢，就是我們每天盥洗珍惜 的身體，究竟又能活上多少年？世間、身體、心理都在活動，都在變化，
都在不停的遷流，「桑田滄海、滄海桑田」，這世間上的一切，哪一樣 有永恒性？哪一樣有實在性？因為我們不知道世間是無常的，而引發對
90聖嚴法師。《佛教入門》。台北：法鼓文化。1999。頁 122。
世間錯誤的認識，把世間的一切執為實有貪戀、執著，但誰又能戰勝無 常呢？
簡而言之，佛教所說的苦是真理，是由自己的起惑造業招致而來，眾生若以
「我執」面對「諸行無常」，「苦」隨之而起。何謂苦，對於苦的觀念有幾種分類，
最常見的「八苦」，《佛學常見辭彙》解釋如下：
一、生苦：在胎如處監牢，出胎如鑽緒穴隙，是為生苦。
二、老苦：眼昏耳聾，氣虛體弱，是為老苦。
三、病苦：四大不調，面黃肌瘦，是為病苦。
四、死苦：疾痛喪生，水火殞命，是為死苦。
五、愛別離苦：骨肉分離，魂牽夢縈，是為爱別離苦。
六、怨憎會苦：惡眷敗家、仇人見面，是為怨憎會苦。
七、求不得苦：名利愛樂，圖謀不成，是為求不得苦。
八、五陰熾盛苦：五陰的作用熾盛，覆蓋真性，故死了之後，復須再生，五 陰熾盛苦。
聖嚴法師則將苦分成五類，分別為「苦苦」、「壞苦」、「求不得苦」、「怨憎會 苦」、「愛別離苦」。為何八苦濃縮成五苦呢？因為他將生、老、病、死合併成一 類，總稱為「苦苦」；而八苦中的「五陰熾盛」，是導致其他七苦的根本原因，因 此不額外討論，所以「五陰熾盛」不在五苦內，最後他又新增「壞苦」，因「壞 苦」可清楚讓人感受到「諸行無常」。
因本研究文本的故事主人翁幾乎都是小朋友，若以八苦為分析向度，老、死 不屬其範疇，再者五陰熾盛苦很難獨立分析，幾乎每個苦都有五陰熾盛。因此筆 者採用五苦的分類法為本節的向度。
二、 苦境的文本分析
筆者從文本中一一找出有「苦境」的句子或情節，製成表 3-1：
表 3-1 「苦境」在文本中出現一覽表
篇名 苦境 內容 頁數
篇名 苦境 內容 頁數 火焰的勇氣 壞苦
兩年前，在一場爆炸意外中，媽媽跟我都受到燒燙傷。我們被 送到台北的醫院去治療，媽媽受傷的程度較輕，很快就可以出 院了。但是我傷得非常嚴重，全身有百分之八十的皮膚都被燒 壞了，甚至還有生命危險，因此必須留在台北繼續接受治療。
61
火焰的勇氣 病苦
從死亡到重生：我不但得接受大大小小二十幾次的手術治療，
一下子要切除這邊多餘的組織，一下子又要在那邊植上人工皮 膚，手術和燒傷的傷口，常常讓我痛得要命。
61 小個子大志
願 壞苦 突然得到腸病毒，後來發現自己竟然得到第一型糖尿病。 83 84 小個子大志
願
求不得 苦
糖尿病患者飲食需要禁忌，亞漩除了受到針扎之痛，身體的欲
望也時常讓他控制不住。 87
桃山的孩子
要回家 壞苦 因發展觀光事業，村裡的生活漸漸變得富裕，可是艾利颱風登 陸，大雨和泥漿幾乎把美麗的桃山村吞噬。 111 桃山的孩子
要回家
愛別離
苦 校舍毀壞，桃山國小學生離開父母身邊到外地住讀。 114 青草茶的滋
味 無
筆者據上表再說明如下：
（一）苦苦：
苦苦包含生、老、病、死，其中，六本書幾乎以病苦、及死苦涵蓋，就病苦 來看，多半發生在主人翁本身，而死苦則發生在主人翁的家人身上，還有一種是 主人翁及其家人同時都有病苦。分別依苦境的強度，從低排到高，並舉例說明如 下：
1.主人翁本身是健康的，但看到家人的病苦：
如〈打工天使〉的嫦灩，從美髮店的客人口中，可知她手腳靈活、聰明伶俐：
我給嫦灩洗了好幾次頭，這個孩子不只頭洗得好，幫我按摩脖子和肩膀，
也讓我整個人筋骨都舒暢起來……
嫦灩雖然是個充滿生命力的孩子，但因雙親已不在身邊，因此他必須要靠打 工養活自己，還時常要照顧生病的阿嬤：
唯一照顧者阿嬤已經八十多歲了，患有糖尿病，膝蓋上裝人工關節。
我和阿嬤睡在同一間房間很久了，我們的房間裡有兩張單人床，我和阿嬤 一人睡一張。以前，阿嬤曾在半夜下床跌倒，也曾睡到一半突然發高燒，
嚇得我不敢再讓阿嬤一個人睡覺了。有我睡在阿嬤的身邊，她如果想要下 床或是哪裡不舒服，我都可以幫她的忙。
有相同例子的尚有〈陽光的女兒〉的淑敏，他七歲時就失去雙親，年紀輕肩 上卻背負著照顧阿嬤的重任：
阿嬤眼睛一直都是看不見的，生活上很需要別人幫助她，聽見阿嬤這麼 說，我突然覺得，我不能哭，我要好好照顧阿嬤，阿嬤只能依靠我了。
2. 病苦發生在自己身上：
如〈一家之寶〉的俊宇一出生就罹患黏多醣症，他每天都有吃不完的藥；〈我 家也有李斯特〉官鼎是一個全盲生。〈舞出寂靜〉宜姍從小就被醫生判定是「重 度聽障」。尤以〈火焰的勇氣〉中，對於自己的病痛，創作者模擬岳勳的口吻，
說道：
我不但得接受大大小小二十幾次的手術治療，一下子要切除這邊多餘的組 織，一下子又要在那邊植上人工皮膚，手術和燒傷的傷口，常常讓我痛得 要命。
3. 主人翁及其家人同時都有病苦：
如〈與主翱翔〉的主翔爸爸全盲、媽媽青光眼，重度視障、妹妹重度近視，
主翔目前也是青光眼，右眼幾乎看不見。〈陽光女孩〉的怡如患有血友病，妹妹 晏嘉有「學習遲緩」、「過動」。〈爸爸的腳步〉阿龍的爺爺、爸爸、及阿龍本身都 有遺傳性的腳板彎曲症，走路時必須用腳尖的力氣保持平衡，膝蓋也無法伸直，
走起路來像喝酒醉似的，東倒西歪，每一步都很辛苦。媽媽患有小兒麻痺症，說
話比較吃力，口齒也不太清楚。第五本》〈家有阿福〉二哥多重障礙，雙腳萎縮，
不會說話也不會走路、故事主人翁阿福中度智障並患有水腦症。
就佛教的觀點來看，這些主人翁的病苦多來自於「六根」：眼、耳、鼻、舌、
身、意的受損，其對六塵「色、聲、香、味、觸、法 」就有所衝突及挑戰。但 這些苦並非真正的苦，甚至，佛教會主動製造「苦境」，比如妙蓮老和尚時常鼓 勵他的信徒要多「朝山」，因為唯有藉由身體在跪拜中的疼痛及發自內心的懺悔，
才能去掉自己對這個「色身」的執著。因此文本中這些看不見的苦、聽不見的苦，
肢體無法自主的苦，皮膚受損所帶來的苦，病痛的苦，都是人身體極致之苦，佛 教卻以「苦」為師。
就文學的觀點來看，主人翁的這些病苦，是故事開端裡的「破題」，傅林統 說：
小說的故事是由表現「衝突」的情節組成，……「破題」：描繪衝突的背 景，使它發生的條件；……
因此，筆者認為該文本關於「苦境」的主題，將他以「破題」的方式處理，
讓故事線就此展開來。
就讀者的閱讀角度而言，這類型的苦，因是主人翁一出生就失去某部位的功 能，或者懂事以來就一直面臨這樣的情境，因此故事裡的人物在心態上都能正面 接受自己，所以讓讀者「懸疑」的部分是在「他們」如何突破「苦境」。
（二）壞苦：
這種故事類型通常是「原本好好的，突然……，」以〈心靈電波〉的「突然」
最令人感到措手不及：
六歲的時候，一天夜晚，薆倫睡到半夜，身體和四肢忽然不停的抽搐……
引發了肺炎和腦膜炎、食道潰爛，三個月後像植物人似的，面無表情、肌 肉僵硬，體內器官也逐漸出現問題，大林慈濟診斷薆倫腦細胞受傷，不正 常放電，引發「腦性麻痺」、「顛癇」合併症。
〈陽光的女兒〉的「突然」最令人感到心酸：
我只記得爸爸說他不舒服，告訴阿嬤和媽媽後，就去看醫生，但是我最愛 的爸爸從此在也沒回來過。大人說，是醫生用錯了醫治的方法，不但沒有 把爸爸醫好，反而把爸爸醫死了。去醫院送走爸爸的那一天，阿嬤和媽媽 哭成一團，兩個人都說想陪爸爸一起死，我好傷心也好害怕，全身不停得 發抖，阿嬤邊哭邊抱我，不停的拍著我說：「乖孫！乖孫啊！」
〈不需言語的愛〉的「突然」最令人感到淒涼：
其實，從前我們家也曾經很熱鬧的。隔壁的倉庫，以前就是爸爸的工廠。
爸爸是做升降機的，工廠裡有很多機器，像是吊東西的機器、把鐵切成一 半的機器、還有放著各式各樣小零件的藍色盒子。從早到晚，爸爸和請來 的工人們在裡頭忙個不停，工廠裡整天傳來轟隆轟隆的聲音，雖然很吵，
我們都很習慣那種日子。只是，四、五年前，爸爸因為肝癌過世了，留下 的工廠一下子「英雄無用武之地」，現在變成我們放東西的倉庫，還有我
我們都很習慣那種日子。只是，四、五年前，爸爸因為肝癌過世了，留下 的工廠一下子「英雄無用武之地」，現在變成我們放東西的倉庫，還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