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S S N : 1 0 1 9 - 6 7 0 6 DOI:10.6239/BOC.201612.02
從〈信芳閣自題八圖〉題辭和《信芳閣詩草》
看清代女詩人陳蘊蓮的自我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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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清芬
∗∗ (收稿日期:105 年 7 月 10 日;接受刊登日期:105 年 11 月 13 日)提要
清代女詩人陳蘊蓮(1799-1869)於其詩集《信芳閣詩草》卷五後附刻〈信芳閣自題 八圖〉的跋語,從婚姻生活中揀選了八個片段作畫並寫下圖跋,展現了女詩人自我抉擇/ 自我再現其生命歷程的重大意義。 本文從〈信芳閣自題八圖〉的題辭,結合其《信芳閣詩草》、《信芳閣詩餘》等詩詞作 品、夫家宗譜、親族墓誌銘等相關資料考訂陳蘊蓮的生卒年、家庭背景和生平行誼,並逐 首剖析陳蘊蓮帶有強烈的自覺/自傳性質的〈信芳閣自題八圖〉題辭內容,透過八跋和相 關的詩詞作品,探討陳蘊蓮自我型塑的角色定位及個人生命的價值與意義。 關鍵詞:陳蘊蓮、信芳閣詩草、信芳閣自題八圖、清代女詩人、自我定位 * 本文為科技部專題計畫「自我觀看與他人形塑 清代女性畫像題詠探析(101-2410-H-008-057-)、 「自我觀看與他人形塑 清代女性畫像題詠探析(二)」(102-2410-H-008-070-)研究成果之一, 投稿期間承蒙審查委員惠賜寶貴意見,特此一併致謝。 ** 國立中央大學中國文學系副教授。一、前言
由於清代個人寫真風氣盛行,上至帝王,下至百姓,大都有自己的「小照」或「小像」, 除自己題辭之外,多邀名流親友題詠其上。1 在題詠自己的畫像時往往顯示出自我觀看的 微妙心理,此時的觀看者既是「自我」也是「他者」,既「主觀」而又「客觀」的「疊合」 和「拉開」審視的距離,透過畫中的形象和文字的題詠,結合外在的形貌動作和內在的精 神涵養,投射出理想的自我定位。其中如何自我呈現(self-presentation)和自我型塑 (self-fashioning),又與個人性格以及主觀意志的抉擇息息相關。因為清代女性的自傳書 寫並不多見,而女性在自畫像上的題辭,卻可展現出女性生活敘寫、理想志趣、情感心理 等各種層面,可視為是一種微型的自傳。2 清代女詩人陳蘊蓮(1799-1869)於《信芳閣詩草》卷五後附刻〈信芳閣自題八圖〉 的跋語,從婚姻生活中揀選了八個片段作畫並寫下題辭,呈現了女詩人從幸到不幸的人生 際遇。探索〈信芳閣自題八圖〉的題辭,可說是開啟陳蘊蓮自我定位/自我型塑的心理之 門的一把鑰匙。 目前學界有關陳蘊蓮〈信芳閣自題八圖〉的研究寥寥可數,武思庭《女性的亂離書 寫 以清代鴉片戰爭、太平天國戰役為考察範圍》第三章「亂離時代女性的形象與身體」 第一節「自傳書寫」中分析了陳蘊蓮的自題八圖,認為此八圖是對丈夫強烈的指責與怨懟, 明顯以抱怨為目的,用來宣洩憤恨。3 香港大學楊彬彬教授〈「自我」的困境 一部清代閨秀詩集中的疾病呈現與自傳慾 望〉一文,認為〈信芳閣自題八圖〉的跋語有意的操控讀者的同情,實現其向丈夫復仇的 欲望,傳達出「自我」的重要及其困境。4 加拿大麥基爾大學方秀潔(Grace S. Fong)教授以「陳蘊蓮《信芳閣詩草》 副文 本與生活史建構之一面」為題,2010 年 12 月 26 日於天津南開大學進行專題演講,運用 法國G. Genette的「副文本」(paratext)理論,分析說明了詩集的副文本對於女性情感、生 1 關於明清畫像寫真盛行的概況,可參看毛文芳:《圖成行樂:明清文人畫像題詠析論》(臺北:台灣 學生書局,2008 年),頁 3-96。 2 毛文芳以畫像自贊為「微型自傳的人生圖景」,毛文芳:《圖成行樂:明清文人畫像題詠析論》,頁 128。 3 武思庭:《女性的亂離書寫 以清代鴉片戰爭、太平天國戰役為考察範圍》(南投:國立暨南國際 大學中國語文學系碩士論文,2008 年),頁 63-67。 4 楊彬彬:〈「自我」的困境 一部清代閨秀詩集中的疾病呈現與自傳慾望〉,《中國文哲研究集刊》 第 37 期(2010 年 9 月),頁 95-130。活的補充及闡釋作用;5 2012 年 11 月 27 日於臺灣大學演講「清代女性別集中的生活史建 構」,舉陳蘊蓮《信芳閣詩草》為例,透過研究作品的書寫形式及其產出的背景,或可彌 補一般傳記的闕漏,並藉此建構出一個更廣闊的生活史圖像。6 2012 年 12 月 7 日於新加 坡國立大學演講「副/文本與清代女性別集中生活史的建構:案例研究」,以陳蘊蓮的詩集 為個案,探討清代女性生活史;7 2013 年 5 月 24 日於上海華東師範大學「百場校級學術 講座」演講「清代女性別集中生活史的建構:案例研究」,以陳蘊蓮的《信芳閣詩草》為 例,從詩文集中的自傳性敍述重現女性在當時社會、家庭情境下的生活面貌,勾勒出女性 生活史的輪廓。8 方秀潔教授的系列演講指出從女性個人書寫和詩文集之序跋建構出女性 生活史的主體性和重要性。筆者未能聆聽方教授的演講,僅得見新聞稿和學術通訊中的演 講紀要,尚未見到方教授有論文發表。 胡婉君《清代才媛陳蘊蓮及其《信芳閣詩草》研究》考述陳蘊蓮的家世生平,分析《信 芳閣詩草》的詩作內容和藝術風貌,並未涉及陳蘊蓮的〈信芳閣自題八圖〉。9 關於陳蘊蓮〈信芳閣自題八圖〉題跋所蘊含的意義,目前並未見到相關論述,尚有待 開拓的研究空間。筆者擬採取以下的步驟進行研究:一、從〈信芳閣自題八圖〉的題辭, 配合《信芳閣詩草》的詩詞作品及相關資料,考訂陳蘊蓮的生卒年、家庭背景和生平行誼, 補充過往學界對於陳蘊蓮生平研究的空白。10 二、逐首剖析〈信芳閣自題八圖〉的題辭內 容,從左氏宗譜、年譜考索陳蘊蓮與夫婿左晨活動的相關年代和夫妻情感的變化。三、從 陳蘊蓮帶有強烈的自覺/自傳性質的〈信芳閣自題八圖〉題辭,結合陳蘊蓮《信芳閣詩草》 中的詩詞作品,探討清代女性自我論述、自我建構的意義。 5 見 2011 年 1 月 4 日南開大學文學院新聞稿網頁。網址:http://wxy.nankai.edu.cn/Article/Detail/65/1280 (最後瀏覽日期:2016.06.26) 6 李亞臻記錄,方秀潔修訂:〈「清代女性別集中的生活史建構」演講紀要〉,《臺大歷史系學術通訊》 第 14 期(2013 年 4 月),頁 48-50。 7 見 2012 年 12 月 7 日新加坡國立大學網頁。網址: http://www.fas.nus.edu.sg/chs/docs/Seminars/2012/Seminar_7_12_2012.pdf(最後瀏覽日期:2016.06.26) 8 見 2013 年 6 月 3 日華東師範大學社科處網頁。網址: http://www.skc.ecnu.edu.cn/s/117/t/325/00/c3/info65731.htm(最後瀏覽日期:2016.06.26) 9 胡婉君:《清代才媛陳蘊蓮及其《信芳閣詩草》研究》(高雄:國立中山大學中國文學系研究所碩士 論文,2015 年)。 10 本文初稿〈陳蘊蓮〈信芳閣自題八圖〉探析〉完成於 2015 年 5 月,包括陳蘊蓮家世生平著作考索和 〈信芳閣自題八圖〉的內容分析,發表於 2015 年 5 月 15 日世新大學中國文學系主辦的「第八屆兩 岸韻文學學術研討會 韻文與歌樂」。2015 年 12 月擴充改寫時,發現胡婉君於 2015 年 7 月提交的 碩士論文《清代才媛陳蘊蓮及其《信芳閣詩草》研究》第二章〈陳蘊蓮家世生平及其家人考略〉也 作了陳蘊蓮家世生平的考察。本文關於陳蘊蓮生平考證的初稿發表在先,特此說明如上。
由於未見陳蘊蓮信芳閣八圖之畫蹟,11 本文的研究重心並不在於畫像和題辭所組成的 視覺性的圖像觀看,而是根據〈信芳閣自題八圖〉的題辭和詩詞作品,從女性的自我意識 和自我型塑中,探討陳蘊蓮在自我書寫中所突顯的自我形象以及個人生命中的角色定位。
二、陳蘊蓮的家世生平及著作
關於陳蘊蓮的生平記載不多,單士釐輯《閨秀正始再續集》云: 陳蘊蓮,字慕青,江蘇江陰人,陽湖左晨室。著《信芳閣詩草》五卷,詩餘附。士釐 曰:慕青與沈湘佩、陸秀卿同時,與湘佩唱和尤密。又左冰如之世母也,左詩已見卷一上。12 除介紹陳蘊蓮的著作外,亦約略提及其親友關係。陳蘊蓮與沈善寶(1808-1862)和 陸韻梅(1808-1878)同時,13 與沈善寶詩詞往來尤密,又為左錫嘉(1830-1894)之叔母。14 李寶凱《毗陵畫徵錄》云: 陳蘊蓮女史,號慕青,江陰人。適武進左向庭。工花卉、竹石,頗秀致,著有《信 芳閣詩草》。15 可知陳蘊蓮擅畫花卉、竹石,秀雅有韻致。 其他傳記資料如施淑儀《清代閨閣詩人徵略》、16 徐乃昌輯《閨秀詞鈔》、17 張惟驤撰、 蔣維喬等補《清代毗陵名人小傳》、18 在「陳蘊蓮」條下的內容大同小異,均節錄自陳蘊 11 單士釐輯:《閨秀正始再續集》於陳蘊蓮:〈自題翰墨和鳴圖偕外聯句〉詩題下注:「士釐曰:今圖尚 存左氏。」(民國元年(1911)歸安錢氏活字印本),卷 2,頁 30 下。筆者推測信芳閣八圖亦原為左 氏家族所收藏,未知畫蹟是否尚存。 12 單士釐輯:《閨秀正始再續集》,卷 2,頁 29 下。 13 湘佩為錢塘女詩人沈善寶之字。筆者按、「秀」卿疑為「琇」卿之誤,琇卿為江蘇吳縣女詩人陸韻梅 之字,著有《小鷗波館詩鈔》一卷,收於蔡殿齊輯:《國朝閨閣詩鈔》一百種一百卷(清道光二十四 年(1844)刻本),卷 2,四庫全書編纂委員會編:《續修四庫全書》第 1626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 版社,2002 年 3 月),頁 492-496。 14 「世母」為伯母之意,林玫儀已指出此段之誤,林玫儀:〈左白玉詩詞考校〉,《中國文哲研究通訊》 第 21 卷第 2 期(2011 年 6 月),頁 181。 15 李寶凱:《毗陵畫徵錄》,卷上,頁 20。收於江慶柏主編:《江蘇人物傳記叢刊》第 14 冊,(揚州:廣 陵書社,2011 年),頁 515。 16 施淑儀:《清代閨閣徵略》,見周駿富輯:《清代傳記叢刊》(臺北:明文書局,1985 年),頁 025--519-025--520。 17 徐乃昌輯:《閨秀詞鈔》(清宣統元年(1909)徐乃昌小檀欒室刻本),卷 13,頁 11-13。 18 張惟驤撰、蔣維喬等補:《清代毗陵名人小傳》,見周駿富輯:《清代傳記叢刊》,頁 197-372。蓮之兄陳祖望為陳蘊蓮《信芳閣詩草》所撰的序文(詳下文)。以上的傳記資料都未提及 陳蘊蓮的家世,其生卒年亦未記載。受限於寥寥的文字,研究者對於陳蘊蓮的生平背景所 知甚少。楊彬彬謂陳蘊蓮的生活年代「大致為清道光、咸豐年間」,19 「明清婦女著作網」 的作者介紹云:「陳蘊蓮,清道光前後(ca. 1810-ca. 1860)」,「百度百科」所記則略有不 同:「陳蘊蓮,生活於清朝道光(1821-1850)前後。兩條資料中關於陳蘊蓮的生卒年差距 高達十年,究竟何者為是? 筆者從陳蘊蓮〈信芳閣自題八圖〉圖一「琴瑟和鳴」之跋語找到線索:「余年二十一 歸於左氏」,翻檢其夫左晨(1801-1865)之父左輔(1751-1833)自撰之年譜,記載了幾 條重要資料: 嘉慶五年庚申五十歲 閏四月娶徐夫人 嘉慶六年辛酉五十一歲 六月四日八兒晨生 嘉慶十六年辛未六十一歲 為八兒晨聘陳氏乾隆丁酉選拔旌德縣 知縣江陰陳柄德吉甫女 嘉慶二十四年己卯六十九歲 四月初五日蒞浙 八兒晨成婚20 左晨嘉慶六年(1801)生,十一歲訂親,嘉慶二十四年(1819)十九歲成婚。陳蘊蓮 自云:「余年二十一歸於左氏」,據此推算,陳蘊蓮應出生於嘉慶四年(1799),較左晨年 長兩歲,故可得知上述兩條資料所載陳蘊蓮的出生年份均不正確。筆者又蒙林玫儀教授指 點,得觀左元鼎、左元成、左元麟纂修《常州左氏宗譜》,獲得重要線索如下: 先叔諱晨,字向庭,號亦廬,中丞公第五子,五品銜。候選光祿寺署正,長蘆小直 沽批驗大使。誥授奉政大夫,晉封中議大夫。生於嘉慶六年六月四日戌時,卒於同 治四年十一月十日巳時,享年六十五歲。配陳太淑人,江陰丁酉拔貢旌德縣知縣柄 德女。生於嘉慶四年五月二十三日寅時,卒於同治八年二月十八日亥時,享年七十 一歲。誥封宜人,晉封淑人。 無子,以若愚公子元鼎嗣。21 19 楊彬彬:〈「自我」的困境 一部清代閨秀詩集中的疾病呈現與自傳慾望〉,頁 99。 20 左輔編,左昂等續編:《杏莊府君自敘年譜》(清宣統二年木活字本),收於北京圖書館編:《北京圖 書館藏珍本年譜叢刊》第 118 冊,(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1999 年),頁 403-445。 21 左元鼎、左元成、左元麟纂修:《常州左氏宗譜》(清光緒十六年(1890)裕德堂木活字版印本),卷 4,頁 94 上-94 下。
文中稱左昂為「先大夫」,22 稱左晨為「先叔」,此段宗譜的撰寫者應是左昂之子左元 成和左元麟。這段資料完整記載了左晨的生卒年、字號和官職。左晨在左輔自撰年譜中稱 為「八兒」,在宗譜中卻稱作「第五子」,「八兒」應是涵括了堂兄弟的大排行,左輔長子 孟康殤,有子晟、昜、昂、曜、晨、昺、智、昭,左晨為第五子。23 《常州左氏宗譜》明 確記載了陳蘊蓮的生卒年,亦可證明筆者據左輔自撰年譜和陳蘊蓮自題八跋所推斷的陳蘊 蓮出生年份為嘉慶四年(1799)準確無誤。此段資料記錄了陳蘊蓮卒於同治八年(1869), 可糾正前人之謬誤,並補充陳蘊蓮生平研究所未竟之處。 據左輔自撰年譜和《常州左氏宗譜》,可知陳蘊蓮的父親為安徽旌德縣知縣陳柄德。 陳柄德(1750-1826),字伯謙,又字吉甫,江蘇江陰陳墅人。乾隆四十二年丁酉歲(1777) 選拔貢生,朝考一等第一。初充四庫館謄錄,後任徐州豐縣教諭,嘉慶十年(1805)改任 安徽旌德縣知縣,後因處理刑事案件時觸犯上官被劾革職。去官後又逢母喪,號泣孺慕, 目漸失明。道光六年(1826)卒,年七十六。李兆洛(1769-1841)為其撰寫墓誌銘,詳 述其生平事蹟。陳柄德工書法,善詩,著有《一嵎山房稿》若干卷。24 任旌德知縣時,曾 於嘉慶十三年(1808)纂修《旌德縣志》十二卷,至今猶存。25 陳蘊蓮的母親王氏,為陳柄德之繼配。元配蘇氏生有二女。王氏生一子祖望(1792-?) 及四女,陳蘊蓮排行最小。26 王氏在咸豐元年(1851)之前已近八旬。27 陳蘊蓮兄長陳祖望為陳蘊蓮《信芳閣詩草》所撰的序文云: 余同懷妹二人,其一淡如,適中州白氏;其一慕青,左向庭鹾尹室也。兩人姿性明 慧絕倫,慕青尤韶秀端麗,余舉業之暇,課之如弟。嗣隨侍先君子官旌陽,共聞過 庭之訓,每拈一韻語,輒蒙先君子許可,爰是寶愛異於常兒。淡如詩清超絕俗,有 22 左元鼎、左元成、左元麟纂修:《常州左氏宗譜》:「(左輔)子二,孟康、晟、昂。孟康殤,昂即先 大夫也。」卷 4,頁 89 下。 23 左元鼎、左元成、左元麟纂修:〈東埠分世系表〉,《常州左氏宗譜》,卷 2,頁 57 上-57 下。筆者按、 世系表為表格形式,上述文字為筆者根據表格梳理而成。若連同堂兄弟(包含殤者)的排行,則左 晨排行第八。 24 參看李兆洛:〈旌德縣知縣陳君墓誌銘〉,李兆洛:《養一齋文集》,卷 12,頁 8-14,收於《續修四庫 全書》第 1495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年),頁 176-179。 25 陳柄德修,趙良 纂:《旌德縣志》(臺北:成文出版社,1975 年)。 26 李兆洛:〈旌德縣知縣陳君墓誌銘〉:「配蘇孺人,生女子子二。繼配王孺人,生丈夫子一,祖望。女 子子四,其季為前湖南巡撫左公,即前寧國太守也。」見李兆洛:《養一齋文集》,卷 12,頁 13。見 《續修四庫全書》第 1495 冊,頁 178。 27 陳蘊蓮:〈自序〉:「中歲隨夫婿官津門,去家益遠,阿母且八秩矣。」陳蘊蓮撰,查正賢整理:《信 芳閣詩草》,見胡曉明、彭國忠主編:《江南女性別集三編》(合肥:黃山書社,2012 年),頁 394。 為免繁冗,以下引文出自陳蘊蓮:《信芳閣詩草》者,但標胡曉明、彭國忠主編《江南女性別集三編》 之頁碼,不一一標示書名。
《春暉閣》一卷,惜不永年,學力未粹,其婿子威參軍歿於廣陵,詩亦隨廣陵散矣。 慕青之詩,天分既勝,而又專精致力,博洽群書,其一種纏綿悱惻之致,大都發於 樹萱草、慨杕杜、詠草蟲,而吟風弄月,流連光景之作,特其緒餘,洵乎得溫柔敦 厚之教者矣。吟詠之暇,猶有餘力,為花鳥寫生。邇年偕向庭遠宦津門,兩人俱以 詩畫相切劘,一時有管趙之譽。津門地當畿輔,閒官清況,吏隱恆兼,慕青乃以詩 畫易資,硯田之潤,轉勝於折腰五斗矣。由是公卿延譽,遐邇傳聞,自臺省封圻以 至僚友,徵詩求畫,紛至沓來,口誦手揮,得瀟洒倜儻之概,誠吾家不櫛進士也。 客歲,余續修家乘,曾采其詩數十首,刻入潁川家集。頃得向庭書,知將以慕青全 集付梓,囑余一言為弁。余喜其幼耽翰墨,今乃克底於成,顧安得默默無言已乎? 遂欣然為之序。咸豐紀元歲次辛亥,同懷芝房兄祖望序。28 陳蘊蓮之兄名祖望,字芝房,工書29 大姊名佩蘭、三姊名佩玉,陳蘊蓮均有詩贈之。30 六姊司蘭(1797-1824),字淡如,白鳳鳴室,生子女各二,二十八歲卒。31 著有《春暉閣 詩草》,32 為夫婿所散佚,僅存〈詠西瓜燈〉詩一首。33 陳蘊蓮自幼與兄姊隨父於旌陽課讀,受父親指授學詩,頗得稱賞,寶愛異於常兒。陳 蘊蓮從事女紅之暇,於詩尤有偏嗜,與左晨婚後吟詠不輟,亦得公公左輔稱許,寫作不輟。 陳蘊蓮工詩之外,以花鳥畫馳譽當時。又有詞一卷,附刻於《信芳閣詩草》五卷後,題為 《信芳閣詩餘》。 陳蘊蓮的夫婿左晨(1801-1865),字向庭,號亦廬,陽湖人。湖南巡撫、常州詞人左 28 陳祖望:〈序〉,見陳蘊蓮:《信芳閣詩草》,頁 393。 29 李兆洛:〈旌德縣知縣陳君墓誌銘〉:「祖望孝友績學,工書,能繼君之志。」見李兆洛:《養一齋文 集》,卷 12,頁 13。見《續修四庫全書》第 1495 冊,頁 178。 30 陳蘊蓮詩,見《信芳閣詩草》,頁 395-398。 31 陳蘊蓮〈追悼司蘭六姊三十六韻〉序云:「余六姊司蘭,麗質端容,具有夙慧。長余兩歲,……卒年 二十有八。」見陳蘊蓮:《信芳閣詩草》,頁 472。筆者從陳蘊蓮的出生年份推算陳司蘭生於嘉慶二年 (1797),卒於嘉慶二十九年(1824),加拿大麥基爾大學和哈佛燕京圖書館合作建置的「明清婦女 著作網」「陳司蘭」名下條目作「陳似蘭」,並引《清代人物生卒年表》訂其生於嘉慶十二年(1807), 卒於同治三年(1864)。然翻檢江慶柏編著:《清代人物生卒年表》,並無「陳司蘭」,而頁 445 有「陳 似蘭」,其生卒年一如「明清婦女著作網」所示,但其為江蘇元和人,字綺堂,其家傳源自諸福坤: 《杏廬文鈔》,檢索諸福坤:《杏廬文鈔》(清光緒 27 年刻本),卷 4,電子版,網址: http://ctext.org/wiki.pl?if=gb&chapter=569989(最後瀏覽日期:2016.12.25)內文有「陳綺堂父子」字 樣,則陳似蘭為男子,並非陳司蘭,此處應為「明清婦女著作網」所誤植。 32 單士釐:《清閨秀藝文略》著錄陳司蘭之作品為《春暉閣詩詞》一卷。見《浙江圖書館報》(浙江: 省立浙江圖書館,1927 年),卷 1。收於北京圖書館出版社編:《近代著名圖書館館刊薈萃續編》第 15 冊,(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5 年),頁 48。筆者按、陳司蘭著作名稱當以陳蘊蓮所記之《春 暉閣詩草》為準。 33 陳蘊蓮:〈追悼司蘭六姊三十六韻〉,《信芳閣詩草》,頁 473。
輔之第五子,為繼配徐夫人所生,官長蘆小直沽批驗大使,工畫。 左晨之父左輔(1751-1833),字仲甫,一字蘅友,號杏莊。歷任安徽霍丘知縣、泗州 直隸州知州、潁州知府、浙江按察使、湖南布政使、湖南巡撫,道光三年(1823)致仕, 著有《念宛齋集》、《念宛齋詞鈔》等。嘉慶二十五年(1820)裕德堂刻本《念宛齋詞鈔》, 收有左輔友人的眉批,其中有陳柄德評語一則,34 《念宛齋文稿》有左輔〈為陳吉甫題橫 江先生箑面跋〉一文,35 為嘉慶十八年(1813)所作。左輔《念宛齋詩集》之〈春荑集二〉 有詩〈題陳大令柄德吉甫看釣圖小照〉,此集所收之詩為嘉慶十七年(1812)至嘉慶二十 一年(1816)所作,從左輔〈《念宛齋詩集》自序〉末尾自署「嘉慶十有七年歲次壬申春 正月左輔書於泗州署齋」,可以推知自嘉慶十六年(1811)左晨與陳蘊蓮訂親之後,左輔 與陳柄德結為兒女親家,兩人常有詩詞題贈往來。 陳蘊蓮與左晨婚後隨左輔宦遊浙江、湖南等地,頗得夫婦吟詠唱酬之樂。而後左晨任 職天津長蘆,陳蘊蓮以詩畫易資,頗負盛名。左晨之兄左昂之女左錫璇(1829-1895)、左 錫嘉(1831-1894)姊妹亦從陳蘊蓮習畫,亦有詩詞往來。 陳蘊蓮與左晨無子,僅有一女左白玉(1822-1856)。左白玉,字小蓮,言良鉁室。工 詩詞、擅繪畫,以篤孝名於當世,36 著有《餐霞樓軼稿》,有其子言家駒跋。37 言家駒致力 為詞,38 著有《榿叟詩存》、《鷗影詞鈔》。39 左白玉有一女家娟、一兒家麟相繼夭折,左白 玉三十五歲時亦因病而亡,陳蘊蓮有〈哭小蓮女〉、〈哭外孫女多福〉等詩。 胡文楷《歷代婦女著作考》著錄陳蘊蓮著作如下: 《信芳閣詩草》五卷 (清)陳蘊蓮撰 《正始再續集》、《閨籍經眼錄》 著錄(見) 蘊蓮,字慕青,江蘇江陰人,陽湖左晨妻。 咸豐元年辛亥(1851)刊本。前有潘素心女史序,兄祖望序及自序。後有其夫左晨 34 左輔:《念宛齋詞鈔》(嘉慶二十五年裕德堂刻本),頁 6 下。收於《清代詩文集彙編》編纂委員會編: 《清代詩文集彙編》,第 430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 年),頁 348。 35 左輔:《念宛齋文稿》(嘉慶二十三年刻本),卷 8,頁 22。收於《清代詩文集彙編》編纂委員會編: 《清代詩文集彙編》,第 430 冊,頁 258。 36 單士釐輯:《閨秀正始再續集》〈左白玉〉條下:士釐曰:「小蓮為陳慕青之女,在室割臂療母,出嫁 割臂療翁與姑。同治五年奏聞,有旨旌表,建坊入祠。左冰如之姊妹也。」單士釐輯:《閨秀正始再 續集》,卷 2,頁 41 下。 37 林玫儀教授考訂了左白玉之生卒年、著作版本,又為之整理刊布《餐霞樓遺稿》。俱見林玫儀:〈左 白玉詩詞考校〉,頁 175-218。 38 言家駒:〈《榿叟詩存》自序〉:「二十以後遁而學詞,今且垂垂七十矣。」言家駒:《榿叟詩存》(清 光緒三十四年(1908)鉛印本),頁 1 上。 39 言家駒:《榿叟詩存》一卷(清光緒三十四年(1908)鉛印本)、《鷗影詞》六卷,附《悼亡曲》一卷 (民國二年(1913)常熟言氏鉛印本)。
跋。凡詩四卷。又重印本補第五卷,增方廷瑚、蕭德宣序。 《名媛詩話》:「慕青集中,傑作頗多,詩書畫皆臻神妙。史學甚深。伉儷情篤,宦 隱津門。」40 《信芳閣詩草》四卷本,咸豐元年(1851)刻本,九行十九字,小字雙行同,白口四 周雙邊單魚尾。胡文楷《歷代婦女著作考》指出四卷本前有三篇序文,五卷本又增刻兩篇 序文,然目前中國國家圖書館藏《信芳閣詩草》四卷本有五篇序文,依次為方廷瑚序、潘 素心序、蕭德宣序、陳祖望序、自序,41 每卷末均有「姪元壽校字」五字,附刻《信芳閣 詩餘》,由〈菩薩蠻〉至〈摸魚兒〉,共十首,卷末有左晨跋。此本中國國家圖書館尚藏有 二部。42 《信芳閣詩草》五卷本,咸豐九年(1859)刻本,43 由四卷本增刻而成,共二冊,九 行十九字,小字雙行同,白口四周雙邊單魚尾。左晨跋之後增刻卷五,包含詩作、〈附沈 湘佩前後贈和各章〉、詞十三首(〈滿江紅〉至〈如夢令〉)、〈附刻信芳閣自題八圖〉等。 楊彬彬和林玫儀教授均發現五卷本有哈佛大學燕京圖書館藏和中國國家圖書館藏的 兩種版本,兩種版本內容編排次序不一。44 筆者將各版本的異同以表格整理如下: 排列 次序 四卷本‧咸豐元年 (1851) 五卷本(哈佛本)‧咸豐 九年(1859) 五卷本(國圖本)‧咸豐九年 (1859) 1 方廷瑚序(1841) 方廷瑚序(1841) 方廷瑚序(1841) 2 潘素心序(1847) 潘素心序(1847) 潘素心序(1847) 3 蕭德宣序(1851) 蕭德宣序(1851) 蕭德宣序(1851) 4 陳祖望序(1851) 陳祖望序(1851) 陳祖望序(1851) 5 陳蘊蓮自序(1851) 陳蘊蓮自序(1851) 陳蘊蓮自序(1851) 6 卷一至卷四(詩) 卷一至卷四(詩) 卷一至卷四(詩) 7 信芳閣詩餘(〈菩薩蠻〉 至〈摸魚兒〉,共十首詞) 信芳閣詩餘(〈菩薩蠻〉 至〈摸魚兒〉,共十首詞) 卷五(詩) 40 胡文楷編著,張宏生等增訂:《歷代婦女著作考》(增訂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 年),頁 605。 41 楊彬彬:〈「自我」的困境 一部清代閨秀詩集中的疾病呈現與自傳慾望〉,頁 99。 42 關於陳蘊蓮《信芳閣詩草》四卷本之敘述,見林玫儀:〈左白玉詩詞考校〉,頁 182。 43 此本各圖書館著錄為咸豐九年刻本,或許是依據陳蘊蓮〈附刻信芳閣自題八圖〉跋語所記的年月而 來。筆者發現其中收有陳蘊蓮咸豐十年的作品〈庚申春仲入都途次寄懷兒媳謝灝侄媳陳蕙外孫媳汪 韻梅〉,實際刊刻的時間應該晚於咸豐十年。 44 分別見楊彬彬:〈「自我」的困境 一部清代閨秀詩集中的疾病呈現與自傳慾望〉,頁 99;林玫儀: 〈左白玉詩詞考校〉,頁 182。
8 左晨跋 左晨跋 信芳閣詩餘(〈菩薩蠻〉至〈摸 魚兒〉,十首詞,加上〈滿江 紅〉至〈如夢令〉,十三首詞, 總計二十三首詞) 9 卷五(詩) 附刻信芳閣自題八圖 10 卷五(附沈湘佩前後贈 和各章) 附沈湘佩前後贈和各章 11 卷五(〈滿江紅〉至〈如 夢令〉,共十三首詞) 左晨跋 12 卷五(附刻信芳閣自題 八圖) 林玫儀認為國圖的五卷本將新增的詩詞分別接於原刻的詩卷和詞卷之後,卷末再列 〈附刻信芳閣自題八圖〉、〈附沈湘佩前後贈和各章〉、〈左晨跋〉,「在編排上較為合理,可 見此本較哈佛本更為晚出。」45 林玫儀先生尚指出哈佛本和國圖本一個重要的差異:「哈佛本卷一頁五及卷五頁九原 缺,有補鈔,唯所補鈔內容均非是,未知何以有此舛誤。」46 筆者按、哈佛本卷一頁四〈喜 晤佩蘭大姊〉之後所補入之詩,版心雖有「信芳閣詩草」「卷一」「五」等字樣,但字體明 顯不同,承接第四頁和第六頁接續的詞意也不連貫,補入之詩不知為何人所作,並非陳蘊 蓮的作品。(圖一) 國圖本的第五頁是〈喜晤佩蘭大姊〉後半、〈秋窗夜雨懷司蘭六姊〉、 〈登樓晚眺〉、〈月夜彈琴〉,是陳蘊蓮的原作。(圖二) (圖一) (圖二) 哈佛本卷五頁八為〈河北凱歌〉,頁九第一行並非原詩的接續,用韻不同,字體與上 45 林玫儀:〈左白玉詩詞考校〉,頁 182。 46 林玫儀:〈左白玉詩詞考校〉,頁 182。
文也不一致,卻與卷一補入的字體相同,應與卷一所補入的為同一人之作。國圖本卷五頁 九第一行為〈河北凱歌〉之末句,其後為〈題仕女圖〉諸作,前後貫串,是為陳蘊蓮之原 作。國圖本的版式印刷清晰,字跡清楚,不似哈佛本多處漫漶模糊,部分文字甚至無法辨 識,47 國圖本冊一卷末有一首七言絕句手稿,署名「蓉江陳蘊蓮慕青女史」,為哈佛本所 無。 查正賢整理的《信芳閣詩草》,為簡體字標點本,收於胡曉明、彭國忠主編的《江南 女性別集三編》,2012 年 3 月由黃山書社出版。觀其內容編次全與國圖本同,故本文引文 以此本為準,並以國圖本參照覆核。
三、信芳閣自題八圖的內容
刊刻於咸豐元年(1851)的《信芳閣詩草》四卷本,無論是兄長陳祖望的序文:「邇 年偕向庭遠宦津門,兩人俱以詩畫相切劘,一時有管趙之譽」,或是夫婿左晨跋語:「俾覽 者知余伉儷居貧自得之樂」,48 均顯示了婚姻的美滿幸福。然而刊刻於咸豐九年(1859) 的《信芳閣詩草》五卷本,附刻的〈信芳閣自題八圖〉卻使美滿幸福的婚姻神話徹底幻滅。 若將〈信芳閣自題八圖〉的題辭與《信芳閣詩草》、《信芳閣詩餘》的作品並觀,可以見到 陳蘊蓮的心路歷程,以及個人生命中自我型塑的角色定位。〈信芳閣自題八圖〉依次說明 如下:(一)琴瑟和鳴
余年二十一歸於左氏,時 先舅翁陳臬之江,禮儀咸備。顧以墜溷之繁英,墮華鬘 之小劫,惟時外子與余琴調瑟叶,無愧和鳴,今昔相較,奚啻霄壤乎?是為圖一。49 嘉慶二十三年(1818)左輔奉上諭補授浙江按察使,嘉慶二十四年(1819)四月赴任, 同月 21 歲的陳蘊蓮與 19 歲的左晨成婚。當時「琴調瑟叶,無愧和鳴」,陳蘊蓮詩〈歸寧 將次里門舟中閒眺答外〉(頁 400),以秦嘉、徐淑代稱左晨和自己;〈送外〉」(頁 400)流 47 如武思庭:《女性的亂離書寫 以清代鴉片戰爭、太平天國戰役為考察範圍》,頁 63,引用陳蘊蓮 自題八圖無法辨識的字多用「?」代替。 48 左晨:〈《信芳閣詩草》跋〉,見陳蘊蓮:《信芳閣詩草》,頁 510。 49 陳蘊蓮:〈附刻信芳閣自題八圖〉,《信芳閣詩草》,頁 505。露送別的依戀不捨和及早歸家的盼望。「顧以墜溷之繁英,墮華鬘之小劫」、「今昔相較, 奚啻霄壤乎?」是咸豐九年(1859)自跋八圖時的心情。《梁書‧儒林傳‧范縝》云:「人 之生譬如一樹花,同發一枝,俱開一蒂,隨風而墮,自有拂簾幌墜于茵席之上,自有關籬 牆落於糞溷之側。」50 結縭四十載後,陳蘊蓮自喻為墜溷之繁英、墮華鬘之小劫,顯示其 將青春華年葬送在此段婚姻的不滿。
(二)蕉下評詩
外子讀書侍膳之暇,相守深閨,每得句,必丐余為之刪削。時先舅開府楚南,署庭 雜植芭蕉繁卉。余每與外子坐蕉下評論詩篇,翰墨同拈,洵至樂也。今則如隔世矣, 思之黯然。是為圖二。(頁 505) 嘉慶二十五年(1820)左輔奉上諭補授湖南布政使,是年十一月獲道光帝擢升為湖南 巡撫。陳蘊蓮赴湖南之前有詩〈將赴楚南寄蘭溪大嫂〉請大嫂照顧年邁雙親。舟行途中與 左晨聯句,作〈舟中晚眺有感與外聯句〉(頁 402)。此行尚有〈舟次岳陽喜晤佩玉三姊〉、 〈和外子舟中即景〉、〈赤壁懷古〉、〈湘江道中〉等詩(頁 403-405)。抵達湖南後,左輔頗 賞識陳蘊蓮的詩才,常命其與左智等諸昆弟步韻賦詩。51 新婚夫妻亦常於湖南官署署庭的 芭蕉樹下評詩唱酬,其樂融融。如今情意不再,思及過往,不勝感傷。(三)月下聯句
先舅翁致仕回里,余與外子晨昏隨侍。閒時則覓句揮毫,是時作〈翰墨和鳴圖〉, 余兩人於月下聯句題之。迄今追念曩時,恨不焚棄筆硯矣。是為圖三。(頁 505) 道光三年(1823)左輔奉上諭以原品休致回鄉。李兆洛〈湖南巡撫左公輔墓誌銘〉云: 「公歸,囊中不名一錢,舊屋已不可居,別搆第於邑中,賴知交當道者更迭延主書院講席, 誘進後學,亹亹無倦。宅旁有隙地,結小圃,蒔花木,歲時集親故賦詩交懽,從容起居者 50 姚思廉撰:《梁書‧儒林傳‧范縝》(北京:中華書局,1973 年),頁 665。 51 陳蘊蓮:〈題若愚弟清淨自娛圖小照〉自注:「先舅翁開府楚南,退食之餘,輒命弟諸昆弟及余步韻 賦詩。」見陳蘊蓮:《信芳閣詩草》,頁 499。十年。」52 左晨之兄左昂記述:「(道光五年(1825))正月於新宅後搆杏莊花圃,雜植花 木,建屋三楹,顏之曰清正怡安之齋。」53 左晨夫婦隨左輔歸里後,晨昏隨侍,閒時作詩 揮毫,其書齋名為「翰墨和鳴齋」。54 是時陳蘊蓮 27 歲,繪〈翰墨和鳴圖〉,有〈自題翰 墨和鳴圖偕外聯句〉題詠其上:「良宵小立畫檐前慕青,皎皎冰輪淨碧天。連理枝頭棲比 翼向庭,合歡花下並吟肩。簫吹玉管倚歌和慕青,詩滿雲箋疊韻聯。細語喁喁人寂寂向庭, 百年長此共嬋娟慕青。」(頁 408)。當時在月下比肩聯句,寫下「百年長此共嬋娟」的陳 蘊蓮,何曾想到日後會有感情生變的一天?
(四)風雪籲天
余每於外子出遊,或赴試金陵,或謁選京國,余念其性耽花月,恐多魔障。每夜必 籲天為之消孽延年,並祝客中安豫。雖值風雪,必致虔誠。是為圖四。(頁 505-506) 道光九年(1829)左晨報捐鹽運司經歷,道光十年(1830)九月入京待選,以停止分 發,十二月即歸。55 入京之前 32 歲的陳蘊蓮有詩〈外子將北上作此贈之〉(頁 410),流露 對夫婿離家遠行、不慣風霜的憐惜,並承諾在家中擔負起孝養高堂的責任。自己的多愁多 病幸有夫婿一往情深的照拂,「顧影休教愧寢興」一句化用王融「自君之出矣,芳藇絕瑤 卮。思君如形影,寢興未曾離」之詩句,56 叮囑夫婿切勿辜負自己日夜的思念。〈車遙遙 篇〉:「君子守身原似玉,此語何須妾相勖。」(頁 410)。提醒左晨君子應守身如玉,與前 詩「顧影休教愧寢興」的叮嚀合而觀之,便可知陳蘊蓮對夫婿「性耽花月,恐多魔障」的 擔憂與不安。 左晨在京期間,有〈擬古長相思二首寄內〉,陳蘊蓮有〈得外書感賦卻寄〉、〈觸緒〉 等詩(頁 411),表達對夫婿的牽掛和思念。身為妻子,無法陪伴照顧,只能每夜在家中 祝禱,為之消災延年。即使遇到風雪,仍然虔誠祈福。陳蘊蓮在《信芳閣詩草》卷五補錄 了一首詩:〈外子于役,歲暮未歸,念伊雨雪載途,使我回腸百結,衝寒默禱,咸謂儂癡。 敷衽陳辭,惟祈神佑。須臾晴霽,想因誠可格天,口占小詩以識余感〉 (頁 492)。補錄 52 李兆洛:〈湖南巡撫左公輔墓誌銘〉,見錢儀吉纂錄:《碑傳集》,收於周駿富輯:《清代傳記叢刊》, 頁 114-805。 53 左輔編,左昂等續編:《杏莊府君自敘年譜》,頁 483。 54 陳蘊蓮:〈滿庭芳〉,詞牌下題:「翰墨和鳴齋供菊數十種,偕外拈得詩字」。見陳蘊蓮:《信芳閣詩草》, 頁 501。 55 左輔編,左昂等續編:《杏莊府君自敘年譜》,頁 485。 56 王融:〈自君之出矣〉,見郭茂倩編:《樂府詩集》(北京:中華書局,1979 年),卷 69,頁 988。此詩置於《信芳閣詩草》卷五之中,分外醒目。卷五充滿對左晨的怨懟之情,再也不復昔 日的牽掛思念。從此跋的語意推敲,前三圖的圖像應該都是儷影雙雙,從此圖起至圖六應 只有陳蘊蓮孤身一人的圖像,也由此潛藏了兩人感情生變的伏筆。
(五)寫韻謀生
外子需次長蘆,往往貧累,寓中食指待哺孔殷。余為之分勞,遂作畫題詩,無間寒 暑,所得資,藉足贍生。雖歷年馳譽通都,而勞苦實余一人肩荷。迄今思之,誠癡 絕也。是為圖五。(頁 506) 陳蘊蓮在左晨未赴天津之前已藉詩畫所得貼補家用,多首詩中皆提到「詩逋畫債」, 即使臥病初起,仍須不斷創作。 道光十七年(1837),左晨前往天津長蘆鹽運司任職。39 歲的陳蘊蓮有詩〈丁酉仲秋 送外北上〉:「近希管與趙,遠勝孟與梁」(頁 427),期勉夫妻同心,恩愛不渝。左晨離開 後,陳蘊蓮有〈君子之出矣〉(三首)、〈夢中作〉、〈憶遠曲〉(頁 427-428)多首詩作表達 思念之情。〈憶遠曲〉甚至有希望夫君早日返鄉,重溫唱酬之樂的期盼:「長安居誠大不易, 不如命駕歸江鄉。遠希梁孟近管趙,與君翰墨鳴閨房。」(頁 428) 不久陳蘊蓮前往天津與左晨團聚,有詩〈初入津門偕外分韻得籬字〉「漫恃詞人堪賣 賦」句下自注:「津門米珠薪桂,如居長安。欲藉筆耕,而外子初到,一人不識,故詩中 及之。」(頁 430)。左晨俸祿微薄,57 天津物價高昂,陳蘊蓮時常嘆貧,寫給兄長陳祖望 之詩〈津門詠懷質外並寄芝房兄〉提及住處簡陋和生計之艱難:「黃塵入戶避無門,令我 胸中時作惡。僦得茅茨僅數椽,土花滿地難容足。米珠薪桂居大難,步兵信有窮途哭。豈 惟典盡鷫鸘裘,轉瞬還愁及被襆。」(頁 430)。 此圖跋語云:「寓中食指待哺孔殷。余為之分勞,遂作畫題詩,無間寒暑」,不只是左 晨「貧累」,陳蘊蓮亦為貧累所苦。「貧」是陳蘊蓮須以詩畫謀生的主要原因,「累」是陳 蘊蓮為夫分憂解勞的辛勤不輟。但為生計不斷的寫詩作畫,備感辛勞。〈烟蘿仙館雜詠十 首‧作畫〉云:「八口生涯賴硯田,藉將詩畫送華年。幾回擱筆添棖觸,蘭蕙何如蒲柳妍。」 (頁 464)。如此辛勞的寫詩作畫分擔家計的生活持續了近二十年,左晨寫於咸豐元年 (1851)的〈《信芳閣詩草》跋〉云:「今來沽上十有餘載,客途貧宦,惟以翰墨相和鳴。 慕青又工繪事,詩情畫意,神韻遠過於余。遇資斧缺乏,則又藉其揮灑丹青,得泉為活, 57 陳蘊蓮:〈仲秋外子解鹽入都口占以贈〉:「居官錯料多生計,絕似飢鴻覓稻粱。」見陳蘊蓮:《信芳 閣詩草》,頁 439。是慕青之助於我者,蓋又不止推敲字句已也。」(頁 510)。陳祖望序文亦述及陳蘊蓮「歷 年馳譽通都」之盛況:「由是公卿延譽,遐邇傳聞,自臺省封圻以至僚友,徵詩求畫,紛 至沓來,口誦手揮,得瀟洒倜儻之概,誠吾家不櫛進士也。」(頁 393)。而陳蘊蓮卻認為 「雖歷年馳譽通都,勞苦實余一人肩荷。迄今思之,誠癡絕也」,陳蘊蓮因長期勞累,手 足痿痺,無法握筆,58 恐非如其兄所言不櫛進士「得瀟洒倜儻之概」。瀟洒倜儻的背後, 實有滿腹辛酸委屈和迫不得已的無奈。
(六)刲股療病
壬寅春,余與外子同患病,甚劇。時則諸醫束手,已分不起。余亦孱弱, 皮骨僅存,目擊心傷,潛紿婢取剪,割左肱與服,遂得痊可。是為圖六。(頁 506) 道光二十二年(1842)壬寅,44 歲的陳蘊蓮與左晨俱染重症,即使形銷骨立,皮骨 僅存,陳蘊蓮仍強支病體,刲股療夫。而後左晨痊癒,陳蘊蓮也奇蹟般的重生。陳蘊蓮有 〈病起紀事〉七首記述始末,從兩人患病:「最苦他鄉貧病侵,牛衣宛轉共呻吟」、自我犧 牲:「不知身僅餘皮骨,刲股猶思索剪刀」,到病重垂危:「罡風吹墮北邙鄉,已覺浮生付 渺茫」,而後奇蹟重生:「連理枝頭花又放,倩誰畫個再生圖」。詩中自注有詳盡的描述:「綿 惙時倀然暈去,見矮屋鱗次,內有獰惡數輩,欲驅余入,苦不能脫。正惶遽間,聞鈴鐸聲, 約相去數武,一亭巍然,內懸琉璃燈甚明。有青衣黃帽者,手擊金鉦,走而呼曰:『陳才 女,菩薩另有旨,汝等速退。』頓覺眼界光明,魍魎悉避,始得重生。」、「余病至正月十 七,手足木僵,奄然脫去,外知亦驚暈。自巳至亥,凡七閱時,坐起,呼外曰:『余歸矣。』 外即蹶然起應,歡然握手。余即備述所見,兩相慰藉,笑語移時,若無病者。」(頁 452)。 在這段敘述中,夫婦二人病重瀕死,陳蘊蓮見夫垂危,「目擊心傷」,於是暗地裡「紿婢取 剪,割左肱與服」。刲股療病的方式由來已久,59 明清時期刲股療親的風氣更為盛行。60 陳 蘊蓮之所以「割左肱與服」,乃因當時有身體「上淨下不潔」的觀念,大部分的割股者多 58 陳蘊蓮:〈菩薩蠻〉(天葩仙卉交相映)題下小序云:「近歲手足痿痺,弗獲握管。」見陳蘊蓮:《信 芳閣詩餘》,頁 504。 59 邱仲麟:〈人藥與血氣 「割股」療親現象中的醫療觀念〉:「割股肉以醫療親人的疾病,最晚在隋 代(589-618)已經存在,到了唐代,已經是一個頗為興盛的孝行了。」見《新史學》第 10 卷第 4 期(1999 年 12 月),頁 68。 60 吳燕娜:〈禮教、情感、和宗教之互動:分析比較《型世言》第四回和〈麗水陳孝女傳碑〉對割股療 親的呈現〉:「割股療親這個現象淵源長久,到了明清時代(尤其清朝)記載得更多,可能也更為普 遍。」見《文與哲》第 12 期(2008 年 6 月),頁 418。選擇割臂以進。61 「割股療親」的行為被視為至孝,受到官方旌表。62 通常「刲股」的對 象是父母、翁姑,以彰顯為人子女之孝道。而陳蘊蓮「刲股」的對象卻是沒有血緣關係的 丈夫,顯示她對夫婿生命的高度重視。陳蘊蓮綿惙之際,左晨亦驚暈,而陳蘊蓮因神蹟而 重生,連帶使左晨也「蹶然起應,歡然握手」。在回顧兩人「同死同生並命禽」的經歷時, 陳蘊蓮隱然流露這樣的想法:左晨的重生乃是仰賴自己殘毀肢體之犧牲所致,兩人的感情 應該堅如磐石,孰料她用生命換取重生的夫婿竟會背棄她的深情?
(七)目不交睫
丙午七月朔,外子項生對口瘡,而又疽發於背,數日潰裂,闊至尺許。余徹夜不寐, 坐守其傍,為之敷治、驅蠅,半載如一日。至九月,口又生瘡,余仰面跪而持管, 為之吹藥,膿血涕唾,直注於口。至明春而得愈,遂作是圖,俾觀之或亦知動心否 耶。是為圖七。(頁 506) 道光二十六年(1846)丙午,左晨項背生瘡,陳蘊蓮為之敷治、驅蠅,兩個月後左晨 口又生瘡,陳蘊蓮為之持管吹藥,徹夜守護,長達半年。治癒後陳蘊蓮陪伴左晨入京,便 於照拂。陳蘊蓮〈入都雜詠〉自注:「外背瘡新愈,調攝綦難,不得不與偕行,故云。」 (頁 462)。此行陳蘊蓮除了要照顧左晨的健康,還要安排沿途的交通住宿:「憐他病後神 衰薄,水驛山程代指揮」(頁 462)。 《信芳閣詩草》卷四尚有〈為外子納寵口占以賀〉三首(頁 466)。左晨與陳蘊蓮膝 下僅有一女左白玉,娶妾以繁衍子嗣似乎是天經地義的事情。陳蘊蓮詩中雖顯露「天隨人 願慰平生,佳話應知自玉成」之寬容雅量,但也隱含有「豔抹濃妝曳綺羅,風流夫婿欲風 魔」的輕微責難。陳蘊蓮《信芳閣詩草》之詩大抵都按照時間先後排列,列在此詩之後的 〈追悼司蘭六姊三十六韻〉作於道光二十八年(1848),推斷左晨納妾的時間應是在道光 二十七年(1847)背瘡痊癒後到道光二十八年(1848)之間,陳蘊蓮年約 49-50 歲。左元 鼎等纂修《常州左氏宗譜》記載左晨「無子,以若愚公子元鼎嗣」,63 可見左晨之妾亦未 能為左家添丁,以弟左智之子左元鼎兼祧兩房。陳蘊蓮此圖的題跋將持管吹藥「膿血涕唾, 61 邱仲麟:〈人藥與血氣 「割股」療親現象中的醫療觀念〉:「身體『上淨下不潔』,因此有大部分 的『割股』者捨棄了下體的腿股,代之以臂肉、肩肉、胸肉、脅肉。」,頁 112。 62 朝廷或地方政府旌表「割股療親」的政策,隨著朝代有所不同。隋唐到南宋採正面肯定的態度,元 明兩代則不表贊同,清朝明禁而實褒。見邱仲麟:《不孝之孝:隋唐以來割股療親現象的社會史考察》 (臺北: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研究所博士論文,1997 年),頁 113-188。 63 左元鼎、左元成、左元麟纂修:《常州左氏宗譜》,卷 4,頁 94 下。直注於口」的畫面細節鋪陳得驚心動魄,令人不忍卒睹。由文字描述可以推知此圖當是畫 左晨在上,陳蘊蓮「仰面跪而持管,為之吹藥」的姿態,其目的在「俾觀之或亦知動心否 耶」,或存有喚醒左晨良知之動機。
(八)秋窗風雨
辛亥秋,外子轉餉中州,紙醉金迷,備嘗酒地花天之樂。余則津門寂處,昕夕焚香, 每當風雨紛如,輒坐閲一編,間以吟詠,感懷思念,得長句名〈秋窗風雨夕〉詞, 是為圖八。(頁 506) 咸豐元年(1851)辛亥孟冬,陳蘊蓮 53 歲,左晨為陳蘊蓮即將出版的《信芳閣詩草》 作跋,除感謝妻子寫詩作畫分擔家計之外,「間以鄙作附於集中,俾覽者知余伉儷居貧自 得之至樂,爰志顛末於卷尾云爾。」(頁 510)。但諷刺的是,陳蘊蓮作於此年秋天的〈秋 窗風雨夕擬春江花月夜體〉卻呈現了截然不同的說法。開篇三四兩句:「已覺離人愁不盡, 那堪風雨攪愁心」(頁 475),模仿《紅樓夢》第四十五回林黛玉〈秋窗風雨夕〉之句:「已 覺秋窗秋不盡,那堪風雨助淒涼」,其後寫自己抱病苦撐家計的辛勞:「依然仍抱北門憂, 漫說居官多活計。活計從來藉硯田,可憐末疾久纏綿。」陳蘊蓮〈灼艾〉一詩有序云:「余 素有肝疾,發即作楚,然惟胸膈膨脹而已。數年來,事與心違,肝氣行入四肢,以致痛楚, 艱於伸縮。醫家云病在手足,藥石一時難達,傳以灼艾法,以手自灼,漸便屈伸,足則不 能自灼也。有感於宋太祖灼艾分痛事,口占一絕,用志慨云。」詩曰:「迷陽卻曲傷吾足, 十指牽蘿礙屈伸。玉碎女嬃兄遠隔,可憐分痛又何人。」「女嬃」下自注:「諸姊俱以下世」 (頁 474)。陳蘊蓮因肝疾四肢痛楚無法屈伸,本可用燒艾針灸之法治療,但手可自灼, 足卻不能自灼。三位姊姊俱已過世,兄長又遠隔天涯,無人可施以援手。 詩中沒有明寫出來的怨懟,是遭到丈夫離棄後的孤立無援。更令人難堪的是丈夫在外 花天酒地,而自己卻在風雨中獨守空閨:「羅敷夫婿輕離別,四年慣作梁園客。客館笙歌 樂暮朝,深閨風雨愁行役。」(頁 476)。從「四年慣作梁園客」、「四年奔走嘆風塵」(頁 475)之詩句看來,左晨從道光二十七年(1847)背瘡痊癒後到咸豐元年(1851)的四年 間都在外地奔走,而陳蘊蓮在四肢難以伸縮的情況下仍須藉詩畫營生,更感身心俱疲:「觸 熱衝寒徒碌碌,依然無補一家貧」(〈排悶寫懷寄外〉,頁 475)。而左晨在外「紙醉金迷, 備嘗酒地花天之樂」,自己卻「津門寂處,昕夕焚香」,唯以讀書自遣。完成於咸豐元年秋 (1851)的〈秋窗風雨夕〉,其實已然打破左晨跋中「余伉儷居貧自得之至樂」美滿婚姻的神話,並無待於咸豐九年(1859)才完成的〈信芳閣自題八圖〉之題跋。64 〈信芳閣自 題八圖〉結尾云: 以上八圖自于歸以至今日,撫今思昔,棖觸繫之。因裝池藏諸篋笥,以貽子孫,亦 聊誌余生平所歷,并示余不為無功於左氏云爾。咸豐九年七月既望,陳慕青自跋。 (頁 507) 此八圖記錄了從嘉慶二十四年(1819)到咸豐元年(1851),陳蘊蓮 21 歲到 53 歲的 婚姻生活,撫今追昔,感觸萬端。陳蘊蓮因手疾之故,無法握筆,此自題八跋為左晨之兄 左昂代書之作。65 咸豐九年(1859)增刻的《信芳閣詩草》第五卷,只有陳蘊蓮寫給左晨的詩作:〈足 疾未瘳悶極遣懷索外子和〉、〈蕂寓臥病夜不成寐寄外〉(頁 477-499)等,再無左晨的和詩。 八年來,陳蘊蓮對於左晨已然死心,遣詞用字也更加強烈。〈七夕感賦〉:「果然情比春冰 薄,漫道心如皎日看」(頁 483)、〈迷陽〉:「實獲我心歌當哭,蓼莪篇與谷風詩」(頁 487)、 〈外遣舟迎返津門,途遇逆風感而有作〉:「山人黻佩何曾稱,天壤王郎甘棄捐。」(頁 497)。 留下八圖八跋,只為讓子孫明白,陳蘊蓮實「不為無功於左氏云爾」。
四、陳蘊蓮自我型塑的角色定位
陳蘊蓮自幼及老,經歷了多重角色,包括女兒、妹妹、妻子、媳婦、妯娌、姑嫂、叔 母、姨母、母親、外祖母等親族角色,以及詩人、畫家等社會角色,而耐人尋味的是〈信 芳閣自題八圖〉全從婚姻生活取材,自初婚美滿和諧的「琴瑟和鳴」、「蕉下評詩」、「月下 聯句」,到為夫婿祝禱、分勞的「風雪籲天」、「寫韻謀生」,以及為延續夫婿生命而自我犧 牲的「刲股療病」、「目不交睫」,一直到孤獨見棄的「秋窗風雨」,只見到陳蘊蓮身為「妻 子」的角色,而不及其他。每一篇跋文中都出現了「外子」,在「外子」與「余」的關係 變化中,顯示了陳蘊蓮心目中「妻子」的重要定位。在家族中,陳藴蓮重視的是「妻子」 的角色,而在社會中,陳藴蓮看重的是「詩人」的身分。現將陳蘊蓮透過圖跋和詩詞作品 64 楊彬彬:〈「自我」的困境 一部清代閨秀詩集中的疾病呈現與自傳慾望〉:「一八五九年(咸豐九 年)《信芳閣詩草》再度付刻,增補第五卷及陳所作〈自跋‧附刻信芳閣自題八圖〉,故事由此陡然 斷裂。」,頁 104。筆者以為不然,《信芳閣詩草》的四卷詩作,可和〈信芳閣自題八圖〉的跋語一一 相互對應,在第四卷結束時,兩人的關係已然斷裂。 65 陳蘊蓮:〈入都喜晤蘭蓀六姒暨諸侄等聚首一月別後寄懷〉自注:「余手患拘攣,不能握管,自題八 跋,請六伯代書。」見陳蘊蓮:《信芳閣詩草》,頁 494。自我型塑的角色定位析論如下:
(一)妻子角色
1.德勝於才 陳蘊蓮受父親陳柄德指授學詩,其兄陳祖望序云:「舉業之暇,課之如弟」,陳蘊蓮亦 有「苦憶吾兄即我師」之詩句。66 陳蘊蓮長於詩,初婚時隨著公公左輔職務的調遷,由浙 江歷湖南而回返江蘇,和夫婿左晨晨昏隨侍,與丈夫及夫家成員步韻賦詩,受到左輔的稱 賞。由自題八圖的前三跋觀之,幸福美滿的婚姻,乃奠基在「評詩」、「聯句」等夫唱婦隨 的心靈交流之上。也因為陳蘊蓮能詩,其父「寶愛異於常兒」,公公左輔「退食之餘,輒 命弟諸昆弟及余步韻賦詩」,連左晨都自愧「天資才力均有不如」。爾後,陳蘊蓮憑藉著詩 畫長才馳譽通都,楷書亦清勁流麗,有詩書畫三絕之譽。67 連重病垂危之際所見的菩薩侍 者都喚其「陳才女」,因「才」獲得的稱譽讚許不計其數。然而自題八圖之後五跋,從「風 雪籲天」到「秋窗風雨」,卻是特意彰顯其「德」。 關於「才」與「德」主從輕重之論述由來已久,儒者重德輕才,對於女性也採取「德 在才先」的規範,68 甚至認為「婦人識字,多致誨淫」,69 而有「女子無才便是德」的看法。 清初王相箋註其母劉氏(王節婦)《女範捷錄‧才德篇》之語「德本而才末,固理之宜然。 若夫為不善,非才之罪也。」云:「女子以德為大,才之有無,不足較也」、「凡有才無德, 是捨本而務末。必流入於邪而不正,豈才之罪也。」70 雖然批判了「女子無才便是德」的 觀點,但主張「德本才末」、「以德為大」,「德」的重要性遠大於「才」。 比陳蘊蓮年長的惲珠(1771-1833),編選《國朝閨秀正始集》的選錄原則是:「凡篆 刻雲霞、寄懷風月而義不合雅教者,雖美弗錄」,71 潘素心(1764-1847 後)〈《國朝閨秀正 始集》序〉亦云:「選詩者亦必取其合乎興觀群怨之旨,而不失幽閑貞靜之德」,72 清代女 性編選女性詩作,仍以「德」為主要考量,含有教化目的。「才」是用來彰顯「德」的, 66 陳蘊蓮:〈夢歸侍先君子于家庭,覺音容笑貌如平日,適為風雨所寤,悲不成寐,因憶老母兄嫂相隔 三千餘里,欲歸不能,撫今念昔,倍難為懷。口占六章,以寫我憂,不計工拙也〉,《信芳閣詩草》, 頁 435。 67 方廷瑚:〈《信芳閣詩草》序〉,《信芳閣詩草》,頁 389。 68 請參看劉詠聰:〈中國傳統才德觀及清代前期女性才德論〉,劉詠聰:《德‧才‧色‧權 論中國古 代女性》(臺北:麥田出版股份有限公司,1998 年),頁 165-251。 69 明‧徐學謨:《歸有園麈談》,收於《叢書集成初編》第 375 冊,(北京:中華書局,1983 年),頁 4。 70 清‧王相箋註:《女四書》(據光緒二年(1876)金陵刻本影印),收於林慶彰等編:《晚清四部叢刊》 第三編,第 63 冊,(臺中:文听閣圖書有限公司,2010 年),頁 192-193。 71 清‧惲珠:〈《國朝閨秀正始集》弁言〉,見惲珠輯:《國朝閨秀正始集》(清道光十一年(1831)紅香 館刻本),頁 2 上。 72 清‧潘素心:〈《國朝閨秀正始集》序〉,見惲珠輯:《國朝閨秀正始集》,頁 1 下。在「德本才末」的觀念下,陳蘊蓮自題八圖的後五跋,強調其為婦職的付出,透過自我的 徹底犧牲、奉獻、支持、照護,使夫婿重獲新生,完成其心目中理想的婦德典型。 《信芳閣詩草》的若干詩作也顯示了陳蘊蓮「重德」勝於「重才」的觀點。〈閱文姬 歸漢故事〉:「如何不矢靡他志,枉賦傷懷悲憤詩。嗚呼奸雄不顧綱常義,可惜文姬徒識字」 (頁 436),批判曹操贖還已在匈奴與左賢王生下二子的蔡琰,歸漢後令其改嫁董祀,使 文姬失節,罔顧綱常。更譴責蔡文姬空有賦〈悲憤詩〉之才,卻無法守節不移。〈題仕女 圖‧謝道韞〉云:「豈惟詠絮擅清新,大義千秋邁等倫。纖手猶能誅叛寇,奇才無怪究天 人。」(頁 484)比起歷來眾口稱譽的詠絮之才,陳蘊蓮更重視謝道韞手刃孫恩叛軍數人、 當眾斥賊的膽識節操。〈題仕女圖‧班婕妤〉云:「畏禍憂讒感我心,退居長信意何深。才 人品格高千古,不擲相如買賦金。」(頁 484)與寫〈樓東賦〉盼復得君王寵幸的梅妃相 較,73 陳蘊蓮稱賞班婕妤的不僅僅是作〈怨歌行〉的才華,而是不與人爭、知所進退的識 見,以及不冀求君王回心轉意的孤高品格。 從陳蘊蓮數首詠歷代才女的詩作中,均可見到其「德重於才」的才德觀。而幾首詠女 子殉節之作,如〈汪司農兩姬同日殉節歌滿洲正白旗人〉(頁 442)、〈瑯琊貞烈詞小引〉(頁 470),更可見到陳蘊蓮歌詠女子以身殉夫的貞節烈行。〈避亂蕂淓途中即景旅館言懷共得 詩十一章〉:「從容就義誠堪敬,不愧名稱莊友貞」(頁 495)哀悼咸豐十年(1860)四月 六日太平軍攻陷常州時投池自盡的妯娌莊友貞,次首表明若戰火波及,惟有一死以全節的 決心:「蚩尤妖霧如延及,抱石焚山了此生」(頁 495),可見陳蘊蓮深受傳統貞節觀的影 響,對於婦德節操格外重視。 2.功在左氏 陳蘊蓮〈信芳閣自題八圖〉揀選了生命中八個重要的片段,繪製成八圖,每圖各題一 跋,並「裝池藏諸篋笥,以貽子孫」,除了「聊誌余生平所歷」,更重要的是「示余不為無 功於左氏云爾」。陳蘊蓮要讓後世子孫明白自己的「功」,突顯自己對於左氏家族的貢獻。 筆者以為,此「功」來自於兩個層面,一是經濟支柱,二是對於左晨的起死回生之功。 從經濟方面而言,第五圖「寫韻謀生」的跋語強調「寓中食指待哺孔殷,余為之分勞, 遂作畫題詩,無間寒暑。所得資,藉足贍生」。陳蘊蓮到天津與左晨團聚後即為生計所苦, 即使強支病體也還得持續作詩畫營生。從左晨跋語可知陳蘊蓮寫詩作畫的收入,成為家庭 重要的經濟來源。二十餘年不間斷的筆墨生涯,使陳蘊蓮肝疾轉劇,手足拘攣,無法握筆。 灼艾雖能使手稍作屈伸,然而丈夫不在身邊,自己無法灼及足部,以致陳蘊蓮頗為足疾所 73 陳蘊蓮:〈題仕女圖‧梅妃〉:「樓東一賦嘆無聊,可惜才高識不高。」見陳蘊蓮:《信芳閣詩草》,頁 389。
苦。長期勞累,致使手足痿痺,此為陳蘊蓮對於家庭經濟的付出與貢獻。 從夫婿健康方面而言,陳蘊蓮 44 歲時與左晨「同患病,甚劇」,「時則諸醫束手,已 分不起」,陳蘊蓮的身體狀況也不佳,「余亦孱弱,皮骨僅存」,但看到左晨病危,「目擊心 傷」,遂「紿婢取剪,割左肱與服,遂得痊可」。在圖跋之外,陳蘊蓮以〈病起紀事〉七首 詩詳細記錄了兩人由瀕死到重生的歷程,顯示了陳蘊蓮以夫君為重的心理:「妻子從來比 緼袍,君如山嶽妾鴻毛。不知身僅餘皮骨,刲股猶思索剪刀。」(頁 452)在兩人病重垂 危之際,陳蘊蓮選擇自我犧牲,以「割股」的方式來挽救丈夫的性命。「割股」的目的, 通常是為了「療親」,特別是有血緣關係的父母尊長以及經由婚姻關係繫連的姻親族輩。74 清代女性割股的人數較男性為多,75 對於婦道的講求,使女性認為割股療親乃屬分內之 事,76 左氏家族的女性就屢屢有割股療親的行為。陳蘊蓮和左晨的女兒左白玉就曾為外祖 母、母親、翁、姑四次割臂療親,77 歿後十年於同治五年(1866)奉旨旌表入祠。左晨之 兄左昂之女左錫蕙、左錫璇亦曾割股療親。78 從陳藴蓮「君如山嶽妾鴻毛」的比喻可以得 知,她認為和夫婿相比,自身渺小得微不足道。女性的身體/性命可以為家族/丈夫犧牲, 這也是當時相當盛行的觀念,而在陳藴蓮刲股療夫之後,左晨「遂得痊可」。「目不交睫」 的圖跋除了描述左晨生瘡潰爛時,陳藴蓮徹夜不眠「半載如一日」照顧敷藥的辛勞,更強 調的是仰面吹藥「膿血涕唾,直注於口」的怵目驚心,正因陳蘊蓮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的污 穢不堪,使左晨「至明春而得愈」。換言之,左晨瀕死重生和背瘡得癒,全賴陳藴蓮的犧 牲和照護而來。成功挽回夫婿的性命和健康,這也是陳藴蓮自認有功於左氏家族的重要事 蹟。 74 邱仲麟:〈醫療行為、民間信仰與割股救親〉:「血氣可以互補的對象,除具血緣關係的父母與子女,…… 還可以藉由婚姻關係連結舅姑與媳婦等。」見邱仲麟:《不孝之孝:隋唐以來割股療親現象的社會史 考察》,頁 85-88。 75 邱仲麟:〈緒論〉中以表格統計清代各省通志、府志的割股人數,女性均多於男性。見邱仲麟:《不 孝之孝:隋唐以來割股療親現象的社會史考察》,頁 6-10。 76 邱仲麟:〈緒論〉:「從明代以來,婦道的日趨講求,對於婦女盡孝形成了某種程度的壓力,婦人在自 我的角色認定中,通常認為割股療舅姑乃其分內事。」見邱仲麟:《不孝之孝:隋唐以來割股療親現 象的社會史考察》,頁 15。 77 陳蘊蓮:〈哭小蓮女〉自注:「始因余病,割臂肉和藥以寄。繼因余母病篤,復割臂肉以進云。」見 陳蘊蓮:《信芳閣詩草》,頁 486。左白玉:《餐霞樓遺稿》有同治五年五月都察院原奏:「該氏性孝, 在室時,母陳氏病劇,潛割臂肉,和藥以進,母病獲痊。于歸後,忠傑與妻言鄭氏同時病篤,氏復 割臂肉療治。迨言左氏病故,家人見其兩臂刀痕宛然。」引自林玫儀:〈左白玉詩詞考校〉,頁 186。 筆者以為,左白玉為母親割臂應非如都察院原奏所云是「在室時」,而是婚後所為。觀陳蘊蓮所寫, 白玉割臂肉和藥以「寄」,此時白玉應不在陳蘊蓮身邊,割下的臂肉才需要「寄」。陳蘊蓮《信芳閣 詩草》全按寫作時間編次,〈病起紀事〉詩編次在〈小蓮于歸後寄懷〉詩之後,可以推知左白玉婚後, 陳蘊蓮病危時曾割臂和藥以寄。左白玉先後為母親、外祖母、公公、婆婆割臂療親共四次。 78 陳蘊蓮:〈將次出都六姒惲蘭生設餞即席留別并示諸侄侄女〉自注:「四侄女錫蕙、五侄女錫璇并刲 股以愈親病。」見陳蘊蓮:《信芳閣詩草》,頁 463。
(二)詩人角色
1.以詩存志 陳藴蓮〈《信芳閣詩草》自序〉開篇即以「詩言志」昭示「若是乎志之所在,當必藉 詩以達之,而要皆存乎人之性,發乎人之情。三百篇不盡忠孝之言,然亦勞人思婦、孽子 孤臣之志鬱勃於中,而後宣天地之奇,洩山川之蘊,詩固非漫然苟作也。」(頁 394)陳 藴蓮認為詩本乎性情,先有「志」鬱勃於心,才能於筆下宣洩,並非率爾操觚、隨意而作 的。 陳藴蓮自述學詩歷程以及對詩的喜愛:「余自垂髫時,秉先人庭訓,偶一拈毫,學為 韻語。少長,覺女紅之外,惟翰墨足以涵養性靈,而通我誠款,暢我襟懷,尤於詩有偏嗜 焉。迨于歸後,侍宦遠游,經西泠,歷楚南,攬聖湖花月與夫瀟湘洞庭之勝,遇賞心處輒 為詩以詠嘆之。自愧薄植鮮學,迄未敢自信為佳。間亦以所作呈舅翁,輒蒙許可。由是益 私喜沾沾焉,寤寐所勿忍舍,伉儷在室,惟事唱酬。中歲隨夫官津門,去家益遠,阿母且 八秩矣。眷念慈闈,亦惟藉吟詠以抒寫其烏鳥之情。」(頁 394) 婚後與丈夫和夫家家人 吟詠唱和,以詩寄情,創作不輟。雖有畫名,但畫只是謀生的工具,陳蘊蓮更重視的是詩 的存世。因「勿忍棄畢生真性以蠲於冥漠無知之鄉」,於是「爰取數十年來所存詩,釐為 四卷,以畫易資,付諸梨棗。非敢妄冀永傳,其或以此存吾之志,而留吾情性於天壤間, 是亦此心之不容已者歟!」(頁 394)陳蘊蓮以畫資所得將詩集付梓,目的是「存吾之志」、 「留吾情性」在天地之間,以免湮沒無聞。不僅強調以詩存「志」,更強調「吾」的主體 性,如此高度重視自我的主體價值,在清代女性作者中顯得相當特出。 2.詩人身分 陳蘊蓮強力維護女性從事詩詞創作的正當性:「或謂詞章非閨閣所宜,則古作充棟汗 牛,未嘗棄巾幗而悉取冠裳也,則無待余之置辨矣。」(頁 394)。潘素心〈《國朝閨秀正 始集》序〉開篇指出:「詩三百篇,大半皆婦人女子之作」、79 陳蘊蓮之兄陳祖望〈《信芳 閣詩草》序〉云:「三百篇首列關雎,關雎者,太姒之徽音,即千古閨秀詩之權輿也」(頁 393)、左晨友人蕭德宣〈《信芳閣詩草》序〉亦認為女子有才並不悖於德:「齊妃雞鳴、鄭 女雁弋,皆三百篇中賢婦人之佳什也。世謂女子無才便為德,豈篤論哉?」(頁 392)諸 篇序文承繼了袁枚(1716-1797)的觀點,80 援引《詩經》證明自古以來女子作詩的正當性。 79 潘素心:〈《國朝閨秀正始集》序〉,見惲珠輯:《國朝閨秀正始集》,頁 1 上。 80 袁枚:《隨園詩話‧補遺》卷 1:「俗稱女子不宜為詩,陋哉言乎!聖人以關雎、葛覃、卷耳,冠三百 篇之首,皆女子之詩。」袁枚著,王英志校點:《隨園詩話》,收於王英志主編:《袁枚全集》(南京: 江蘇古籍出版社,1993 年),頁 510。雖然《詩經》多為女子所作的說法不盡符合事實,但藉由儒家經典的地位,肯定女性以詩 言志申懷乃屬天經地義之理,批判與袁枚對立的章學誠(1738-1801)女子不宜為詩的看 法。81 而陳蘊蓮也由古人不棄女子之作,確認了自己身為「詩人」的合理性與正當性。 3.以詩立功 明末葉紹袁(1589-1648)〈《午夢堂集》序〉指出女子有三不朽:「丈夫有三不朽:立 德、立功、立言。而婦人亦有三焉,德也,才與色也,幾昭昭乎鼎千古矣。」82 陳蘊蓮雖 然重視個人的才、德,但不以色為重,詩集中並未見對自己容顏之描述,亦未有閨秀詩詞 中常見的紅顏易老、自傷遲暮等情懷。陳蘊蓮如男子一般,重視的是「立德」、「立言」、「立 功」的三不朽。陳蘊蓮〈昭君〉詩云:「寄言漢代麒麟閣,莫畫將軍畫美人。」(頁 406), 肯定了女性為國「立功」的事蹟。〈題程夫人從軍圖〉更直接抒發女性不得建功立業的感 嘆:「男兒生世間,功業封王侯。女兒處閨閣,有志不得酬。讀書空是破萬卷,焉能簪筆 登瀛洲。胸懷韜略復何用,焉能帷幄參軍謀。」(頁 415)。〈烟蘿仙館雜詠‧觀書〉亦流 露出其志向抱負:「文希幕府黃崇嘏,武慕從軍花木蘭。」(頁 464)。陳蘊蓮博覽群書, 胸懷文韜武略,以黃崇嘏、花木蘭為效法對象,惜身處閨閣之中,有志難酬,無法施展建 功立業的抱負。 然而從〈信芳閣自題八圖〉和《信芳閣詩草》的作品中仍可見到陳蘊蓮對自己「立德」、 「立言」、「立功」的期許:「寫韻謀生」、「刲股療病」、「目不交睫」等題跋,以自我犧牲 突顯「立德」的典範;「蕉下評詩」、「月下聯句」,展現評詩聯句的才情,而《信芳閣詩草》 的出版,更突顯「立言」的成就。陳蘊蓮個人的「立功」,乃從「立言」而來。 陳蘊蓮〈海口紀事〉的詩題下有小字自注:「四國夷船駛至,上命譚制軍等率兵勇萬 餘人駐防海口」,詩句下亦有小字自注:「海口兵勇萬餘,以余癸丑曾賦〈津門剿賊紀事〉 詩,咸謂表揚伊等忠勇,雖死亦足流芳千古,因共矢誠報國,踴躍從事。孰謂閨閣中詞章 末學,無激勸之力耶?」(頁 489)。陳蘊蓮在咸豐三年癸丑(1853)到咸豐四年甲寅(1854) 作〈津門剿賊紀事〉絕句十二首,詳實記載太平軍北上進犯天津,縣令謝子澄、副都統佟 鑒募集萬餘名兵勇奮力抗敵雙雙殉難的經過。因〈津門剿賊紀事〉詩表揚了海口兵將的忠 勇情操,咸豐八年(1858)英法聯軍北攻天津時,海口萬餘兵勇受〈津門剿賊紀事〉詩的 鼓舞,決意「矢誠報國,踴躍從事」,以圖「雖死亦足流芳千古」。陳蘊蓮對自己能以詩激 81 章學誠:〈婦學〉:「嗟乎!古之婦學,必由禮以通詩;今之婦學,轉因詩而敗禮。」見章學誠著,葉 瑛校注:《文史通義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94 年),頁 537。 82 葉紹袁:〈《午夢堂集》序〉,見葉紹袁編、冀勤輯校:《午夢堂集》(北京:中華書局,1998 年),頁 1。
勵士氣,使兵將奮起殺敵、保家衛國感到自豪:「孰謂閨閣中詞章末學,無激勸之力耶?」 可謂是以「立言」的方式來「立功」。 陳蘊蓮極為關心時事、反映現實,除了以多首詩詞詳細記錄了當時發生的重大事件之 外,83 也經常於詠史詩中展現史學素養及個人識見,84 只是礙於女性身分,往往只能「自 憐閨閣枉談兵」,85 如今以詩詞等「詞章末學」激勵士氣、保家衛國,以「詩人」的身分 間接報效國家,陳蘊蓮「以詩立功」的自我定位,打破了內與外的界限,使閨閣中人也能 藉由文字傳播的力量捍衛家國,具體實踐了「有補於世」的功能。86 4.以詩會友 高彥頤(Dorothy Ko)在《閨塾師 明末清初江南的才女文化》一書的〈緒論〉中 將婦女結社分為三類:家居式、社交式和公眾式。87 陳蘊蓮偏嗜作詩,其以詩會友的社交 圈恰可遍及此三種類型。本文只是借用高彥頤文中「家居式社團」、「社交式社團」和「公 眾式社團」的名詞,對陳蘊蓮來說,除第三類之外,其餘兩類都不是有組織名稱、有固定 成員、定期集會作詩的「社團」,只是藉此說明以陳蘊蓮為中心的親友詩詞往來的概況。 (1)家居式社團 家居式的社團「是由親屬關係的紐帶聯結在一起的,並且她們的文學活動也是在日常 生活中進行」。88 《信芳閣詩草》中收錄了步韻父親陳柄德、兄長陳祖望、兄嫂蘭溪等多 首詩作。陳蘊蓮視之如師的大姊佩蘭嫁至申浦,89 陳蘊蓮有詩〈懷申浦佩蘭大姊〉(頁 397), 三姊佩玉嫁至岳陽,有詩〈接洞庭三姊佩玉書〉(頁 395)等。長陳蘊蓮兩歲的六姊司蘭, 與陳蘊蓮一同學詩,感情最為深厚。陳蘊蓮有詩〈秋窗夜雨懷司蘭六姊〉、〈月夜懷司蘭六 姊〉(頁 399)、〈追悼司蘭姊三十六韻〉(頁 472)等。 83 如道光二十年(1840)的鴉片戰爭、定海之戰、道光二十一年(1841)第二次定海之戰、咸豐三年 (1853)太平軍進攻天津、咸豐八年(1858)第二次鴉片戰爭等俱有詩作詳加敘述。見陳蘊蓮:《信 芳閣詩草》,頁 434-491。 84 陳蘊蓮有多首詠史題材的詩作,如〈詠史〉、〈讀淮陰侯傳〉、〈詠宋史〉、〈三義廟〉、〈詠史〉、〈詠晉 史〉等作,見陳蘊蓮:《信芳閣詩草》頁 409、425、438、451、456、493。 85 陳蘊蓮:〈津門剿賊紀事〉第一首:「賊勢鴟張逼郡城,自憐閨閣枉談兵」見陳蘊蓮:《信芳閣詩草》, 頁 478。 86 王安石:〈上人書〉:「且所謂文者,務為有補於世而已矣。」見王安石:《臨川文集》,收於《文淵閣 四庫全書》第 1105 冊,(臺北:商務印書館,1983 年),卷 77,頁 4。 87 美‧高彥頤著,李志生譯:《閨塾師 明末清初江南的才女文化》(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4 年),頁 17。 88 美‧高彥頤著,李志生譯:《閨塾師 明末清初江南的才女文化》,頁 17。 89 陳蘊蓮:〈喜晤佩蘭大姊〉:「豈惟愛敬兼,吾姊實吾師。」見陳蘊蓮:《信芳閣詩草》,頁 3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