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緒論
2.3 理論發展脈絡
〈詭異〉最早的英譯和法譯版本分別在 1925 年和 1933 年出版，兩種語言 分 別 抓 住 不 同 面 向 的 含 意 ： 法 文 譯 作 「 令 人 不 安 的 奇 異 」 (L’inquiétante étrangeté)，而英文選擇「詭異」(uncanny)；前者著重「詭異」召喚的不安、陌 生、排外等情感狀態，後者則朝向意思呼應但不完全等質的方向努力。90 透過 英譯的字源學回溯，可帶出〈詭異〉與認識活動之背景。《牛津英文字典》記錄
「精明」(canny)和「詭異」最早使用於十六世紀晚期的蘇格蘭，屬can現今已偏 廢的動詞意義「認識」(know)所衍生的正、反義形容詞。can在中世紀寫作 cunnan，來自拉丁文gnoscere對希臘文γιγνωσκω(gignoskein) 的融合，三者享有 相同的基本定義。91 在今日，我們以「精明」形容某人能下合理的判斷，或描 述某個情境宜人適意；使用「詭異」時則多描述神秘、怪異和難以理解的狀態，
表達思維停滯的不安。
理解「詭異」位於理性架構以外的概念，我們更能同理佛洛依德撰寫的動 機。首先，〈詭異〉雖然在 1919 年秋問世，但最早的文本紀錄出現在《圖騰與 禁忌》，主要論點更重複出現於〈超越快感原則〉的草稿。此時期佛洛依德目睹 一次大戰全面性毀滅以及戰間歇斯底里症在男性疾患的蔓延，深覺應當調整以 生命欲力(life instinct)為架構的理論，因本我(id)施行的快感原則顯然不足以解釋 人類的嗜血與殘殺。於是，他重新解釋潛意識，認為應存有對立於性欲力(libido, 或稱原慾)之死亡欲力(death instinct)，且其強度足以凌駕快樂原則。佛洛依德解 釋人類與生俱來攻擊、毀滅自我甚至他人的內在無意識重複，並投入壓抑、退
90 Sigmund Freud, “L’inquiétante étrangeté,” Essais de psychanalyse appliquée, trans. Marie Bonaparte and Mme E. Marty (Paris: Éditions Gallimard, 1976) 163‐210.
91 gnoscere也經常寫成nōscō，動名詞為notum。 cunnan也是今日荷蘭文kunnen和德文können 的字源。(New)Oxford Dictionary of English, ed. Catherine Soanes, and Angus Stevenson, 2nd (Oxford:
Oxford U P, 2005); Oxford Latin Dictionary, ed. P. G. W. Glare (NY: Oxford U P, 1992) 1190‐1191.
化、否定等自我防衛機轉(self‐defense mechanism)與心理結構的建立。由此可 知，〈詭異〉的發起涉及開啟〈超越快樂法則〉針對攻擊衝動的解析，而其內容 也著重於分析壓抑、焦慮、死亡驅力發生的感覺印象、經驗和情境條件。
而詭異的元素「分身」回應〈自戀概念導論〉分析原初自戀與次級自戀 (secondary narcissism)的分別。自戀的兩個主要特徵，誇大(megalomania)以及興 趣從外在世界轉移回自身，皆起因於情感針對自我(ego)的過份集中。誇大在行 為上的表現好比「思維的全能」對於心理力量過度的把握，相信文字或符號具 有力量，將事件緣起歸因於神秘的巧合。佛洛依德不斷撞見 62 的經驗便是其 中一個例子。當自我原慾(ego‐libido)與對象原慾(object‐libido)皆朝內向發展，主 體放棄與他人、他物相連結，於是對外的情感依附便停留在個人幻想之中。尤 甚者無法察覺、區辨想像與現實之間的落差，進而將幻想的內容逐步取代真實，
此為次級自戀的病徵。92 但現實的規範早已悄悄在自我的土壤中醞釀出理想自 我(ego‐ideal)—佛洛依德將在 1923 年正式發展成超我(super‐ego)—而其存在將 成為原慾集中的自我無法揮去的夢魘。
理想自我的誕生一開始是自我為保存現實世界侵擾、危害而產生的全然複 製；它作為自我免於徹底滅絕的保存，出自於自我永無止境的自我憐愛。但複 製後的形像並不會沈寂，而是慢慢成形檢核、抵抗自我的能力，其存在的目的 已變成為了將自我視為單一對象(object)，展開一連串的批判與反擊。因此，複 製自我的再現意味過去被壓抑、被拒絕事物的固存，而它源自於部分自我部分 的真相，則成為主體最大的威脅。由此，佛洛依德再度以自己的經歷為例，將 分身與邪惡力量、不由自主的攻擊意念相互連結：
我一個人搭乘臥車的坐艙。突然車身搖擺產生異於往常的晃動，使得 坐艙原本鄰接盥洗艙房的門突然打開，此時，一位上了年紀，身穿正
92 Sigmund Freud, “On Narcissism: An Introduction,” 73‐75.
式禮服、頭戴輕便鴨舌帽的紳士坐進了我的艙房。我猜是因為在離開 盥洗艙房時弄混了方向，他才會走進我的房間。當我正想起身、指正 他的錯誤，當下驚慌的我才明瞭原來這位不速之客不是別人，而是我 映照在敞開艙門玻璃上的身影。...我們對於倒映的厭惡難道不是古老 思想認為「分身」詭異而遺留至今的痕跡？93
分身自我從不朽的保證變成必須抵抗的敵人，佛洛依德依此在《圖騰與禁 忌》〈泛靈論、魔術、思維全能〉 (Animism, Magic, Omnipotence of Thoughts)和
〈超越快感原則〉分別發展出兩條理解人類心理機制的線索：古老泛靈思想在 現代社會的遺存，以及心理歷經創傷後重複練習的自我防護。佛洛依德將人類 理解外在世界的概念依時序分成三個階段：萬物有靈或神話、宗教、科學；其 中，萬物有靈普遍固存於人類心理。在第一個信仰階段，世界滿是各種擁有不 同性格的靈魂，這些無論是親切或邪惡的靈魂皆為自然現象的成因，所有無生 命物件的復活也都是因他們而起；至於，萬物靈魂貌似人類形像的緣由，則是 心理原初自戀的產物。94 在今日現代科學化社會，人類將自然視為生命無止境 延續的信念，備受壓抑並歸類於迷信或心智未發展的症狀底下，但原始信仰結 合自戀狀態而固著，造成靈魂不死、幽魂盤旋的恐懼。
佛洛依德在〈詭異〉列舉數個原始信仰做例證以及援引自己親眼目睹鏡像 分身的動作，實際上乃是引入原始信仰遺存在人類心裡的預設，以藉此解釋詭 異的恐懼源自於萬物有靈思想被文明超越、或是被壓抑的閹割情結在無意間的 再度浮現。95 佛洛依德將彷彿擁有靈魂或動作潛能的客體視作原初自戀階段的 分身的外在投射，而古老的萬物有靈思想則形同遭受理性壓抑的詭異對象。因
93 Sigmund Freud, “The ‘Uncanny’,” 248+註 1.
94 Sigmund Freud, “Animism, Magic, Omnipotence of Thoughts,” 75‐78.
95 這在佛洛依德為詭異之起源所下的推測可明確讀出：「詭異的經驗若非來自於往昔被壓抑但
如今因特定印象而重現的孩童情結，便是因為某些曾被超越的原始信仰歷經再次獲得確立的機 會。」 Sigmund Freud, “The ‘Uncanny’,” 249.
此，〈詭異〉一文不但可被視為《圖騰與禁忌》探索宗教信仰本質的後續研究，
其內容亦表明佛洛依德堅持以個人心理銜接至原始信仰的企圖。筆者認為在此 關鍵點上，〈詭異〉對於美學領域貢獻之一便是加入精神分析與人類學資料的啟 示，透過突顯詭異普遍存在人類心理的事實，使之概念化為美學論題並率先觸 及負向情感的徹底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