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緒論
2.4 論點辯證與延伸
但處於現代社會的人類又會如何表達內心對於靈魂復返的恐懼？何種觀點 能避免啟蒙時期過後純粹理性原則的否決，為心理超越智性範疇的內容，提供 解放與體現的機會？就此，佛洛依德提出，藝術是科學階段由文明圍起的理性 疆界中，唯一能合理地保留住萬物有靈、思維的全能等觀念的範疇：「唯有藝術 能讓一個人將所有生命耗盡在類似慾望(desire)達成的行為上，而他在過程中所 激發的情感效應—感謝藝術幻覺—使得一切都彷若是一次真切的行為。」96 也 因此，不僅〈詭異〉主要從小說、詩歌或戲劇文本辯證詭異的驚恐效果，最先 引起相關討論的文章—〈論詭異心理學〉(Über die Psychologie des Unheimlichen, On the Psychology of the Uncanny, 1906)—亦從十九世紀的小說以及視覺形式作 為探究的對象。
〈論詭異心理學〉因佛洛依德的回應而在各個文章中多次引用，但實際上英 譯直到 1993 年才問世。97 本文分作前後兩個部分，第一部份藉由「不在家」
(not at home)、「不安」(not at ease)的字義推論詭異乃是某對象的出現缺乏理性 根據，使主體喪失方向感或確定性；詭異感的有無在於主體能不能利用經驗或 知識解釋此陌生而奇特的對象。此外，作者提出對一相同對象，並非每個人都 將產生相的詭異感受，且同樣的情境再次發生也可能喪失原先的詭異氛圍。此 後在第二部分，作者延茲希一方面藉由指出原始部落與現代社會面對巨艘汽 船、機器人或小型娃偶的觀視經驗，找尋支持詭異可受理智與科技掌握的論點。
另一方面，文章更以繪畫不完全擬真繪製人像的原則，以及霍夫曼〈沙人〉模 糊主角是真人或人偶的敘事模式，解釋藝術家、小說家如何營造詭異情境並也
96 Sigmund Freud, “Animism, Magic, Omnipotence of Thoughts,” 90.
97 最初的德文文獻為Ernst Anton Jentsch, “Zur Psychologie des Unheimlichen,”
Psychiatrisch‐Neurotogische Wochenschrift 8.22–23 (1906): 195–98, 203–05.
避免引發不安或厭惡。文末，進而總結詭異應屬於精神脆弱者的病症，好發於
「女人、孩童、作夢者」以及「精神錯亂、自我陶醉、狂喜、迷信的人」。98
延茲希：詭異乃智識不確定
貫 穿 全 文 的 脈 絡 亦 即 延 茲 希 認 為 詭 異 源 自 於 智 識 不 確 定 (intellectual uncertainty)的觀點，其根據在於人類的厭新傾向(misoneism)：對嶄新或有別於 以往的對象常不自覺抱有不信任、不安的敵意，而傳統的、平常的、世襲的價 值則相對能輕易接受。作者舉例如日升日落使一般人不加思索而產生「太陽移 動」的感官印象；一旦現象的慣性受懷疑，亦即突然被告知太陽上升下降的動 態肇因於地球圍繞太陽公轉的事實，不確定的感受油然而生，日常景象竟產生 如謎似幻的特徵。由此延茲希認為，新與舊、陌生與熟悉的對比乃理解詭異的 根據：
嶄新／陌生／敵對，在心理活動上對應於舊有／已知／熟悉。對於前 者，很自然會感受到不確定性的浮現，而失去確定感的個體亦容易進 入詭異的晦暗狀態；但在後者，只要已知／不證自明的疑惑不為個體 所察覺，不確定感便能繼續保持隱而不見。99
不瞭解地球公轉原理的原始人類，對於規律的日升日落並不會感到詭異，相形 之下，正開始對自然產生興趣的幼童反而容易感到畏懼。但延茲希解釋恐懼是 因為幼童的心智意識到個人知識的侷限，年少的恐懼將啟發幼童汲取科學原則 的動力，鑽研專業領域的結果便是一顆成熟的、不為現象所蒙蔽的心靈。
採取詭異與理性彼此消長的立場，接續著延茲希便朝「引起詭異感受的對
98 Ernst Anton Jentsch, “On the Psychology of the Uncanny,” 13.
99 Ernst Anton Jentsch, “On the Psychology of the Uncanny,” 9.
象特徵」以及「易於感受詭異的主體心理」兩路線討論。在前者，他提出蠟像、
全景畫(panorama)、圓形敞視監獄(panopticons)、自動機械裝置(automata)及可 逆圖形(reversible figure)可作為最能引起詭異感的視覺對象。尤其機械裝置剛開 始看起來像是無生命跡象的物件，一旦突然顯露內在隱藏的潛能，表現等同於 人類日常情境的動作，促使觀視主體無法理解其原理，內心一股恐懼定將佔據 且盤旋不去。「懷疑一個貌似有生命的實體是真的活著；或是相反，困惑一個無 生命的物件實際上也許不是活生生的」100，困頓、失去判斷依據的無力感構成 了詭異，或更明確地說：詭異便是個人意識無法解釋特定對象的晦澀情狀。
延續延茲希的觀點，一旦對象有無生命的疑惑獲得解釋，主體自此從詭異 的牢籠中解放，智識的掌握度成為減除恐懼與不安的途徑。相反地，心理活動 尚未發展的個體則容易停滯於詭異的強烈感受之中。在此，筆者傾向於延續討 論延茲希舉出的一個有趣的例子：「夜晚裡，蒸汽貨輪或火車緩慢前行，制式的 運作發出一陣一陣轟隆隆的聲音。對於第一次看見現代化機械的原始人類而 言，貨輪龐大甚至具有壓制性的視覺份量，就像是一個發出恐怖聲響的巨怪。」
101 就延茲希而言，越精密設計的機械裝置、在造型上越仿效自然的複製物件，
所引起的詭異感受也相對強烈，這是因為心智未發展的軟弱(weakness)促發了 詭異的恐慌與驚恐，只要心智能建構起貨輪、機械構造的認知，詭異的感受便 能藉由理性所消除。但就佛洛依德而言，並非只有原始人類會把蒸汽貨輪的龐 大外型與聲響聯想成巨怪，他觀察到，即便是出身於現代文明的人類或甚至是 他自己本人，都有可能在某些情境下產生詭異的聯想。因此，在「易於感受詭 異主體的心理」此路線上，佛洛依德採取的是一個完全不同於延茲希的立場。
100 Ernst Anton Jentsch, “On the Psychology of the Uncanny,” 11.
101 Ernst Anton Jentsch, “On the Psychology of the Uncanny,” 11.
佛洛依德：詭異回到熟悉
曾有作者認為，延茲希主張心智的發展程度決定感受詭異與否以及智識不 確定作為詭異感受心理解釋的論述對於佛洛依德而言近乎於「無法忍受」102。 首要的原因是佛洛依德並不認同延茲希將「女人、孩童、精神錯亂者」與理智 主體相互區隔的作法。他並不認為精神分析應把正常人從不正常人中抽離，所 謂的意識主體並非僅專注於理性充分發展的個人。第二個原因則在於詭異感受 以智識確定感解釋的不足。就貨輪的例子，佛洛依德不認為詭異可受理性思維 所掩蓋，甚至在特定條件下，即便理性思維架構持續運作也依然無法減除、抑 制任何程度的詭異情感。自此，延茲希與佛洛依德在詭異游離於有生命與無生 命狀態的描述上並無太大的歧異，但兩者對於狀態的解釋卻顯現出根本的分歧。
有感於延茲希論述的不足，佛洛依德針對〈論詭異心理學〉字義、日常經 驗與文學題材分析的三大主題依序加以回應，重新探入詭異感受與其促發對象 的研究。例如關於原始人類面對現代工業產物的問題，佛洛依德回到他在《圖 騰與禁忌》所傳達的論點，強調恐懼並非如延茲希所述來自於嶄新或未知，原 始心靈之所以把蒸汽貨輪的龐大外型與聲響聯想成巨怪或巨人，主要是將自戀 階段的自我形像向外投射，以為變動的影像或自然現象，因擁有靈魂而自主活 動。同時，佛洛依德更點出，如此原始信仰並沒有銷聲匿跡，不僅主體曾在孩 童時歷經，其信仰遺跡亦殘留不去：
每一個人在個體發展中似乎都歷經對應原始萬物有靈信仰的階段，所 有已完成跨越的我們不免還是保留此階段特定的殘餘和軌跡。如今這 些遺留物依然具有運作的能力，而我們在驚嚇中歸屬於詭異的一切事 物也都曾觸碰心理活動的泛靈遺跡，將其外化為現象。103
102 出自 Roy Sellars 的譯前導讀, Ernst Anton Jentsch, “On the Psychology of the Uncanny,” 7.
103 Sigmund Freud, “The ‘Uncanny’,” 240‐241.
除此之外，佛洛依德也列舉自己在義大利小鎮迷途的夢境，以及在車艙臥舖對 自己的倒映產生攻擊敵意的實例子，試圖傳達詭異在潛意識的活動以及在日常 經驗的重現。
而延茲希認為詭異因理性思維運作而減弱的概念似乎也不為佛洛依德接 受；詭異的對象令人害怕，並且即便對象的真實含意已獲得解釋，主體依然無 法抵擋詭異恐懼的湧起。如前所述，此面向的反駁乃針對霍夫曼〈沙人〉詭異 的象徵角色來進行討論。「沙人」—包含 Coppelius 與 Coppola—詭異形像的原型 即內森尼爾年幼時對於邪惡父親的印象。父親因內森尼爾情感的兩歧而分裂成
「好」、「壞」兩種極端，好父親為他的慾望求情，而壞父親表達窺視必須獲得 懲罰的強烈意圖。往後，只要當內森尼爾拿起望遠鏡窺探，壞父親拾起火炭企 圖燒燙雙眼的印象必定再度浮現，而詭異的幻覺也使他一步步逼近自我毀滅。
某一經驗之所以喚起詭異，在於它是壓抑物件、人物、情境或事件的重現，
而當主體在無預期的情況下見證詭異對象顯現，熟悉、曾被棄絕的印象將過去 與感知當下相互串連，主體的恐慌與不安也來自於驚恐對象彷若真實的呈現。
在此基礎點上，佛洛依德推翻延茲希提及「舊有／已知／熟悉」不具促發詭異 感受的假設，但他所謂的熟悉與延茲希提出的傳統、尋常、世襲的價值亦有所 落差，簡言之，詭異是一種從迷惑回返至熟悉的心理歷程，一趟既熟悉又神秘 的(heimlich‐heimisch)旅程；熟悉對象之所以變質、轉化並變得詭異，必定是歷 經壓抑、疏離或遺忘的過程。
詭異：不確定的觀視經驗
但不確定感確實是延茲希和佛洛依德共同關心的主題。無生命物件擁有生 命、亡靈復返、支解的斷臂以及惡魔之眼，詭異不確定感的來源包含不應擁有
但不確定感確實是延茲希和佛洛依德共同關心的主題。無生命物件擁有生 命、亡靈復返、支解的斷臂以及惡魔之眼，詭異不確定感的來源包含不應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