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大勢所趨:現代中國的歷史理念(1/2)

N/A
N/A
Protected

Academic year: 2021

Share "大勢所趨:現代中國的歷史理念(1/2)"

Copied!
23
0
0

加載中.... (立即查看全文)

全文

(1)

大勢所趨:現代中國的歷史理念(1/2)

計畫類別: 個別型計畫

計畫編號: NSC92-2411-H-004-028-

執行期間: 92 年 08 月 01 日至 93 年 07 月 31 日

執行單位: 國立政治大學歷史學系

計畫主持人: 劉季倫

報告類型: 精簡報告

處理方式: 本計畫可公開查詢

中 華 民 國 93 年 5 月 31 日

(2)

歷史與意志:毛澤東的歷史理念

*

劉季倫

** 我是一條天狗呀! 我把月來吞了, 我把日來吞了, 我把一切的星球來吞了, 我把全宇宙來吞了, 我便是我了! …… 我便是我呀! 我的我要爆了! ——郭沫若(1892-1978)1 *「歷史與意志」這個標題,當然來自於 Frederic Wakeman, jr.的那本書,

請參看 Frederic Wakeman, Jr., History and Will: Philosophical Perspectives of

Mao Tse-tung’s Thought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75).不

過,我對於毛澤東思想的看法,與他的多有不同。讀者請自行覆按,自能 知道。

**國立政治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

1 郭沫若:〈天狗〉,收入郭沫若:《女神》(浙江:浙江文藝出版社,1996),

(3)

如果僅僅把歷史觀視為對於時間的看法,這樣的歷史觀就是空洞 的,僅具形式而無內容。人在歷史中行動,所謂歷史觀,指的是對於 這種行動的傾向或是規律(如果有的話)的看法。必須討論這種看法, 討論人類的行動如何留下變遷的軌跡、如何形成我們對於時間的感 受、如何形成歷史,歷史觀才具有具體的內容。因此,以下的討論勢 必要涉及每一個人物對於他們的行動與歷史的關係之看法。

一、傳統的歷史觀

2 中國傳統的思路,習於「從倫理關係解釋歷史,強調歷史事件不 過是倫理關係的驗證」;因此也就「把歷史演變講成證明天理循環的 因果報應」。「天之報應主要還是看人的作為,有德者甚至可以改易 天命」3;所以人類應該「追求永恆的真理,它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是宇宙和人世間一切事物的根本法則」。只要人「注重道德實踐」, 那麼,「人的一言一行都會發生必然的影響」,從而扭轉歷史的發展。 4這種傳統的歷史觀,「預設了一個理性主義式的宇宙」,5相信這個 2 我完全明白「傳統的歷史觀」這種說法,是把傳統所具有的種種複雜的面 相片面化、簡單化了。我在這裏所做的,只是為了研究上的方便,不得不 做的一種「理念型」(ideal type)的建構。也就是說:這套「理念型」, 獨立於現實上的種種變數,是一種人為的觀念上的建構,我利用它來當作 一個對照項,以衡量個別的案例。 3 嚴格地說,張元先生的這句話是有語病的。「天理」、「天命」都是「永 恆的真理」,則如何而可能「改易天命」?恰當的說法應該是:正因為「有 德者」順從「天理」,所以才獲得了「天命」。所謂「有德者」「可以改 易天命」一事,其實不在「天理」、「天命」之外,而正在「天理」、「天 命」之中。 4 張元:《宋代理學家的歷史觀——以《資治通鑑綱目》為例》(台北:國 立台灣大學歷史學研究所博士論文,1975 年 6 月),頁 158-159、頁 126。

(4)

宇宙在倫理上是合理的。 在這一套傳統的歷史觀中,人與天是相連續的。任何一個人,由 於他秉賦著天所賦予的「天性」(《中庸》:「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 道之謂教」),由於超越的「天道」也內在於他,所以在任何一個時刻, 任何一個地方,是漢代也好,是明代也罷,這個人都肩負著體現、實 踐「天道」,也就是體現、實踐自己的「天性」,以扭轉既定的歷史 方向這一重責大任。「天理」、「人欲」在我們心中的交戰,「君子」、 「小人」在朝廷中的消長,都決定了歷史會轉向盛世抑或衰世。6 「天道」的超越義(transcendent)來看,「天道」是萬世不變的,人的 行動,無所加也無所減於「天道」。從「天道」的內在義(immanent) 來看,人有責任依「天道」而行,從而鑄造一個與「天道」相合的現 世的秩序,以實現「天道」;人這樣做,也正是依循他所秉賦的天命 之性,從而圓成那內在於他的「天性」。7 由於「天道」或是「天性」,是萬世不變、無所增損的,所以人 在體現、實踐「天道」或「天性」時,所形成的歷史,就不可能越過 「天道」與「天性」所能夠允許的疆界,歷史不可能逆天而行。「天 5 參看林毓生對於這個問題的精彩分析。林毓生:〈魯迅政治觀的困境〉, 收入林毓生:《政治秩序與多元社會》(台北:聯經出版公司,1989), 頁 267-269。 6 這一段對於傳統歷史觀的說明,我參考了 Claude Larre 的〈中國人思維中 的時間經驗知覺和歷史觀〉一文;收入 Louis Gardet 等著,鄭樂平、胡建 平譯:《文化與時間》(Culture and Time [Paris: The Unesco Press, 1976]), (杭洲:淅江人民出版社,1988),頁 57-59。

7 關於「超越內在」,請參看牟宗三:《中國哲學的特質》(台北:台灣學

生書局,1978),頁 16-17、頁 20-23、頁 97。及余英時:〈從價值系統 看中國文化的現代意義〉,收入余英時:《中國思想傳統的現代詮釋》(台 北:聯經出版公司,1987),頁 11。

(5)

道」是放諸四海而皆準、垂諸百世而不惑的,所以在這個「天道」照 臨之下的人與歷史,也就不論任何時空,都受到「天道」的制約。就 這一層意義而言,這樣的歷史,是一種無時間的歷史;它是那「永恆 的真理」(「天道」)的反映:「天道」在冥冥之中不增不減、萬世如 一;歷史的發展儘管有曲折與波瀾,儘管時或背離了「天道」,時或 趨近於「天道」,也就時或因此而有了報應,時或因此而得到報償。 這不是因為「天道」是一個有意識地獎善懲惡的具有位格的上帝,而 是因為「天道」被理解成不止是一種「道德律」,更是一種「自然律」。 用我的話來說,中國的天道觀底下潛藏著一種「自然律就是道德律, 倫理學就是物理學」的信念。以今日的眼光來看,我們不應該、但卻 可以違反「道德律」;但即使我們願意,我們也無法違反「自然律」。 8但正由於中國傳統中的「天道」,兼具「道德律」與「自然律」的 性質,所以,如同「自然律」中的地心引力會使躍起的我們往下掉一 般,假如有人違反了作為「道德律」的「天道」(倫理學的層次),則 作為自然律的「天道」,必然使得違反者受到報應(物理學的層次); 而歷史的發展,也就反映了冥冥之中的「天道」無以違抗。在這樣的 「天道」觀的籠罩之下,歷史的鑑戒與教訓,只是「天道好還」的展 示。「天道」之常、「天道」的超越性,永遠不因歷史的曲折與波瀾 8 參看錢鍾書機鋒畢露的話:「自然定律的存在表現為人類對它的遵守不 誤;道德定律的存在則表現為人類對它的不遵守」。他論證道:「在道德 現象中實際上包含著自由的成份;而在自然現象中,人類卻無所謂自由。 太陽東昇西落,人類無從選擇或改變,只能接受;但道德律則不然:在道 德的現象裏,我可以任意幹,同時有一條以上的路,讓我們自由選擇著去 走。不過,在這許多路中,只有一條是『應當』走的,此外都是『可』走 而不『當』走的。換句話說:自然定律是不得不遵守或必得遵守的,道德 定律是可以不遵守或不必遵守的」。轉引自愛默著:《錢鍾書傳稿》(天 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92),頁 87。

(6)

(變)而動搖或滅項。歷史越是多曲折而富波瀾,越是證明了「天道」 無所增損,高高在上。 但是,在這種傳統的歷史觀中,人與「天道」的關係,借用牟宗 三的說法,卻是一種「點的形態」。人「對越」乎「天道」,「其內 容只是對著人類的最後的覺或迷而發,並不對政治經濟或社會上的 『問題事』而發,即並不落在『定向事』上。所以人們依其宗教悲情, 隨分隨時,都可對之有感應」。9換言之,這樣的「對越」並不針對 任何具有時空性的事物,而直接指向那超越了任何特定時空的「天 道」。任何一代的人,都以相同的方式「對越」著那「超越」的「天 道」;不因他的時空不同,而有別異(因此才說在這種「天道」的籠罩之下, 歷史,是一種無時間的歷史)。所以,此一「對越」,表現為一種與特定 時空無關的「點的形態」。當然,這並不表示「對越」者對於四周的 現實不加聞問。 以下將以傳統的歷史觀作為一個對照項,來觀察毛澤東的歷史 觀。

二、毛澤東思想中不斷擴張的主體:從「我」到「大

我」的發展

毛澤東(1893-1976)接受了傳統儒家的一些預設。青年毛澤東相信: 人與天(「宇宙」)之間,是有一種相連續的關係的:所謂「大本大源」, 就是「宇宙之真理」;而「宇宙之真理」是人人具足、不假外求的。 原因是:「天下之生民,各為宇宙之一體;即宇宙之真理,各具於人 9 牟宗三:《政道與治道》(台北:廣文書局,1979),頁 102。

(7)

人之心中。雖有偏全之不同,而總有幾分之存在」。10 毛澤東曾經借用西方哲學中的用語,以闡明「大本大源」的真義。 他以為「宇宙」分做「本體」與「發顯」(今譯為「現象」)兩個部份。 11而人類所分享的宇宙的「大本大源」——「宇宙之真理」,就來自 於這個「本體」:「人類者與本體有直接關係,而為其一部份;人類 之意識,亦即與本體之意識相貫通」。所謂「本體」,如果借用宗教 的語言來為之命名的話,「或名之為神」;就此而言,人人都秉有相 當的「神」性。12毛澤東也借用了中國傳統的用語,以為:「人心即 天命,故曰天視自我民視。天命何?理也」。13 這種人與天的相連續性,就形式上來看,與中國的儒家傳統是一 致的。但在內容上,毛澤東則已經與儒家傳統大異其趣了。 毛澤東所謂的「天命」(或稱「本體」暨「實在」),現在不再具有 傳統儒家所主張的「道德秩序」的意義了。14在他的思路中,「天命」 10 毛澤東:〈致黎錦熙信•一九一七年八月二十三日〉,收入毛澤東:《毛 澤東早期文稿》,(長沙:湖南出版社,1995),頁 85-87。 11 毛的這段文字,是他在閱讀泡爾生的《倫理學原理》時所記的批語;所以, 這些用語,事實上轉手於泡爾生。 12 毛澤東:〈《倫理學原理》批注〉,收入毛澤東:《毛澤東早期文稿》, 頁 229-230。 13 見毛澤東:〈講堂錄〉,收入毛澤東:《毛澤東早期文稿》,頁 588。〈講 堂錄〉是毛在湖南第一師範上楊昌濟的「修身」課與袁仲謙的「國文」課 時記下的筆記;見李銳:《早年毛澤東》(瀋陽:遼寧人民出版社,1993), 頁 57。 14 在泡爾生《倫理學原理》中論「直覺論」的一段話:「持直覺論者,以倫 理學為無關於經驗之知識,以為設道德之條目者,不可以恃經驗,且亦無 待乎經驗焉。倫理學中之命令,出於人類之良心,是即天命之性,本具有 立法決事之能力者也」旁,他寫下了以下的批註:「孟軻之義內,王守仁 之心即理,似均為直覺論」;而他對「直覺論」的看法是:「殊未必然」。 參看毛澤東:〈《倫理學原理》批注〉,《毛澤東早期文稿》,頁 119。

(8)

不是在「好善惡惡的德行」方面表現出來的,卻是在「自然」這一方 面顯現出來的,「天命」經由「自然」而賦與了人類。所以人類首先 是一種「自然物」:「人類者,自然物之一也,受自然法則之支配」。

15人作為一種「自然物」,是與一切動物相連續的,這是一種「生物

的連續性」(the continuity of living things)。16人因此也賦有動物的本能。

「自存」是一切動物的本能,而「保存種族之衝動」,則遠遠不能與 此一「自存之衝動」相比:「動物固以自存之衝動為先,以保存種族 之衝動為後,動物在其幼時無所謂保存種族之衝動也」。所以毛澤東 聲言:「人類固以利己性為主」。17 既以「自存」為原點,則自然以「利己主義」為第一義。只有「利 己主義」才是真情,而「利他」卻只是虛偽:「真者,善也;偽者, 惡也。實行利己主義者,念雖小猶真也;借利他之名而行利己之實者, 則大偽也」。「持粹然之利他主義者,其毫無根據,所不待言」。18 張「利他」的,在毛看來,非偽即妄。 毛澤東因此以「我」、「己」、「個人」為萬事萬物的原點:「人 有我性,我固萬事萬念之中心也,故人恆以利我為主」;「人類固以 利己性為主」;「吾於倫理學上……主張:……個人主義,一切之生 活動作所以成全個人。」19「我」、「己」、「個人」,也就是毛澤 東的主體,是「中心」、是起點。 15 毛澤東:〈《倫理學原理》批注〉,《毛澤東早期文稿》,頁 194。 16 Charles Taylor, Hegel and Modern Society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6), p.19. 17 毛澤東:〈《倫理學原理》批注〉,《毛澤東早期文稿》,頁 142-143、 頁 146。 18 毛澤東:〈《倫理學原理》批注〉,《毛澤東早期文稿》,頁 143、頁 240。 19 毛澤東:〈《倫理學原理》批注〉,《毛澤東早期文稿》,頁 141、頁 146、 頁 203。

(9)

但毛澤東顯然並不打算做個自了漢。他固然從「我」、「己」、 「個人」出發,不過,依他看來,「我」、「己」、「個人」的成熟 與完成,卻不能固步自封,僅止於此而已。「我」、「己」、「個人」 的成熟與完成,有待於步步擴大,直到包羅了「人類」、「生類」、 「宇宙」而後已:「由利己而放開之至於利人類之大己,利生類之大 己,利宇宙之大己」;「吾人苟放大眼光,而曰人類一大我也,而曰 生類一大我也,而曰宇宙一大我也,亦何必諱言自利哉?亦何必自利 之非佳哉」?自其發端而言之,就是「我」、「己」、「個人」;自 其終點而言之,就是「人類」、「生類」與「宇宙」。套用毛澤東自 己的話來說,這是把「我」發展成「大我」,把「個人主義」發展成 「精神之個人主義」。20毛澤東並不反對「我」、「己」、「個人」 的自私自利;恰恰相反,他甚至大力主張「我」、「己」、「個人」 的自私自利。但這已經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自私自利了。他把「我」、 「己」、「個人」擴大到無限,擴大到包羅萬有,擴大到「人類」、 「生類」與「宇宙」全都成為「大我」的一部份。於是,這個「大我」 的自私自利,就是他對於自己的能盡其性,就是對於「人類」的盡人 之性、對於「生類」的盡物之性,乃至於對於全「宇宙」的參贊化育。 21毛澤東的「大我」,於是可以氣吞六合,無所不包。他本人也就從 20 毛澤東:〈《倫理學原理》批注〉,《毛澤東早期文稿》,頁 141-143、 頁 151。 21 「能盡其性」、「盡人之性」、「盡物之性」與「參贊化育」,都是《中 庸》上的話。原文是:「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 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 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參看朱熹:《中庸章句》,見 朱熹:《四書集註》(台北:中華書局,1983),頁 16B。毛澤東「我類」、 「生類」、「宇宙」云云的這一段文字,與《中庸》上這段話的血緣關係, 是明顯可見的。

(10)

原本只具有「個體性」的「我」,轉而變成展現「普遍性」的「大我」 了。此所以他主張:「我之界當擴而充之,是故宇宙一大我也」。22 澤東的主體,不是靜態的,而是個不斷擴張的、動態的主體。這個主 體的邊界並不固定,倒會開疆拓土、逐漸擴張,直至無所不包為止。 正因為如此,毛澤東相信:「我」才是世界的中樞:「世界固有 人有物,然皆因我而有,我眼一閉,固不見物也」。也正因為如此, 他當然可以說,他這個具有擴展成「大我」潛能的「己」,就是一尊 「神」:「服從神何不服從己?己即神也,神(原編者註:應作「己」) 以外尚有所謂神乎」?23 從青年毛澤東的角度來看,他一生的革命事業,就是他把「我」 無窮擴大,直至包羅了「人類」、「生類」與「宇宙」,最後成為「大 我」的一場偉業。

三、「宇宙」與「我/大我」的關係,以及「歷史之

意志」與歷史之「線的形態」

「我」發展到了極致,可以與「宇宙」合而為一,也就是「宇宙 一大我」的境界。正如上文所指出的,這是因為,在毛澤東看來,「我 /大我」,——也就是由他自己,加上由他領導、領銜的「無產階級 及其政黨」——與「宇宙」之間,原本就具有一種相連續的關係;人 的所作所為,是「宇宙」的大工作的一個組成部份。也可以這樣說: 「大宇宙」必須借助於人類的「社會發展」,來完成「自然發展」所 無從完成的工作——「大宇宙」的工作,本來就分成「自然發展」與 「社會發展」這兩個層次。事實上,在「宇宙」之中,人類這個物種 22 毛澤東:〈講堂錄〉,《毛澤東早期文稿》,頁 589。 23 毛澤東:〈《倫理學原理》批注〉,《毛澤東早期文稿》,頁 148、頁 230。

(11)

的意義,正在於只有人類能夠代理「宇宙」,來完成只能由人類來完 成的工作:「大宇宙由自然發展與社會發展到了今日的時代,正確的 認識宇宙與改造宇宙的責任,已經歷史地落在無產階級及其政黨的肩 上」。24就此而言,人類(「我/大我」)對於「宇宙」的「認識」以及 人類對於「宇宙」的「改造」,就是「大宇宙」的自我「認識」與自 我「改造」。 毛澤東相信:既然「宇宙一大我也」,那麼,「我」與「大我」 的意志,也就是「宇宙」的意志;「我」與「大我」的圓成,也就是 「宇宙」的圓成。從人類創造歷史這一方面說,「我/大我」的事業, 也可以說是「歷史之意志」:「國民(按:也就是被毛澤東包羅進他的「大 我」中的人民)之有理想也,決不暇計其價值,為自由則爭自由,為勢 力、為名譽則爭勢力、爭名譽,其於幸福有幾何之得失,非所計也。 國民欲實現其理想,則直前勇往,舉各人之利益生命以為犧牲,而各 人亦願犧牲其利益生命而無悔。即使各人未必無吝於犧牲之見,而既 為國民之一份子,則必欲以身殉之。且也歷史之判斷,亦如歷史之意 志然」。25 於 是 , 從「 我 /大 我 」的一 面 來 看, 這 是一 種 「唯意 志 論」 ( voluntarism );從 「宇 宙」 的一 面來 看, 這又 是一種 「決 定論 」 24 毛澤東:〈真理與實踐〉,收入毛澤東著,姜義華編:《毛澤東著作選》 (台北:商務印書館,1994),頁 124。原載《辯證法唯物論》(中國出 版社,1946)。按:茲篇其實就是毛的〈實踐論〉的原版。姜義華是從竹 內實監修的《毛澤東集補卷》(1-10 卷)(日本:蒼蒼社,1985)第 5 卷 中摘錄出的。此處關於「舊的方面」的一段描述,在通行的《毛澤東選集》 第 1 卷的〈實踐論〉中,已經被刪除了。相應的段落,見毛澤東:〈實踐 論〉,《毛澤東選集》(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第 1 卷,頁 294-295。 25 毛澤東:〈《倫理學原理》批注〉,《毛澤東早期文稿》,頁 169。這是 泡爾生書中的話。毛澤東毫無保留地同意泡爾生的這段話,他以為:「必 如此以說明歷史之生活,始近真理,始有價值」。

(12)

(determinism)。是應然,同時又是必然;是人為,但又是自然;是主 動,卻又是被動;是主觀能動,但也是客觀規律。用毛澤東自己的話 來說:「是主觀和客觀、理論和實踐、知和行的具體的歷史的統一」。 26中國傳統的「天道」所具有的「自然律就是道德律,倫理學就是物 理學」的性質,在另一個層次上,竟又重新展現了出來。 如果把毛澤東的思想置放在中國傳統的脈絡中,我們發現:在青 年毛澤東身上,傳統的「天道」之「超越」義變淡了,「內在」義則 增強了。超越的「天道」原本就「內在」於人、世界乃至於歷史之中。 然而,原來在傳統的歷史觀中,「內在」義的「天道」必須由「超越」 義的「天道」來定義;但現在在毛澤東的歷史觀中,「超越」義的「天 道」卻反而倒過來要由「內在」義的「天道」來定義了。 再與傳統的歷史觀相對照,在毛澤東的思想中,人與宇宙相連續 的關係,也已經不再是一種「點的形態」了,而是在歷史中不斷地發 展著的。在傳統的歷史觀中,人「對越」於「天道」的「點的形態」, 現在變成了在既定時空中的追求了。「天道」的實現,不只是在「我」 身上創造條件,還必須把「我」發展成「大我」,在「大我」之中創 造條件,從而也在歷史之中創造條件。所謂「點的形態」因此一變而 為「線的形態」;也就是說:這樣的「對越」,是順著歷史發展的序 線而進行的。這「線的形態」也就是一種「歷史的形態」。27毛澤東 之所以必須把他的「我」發展成「大我」,正是為了因應這從「點的 形態」到「線的形態」的發展。當然,這樣說也許是倒果為因了;順 著邏輯的說法應該是:隨著毛澤東把他的「我」發展成「大我」,傳 統的歷史觀中那「點的形態」,也轉變成「線的形態」了。對於毛澤 26 毛澤東:〈實踐論〉,《毛澤東選集》,第 1 卷,頁 296。 27 「線的形態」是我取牟宗三「點的形態」一詞之意,而鑄成的另一個名詞。 見牟宗三:《政道與治道》,頁 105。

(13)

東而言,歷史就是人類「正確的認識宇宙與改造宇宙」的過程;而在 他生活的那一個歷史階段裏,這個過程則是由他所領銜的「大我」來 進行的。 把毛澤東思想中「宇宙」、「我/大我」與歷史的關係合起來看, 那麼,在毛澤東心目中,從「我」到「大我」的擴張,以及「我/大 我」的每一步工作,都促成了歷史的發展;而隨順著歷史的發展,人 類也逐漸逼近宇宙發展的目的地。

四、歷史的終結:「光明世界」/「聖域」與「大我」

的完成

經由毛澤東領導、領銜的「大我」之奮鬥,有朝一日,在歷史的 終點,那「光明世界」(或稱「聖域」),終必能夠實現。毛澤東相信: 在他生活的那個歷史階段,這種由人類(「我/大我」,毛澤東/毛澤東與「無 產階級及其政黨」)代理宇宙而從事的「認識宇宙」與「改造宇宙」的工 作,更已經達到了一個關鍵的時刻:「這種根據科學認識而定下來的 改造世界的實踐過程,在世界在中國均已達到了一個歷史的時節—— 自有歷史以來,未曾有過的重大時節,這就是整個兒地推翻世界與中 國的黑暗面,把他轉變過來,成為前所未有的光明世界」。28 這一目標的完成,也就是歷史發展的目的——「太平世」的完成: 若以慈悲為心,則此小人者,吾同胞也,吾宇宙之一體也。 吾等獨去,則彼將益即於沉淪,自宜為一援手,開其智而蓄其 德,與之共躋於聖域。……孔子知此義,故立太平世為鵠,而 不廢據亂、升平二世。大同者,吾人之鵠也。立德、立功、立 28 毛澤東:〈真理與實踐〉,收入毛澤東著,姜義華編:《毛澤東著作選》, 頁 124。

(14)

言以盡力於斯世者,吾人存慈悲之心以救小人也。29 這些話裏頭明顯透露了公羊思想的影響。在歷史與時間的盡頭,「太 平世」的「大同」將會達成,其時「吾人」與「小人」,可以一起「共 躋於聖域」。也就是說:「大我」至此終底於成。而在「據亂、升平 二世」,「大我」還必須「盡力於斯世」,期能臻至那歷史的最後「目 的地」。清中葉以後,傳統歷史觀中的一治一亂的「歷史循環論」, 經由公羊學的帶動,逐漸變成了「單向發展」(或用我的話來說:「線的 形態」)的「歷史演化論」。30青年毛澤東顯然也受到了公羊學的影響。 31 「太平世」,也就是毛澤東所謂的「光明世界」、「聖域」的實 現——同時也就是「大我」的完成,這是毛澤東指出的,歷史的終點。 在那個歷史的終點,「政治、法律、禮儀制度,及多餘之農、工、商 業,皆可廢而不用」;「彼時天下皆為聖賢,而無凡愚,可盡毀一切 世法,呼太和之氣而吸清海之波」。32 起碼從我們身處的世界來看,毛澤東所設想的那樣一個境界,那 個「光明世界」與「聖域」,是與眼前的世界毫不相干的世界。從眼 前這個世界,轉成那樣一個世界,不但是改頭換面,更是脫胎換骨。 29 毛澤東:〈致黎錦熙信•一九一七年八月二十三日〉,《毛澤東早期文稿》, 頁 89。 30 孫春在:《清末的公羊思想》(台北:商務印書館,1985),頁 58-61。 這本書對於這個問題,有極精彩的分析。 31 毛曾對 Edgar Snow 承認:自己在青年時代「崇拜康有為和梁啟超」,他 還能「熟記背誦」其中一些文字。見 Edgar Snow 著,李方淮、梁民譯: 《紅星照耀中國》(Red Star Over China)(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 1992),頁 99。李銳也曾指出康有為對於毛的影響;參看李銳:《毛澤 東早年讀書生活》(瀋陽:遼寧人民出版社,1992),頁 63-70。

32 毛澤東:〈致黎錦熙信•一九一七年八月二十三日〉,《毛澤東早期文稿》,

(15)

目前的世界,與毛澤東所設想的那個「光明世界」(「聖域」)之間, 有一個本質上的斷裂。在那個世界裏,人性不再像我們眼前所見的樣 子,人心中不再存有不可告人的、無以化解的陰暗角落,殘忍、乖僻、 凶頑、愚詐、嫉妒、虛偽等等惡德,都消失無蹤了,只留下一片澄徹。 而且人人如此,凡愚的分別因此也消失了。於是在眼前這個世界中到 處可見的衝突與戰爭,也都化干戈為玉帛,因此也不再需要各種用來 調解爭端的「政治、法律、禮儀制度」。那是一個「呼太和之氣而吸 清海之波」的理想世界。 Charles Taylor 曾經如此形容馬克思:「在以革命為分界的兩個紀 元之間,必須有一次『跳躍』;換言之,社會的法則會脫胎換骨。…… 馬克思在看待『過渡』一事時極為天真。革命會推翻資產階級社會暨 其運轉之法則,然後讓一個由無產者團結起來組成的階級接手,隨心 所欲地處份它所承襲而得的經濟」。33對於馬克思而言,「以革命為 分界的兩個紀元之間」仍有些繼承的關係(經濟方面);34相形之下, 在毛澤東身上,「以革命為分界的兩個紀元之間」,卻是完全不相干 的兩個世界。如何從眼前的世界「跳躍」到未來的「光明世界」,如 何「過渡」? 毛澤東的獨特之處,在於他對於人類進行自我轉化的能力,懷抱 著深厚的信念。而這顯然與中國的儒家傳統有千絲萬縷的牽連。 實現這個「光明世界」與「聖域」的關鍵,則在於人類或是「強 迫」地,終而「自覺」地「改造」他們自己,「改造」他們的人性。 如毛澤東指出的: 中國人民與世界人民也都正在開始或將要通過這樣的改造 過程。所謂被改造的客觀世界,其中包括了一切反對改造的人 們,他們的被改造須通過強迫的階段,然後才能進入自覺的階

33 見 Charles Taylor, Hegel and Modern Society, pp.148-149。

(16)

段。世界到了全人類都自覺地改造自己與改造世界的時候,那 就是世界的共產主義時代。35 「世界的共產主義時代」何時來臨,「光明世界」與「聖域」何時出 現,端賴人類自我轉化的程度而定;只有在「改造自己」這一步達成 了以後,人類才可能進一步「改造世界」。「自我改造」是一切的關 鍵,只要把柄入手,則無事不成。 在這個轉化的過程裏,人人應該克服自己的陰暗面,使得自己「表 裏俱澄徹」,才配得上那未來的「光明世界」與「聖域」。也就是說, 人類應該克服自己的「片面性」、「偶然性」與「相對性」,同時企 及那「普遍性」、「終極性」與「絕對性」。毛澤東深信人類具有這 種能力。 從毛澤東的「我/大我」的角度來看,人類的這種「自我改造」的 過程,也正是「我/大我」之外的異己被同化、被併吞、被收編進「大 我」的過程。翻開《毛澤東選集》,開宗明義,第一卷的第一句話就 是:「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這個問題是革命的首要問 題。」毛澤東指出:必須「團結我們的真正的朋友,以攻擊我們的真 正的敵人。」只有這樣,「我們的革命」,才能有「一定成功的把握」。 36對於他而言,凡是能夠納入他的「大我」中的,就是「朋友」;反 之,凡是抗拒不從的,就是「敵人」。 毛澤東的「大我」對內與對外的不同態度,到了 1957 年,終於 發展成了他所謂的對外的「敵我之間的矛盾」與對內的「人民內部的 矛盾」這兩者的分別。如毛所說的:前者是「對抗性的矛盾」,而後 者則是「非對抗性的」。如果在這「大我」裏面的「人民內部的矛盾」 35 毛澤東:〈真理與實踐〉,收入毛澤東著,姜義華編:《毛澤東著作選》, 頁 124。 36 毛澤東:〈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毛澤東選集》,第 1 卷,頁 3。

(17)

中,「犯錯誤的人堅持錯誤,並擴大下去」的話,「這種矛盾也就存 在著發展為對抗性的東西的可能性」;換言之,就會惡化為「敵我之 間的矛盾」。37所謂「人民內部的矛盾」與「敵我之間的矛盾」兩者 之間的分野,正與「大我」與異己之間的邊界重疊。當然,這一「大 我」與異己之間的邊界,應該如何劃定,依毛澤東本人的看法,應該 是由他自己來決定的。 當毛澤東的「大我」把外在的異己同化、併吞、收編殆盡,「大 我」自己也發展到至大無外的極點時,也正是「光明世界」與「聖域」 實現的一刻。

五、「大我」的死亡與歷史的重生

「我/大我」的擴張,也正是推前「我/大我」之邊界,泯除「我/ 大我」與異己之差別的過程。如毛澤東所說的,「差別之所以生,生 於有界限。為界域生活之人類,其思想有限,其能力有限,其活動有 限,對於客觀界,遂以其思想能力活動所及之域,而種種劃分之,於 是差別之世界成矣」。38人應該掃除這些「差別」與「界域」,所以 毛澤東說:「我之界當擴而充之,是故宇宙一大我也」。39毛澤東要 「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鬥」,40正是為了要把「我之界」「擴而充 之」。 隨著毛的「大我」不斷擴張,隨著他「發其動力,奮發踔厲,摧 陷拓清,一往無前」,「一無顧忌,其動力為直線之進行,無阻回無 37 毛澤東:〈關於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毛澤東選集》,第 5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7),頁 364。 38 毛澤東:〈《倫理學原理》批注〉,《毛澤東早期文稿》,頁 246。 39 毛澤東:〈講堂錄〉,《毛澤東早期文稿》,頁 589。 40 轉引自蕭三:《毛澤東的青少年時代》(長沙:湖南大學出版社,1988), 頁 48。

(18)

消失」,41外在的「差別」、「界」與「界域」漸漸被打倒、打爛了, 從而非我與異己漸漸歸順,最後被併入了他的「大我」之內。當所有 在「我/大我」之外的非我與異己都被同化、併吞、收編,而「人類」、 「生類」與「宇宙」都被「大我」席捲以去,變成「大我」的從屬與 隨扈時,毛澤東的「大我」與「宇宙」已經混然不分、泯無差別了。 於是,毛澤東的「大我」也分享了「宇宙」的性質;或者,倒過來說 也許更準確些,「宇宙」倒是分享了毛澤東這尊「神」的性質: 余曰:觀念即實在,有限即無限,時間感官者即超越時間感 官者,想像即思維,形式即實質,我即宇宙,生即死,死即生, 現在即過去及未來,過去及未來即現在,小即大,陰即陽,上 即下,穢即清,男即女,厚即薄。質而言之,萬即一,變即常。 一切差別與界域,一切對立,都消融成渾沌一片。毛澤東從「我」這 個「極卑之人」出發,最終達到的是這樣一個「極高之人」的「大我」 境界。42或者,用我們在上文引用過的他自己的話來說,這已經不是 人的境界,而是「神」的境界了:「己即神也,己以外尚有所謂神乎」? 43 可是,就在這一個極點,我們看到了毛澤東在「我」到「大我」 這場革命流程中潛藏著的矛盾。當「大我」與「宇宙」徹底合一、同 一的時候,也正是「我/大我」的存在不再有意義,而消逝於窈窈冥 冥之中的一刻。 何以如此?原因就在於:「我/大我」作為主體,其存在的條件, 恰好是因為存在有「我/大我」之外的非我與異己。毛澤東自己就說 41 毛澤東:〈《倫理學原理》批注〉,《毛澤東早期文稿》,頁 219。 42 毛澤東:〈《倫理學原理》批注〉,《毛澤東早期文稿》,頁 269-270。 43 毛澤東:〈《倫理學原理》批注〉,《毛澤東早期文稿》,頁 148、頁 230。

(19)

過:「如陰陽、上下、大小、高卑、彼此、人己、好惡、正反、潔污、 美醜、明暗、勝負。……吾人各種之精神生活即以此差別相構成之, 無此差別相即不能構成歷史生活。進化者,差別陳迭之狀況也。有差 別而後有言語,有思慮,無差別即不能有之——」。44也就是說,「我 /大我」之所以有意義,正是因為存在有形形色色的「差別」、「界」 與「界域」。「我」的存在,是以非我與異己為對照,才顯得出來的; 沒有了非我與異己,則也就沒有了所謂「己」。「我/大我」必須存 在於一套多極的關係中,必須以這套多極的關係為條件,才成其為「我 /大我」。 一旦外在的非我與異己被徹底同化成與「我/大我」一樣的東西, 一旦外在的非我與異己完全消失不見,「我/大我」也就化為烏有, 無所謂「我/大我」了。「我/大我」對「非我/異己」的每攻必克與大 獲全勝,也正是「我/大我」的連戰皆北與全軍覆沒,「全部」在此 等於「零」。 換言之,無論「我/大我」在與「非我/異己」的較量中有多麼成 功,無論「我/大我」與敵對的「非我/異己」相較是多麼強大;「我/ 大我」仍然依賴最低限度的、最弱小的「非我/異己」,才能維繫住 一套多極的關係,「我/大我」也才能維繫住自身作為「我/大我」的 同一性(identity)。 如此看來,「我/大我」對於「非我/異己」的步步進逼與全面交 鋒,最終卻解消了「我/大我」賴以存在的條件。在「我/大我」之外, 只要一日尚有「非我/異己」存在,則「我/大我」就一日未盡全功; 但「我/大我」對於「非我/異己」的掃蕩與消滅,「我/大我」對於「非 我/異己」的連戰皆捷,卻意味著「我/大我」在逐漸挖空它本身依附 44 毛澤東:〈《倫理學原理》批注〉,《毛澤東早期文稿》,頁 245。

(20)

的那套多極的關係,換言之,在逐漸毀滅它自己。毛澤東的「我/大 我」,陷在這弔詭的兩難之境裏。 到了毛澤東的「大我」不斷擊敗它的敵人,最後擴張到至大無外 的一刻,所有與「大我」相鄰的東西都消失了,「大我」不再擁有任 何一個足以與它本身相頡頏的對立項;換言之,「大我」失去了它的 存在所依賴的那套多極的關係。於是,它的存在也不再有任何意義 了。到了那一刻,毛澤東在〈矛盾論〉45中所謂的「矛盾」,終於消 失了,歷史也終結了。那正是一種「死」。 然而,那一刻正是另一波「矛盾」的開始,另一劫新生的肇端。 「死」甚至是「生」的必要條件: 生於此者,必死於彼;死於彼者,必生於此。生非生,死非 滅也。國家有滅亡,乃國家現象之變化……國家有變化,乃國 家新生之機,社會進化所必要也。……吾嘗慮吾中國之將亡, 今乃知不然。改建政體,變化民質,改良社會。……惟改變之 事如何進行,乃是問題。吾意必須再造之,使其如物質之由毀 而成,如孩兒之從母腹胎生也。國家如此,民族亦然,人類亦 然。各世紀中,各民族起各種之大革命,時時滌舊,染而新之, 皆生死成毀之大變化也。宇宙之毀亦然。宇宙之毀決不終毀 也,其毀於此者必成於彼無疑也。吾人甚盼望其毀,蓋毀舊宇 宙而得新宇宙,豈不愈於舊宇宙耶?46 這是一段具有讖語性質的話頭,其中的描寫,後來都一一應驗在毛澤 東執政時代的共產中國。從「毀」中求「成」,於「死」後再「生」, 「毀舊宇宙而得新宇宙」,只有這樣的「死」與「毀」,才真是值得 45 毛澤東:〈矛盾論〉,《毛澤東選集》,第 1 卷,頁 299-340。 46 毛澤東:〈《倫理學原理》批注〉,《毛澤東早期文稿》,頁 200-202。

(21)

期待、值得追求的標的。因為,唯有如此,在新的一劫中的主體 (「我」),才能夠重新找到它的「非我/異己」,重新找到它所賴 以安身的新的一套多極的關係;在這一套新的多極的關係中,這個新 的主體,也才能啟動新一波的針對相鄰的「非我/異己」的攻擊,重 新把這些「非我/異己」納入自己內部,直到自己至大無外(「大我」 於焉出現)為止。這一切又醞釀出了下一波的生關死劫。在一波接一 波的生關死劫中,萬物劫數難逃,終成劫灰——這是毛澤東式的永劫。 這樣的「死去活來」的想法,後來終於促使毛發展出了「不斷革 命論」。47在文革之前兩年的 1964 年,毛與龔育之談話,他「從天講 到地,從地講到生物,從生物講到人,就關於自然發展史的輪廓發表 了一些想法。根本的思想是」:「一切個別的、特殊的東西都有它的 產生、發展與死亡。……人類也是產生出來的,因此人類也會滅亡。 地球是產生出來的,地球也會滅亡。不過我說的人類滅亡和基督教講 的世界末日不一樣。我們說人類滅亡,是指有比人類更進步的東西來 代替人類,是生物發展到更高的階段。我說馬克思主義也有它的發生 發展和滅亡。這好像是怪話,但既然馬克思主義說一切產生的東西都 有它自己的滅亡,難道這話對馬克思主義本身就不靈?說它不會滅亡 是形而上學。當然馬克思主義的滅亡是有比馬克思主義更高的東西代 替它」。48 47 「不斷革命論」,見 Stuart Schram:〈毛澤東與不斷革命論—1958-1969〉, 收入氏著,燕青山、易飛先編譯:《施拉姆集》,頁 56-82。Schram 的這 篇文字,從毛的「不斷革命論」,在北京提供的英譯中,是作‘continued revolution’,抑或‘uninterrupted revolution’,來考慮其間的激進與穩健,乃 至於「激進主義派」與「秩序派或溫和派」之別;似乎有些想當然耳。不 過,本文可以幫助我們理解毛的「不斷革命論」的時代背景。 48 龔育之:〈毛澤東與自然科學〉,收入龔育之、逄先知、石仲泉合著:《毛 澤東的讀書生活》,頁 98。

(22)

這正是毛的一生所經營的事業:毀掉「舊宇宙」,以期能得到「新 宇宙」。然而新的又會變成舊的。所以,毀掉「舊宇宙」的過程又必 須從頭來過,必須不斷地、沒完沒了地破壞既定的局面。那永遠遙不 可及的「新宇宙」,事實上變成了必須不斷毀滅「舊宇宙」的理由了。 然而,要到甚麼時候,「新宇宙」才能真的「如孩兒之從母腹胎生」 呢?甚麼時候,「更高的階段」才能翩然降臨?甚麼時候,這無盡的 破壞的進程,才到了終點? 我們忍不住想起了 Louis Althusser 的預言:「從最初一刻到最後 一刻,『終於』這寂寞的時刻,永遠不會來臨」。49

六、結論

本文開端所引用的郭沫若的詩,說的幾乎就是毛澤東從「我」到 「大我」,從歷史的終結到歷史的重生之過程。我把這首詩全引在下 面,以結束茲篇文字: 我是一條天狗呀! 我把月來吞了, 我把日來吞了, 我把一切的星球來吞了, 我把全宇宙來吞了, 我便是我了! 我是月底光, 我是日底光, 我是一切星球底光,

(23)

我是 X 光線底光, 我是全宇宙底 Energy 底總量! 我飛奔, 我狂叫, 我燃燒, 我如烈火一樣地燃燒! 我如大海一樣地狂叫! 我如電氣一樣地飛跑! 我飛跑, 我飛跑, 我飛跑, 我剝我的皮, 我食我的肉, 我吸我的血, 我嚙我的心肝, 我在我神經上飛跑, 我在我脊髓上飛跑, 我在我腦筋上飛跑。 我便是我呀! 我的我要爆了! ——完2004/5/31下午 12:33

參考文獻

相關文件

在大地上流浪的過程中,他教會農民們釀酒,因此成為酒

在交流過程中,孩子們意識到臺美文化的差 異,平常自己視為理所當然的行為,在夥伴眼 中可能相當怪異。例如:Seguin 對附小學生自

為釐清中華民國(臺灣)對第 12.04 條所為之承諾,提供金融服務之法人機

〔截面 2〕流動的方向與大小都改變,因此水在灑水頭上形成一扭矩使灑水頭 旋轉或實際上像渦鍵轉子一樣,如圖 5.4

這類文章,不以阿彌陀佛所創建之西方極樂世界淨土,為信

中國 歷史 歷史 地理 生活與 社會.

有一種觀點說:沒有一種事物叫中華文化的精神價值。回顧中國歷史,中華

由於此,遂使觀音轉向女神趨近,性質為之一變,成為守護航海平 安之神而被祀奉於海中之島嶼。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