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九期 2011 年 7 月 頁 121-155 東華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
「空間」與「地方」:「省政文藝叢書」
中外省作家的臺灣經驗書寫
∗
郭澤寬
∗∗提 要
「省政文藝叢書」為 1965 年起,由省政府新聞處邀請省內作家,以省政建 設為題材,所創作的一系列文學作品,在內容上以長篇小說為大宗,兼有散文、 新詩、廣播劇、短篇小說等,至 1980 年最後一部編有編號的作品,共計有 74 種。 這一叢書系列,展現了當時文學場域的特殊性,雖是以臺灣本地事物為主要描述 對象,但參與作者卻以外省籍為多數,然也因此種特殊性,本叢書記錄了許多在 他們視角下所描述的臺灣。這種臺灣經驗,融合了他們離散過往、家國論述、返 鄉期待,及為定居落戶所做的努力,使得作品中所展現的臺灣,已不是單純的異 鄉「空間」,而是具有複雜意義的「地方」了。本文即是以「省政文藝叢書」為 討論對象,從中分析這些作品所呈現的,以臺灣為對象的空間體驗,及地方感的 形成過程,結論也將說明,這一特定語境下形成,且帶有宣傳性質的叢書,在內 容上也承載了這種因歷史的偶然,所形成的特殊過程。 關鍵詞:省政文藝叢書、空間、地方、臺灣經驗∗ 本文為國科會專題計畫「官方視角下的『鄉土』——『省政文藝叢書』研究計畫(II)」(NSC 99-2410-H-259-077-)之部分研究成果。 ∗∗國立東華大學臺灣文化學系助理教授。 ∗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九期
一、前言
「省政文藝叢書」為臺灣省政府新聞處1於 1965 年起,在當時新聞處長 周天固任內開始,邀請省內作家,以臺灣省政建設為題材,並藉以宣傳省政 建設成績所形成的一系列文藝作品,在文類上以長篇小說為大宗,兼有短篇 小說、廣播劇、散文、新詩及文學評論。至 1980 年最後一部標有「省政文 藝叢書」並編有編號的《春滿二重》,作品共計 74 種。 當年周天固在省議會進行報告時,說明了出版這一套叢書的目的: 本處年度尚準備出版一套「省政文藝叢書」,共計六種。經已邀 請本省極負盛名的文藝作家墨人先生、南郭先生、高陽先生、 姜貴先生、鍾肇政先生和張漱菡女士等分別執筆撰稿。這是一 個新的嘗試,我們希望以文藝小說的型式,來表現省政各項建 設進步實況,在潛移默化之中,達到宣揚省政的效果。2 這也使得這些作品,如同 50 年代興盛的反共文藝、戰鬥文藝般,常被視為 意識形態國家機器操作下形成的「宣傳文學」,除了少數作品外,相關史論 甚少論及,甚至可以說是忽視。31 1998 年省府組織精簡後,臺灣省新聞處改隸行政院新聞局,2001 並更名為「地方新聞處」。 2 〈新聞處處長周天固工作報告〉,《臺灣省議會公報》第十二卷第二期(1964.12),頁 61。 3 除了少數個別作家的作品外,目前學界對於省政文藝叢書的討論,僅有謝裴穎,《臺灣六○ 年代宣導政策長篇小說研究——以省政文藝叢書為主要探討對象》(屏東:屏東教育大學中 國語文學系碩士論文,2010)及郭澤寬,《官方視角下的鄉土——省政文藝叢書研究》(高 雄:麗文文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10)等,其中謝文以叢書內 60 年代的作品為研究對象, 從當時文學語境及生產之間的關係,分析這些作品所承載的政策宣導的意義為主要重點, 在第五章〈政策宣導書寫下的人物形象〉,論及作品中的外省人形象,唯分析這些外省人與 臺灣之間的關係時,同樣在所謂「宣傳」這個範疇內,未再做充份論述。而在郭文中,第 五章〈省政文藝叢書裡的族群與書寫(一)——外省人在臺灣〉專章論述作品中的外省人 在臺灣的相關書寫,其中也有以「空間」、「地方」的概念論述,本文可說在此基礎上加以 深化,並著重在空間感的形成,及地方意義轉變的描述的分析。
「空間」與「地方」 但如果僅以所謂「宣傳文學」來看待這一叢書作品,則又是小看它,這 套叢書從生成到內容題材,是具有多方意義的: (一)就生成場域來說:這些作品的形成,很明顯的是源自 50 年代起 由國家機器積極介入的文學場域的延伸,就作者來說,雖然作品描述的對象 是以臺灣本地的事物為主,但作者卻是以 1949 年後來臺的外省籍作家為多 數,從而也可看到如布迪厄(Pierre Bourdieu, 1930-2002)所說文學「場域」 中「社會資本」的展現。但也說明了,這些活躍於反共文藝、戰鬥文藝,或 出身於軍中文藝的這些作家,早也開始以臺灣本土為題材,書寫相關作品, 這些作品也成為他們「在地化」書寫的代表。 (二)就作品內容來說:這些作品為宣傳省政建設而產生,內容有著高 度的理想性與完美的結局,從而使得這些作品雖然強調是以「寫實」的方法, 記錄臺灣的變貌,但更強調要「健康」——正面性、理想性的設計,結果往 往讓寫實成為「擬寫實」,某些作品在藝術上是有些許缺陷的。4但其中內容 展現對各種建設的渴望、產業現代化的需求等,可以說是臺灣在現代化語境 中,不論任何政治立場、階級下全民的集體期望。 (三)叢書記錄了臺灣現代化變遷的歷程:叢書誕生於臺灣現代化變遷 快速的 60 年代至 80 年代,而叢書中大量的長篇小說,均以臺灣社會變遷為 主要題材,尤其是農業現代化、各類建設成果的描述等的重點;同時也有對 島內各不同族群——本地民眾、原住民、49 年來臺的外省人等生活有著豐富 的記述,進而使得這些作品成為臺灣社會變遷過程的一種記錄——透過文學 的。 (四)這些作品雖都是以臺灣本地事物為主要描述對象,也可以說是「鄉 土」的,但和興盛於 70 年代,同樣以臺灣鄉土為題材,且明顯有著批判色
4 「擬寫實」一詞為馬森所提出,主要針對許多外貌形似寫實主義的作品,但在創作方法上 全不遵守寫實主義所要於作者的方法與態度,事實上多半出之浪漫主義的創作加上理想主 義的思想內容,此類的作品稱之為擬寫實。相關論述可參見馬森,〈中國現代小說與戲劇中 的擬寫實主義〉,《馬森戲劇論集》(臺北:爾雅出版社,1985),頁 347-372。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九期 彩的鄉土文學作品,在視角上有著顯著的差距。本叢書的作品,描述的也是 鄉土,但視角顯然是官方的,可說是「官方視角下的鄉土」。 (五)省籍作家的作品,得到編號較後,才有較多作品出現,就如上述, 是當時文學場域具體而微的展現。然省籍作家參與的也不在少數,如鍾肇 政、林鍾隆、鄭煥、李喬、鄭清文、鍾鐵民、江上、張彥勳等作家均也有作 品在內。且從各作家的創作史來看,如李喬《山園戀》、鄭清文《峽地》、江 上《明月照東山》、張彥勳《仁美村》、鍾鐵民《雨後》等,且還是他們個人 早期甚或是第一部的長篇作品,在他們的創作生涯中,別具有意義。顯然, 這些作品在為省政宣傳的目的之外,也達到對於省籍作家某種提掖的作用。 誠如上述,這也使得這一套叢書所呈現的臺灣,迥異於一般認知裡的鄉 土小說中的,這些作品的場景雖然也有農村,但更多的是當年發展中的各都 市;現代化各種產業的變遷,成為作品主要的題材;其中值得注意的是,這 些外省籍作家在這一叢書的相關作品,許多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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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遷臺的外省籍民眾落 戶臺灣的過程為主要題材,描述了他們從離散的過程,來到臺灣定居落戶於 此,進而與本地民眾交流,全然是臺灣經驗。這和臺灣文學史論常見的論述 不太一樣,參與寫作的作家,有許多被定義為「懷鄉」作家,作品多被認為 是書寫離散,然從叢書內的作品來看,他們早從60
年代開始,就在書寫臺 灣,呈現他們的臺灣經驗,且不是單一的個例。 本文即以「省政文藝叢書」為主要探討對象,其中許多作品,是以遷臺 外省人在臺灣定居落戶的過程為主要題材,這些作品不只寫離散,更多的是 寫打拼安居,且與本地民眾密切交流著。在分析方法上,援引人本主義地理 學(Humanistic Geography
)在解釋地理環境與人之間關係時,常使用的兩種 術語,也是兩種概念的「空間」(space
)與「地方」(place
),藉以說明表現 在作品中,「臺灣」這個地理空間,對他們的意義是如何建立,而後又產生 何種改變。從而也要說明,臺灣對他們而言,已不再只是一個離散暫居的異 鄉「空間」,成為另有意義的「地方」了。「空間」與「地方」 本叢書產生場域及題材內容的特殊性,為今日的我們留下了窺探的空 間。從而也說明了這部被視為宣傳文學的作品,還有其他值得關注的地方, 本文要討論的現象即是其一。
二、異鄉空間
圖 1:臺灣省政府新聞處早年印製之書籤 臺灣在 1945 年光復後,不過短短 4 年,又面臨更大的變動,中華民國 政府因內戰失利播遷,且伴隨了以百萬計的軍民一起來到這個不過是數年 前,還是日本殖民地的臺灣。對於歷來統治者而言,臺灣從來不只是一個位 於大陸東南沿海,面積 3 萬 6 千餘平方公里的島嶼這般如此單純,臺灣在日 本殖民者眼中的「南進基地」,這時又轉成了「復興基地」了,意義顯然不 同。就人本主義地理學者而言,所謂的「南進基地」、「復興基地」已不是一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九期 個單純做為指稱臺灣的空間名詞,而是具有複雜意義的「地方」了,但這並 不是一時、一日形成,而是需要人與環境互動,需要時間的。 文化地理學者常以「空間」(space)和「地方」(place)兩個術語,做為 分析人與地理環境之間互動關係的表述,人與環境之間互動所形成的「景觀」 (landscape)是主要研究範疇,而對人本主義地理學研究者來說,人對於空 間和地方所形成的「地理感」(Geography Sense)更是他們主要研究的對象。 就如學者潘桂成所說:「傳統地理學研究『地理區的客觀的地理知識』,人本 主義地理學者研究『地理區的客觀地理知識的地理感』,所以稱為『地理區 的主觀地理知識』。」5而地理感是人與地理環境互動過程中,透過感官對環 境產生「識覺」(Perception),進而產生經驗,而這些累積的經驗使人產生對 於環境的「評價」(Evaluation),而得出地理環境對個人的獨特意義,這即是 地理感。6人可以透過感官,形成對於空間的感受,就如人本主義地理學重要 創始者之一的段義孚(Yi-fu Tuan,1930-)所說:「人類的空間感反映人的感受 和精神能力」7,然人的思想卻往往超越感官所能得到的,也就是說,對於空 間的許多感受,往往是透過人的思想作用所形成:「這些空間模式乃是經驗 累積而至最後概念化的結果。」8非僅單純是感官的作用,意識、記憶、文化 等,往往影響這種感受的形成。 而「空間」往往是非具體的,「35 坪大」、「長方形的」、「開闊的」、「熱 呼呼的」等等,所表現的只是一種抽象的概念,但當人在此空間「停留」且 與之互動,空間被人賦予意義,將使空間成為有意義的「地方」——「我的 地方」、「我的家」、「上課的教室」等等,誠如在段義孚的相關論著中,就把
5 潘桂成,〈譯者潘序〉,《經驗透視中的空間和地方》,(臺北:國立編譯館,1998),頁 7。 6 有關「地理感」,可參閱前註的論述,及段義孚(Yi-fu Tuan)著,潘桂成譯:《經驗透視中 的空間和地方》,臺北:國立編譯館,1998,頁 7-29 中,對於「經驗」、「識覺」以至於形成 「地理感」的說明。 7 段義孚(Yi-fu Tuan)著,潘桂成譯,《經驗透視中的空間和地方》,(臺北:國立編譯館,1998), 頁 13。 8 同前註,頁 14。
「空間」與「地方」 「家」視為一個最具體而微的「地方」:對人而言,能安身庇護具有重要意 義的地方。
Tim Cresswell
《地方:記憶、想像與認同》一書中,承繼了段義 孚的概念,並加以擴充解釋,從中也可以看到不同文化、不同族群,面對同 一個空間,進而產生不同的意義與解釋,產生不同的「地方感」,然意義的 賦予,是空間成為地方的關鍵:「當人將意義投注於局部空間,然後以某種 方式(命名是一種方式)依附其上,空間就成了地方。」9。顯然的,當被定 義成為「復興基地」時,臺灣,不僅只是一個空間名詞,而更是一個地方了。 省政文藝叢書開始出版的年代,在政治上雖仍激烈反共,但實際上的「反 攻」、「光復」卻成為希望,建設臺灣成為可以長居久留之地,成為當局唯一 的選項;雖然沒有了50
年代緊張的外在壓力,卻出現了軍人省主席,這不 是所謂軍人干政,軍人只不過是執行最高統治者意志——
建設臺灣的工具而 已;大量的基礎建設於焉開展,臺灣產業重心也由農業逐漸轉型為工商業; 來臺外省人歸鄉無期,隨著交流、通婚,家園已在這個異鄉重新建立,臺灣 也是「家」。雖然,這些作品看似單純為政府政績宣傳而已,但在那種語境 之下,臺灣做為經驗中的異鄉空間,也逐漸成為另有意義的地方,從而表現 在作品中。 然這種過程是需要時間的,由感官形成的空間識覺,便成為他們對臺灣 最早的體驗,同時,對於陌生空間的恐懼、徬徨,也出現在他們的敘述中, 尤其在描述這些外省人初來臺灣之時更為明顯,這在叢書中有許多例子,可 從以下幾個方面來看:(一)異鄉空間的識覺
做為與自己原鄉全然有異的空間,臺灣顯然留給他們明晰的經驗,異地 的風土,又摻入離鄉的苦楚,讓這種異鄉的感受格外明晰。叢書中,有幾部9 英・Tim Cresswell著,徐苔玲、玉志弘譯,《地方:記憶、想像與認同》,(臺北:群學出版 有限公司,2008),頁19。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九期 作品便描述了外省人初到此地時,對臺灣這個異鄉空間,由感官經驗所構成 的體驗,其中又以《春回大地》與《合家歡》中,描述最為深刻。 《春回大地》這一部作品,描述一潘姓家庭,在 49 年時從四川逃匪亂, 經香港輾轉來到臺灣的過程,這一家克服來臺初期的困頓,最終落戶在臺灣 展開新的生活。然一開始,對於來到臺灣,潘家老太太百般不願,被家人哄 著才願意來,其他家人對於臺灣一開始同樣是不適應。 小說中,描述了他們對臺灣的第一印象,顯然的,離鄉的愁緒,混入了 空間的體驗上了: 所有的旅客都擠在船欄干邊上眺望,層層疊疊,挨挨擠擠,前 面的人被擠得儘喊哎唷,後面的還在暗暗使足氣力踮起腳尖伸 長了頸脖,他們所看到的都是同樣的景色;鱗次櫛比的建築在 雨中若隱若現,就像重慶山城冬天的濃霧,所聽到的更是亂七 八糟的聲響,氣笛急促而頻仍的尖叫,水手們在高聲的喝罵, 旅客們嘮嘮嗡嗡的像是好幾千蒼蠅,碼頭上,「X 他媽的,」鮑 老么語音含混的在罵:「碼頭在那裡嘛,看都看不到!」10 來到基隆就是個大雨天,擔起一家子重任的媳婦毓英,對於未來,卻是千絲 萬緒,還沒有個起頭:「望望木格窗外,天氣雖未晴朗,可是霏霏細雨早已 漸漸止歇,基隆港口,有大片的濃雲趁著天風,猶如萬馬奔騰般的急速翻飛, 什麼時候才能雲開日現,天地霍然開霽呢?」11有著大戶人家老太太習氣的 婆婆,更是不耐臺灣的天氣及榻榻米:「天太熱,一身汗津津的,還有,這 個什麼米的太硬,我這幾根老骨頭睡得不舒服」12;對於基隆的氣味——魚 市中的,更是不喜:「到了魚市場,撲鼻而來的是難聞的魚腥,他從來沒有 聞過這種濃冽的味道,起先簡直有點想嘔吐,後來漸漸的習慣一些了」13,
10 南郭,《春回大地》,(臺中:臺灣省政府新聞處,1965),頁 49。 11 同前註,頁 59。 12 同前註,頁 63-64。 13 同前註,頁 58。
「空間」與「地方」 而食物的味道也不同,就如作品中那個鮑老么到本省人家吃拜拜,對於大拜 拜中的食物有以下的說法:「臺灣菜都是清清淡淡,湯湯水水的,味道好鮮, 就是沒有辣椒,帶點辣的有一種什麼海山醬,吃在嘴裡還有甜味。」14這些 由感官構成的識覺,和入了離散的愁緒,構成了他們對於臺灣這個異鄉初開 始的空間經驗。 另外,值得分析的是墨人所作的《合家歡》。這部作品是以一位當日本 兵到大陸打仗的臺灣人的視角所寫成,描述主人公林朝海回鄉後,先是跟著 大哥務農,接著到南方澳打漁,而後立業成家,自己留鄉務農的哥哥,也因 政府的三七五減租等土地改革措施而生活改善,竟也能成小康局面。 但與其說是以臺灣人之視角來描述臺灣,不如說是作者視角的投射,因 為作品不時藉著林朝成,這個有著大陸經驗的臺灣兵之口說出:「基隆太小」 等等孺慕祖國大好河山的話語。是否存在類似林朝成般,因有大陸經驗從而 烙下深刻體驗的臺灣人,是另一回事,然作品中大量出現類似的話語,或以 景起興、或因事抒情,不斷介入強調大山大水的中國印象,實也超出一般人 的常識,只能說是作者的投射——在臺灣異地空間的經驗,不禁與自己原鄉 做起比較,使得作者的「識覺」形成經驗,「評價」起臺灣這個地方來,不 過是透過林朝海的口說出罷了。臺灣是什麼樣的地方呢?林朝成初回到臺灣 所看到的景象: 只是基隆太小,一百個基隆也抵不上一個上海,更沒有上海那 不夜城的豪華氣派。15 就連火車也太「小」,城市的規模不能比,女人的服儀差異更大: 他突然感到臺灣鐵路車廂太窄,以前沒有去過大陸還不覺 得,現在一比較,實在相差很多。不但車廂如此,他還想到許
14 同前註,頁 79。 15 墨人,《合家歡》,(臺中:臺灣省政府新聞處,1965),頁 1。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九期 多別的東西,大陸上的都比臺灣的氣魄大。16 臺北自然比基隆熱鬧,但比起南京上海,仍然顯得冷冷清清。 車輛很少,稀稀落落的行人在大馬路上自由自在地散步,本省 人仍然赤腳穿著木拖板在街上拖拖踏踏,「雜布」也是一樣。和 南京上海的女人穿得那麼花枝招展,口紅高跟,彷彿兩個世界, 臺北除了總督府之外,也沒有一座高大的房屋。17 整篇作品中不時出現這樣的描述,就連臺灣的動物,也成為比較的對象:「臺 灣水牛也小」:「牠沒有長江一帶的水牛那麼高大雄壯,林朝海看過很多在江 邊上吃草的大角閹牛,比牠這條臺彎老牛起碼要大三分之一」18、「可惜臺灣 沒有雁,也少有那麼大的霧」等等,不時出現在敘述中,這全是透過經驗的 形成,進而形成的空間感。當然,在這些敘述中,臺灣顯然是個異鄉空間。
(二)激烈天候下的空間體驗
而臺灣對這些來自大陸內地省份的民眾而言,亞熱帶海洋性季風型氣候 所形成的空間特性,迥異於他們的原鄉,尤其是夏秋兩季必來的颱風,更是 留給他們深刻的體驗。 當然,臺灣四季如春,植被常綠的景象,與大陸原鄉的差異,也成為這 些作家比較的對象。如墨人《合家歡》中: 他又看看車窗外的景物,山還是和從前一樣青翠,沒有什麼大 變化。大陸的樹木早已葉落花凋,只剩光禿禿的枝椏,黑烏鴉 和喜鵲偶爾落在上面,點綴點綴,這幾天正是白雪滿山,樹枝 上也堆滿了雪,結著閃亮亮的冰凌,掛著幾寸長的冰溜,真是16 同前註,頁 4。 17 同前註,頁 5。 18 同前註,頁 19。
「空間」與「地方」 玉樹銀花,又是一番景象,和臺灣終年青山綠樹完全不同。19 而在《鳳凰村的戰鼓》,這個由作家組成,巡迴全省訪問征屬的役政訪問團, 將他們所見所得寫成的集子,也可以看到。其中還混入了思鄉的情緒,使得 這種空間體驗,意義複雜了起來: 十多年棲遲海島,很少機會深入農村,多次旅程中我僅是感到 觸眼是一片青綠,但總覺沒有江南水鄉那股情調,我看不到垂 楊深處的竹籬茅舍,也看不到處處小橋流水,總覺得從心裡感 到蹩扭,不是味,就更使我觸景思鄉,惹得一身惆悵!於今我 深入臺灣的農村,我才覺得臺灣的農村,竟是非常可愛!20 或者是如端木方《七月流火》中,寫出對臺灣亞熱帶氣候的不適: 天色有點霧濛濛的,這裡的節氣,真也拿不定准,眼看快到寒 露了,暑熱還不曾煞住。21 或是如耕心在叢書一篇散文中,敘述他來臺二十年在全臺各地居住過後的感 受,並有著不同的形容:「來臺二十年,基隆、臺北、高屏我都住過。基隆 的天氣像棄婦,常是那麼愁眉苦臉,哭哭啼啼。臺北像個神經質的小姐,忽 冷忽熱,變幻莫測。高屏像熱情奔放的少婦,火辣辣的,不宜多親近。惟有 臺中,有如小家碧玉,嫻靜而明秀,平易且近人。」22。 除此之外,本叢書的長篇小說讓人印象深刻的,是有著大量對於颱風的 描述,雖有若干的作品如《風雨同舟》這個集子,本就是為宣傳防颱觀念而 生,在集子中還有大量的圖片以吸引讀者並力求通俗,但在其他長篇作品
19 同前註,頁 4。 20 雪茵,〈文藝界役政訪問隨行散記〉,《鳳凰村的戰鼓》(臺中:臺灣省政府新聞處,1966), 頁 61。 21 端木方,《七月流火》,(臺中:臺灣省政府新聞處,1970),頁 1。 22 耕心,〈鄉居雜記〉,《珍貴的友情》,(臺中:臺灣省政府新聞處,1970),頁 120。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九期 中,並不專為宣傳防颱觀念,卻有著大量颱風的描述,這就不是偶然的現象, 而明顯的是亞熱帶氣候的特殊地理現象,在這些以外省籍為主的作者群的腦 海中烙下深刻的印象,形成他們對於臺灣的空間體驗,這成為這套叢書另一 種鮮明的特色,其中《合家歡》、《春回大地》、《愛巢》、《小鎮春曉》、《犁牛 之子》、《花潮》、《山色青青》、《春風》、《七月流火》、《烏溪河畔》、《開路歌》、 《朝陽》、《吉木》、《滄海桑田》、《康橋》等長篇作品,均有不少篇幅描述了 颱風的威力,而在叢書內各合集中的散文、短篇小說等敘述到颱風的,也不 在少數,數量之多、比例之高實在讓人印象深刻。 以下以幾部作品為例來分析。 在《春回大地》中,潘姓一家人向本地人租賃的房子,就毀於貝蒂颱風 (1961)23,且在文中對於颱風所形成的災害,也有大量的描述,作品是如 此形容的: 貝蒂颱風在半空中發出了磔笑,她終於戰勝了不屈不撓的鮑 老么,房子倒了,鮑老么也倒了,幸運的是他的表皮堅靭,並 沒有被具有雷霆萬鈞之力的大樑擊破,可是大樑把他擊昏了。 他仆臥在地面,暴風在他的身上呼嘯,驟雨不停的鞭撻著他強 大的身軀。 只是他什麼都顧不到了,因為他已渾然的失去了知覺,而那 最後一剎那的知覺則是,如中雷殛,天旋地轉。 潘老太太在阿巴桑家的大床上唸著佛:「觀世音菩薩,保佑保佑 我們的鮑老么,可憐這個大娃兒,一生一世不曾造過一點孽!」24 颱風這個自然的氣候現象,給了這家人強烈的恐懼感與特殊的空間體驗。這 不是單一例子,在《長虹》中也有相類似的描述,這群築路弟兄同樣遭受了
23 按中央氣象局颱風資料庫,1961 年貝蒂(Betty)颱風侵襲臺灣本島,本文引述颱風資料均 由此資料庫檢索而來。 24 南郭,《春回大地》,頁 172-173。
「空間」與「地方」 溫妮颱風(1958)無情的侵擾與襲擊: 溫妮颱風所帶來的嚴重災害過去了,沖毀了無數的路基,沖損 了無數的橋樑,沖倒了無數的擋土牆,沖失了好多的橋墩,也 沖坍了一幢幢的房屋,更吞噬了十幾條生龍活虎的壯漢生 命……。25 類似的描述,在叢書中是習見的。《小鎮春曉》不僅描述一個颱風,文中對 於持續接踵而至的颱風,有著諸多牢騷: 是的,又是一個新的颱風,從遠洋掠過,走了。然後接著又 是另一個新的颱風,來了,又走了。…… ……小鎮居民的心裡,也隨著一直忐忑不安,不知道下一次 又是那位「小姐」會挾著雌威而來?26 最近許多日子沒有來颱風……在心情上不必再像拉得過滿的 弓弦了。27 今年的颱風好像是特別多,一個啣著一個的尾巴接連而 來……。28 從文字中,也可見颱風給了作者何種明晰的感受,從而成為作品的素材。 在《山色青青》中,同樣有著颱風的描述,及給人的恐懼:「夜晚,整 個的大海就像要翻過來似的狂濤洶湧,和樂村的人們直聽得膽戰心驚,如同 猛獸在四周怒吼,隨時都有被吞噬的可能。」29作品中的主人公包永發就是 在這個颱風夜,救了許多人,包括自己未來的丈人;以教育問題為主要題材 的《春風》,也出現對於颱風的描述,成為作品素材之一,在颱風來襲時,
25 張漱菡,《長虹》,(臺中:臺灣省政府新聞處,1965),頁 89。 26 鍾雷,《小鎮春曉》,(臺中:臺灣省政府新聞處,1966),頁 26-27。 27 同前註,頁 48。 28 同前註,頁 65。 29 繁露,《山色青青》,(臺中:臺灣省政府新聞處,1968),頁 74-75。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九期 主人公志宏送學生回家,發現學生住家已岌岌可危,揹起學生祖父避難去; 《七月流火》也有颱風的描述,故事的轉折、阿雪的失蹤,全部都是在颱風 夜裡;《烏溪河畔》中,也將颱風來臨之前的悶熱與風雨大作之時的情景, 在作品中表現出來: 黃昏後,天色不對了,灰沉沉的,天彷彿要塌下來似的,悶 熱得要命,幾乎叫人連喘氣都不暢快了。…… 雨聲被風聲掩沒了,風呼呼的直嚎,閃電雷鳴,山搖地動, 屋子搖搖晃晃,沙沙直響,李根發站起來,還未走到窗前,就 聽嘩啦啦一陣大響,接著雞飛狗走,老牛長鳴……。30 和《長虹》一樣,都是以公路建設為主要題材的《吉木》,雖然在「人定勝 天」的思維下,作品表現人總可以克服自然的挑戰,完成建設的目標,但颱 風驚人的威力,依舊是讓人不得不敬畏,尤其是在山區開路,颱風是工程本 身及參與人員人身安全最大的威脅,雖然在颱風來襲之前,已有做好相關防 颱的準備,但這種亞熱帶氣旋依舊造成嚴重的人命損失,書中有許多的描 述,顯示了他們對於這種力量的恐懼與無助: 人還沒有全部攢光,屋子突然發出吱吱嗝嗝拆裂的巨聲,他 趕快邊叫著邊向西邊蹤出去:「快,快,房子要倒了,快走呀!」 他的叫聲未完,嘩啦啦的一聲茅屋轟然朝西坍倒。31 劫後吉木,顯得一片悽愴,看不到一張帶著笑容的臉孔,聽 不到一聲歡忭的笑聲。弟兄們的神情充滿了肅穆與感傷。他們 很難一時拂去心靈上悼念同伴的哀思,雖然百廢待興,他們的 工作較前更艱鉅,更積極。 ……當重新搭建新房子時,他們知道怎樣才能更堅固,更結
30 王臨泰,《烏溪河畔》,(臺中:臺灣省政府新聞處,1971),頁 78-79。 31 盧克彰,《吉木》,(臺中:臺灣省政府新聞處,1973),頁 202。
「空間」與「地方」 實,即使今年不會再有颱風,明年呢?32 其他如《滄海桑田》等作品,雖然描述了建設的成果,但文中的敘述也特別 展現颱風強大的威力及對於人們安全的威脅。 當然,在本叢書中由本省籍作家的作品,如鄭清文《峽地》、鍾鐵民《雨 後》、李喬《山園戀》等,同樣有著颱風的描述,但颱風對本省籍作家而言, 早已是生活的一部份,也可說習慣了這樣的自然環境,單純做為故事的背 景,而看不出類似上述對於颱風的深刻體認,只是說出了颱風所造成的農作 損失。就如在《雨後》中,雖也描寫颱風強大威力,但作品中的祈家家長雙 發不懼颱風挾帶的風雨,執意上山捕抓大公猴,以致受困在被強風暴雨摧倒 的樹幹底下。此外,這些莊稼人擔心的是田裡的農作物,他們倒無懼於這樣 的風雨,也可以說這樣颱風的體驗,不過是平常生活的一部份,就如同作品 描述天星到雲英家幫忙時的心態: 雨也下得很大,颱風從來到去不會超過一對時,明天就可以脫 離暴風圈,可是這種雨勢如果不停的再下幾個鐘頭,河水上漲, 整個莊子都要進水,更重要的是明天仍然無法回去。他心裡著 急,卻很平靜舒服的坐在藤椅裡,兩腳架在另一把椅子上,一 點都不動聲色。雲英坐在桌子的那一邊,肩上披著一件紅色的 毛衣,兩手支頤的靠在書桌上。臥房裡很和暖,是五個房子中 唯一不透風雨的一間。屋頂是雲英結婚時新蓋的,有天花板又 有玻璃窗,坐在這兒就有一種隱密安全的感覺,像在山洞裡一 樣,四面有厚厚的山壁保護,誰都不能來侵犯。33 雖然都是描述颱風的,也說出了颱風強大的威力,和前引外省籍作家的描 述,在細部上卻有不少的差異,無如鍾鐵民所描寫般的安全感,是一種全然 不同的空間體驗。
32 同前註,203-204。 33 鍾鐵民,《雨後》,(臺中:臺灣省政府新聞處,1972),頁 21。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九期
三、有意義的「地方」
雖然多數 49 年後來臺的外省人,初來時多是把臺灣視為異鄉,僅是一 個暫居的空間,這也表現在這些作品中,如《春回大地》那個鮑老么所說: 「是這樣的,嗯,本來我還沒有在臺灣——在臺灣成家的打算,我想這個問 題應該等到打回大陸再解決,不過,不過——」34,或如《愛巢》裡的鐵中 也是如此:「我總以為共匪是鬧不長的,三年兩載,也許我們就可以回去。 因為,我從來沒有做過在臺灣成家立業的打算,我跟姚大哥,小朱擠在八蓆 大小的單身宿舍裡,……。」35,類似這樣的說法,在叢書中描述他們初來 臺時的情景時,時而出現。然隨著返鄉無期,停留的時間加長,又與空間內 諸元素互動,臺灣對他們而言,不再僅是一個異鄉空間,「停留」當然是催 化意義轉變的觸媒。就如段義孚在界定「空間」和「地方」時,他除了說明 空間的空曠感和自由感,同時也會給人一種不穩定感,甚而是恐懼;而地方 相對是安全的、穩定的,形成的原因,即是停留。就如段義孚所說: 此外,我們也可以界定空間是動態的,而地方是靜止的,故當 每一空間活動靜止時,便有由“區位”變成“地方”的可能。36 停留,使得臺灣這個異鄉空間,轉變成有意義的地方。這可以從以下幾方面 來看:(一)混入家國論述的地理感
除了長篇小說以外,在叢書內有許多由散文或短篇小說彙整而成的集 子,其大多以生活週遭的事物為主要題材、以臺灣風物民情為主要描述對34 南郭,《春回大地》,頁 209。 35 高陽,《愛巢》,(臺中:臺灣省政府新聞處,1965),頁 207。 36 段義孚,《經驗透視中的空間和地方》,頁 4。
「空間」與「地方」 象,從中可以發現作者抒發內心經驗,更讓作品的「意義」具有多重時空交 疊的特性。 有如前言所述,空間被賦予了意義成為地方,然也因為語境的特殊,這 種地理經驗的形成格外複雜,文學成為他們表達這種經驗的工具。誠如英學 者邁克・克朗(Mike Crang)在《文化地理學》一書中所說: 如果,地方的意義超出了那些可見的東西,超出那些明顯的東 西,深入心靈和情感的領域,那麼,文學、藝術就成了回答這 個問題的答案,因為他們是人們表達這種情感意義的方式。對 地區意義更進一步的認識認為,不僅一個地方有其本質,而且 人道的基本特徵之ㄧ便是人與地區的意義關係。37 這些作者離開原鄉後來到臺灣,又在這種特殊的政治語境之下長留而不得 歸,使得對於臺灣的地理體驗混入了家國論述,這在有著強烈情感表達特性 的詩和散文作品中,表現得格外清楚。在本叢書之中,鍾鼎文詩集《雨季》 及眾作家作品集結成的《寶島頌》就是明顯的例子,也散見於幾個散文集作 品中。 《雨季》全以臺灣各地風景為描述的對象,北至三貂角、南至屏東東港, 或有淡水河、濁水溪等水域,也有大雪山和阿里山等山林,作品中有海、有 山、有水,也有古蹟名勝,然在詠景抒情之時,卻時而混入了當時反共語境 下習見的家國論述,就如他以之代序的〈檜柏與珊瑚〉,在頭節就說明了臺 灣的檜柏和珊瑚等特產,但第二節卻馬上敘起大陸的河山: 我將不再寂寞,在臺灣的山上有檜柏; 我將不再痛苦,在臺灣的海底有珊瑚。 大陸的山勢磅礡、澎湃、洶洶地捲土東來,
37 英・邁克・克朗(Crang, Mike)著,王志弘、余佳玲等譯,《文化地理學》,(南京:南京大 學出版社),2005,頁 101。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九期 如萬馬奔馳,下峻坂、走中原、競赴滄海;38 這樣的敘述模式,幾成為本作品集的公式。如〈赤崁樓懷古〉中,赤崁樓本 來就具有強烈歷史象徵意義,使得作者免不了在詠物之時,大量抒發對於故 土的懷念與失去故土的痛苦。 讓熱淚灑向我們失去的故土吧, 讓熱淚灑向我們失去的往日吧, 讓熱淚洗滌我們深沉的罪咎吧, 讓熱淚洗滌我們深沉的恥辱吧……39 如〈高雄港的黃昏〉中,在敘述曾為臺灣八景的西子灣時,濃濃的民族情結, 在此出現: 南洋羣島是一羣迷途的羔羊; 貪婪的亞洲之狼——它是日本, 正在眈眈地窺伺著,企圖著撲擒。 從九洲、琉球到臺灣,伸出了長頸, 凜凜的高雄港,便是帝國底眼睛—— 瞻望著島嶼的星河,編織著憧憬, 漫以滄海為懷抱,鼓舞著雄心……40 作者對臺灣的地理感,全混雜在這種家國論述中。誠如在本詩集前折頁,對 這一部作品的簡介: 本書「雨季」係由作者來臺後的作品中,選其與本省風土人情 有關者,編輯為專集;足以反映大陸來臺人士對於本省山川景
38 鍾鼎文,《雨季》,(臺中:臺灣省政府新聞處,1967),頁 3。 39 同前註,頁 15。 40 同前註,頁 25。
「空間」與「地方」 物的愛好,然非「樂不思蜀」,轉而益增故國之思,彌切復國之 念,正是我們這一代愛國志士們的心聲。41 這在這個作品集中時時可見,已不是簡單的地理經驗,使得臺灣這個地方的 意義複雜了起來。在〈雨季〉中,描述的是雨中的臺北,陰鬱、灰迷的色調 佈滿整個作品,字裡行間不時露出「迷惘」、「悒鬱」等困塞的情緒,作者雖 沒明指這種情緒所為何來,但看作者一段白話前言:「你還記得重慶的霧嗎? 重慶的冬天,是霧季;臺北的冬天,是雨季。在重慶,我們經歷了八年的煎 熬,終於撥開了愁霧;在臺北,又將如何呢?」42也直接說明,這種情緒所 為何來。 在《寶島頌》中,也有許多作品是如此,明顯的如上官予的〈寶島頌〉, 這個作品從四季不同景物的特色,與島內的建設、人民的勤奮來歌詠臺灣, 然這些地理經驗,仍夾帶了家國論述下的思緒: 八仙林場,使我懷念大陸的森林。 霧社山胞的熱血,曾穿透倭奴的刺刀; 八卦山的血淚,是丘逢甲劉永福所凝成。 我徘徊於赤崁樓,淚睫流濕了黃昏; 安平古堡的斑爛,使我痛感時間的無情。43 很明顯的,這些景觀對作者而言是另有一番意義的。 此外,收錄在本叢書,由鮑曉暉所作的幾個散文作品,在描繪臺灣經驗 時,也有著濃濃的家國論述混入其中,也是這種書寫現象代表之一。如在〈異 鄉的鄉情〉中,一方面敘述自己初來臺時受到本地同胞的幫忙,進而落戶臺 灣,連自己的小孩也說了一口臺灣國語,鄉音已在此不在彼時,在文末又有 這樣的一段:
41 見《雨季》作品前折頁。 42 同前註,頁 33。 43 上官予,〈寶島頌〉,《寶島頌》(臺中:臺灣省政府新聞處,1968),頁 108-109。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九期 因此多年來,每當我懷著感激的心情,接受本省友人的幫助、 關懷、和餽贈時,我就想到我的心願。我企盼早日反攻還鄉。 那時我要請我的臺灣朋友到大陸一遊,以盡地主之誼,來答謝 他們二十多年來在患難中對我們的眷顧,對我們的庇護。44 在〈寄海外友人書〉中,她以向海外友人介紹臺灣的口吻,寫出了臺北的樣 貌,現代化的發展是她描述的重心,但這種家國論述隨時在文句中可以看到: 就以臺北而言,清晨,通衢要道,依舊車水人龍。總統府前, 依舊陽光普照。入夜,鬧區依然一片燈海,照著繁華的夜市。 所不同的,在通衢要道,大街小巷,隨時可以看到「莊敬自強, 處變不驚」既醒目而又促使國人深思的標示,提醒國人「自強 才是自救之道」。45 而看到梨山,想到的是「人定勝天」與政府對榮民安置的用心等等。當然, 這也與 70 年代國際局勢丕變,臺灣外交處境日益艱難,「莊敬自強」、「處變 不驚」呼聲四起有關,使得這種思緒自然投射在這些景觀之上,所以在描述 建設的進步、物資的豐饒時,更惦念的是「自強」甚而是「反攻」。 研究者王鈺婷,曾為文分析幾位外省女性作家於 50 年代,以臺灣為背 景所書寫的散文作品,在分析艾雯以臺灣漁村為背景所作的《漁港書簡》時, 便認為雖然這些女性作家,的確也有在地化書寫的傾向,不過: 但是一旦置入女性文本背後的權力關係,會發現由於社會政治 和文本間的各項因素,使得艾雯的〈漁港書簡〉文本本身隱含 著內部的分裂,呈現不穩定的意涵,和優勢論述間纏繞著某種 曖昧性,使得女作家書寫臺灣地域時呈現浮移不定的狀態,雖 然落實於臺灣具體生活圖像,卻也不斷地向霸權性國家權力縫
44 鮑曉暉,〈異鄉的鄉情〉,《早來的春天》(臺中:臺灣省政府新聞處,1971),頁 207。 45 鮑曉暉,〈寄海外友人書〉,《冬天裡的太陽》(臺中:臺灣省政府新聞處,1973),頁 188。
「空間」與「地方」 合的過程。46 即也指出了,在這樣的語境下,臺灣給這些女作家的地理經驗,並非只是單 純的空間體驗,而是雜揉入家國論述,甚至如王文中所說:「不斷地向霸權 性國家權力縫合」,這與本文所討論的現象是一致的。然值得說明的是,這 種所謂「向霸權性國家權力縫合」,不過是反映了當時糾結於這些外省籍作 家生活中眾多歷時性的因素——個人離散過往、政治語境的變化及懷鄉、返 鄉的期待等等,從經驗中臺灣的地理景觀——自然的、人文的,投射形成這 種複雜的地理感,這本是人的地理感形成的必然現象,至於王文中所說:「最 終反共抗俄、還我河山的政策導向甚囂塵上,以神州大陸為依歸的家國意 識,明顯凌駕於臺灣土地關懷之上」,47並評價:「在維護官方意識的框架中, 扮演相當保守反動的角色,使得其書寫臺灣漁村不免淪為見證國家宣傳文學 的假面」,48則將這種家國論述混入地方書寫的例子,稱之為「見證宣傳文學 的假面」,則未免太過。 從人本主義地理學的角度,這些作家反倒是「真實」呈現在這樣的時空 下,個人經驗與家國論述錯綜作用下的地理感。對於一個空間,從陌生到熟 悉的過程,從而開始賦予空間意義,形成對自己有意義的地方,當然,這些 作家本身的經驗,包括現在與過去,同樣也是這種「地方感」構成的重要因 素,就如法國哲學家柏格森(Henri Bergson, 1859-1941)所說的「綿延」,亦 即人意識的形成,並不是某一個時間的瞬間產物,而是人的知覺與時間流動 之間,所形成一種互相滲透的全部過程,就如柏格森所說: 在我自身之內正發生著一個對於意識狀態加以組織並使之互相
46 王鈺婷,〈多元敘述、意識形態與異質臺灣——以五○年代散文集《漁港書簡》、《我在臺北 及其化》、《風情書》、《冷泉心影》為觀察對象〉,《臺灣文學研究學報》第四期(2007.04), 頁 47。 47 同前註,頁 54。 48 同前註,頁 56。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九期 滲透的過程,而這過程就是真正的綿延。49 在描述臺灣時,混入這種反共語境下的家國論述,就是綿延,並非只是配合 國家政策做為一種宣傳文學的產物而已,全然是一種地方感形成必然的過 程,如此而已。
(二)地方:情感聯繫的所在
從道路走到村頭,大約有五百公尺——也就是一華里左右,我 就是走得再慢些,也不消十分鐘的工夫。腳底下的路面,是軋 平了的碎石子又澆了柏油,既沒有泥濘,又沒有塵土,在這樣 的小徑上細步慢走,不正是一種享受?更何況,路旁的芳草綠 疇,都是舊時相識,縱然有些變了樣子,也認得出它轉變的痕 跡,一步一步細細數去,更有許多樂趣……。50 以上描述,摘引自楊念慈《犁牛之子》中。這一部作品,透過一位「楊老師」 的視角,回憶當年自己陪著自己的太太,到臺中近郊「光化村」「光化國小」 就職,而住在那,接著與當地民眾互動,進而帶起光化村變遷的過程。作品 後來描述,楊老師在八七水災後,搬離光化村,陸續又回過幾次,雖然隨著 建設的進行,舊有景物不在,但原有的朋友,依然將他與此地聯結在一起。 故事便是從他離開此地六年後,因自己的學生考上大學,家長請客,再度回 到光化村,接著倒敘出整個光化村的變遷過程。 誠如作品中所述,他原先不過就是為了使太太上班方便,而搬來的「過 客」,然先是和房東成為棋友,還加入勸學、自願幫忙放牛,雖然弄出一些 笑話,但卻逐漸與這裡產生聯結。作品更描述,在八七水災後,進而受到村49 法・柏格森(Henri Bergson)著,吳士棟譯,《時間與自由意志》,(北京:商務印書館,1989), 頁 73。 50 楊念慈,《犁牛之子》,頁 14。
「空間」與「地方」 民的幫助: 患難之際,最能見出友誼的可貴。我們這一家,是「光化村」 唯一的客戶,在這次災難中,受到這些好鄰居們許多照顧。…… 有些鄰居雖然平時也相處很好,但頂多只能算是「點頭之交」, 並不十分熟識,對我們也是一樣的關心。他們看到我們這由於 事先毫無防備,一切東西都泡在泥水裡,身上穿著濕衣,且有 斷炊之虞,於是又冒著雨、淌著水,盡自己之所有給我們接濟。 那天的午飯,我們就收到好幾份,雖然沒有什麼好東西,白米 飯上澆著醬油,放了兩塊豆腐乳,有那溫熱的人情摻在裡頭, 吃起來真不亞於山珍海錯。51 而這也是為何離開多年後,作品中的楊老師又回到光化村的原因,情感的聯 結,使得原先只是暫居的空間,成為有意義的地方了。事實上,這部作品融 入了許多楊念慈的個人經驗,楊念慈來臺且從軍中退役後,便落腳於臺灣中 部,任教於臺中當地之中學,故事中的楊老師明顯是楊念慈的化身,而故事 所描述與房東之間的友誼,或在八七水災時受到在地民眾的幫助,更是實際 經驗。 段義孚在他相關論述地方感形成時,便格外重視這種人際關係的建立, 甚而形成「親切感」對地方意義形成的重要性,他舉奧古斯丁的作品為例, 說:「地方的價值是從特殊的人際關係的親切感借來的,地方本身沒有提供 任何人際結合以外的條件。」52上引楊念慈文中所展現的,就是如此。 在叢書中,類似這樣的敘述有很多,以下幾部作品便是例子。 《小鎮春曉》主人公林道新從大陸來臺後,在某個小鎮開座花園——「蒓 園」以此維生,除了自己的事業外,他更熱心參與地方事務,也結識了地方
51 同前註,頁 204。 52 段義孚(Yi-fu Tuan),《透視經驗中的空間與地方》,頁 133。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九期 人士,自己的兒子且和本地女孩交往戀愛。故事中的小鎮,推動地方建設, 卻因地方派系之間的利益糾葛產生許多問題,而林家一家扮起調和的角色, 最後派系問題解決,建設順利推動,當然,作品中的林家,更是與這個地方 牢牢的連結在一起,故事便結束在一家人共同參與地方堤防與大橋的開工典 禮上,這個小鎮顯然不只是這一林家人的暫居空間而已,隨著人際的交往, 他們早已是地方中的一份子。 任真《翠谷情深》,同樣也展現這種人情感的聯繫,對於那位外派到鄉 間工作的警察而言,不再只是單純的工作空間。當他退休回到平地後,接到 當地舊識的邀約,要啟程的那天,天未亮就已睡不著了,就如作品中那位退 休警察的太太所說:「你是嫌在家裡悶得慌,早點到龍柏村去會會你的老朋 友。所以,一夜不曾闔眼,沒見過像你這個人快六十邊啦,還像小孩似的一 點也沉不住氣。」53回到山上舊駐地,一切過往湧上心頭,山上的老友更是 拖他多住許久。當然,這部作品有著為政府當年山地政策宣傳的意味,但其 中所呈現的,同樣也是這種人與之人之間情感的聯繫,就如作品最後描述他 下山回家的感受,即是這種現象。: 張篤行到這個荒蕪偏遠被世人遺忘的小村落,驟然變成今天這 種現代化面貌,……他雖然離龍柏村愈來愈遠,但他親眼看見 龍柏村的成長和壯大,他的意識裡,似乎永遠與龍柏村在一起。54 除了長篇小說外,鮑曉暉幾篇描述自己當年來臺,落戶嘉義,與當地民眾互 動的過程的散文,同樣敘述出這種濃濃的感情聯繫,出生東北的她,嘉義已 成她的第二故鄉,更成為他們子女的第一故鄉,下一代的「鄉音」已在此不 再彼。就如同她在作品中所說: 我是東北人……,又來臺灣,一住二十多年。外子常說我與臺
53 任真,《翠谷情深》,(臺中:臺灣省政府新聞處,1972),頁 1。 54 同前註,頁 266。
「空間」與「地方」 灣有緣;在臺灣住得最久,有困難時第一個援手的總是臺灣人。 事實上也確是如此,譬如在嘉義這個嘉南平原上寧靜的小縣城 裡,我一住二十一年;我的五個小孩是在嘉義出生的,我的年輕 的日子是在嘉義渡過的,離開嘉義,我彷彿離開了故鄉,我懷 念它,懷念那兒的一街一道,懷念舊居裡的一草一木,也懷念 那兒的朋友和鄰居。55 人與人之間的來往,使她忘卻現在是在「異鄉」:「他們之中娶媳嫁女,不忘 送我禮餅和請帖,奉我為上客,來分享他們的快樂。他們之間的老人仙逝, 我也送份奠儀,以表哀悼和慰問之意。在這些人情酬酢中,我忘了身在異鄉 為客」56,自己的孩子們,所想念的故鄉是那個後院有石榴、木瓜、芒果的 嘉義,而非想像中的東北原鄉,就如作品中所說,日後搬到臺北後,還一直 問,何時回家呢?「他有無限的懷念,懷念他那曾攜手歌唱,共玩沙堆、互 訴兒語的小伴兒」57,這種感情的聯繫,使得嘉義成為他們現在的「故鄉」。 「鄉不親,土不親,卻是人親」58,是鮑曉暉自己所做的註解。 曹芳馨〈珍貴的友情〉中,也描述了這種感情的連繫。作品中的主人公, 任職空軍,在那個軍人待遇微薄的年代中,食指浩繁,常壓得他喘不過氣。 但本省人的房東開鐵工廠的楊老闆,對他們一家伸出援手,雖然他們的鐵工 廠經營狀況也不好,得賣掉房子全家一起搬到工廠去住,但他沒有忘掉他的 房客一家,那家的大女兒對他們說:「不要煩惱,我的大伯父要搬到我們工 廠去住,你們也一齊搬過去,工廠雖然沒有好房間,但是我們已用三夾板在 水幫浦房隔了一間,請你們去住,請不要嫌棄。」59誠如作品中接著說的:「這
55 鮑曉暉,〈異鄉的鄉情〉,頁 204-205。 56 同前註,頁 206。 57 同前註,頁 206。 58 同前註,頁 206。 59 曹芳馨,〈珍貴的友情〉,《珍貴的友情》(臺中:臺灣省政府新聞處,1970),頁 149。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九期 樣的安排,我們還能嫌棄嗎?」60而後曹家長子出生,也是楊家妯娌們幫她 太太做月子,甚而也免掉原本就是象徵性般的房租,一直到全人公奉調南臺 灣為止。多年後,人事皆已非,但這個他來臺第一個落腳地桃園,卻是他最 難忘的,就如這個作品一開頭,這樣寫的:「離開桃園十六年,最令我難忘 的,是那的房東——楊家,也是我的臺灣友人。」61。 在王明書〈我們都在天堂裡〉,同樣描述初來臺的外省人,在泰山所認 識的一些本省人鄰居彼此相處的情形,其中又以和李家人最為親近,就如同 作品中所說,當時她的小孩就直接叫那位李家老太太「阿媽」了,她更曾隨 這位老太太回娘家,後來就真的認她為乾媽了。因工作關係,遠調他縣,許 久未曾回來看過她,有一天終於抽空回來時,就有以下的描述: 阿姆,她用臺語向屋裡叫著,阿姆顫巍巍的出來了。胖了些, 頭髮已全白了,一臉慈祥的笑,拉著我的手,問我怎麼好久都 不來?先生好嗎?孩子們多大了?女兒多大了?我只能會意。 於是詞不達意的說:攏總卡好啦,哇卡愛來看您啦,卡莫閑啦, 嬰郎攏卡大漢啦,(註:都很好啦,我很想來看您啦,真沒有工 夫,小孩子都長大成人了)。天曉得,笨拙如我,來臺二十二年, 說不出十句完整的臺語,總之,我知道她老人家很惦記我,一 直托人帶信要我回泰山去「踢拖」。每年我們都有聯絡的,多半 是她家子侄輩來看我們。62 對於這群來自大陸不同省份的外省人來說,臺灣的確不是他們的原鄉,原鄉 的記憶,也時常縈繞於心無法忘懷,這本是人的天性,但在此地與本地人的 交流來往,卻讓這個異鄉空間的意義產生變化,即使他們在臺灣,又因工作 等關係再度移動,然感情的聯繫,已改變了此空間的意義。
60 同前註。 61 同前註,頁 148。 62 王明書,〈我們都在天堂裡〉,《冬天裡的太陽》(臺中:臺灣省政府新聞處,1973),頁 22。
「空間」與「地方」 也可以說,人與人之間感情的聯繫,讓臺灣不再只是暫居的空間,而又 有另有更深刻的意義,上述所討論的現象就是如此。
(三)臺灣:安居的好地方
叢書中的作品,是有著為省政建設宣傳的目的,然細讀後卻發現,更無 時不在傳遞臺灣是一個可以落戶安居的好地方,叢書中許多作品中的人物, 無不從原先的離散無依的心情,從而在臺灣定居、成家、落戶,臺灣從此再 也不是離散的暫居之地,而是有情、有義的長居、生根之地,叢書中大量的 作品以「定居」、「通婚」、「落戶安居」來展示著。 本叢書 74 種作品中,除卻幾部觀念、政策宣導濃厚的廣播劇、散文集 外,由這些外省作家所作的作品中,描述到本省、外省通婚,進而落戶、安 居的,單以長篇來說就有:《合家歡》、《長虹》、《春回大地》、《愛巢》、《小 鎮春曉》、《山色青青》、《楊柳青》、《七月流火》、《百果園的春天》、《坦途》、 《紫陽世第》、《朝陽》、《吉木》、《高山青》、《曾文溪之戀》、《四季春》、《海 岸山脈的春天》等,比例相當高,而這還不包括眾多合集中的短篇小說、散 文作品。 信手拈來,南郭《春回大地》,就是如此敘述著:作品中的這一家人, 克服了來臺早期的困頓,先是男僕人出去賣豆芽、賣豆漿,原先大戶人家出 身的媳婦後來也跟著出來賣豆腐,逐漸的安定下來。雖然房子在颱風來臨時 被吹垮了,但在政府補助及房東幫助下,反而蓋起自己的新家,最後在故人 侯大爺的介紹下,在某個中學辦福利社,生活更是好轉,自己的下一代也順 利就學,甚而鮑老么也在臺灣與房東女兒戀愛,要有好的結果了,也要在臺 「成家」了。 文中不斷透過敘述,說明臺灣這個地方對他們這一家重要的意義,臺 灣,對這一群來臺的外省人,不只是一個臨時的居所,這時也成為可以長留 的新家園了。老太太一直不信,讀書可以不用錢,但臺灣的國民教育及完善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九期 的教育環境,培養她的孫子從小學,進而中學以至上了大學;臺灣的醫療環 境和人情,讓她在大陸就已失明的眼睛,得以再見光明,就如那個侯大爺所 說: 「臺灣是人情最溫暖的地方,」侯道源像在說悄悄話:「有好些 病人自動的在死前把他的眼角膜捐出來。」63 這位原本極不想到臺灣,更不願老死在臺灣的潘老太太,聽到鮑老么要從敵 後回臺,對菊子所說的一句話:「你莫忙走!我們要等她們一個個回來,然 後再熱熱鬧鬧的慶祝!」64所謂「回來」,當然是他們當下臺灣的家,已不再 是回憶中的故土了。而這位老太太,還先向菊子說了以下的話: 我要收鮑老么做我的兒子,第二點,鮑老么是我們潘家的大功 臣,我們一定要好好的算一下,現在我們能夠抽出多少現款, 我們就通通交給你們,讓妳和鮑老么,共同去發展你們的將來。65 將來,當然是在「此」,而非「彼」了。 張漱菡《長虹》,除了透過作品描述橫貫公路建設的過程外,在作品中, 更是透過不同族群——原住民/漢人、本省人/外省人之間無隔閡的交流、 年輕一輩之間的交往甚而通婚,描繪出臺灣這樣一個好地方,雖然過去或許 存在許多誤解或偏見,但一切誤解終可消除,作品的末尾,更結束在多對新 人有情人終成眷屬的場面上:領導榮民弟兄在山上開路的顧連長,女兒嫁給 一位原住民青年,自己也打算向政府請領一塊地,落戶在山上種果樹;張大 個娶了原住民小姐玉琴,落戶在梨山;周念東原本是在一個不被祝福的原漢 通婚的環境中誕生、長大,但這時自己年老的祖父,重新面對自己過去的錯 誤接納他們,自己也認識了原住民小姐美娥,論及婚嫁等等。這些種種,無
63 南郭,《春回大地》,頁 231。 64 同前註,頁 258。 65 同前註。
「空間」與「地方」 不展示這臺灣是一個幸福安居的地方。 諸如類似以上的敘述,在本叢書中實有太多的例子,作品更透過諸如上 述的「結婚」、「成家」來演示著。 高陽《愛巢》,看來是有為當年政府國宅政策的目的,但作品也透過來 臺的外省人鐵中,急切尋屋的過程,表現他在此成家的渴望,這個來臺的外 省人,在大陸也有個很好的家世,總以為共匪鬧不長,很快就會離開,但就 是因為認識了惠美,「成家」的期望,取代了「回家」;上文曾述及的《小鎮 春曉》、《春回大地》也是如此,家已然在此建立;叢書作品中,更有許多以 大量描述退伍老兵,在臺灣開墾、結婚、落戶在臺灣,為主要題材,用文學 演繹了當年他們融入臺灣社會的情況,絕非永遠是「異地的圈外人」66,臺 灣對他們的意義而言,當然是有意義的地方——「家」。 在《山色青青》中,退役後隻身在東部山區開墾的包永發,與當地人交 流、來往,以自身的努力,克服了存在其中對外省人的成見,與當地女孩相 戀,當他原來對他極有偏見的准岳父阿忠,見他一直不來提親,終於忍不住 自己到山上,看到努力工作的永發,劈頭就說:「你到底怎麼回事?是不是 要誤我女兒當一輩子老姑娘!」就在永發充滿疑惑的回話說,總得換件衣服 才去時,阿忠說著:「回自己家去,換什麼衣服」,拉著永發就往山下的「家」 跑去。 另如劉枋《坦途》、盧克彰《曾文溪之戀》等,描述榮民退役後,踏入 社會不適應的現象,經過努力與自我調適後,終於融入本地社會,展開另一 階段的人生,臺灣成為他們展開新生活的地方。其中盧克彰《曾文溪之戀》, 主要以曾文水庫的建設為主要背景,除了主人公林友新外,他在工程隊認識 的朋友中,又以周紹琪與他最要好。周紹琪,在大陸有著顯赫家世,老爸還 是個將軍,但來到臺灣不過就是個退伍老兵,面對現實社會高不成、低不就, 自己極度不適應,朋友幫助他,但他卻把朋友都得罪光了,還振作不起來,
66 林鎮山,《離散‧家國‧敘述——當代臺灣小說論述》,(臺北:前衛出版社,2006),頁 114。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九期 沒有家的空虛、漂泊感,讓他自暴自棄。他先是在輔導會的沙石場工作,就 如小說中所說: 比如他是孑身一人,連個接近的朋友都沒有,也談不到情感上有 什麼如意或者不如意;寡言寡歡,休閑時不出去胡調,最多去小電 影院看場廉價電影,要不,獨個兒在小食攤上獨酌,常常喝得酩 酊大醉。67 最後,在他認識的小張的幫助之下,真正認清眼前的現實,轉介到水庫工程 隊來做事,從而認識了友新。兩人年紀有些差距,但卻結交成好友,友新還 曾邀紹琪到家中做客,見到友新家的溫暖,家的回憶和渴望,重回到自己的 心中,更對自己先前的浪蕩悔恨不已: 自然的,他今天也有很多感慨,看到人家天倫團聚,融融樂樂, 而自己卻不知家人下落,孤孑一身,顛沛流離了二十多年,一生 中最好的日子,都被婆娑的眼淚沖走了,怎不令人感從中來?68 「過去的已經過去了,我要重新起來。」他決心要走出這樣的困境,友新也 積極的幫助他。友新和他的長官談到紹琪的狀況,友新就說,紹琪缺的是一 個「家」,一個實質的家,也是心理歸屬的家、能生子育女延續生命的家。 友新很積極的想幫他介紹對象,並請自己媽媽幫忙。就這樣,透過林媽媽的 幫忙,認識林媽媽表侄女——二十八歲因代母職照顧家庭而尚未出嫁的張明 華。兩人認識後,果真個性相契,短時間就結婚,且馬上有了兩人的結晶。 婚後,紹琪對人生態度大為轉變,夫妻更是恩愛,隨著兒子的出生,更成為 一個「孝子」,就如同小說中所描述: 紹琪初為人父,激情洶湧,無以自制,他兩手像捧住千斤重鼎似 的抱著初生嬰兒,流淚滿面,……。
67 盧克彰,《曾文溪之戀》,(臺中:臺灣省政府新聞處,1974),149。 68 同前註,頁 155。
「空間」與「地方」 他對工作是越加振作勤奮了。下班回家,就逗著兒子玩,孩子有 點小小不適,甚至抱著蹀躞終夜。69 這一切,全是因為有了「家」,讓他產生轉變。故事最終,水庫建設完成, 紹琪更是就地落戶,因為自己在軍中有點機械背景,看準臺灣農業現代化必 然的趨勢,決定和友新一起開設農機行,開創另一番事業。紹琪,雖然也是 曾沉於離散的經歷和過往的回憶而無法自拔,但隨著新的家園建立,自此展 開新一頁的人生。臺灣對他的意義,更是大不同。 端木方《七月流火》同樣以來臺外省人為主要人物,故事中的人物,全 有自己離散的經歷,更描述他們來臺初期的困頓,但他們先從擺地攤、踏三 輪車、賣牛肉麵,最後隨著社會的變遷和進步,逐步在這個異鄉空間建立新 家園,賣牛肉麵的有了自己店面;踏三輪車的承先配合政府的政策,改開計 程車,甚而原先交往的阿雪,在失去一段時間的蹤影後巧遇重逢。成家的希 望和喜氣,表現在他抱受傷的阿雪「回家」時:「大街上的霓虹燈,照在阿 雪的頭髮上、臉上,愈看愈像是家鄉新娘子所戴的頭飾——鳳冠霞披,就差 一方大紅的蒙頭巾了。」70 以上所舉的例子,僅是一部份,但也充份說明,在那個時空之下,對於 許多遷臺外省人,臺灣對他們意義的轉變。從而也說明了,他們的作品所呈 現的不會只有離散、鄉愁,更有打拼、安居,進而將臺灣視為可以生根發展 的好地方了。
四、結論
當時文學場域的特殊性,使得這一套以臺灣本土為主要題材的作品,作 家卻是以 1949 年來臺的外省作家為主,而題材和內容上,也與所謂「鄉土69 同前註,頁 181-182。 70 端木方,《七月流火》,頁 280。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九期 小說」有著不小差距,其中,以許多外省人在臺成家、落戶的內容,更是它 的特色之一。從以上的引例與分析,可以看出這些描述,全然是臺灣經驗的 呈現,不管是描述初來臺時,對於異地空間差異所形成的識覺,且對臺灣特 殊的天候,留下深刻明晰的印象,成為他們作品中的素材;或也看到,如鍾 鼎文等的詩作在描述臺灣各地風土時,摻入濃濃的思鄉情緒及反共語境下的 家國論述;更重要的,也看到這一群原是異鄉人的外省人,透過人與人之間 的感情聯繫,使得異鄉空間成為有意義的地方,更甚而許多作品,透過「成 家」、「結婚」、「落戶」更將臺灣描繪成,可以安居生根發展的好地方。臺灣, 顯然不只是位於亞洲大陸東南方北迴歸線上的一座島嶼——一個空間名 詞,而是具有各種複雜意義的地方。 無可諱言的是,這部叢書是有為政府政績宣傳的意味,從大量對於建設 成果的展示,便可看出這種目的,然卻也透過這樣的呈示,展示臺灣對於他 們意義的轉變。 上引的圖示,不無有著明顯暗示,「建設臺灣」位於右側,高於左側的 「光復大陸」,叢書中雖然仍可聞得「反攻」、「光復」些氣息,但臺灣顯然 是主調。也不無宣示,對於來臺外省人而言——臺灣就是生根落戶的好地 方,就是我們的「家」的用意存在——對臺灣這個「空間」,建立起意義, 成為「地方」。 「安適其所」無疑是任何人適應各種環境空間後,最終的成果,因為人 終究無法在一個「不得其所」的空間,安適的生活下去,人必需為自己的生 存空間,建立聯結,產生歸屬感,否則漂泊不定之感,將會自動逼使人們離 開這個空間。誠如人本主義地理學所主張的,「停留」是空間轉變成地方的 重要關鍵,在這些作品中,可以看到這些外省人一開始的確是將臺灣視為暫 居之地,總有一天會離開,但隨著現實生活問題的需要、停留時間的加長、 生活的日漸穩定、與本省民眾互動的頻繁,甚而通婚、落戶,臺灣對他們的 意義,不再僅是初來之時離散的異地空間,更是展現了具有「安全性」、「穩
「空間」與「地方」 定性」意義的「地方」,而是家了,在作品無不透過「結婚」、「安居」來展 示著,也透過與本地民眾密切的互動說明,在作品中的這些人物,顯然已融 入臺灣,成為臺灣的一份子了。 這套叢書形成的時間,也是臺灣現代化快速變遷的年代,大量的基礎建 設迅速改變臺灣各地的人文景觀,叢書一方面敘述這種改變、宣傳省政建設 成績之外,同時也呈示了這樣的一種現象。 責任編輯:劉秀美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九期
Space and Place:
Taiwan Experience in Mainlanders Writers’
Works of
Province Administration Literature Series
Ze-kuan GUO
*Abstract
Province Administration Literature Series
(
省政文藝叢書
) is a
collec-tion of works compiled by News Bureau of Taiwan Province(
臺灣省政府
新聞處
). Local writers were invited to compose literature to propagate the
achievements of provincial public constructions since 1965. Most of the
pieces are fiction, interspersed with some prose, modern poetry, and even
radio plays. The variety of the works reached a total number of 74 kinds
when the series was discontinued in 1980. These works demonstrate the
specificity of Taiwanese Literature in the 60s. While the series mainly uses
Taiwan as a backdrop, most of the writers were from the mainland.
Be-cause of this specificity, this series records descriptions of Taiwan through
an outlander’s perspective. These Taiwan experiences are a mixture of the
writers’ diasporic experiences, discussions of homeland, expectations of
returning home, and efforts of settling in Taiwan. Taiwan in these works is
not only a foreign “space,” but a “place” with complex connotations. This
paper examines this literature series, and analyzes the experience of space
and the sense of place concerning Taiwan in these works. The conclusion
explains how the contents of these works, works produced in this special
「空間」與「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