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教，色情，暴力，禁！

事實上，讀者可以發現，《家栽之人》這部漫畫的人物並無特出之處（因為 這也不是作者想要給讀者的），卻能廣受法界人士喜愛，筆者研究之後，發現原 因如下：

壹、不說教

前述的法治教育文本，即使使用漫畫之形式表現，由於蘊含「教育」之強烈 目的，相較於漫畫信手拈來的娛樂性與生活化差之甚多（從銷售量便可看出兩者 受歡迎的差異程度）。況且，法律問題之探討，一向予人以生硬、枯燥與沉重之 感，人間紛爭亦總是令人不快，但作者毛利甚八毛利甚八在《家栽之人》這部作 品，摘取花草樹木之名以作為每一單元故事之名稱，並利用桑田義雄這位熱愛植 物的主角人物訴說其生長特性或花語寓意，意在援引其象徵意涵，並使用植栽與 各種少年家事案件互相連結之隱喻手法，訴說其意念，可說是借草木來說人事。

毛利巧妙地以植栽與家庭裁判所相關之人事物互以比擬暗喻，既使讀者不致 感到索然乏味，對一向冰冷的司法機關也多一份親近感。正如年輕的孩子最怕大 人說教，面對青少年時，桑田從不疾言厲色地予以指責，反而以植栽為喻，直指 其偏頗的內心，引其自省。

毛利與繪者聯手巧妙地避開法律相關創作，容易陷於說教、嚴肅的缺點，利 用誇張逗趣的人物：例如頂上無毛的固執老頭兼松樹達人松門、有變裝癖好的審 判長藥師寺新伍、個性容易衝動的熱血調查官澀谷，以及長相頗為特殊（闊嘴、

兩眉之間有一顆痣）並有一堆孩子的律師三越三郎，以及實用的植栽知識穿插其 間，令讀者在閱讀當中，除了不自覺地思考故事裡所呈現出來的家庭與少年問 題，同時也對植栽多了一份認識。

桑田在面對少年事件的相關人士，或是配屬的調查官時，從來未見其疾言厲 色，反而是態度謙恭溫和，並巧妙地利用花語或植栽生長特性，引導他們對事物 做另類思考；有的少年因此解除了犯罪的危機，有的家長因此而省悟，調查官也

經常因為桑田的一席話，而豁然開朗，更有自信地處理手頭的案件，或人生的難 題。

記得筆者大學剛進法律時就讀時，當時教授刑事訴訟法的甘添貴教授，在第 一堂課，便勉勵大家，若不能了解法律的真諦，縱然以後有幸通過嚴苛的司法考 試，也只會成為一名光會使用法條的「法匠」而已。確實，當我們在學習與運用 法律的過程中，往往會過度鑽研法條的解釋與適用，而忘記法律設計當時的初 衷。但文學卻突破了這樣的缺憾，以一個一個生動活潑的故事，引領讀者去思考 法律的各個面向。

桑田以其辦理少年家事案件的專業，豐富青春期孩子的思考深度和提升自 信，並且默默地引導他們具有評估和承擔未來一切風險的能力。他也認同每一個 孩子的獨特性，總是相信他們必能突破困難，而且對於期待的目標一定辦得到。

在司法人員剛進入司法研習所研習時，指導老師指定這部漫畫為必讀書籍，其實 不難了解其用心。毛利以其塑造出來的數個司法人員形象，暗指其在處理家事少 年事件時，應該具備的人文素養與心態，換言之，毛利所期待的是司法人員應該 是兼具熱忱、負責，有理念的。

一般來說，承辦家事少年業務的法官應取得專業證書，並且以其專業專門職 司辦理該業務。可惜，因為制度設計與人員編制，在我國的三級與四級法院，承 辦少年家事案件的法官往往必須輪辦其他民事、刑事與執行案件，無法長久深入 此專業，偏遠地區法院的法官更是因為往往在各種因素的考量之下，以偏遠地區 為跳板，最終目標在調往都會區法院。加上我國的退場機制並不完善，對於不適 任之司法相關人員往往僅以調職處之，以桑田這樣不以調職升遷為目標或因為堅 守信念，或是一再因收容少年脫逃而被調職，卻仍堅守自己信念的感化院院長，

或許正可作為所有司法人員的典範。

貳、點到為止

《家栽之人》這部作品並未見在一般漫畫中常見的「色情暴力」、「怪力亂

神」、「淺薄簡化」、「虛幻逃避」的負面效應，讓漫畫在教學、閱讀與生活上，呈 現出更多元的可能，藉以豐富青少年文學的多樣性。而且毛利與魚戶藉由穿插在 各個單元故事間的法律與法庭知識，也達到了以漫畫呈現抽象法律概念之可能 性。

毛利在作品中，對於一些裝模作樣的司法人員與教育官僚多所評判，但總能 巧妙地再以這些人物私底下可愛的一面，或是描述他們也如常人般會遇到一些人 生困境，巧妙予以平衡讀者的觀感，令人感受到作者對人溫厚，對錯誤之事卻絕 不寬貸的態度。

雖說毛利緊扣創作當時，日本所發生的真實青少年犯罪案例，但在畫面上的 處理並不像藤井誠二的《17 歲。女子高生監禁殺人》那般令人感到顫慄（該漫 畫作品因將真實事件的經過幾乎完整呈現，曾引發毀譽參半的評價。其中加害人 的暴力與凌辱畫面，引發了「就算是虛構的，也必須顧及被害者或是遺族的感情

172」的評價。）；也不像坂邊周一的《人間失控》般，因為裸露畫面過多，而被 列為十八歲以下不宜的限制級作品。魚戶修在處理少年犯罪行為的畫面時，刻意 不過於血腥暴力，也未見色情裸露的畫面，相信這也是被許多教育機構與政府相 關單位推薦為教學教材或優良讀物的主要因素吧！

參、法律與兒童文學的協奏曲

過去在國內罕見漫畫相關論述，一來因國內創作者不多，二來則因國內普遍 對於漫畫的偏見。但在國內甚至有設置以漫畫為館藏特色的公共圖書館、多齣在 台灣造成高收視率的漫畫改編日劇以及深受大人小孩喜愛的漫畫改編動畫的今 日，漫畫再也不是一個邊緣的文類。近年來，研究漫畫的論文陸續增加，從研究 漫畫家、漫畫對於兒童閱讀的影響以及從各種理論研究漫畫的敘事與符號等等，

顯見漫畫研究的多元與活潑。

在今日多元化的教學中，漫畫也早已正名，正式成為兒童文學中受歡迎的一

172 摘自《17 歲。女子高生監禁殺人》卷 2，藤井誠二與宮台真司的對談。

個文類。日本法學教授矢野達雄於 2004 年所著之《マンガからはいる法学入 門》，從漫畫作品切入來談論法律知識，其中，矢野更引用《家栽之人》中的少 年與家事事件來做為其中的篇章例證，更加證明法律抽象思考概念事實上是可以 藉由漫畫這種饒具趣味與普遍化的讀物，進入一般人的生活中。筆者以為，若有 更多此類型能兼顧知識與趣味的文本來作為教學材料，除了對於推廣法治教育有 極大助益之外，也讓孩子的視角更加多元。

魏軍曾說：「人們在欣賞法制文學作品時，不僅被人物形象所感染產生情感 活動，而且還會在情感活動中思考、探索，甚至向作品提出問題，和對作品進 行概括和總結，從而上升到理性認識的高度。¹⁷³」《家栽之人》以其抽象法律 概念、植栽知識與兒童文學之多重呈現，譜出一段段理性與感性交織而成的協 奏曲。在這部漫畫作品裡，讀者跟隨著毛利的腳步走過一個又一個可能正發生 在世界某個角落，令人感到悲傷、歎息與憤怒的少年男女故事。作者清楚地告 訴大家：少年問題非問題，少年問題只是少年成長的自然現象。栽者有心，花 草有情；作者隱身在桑田義雄內，表達出現代家庭與青少年所面臨的各種困境，

及其關懷。並暗示只要有心對於有偏差行為青少年施以同理心與循循善誘之 方，其終有回歸正途之日。事實上，新一代青少年將造成未來社會的變化，若 讀者可從這部作品中得到暗示與領悟，或許可引領社會走向更好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