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Ö國立臺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 助理教授
碑與帖的交會-
錢泳《攀雲閣帖》在清代書史中的意義
盧慧紋*
【摘要】本文以清代書法家錢泳(1759-1844)主持刊刻的《攀雲閣帖》作為研究主題,探討嘉、 道時期書家如何統整乾、嘉金石學者積極訪碑、考碑與校碑的成果,使其成為有系統且易於入手的 書法學習典範。這是第一部以漢隸為內容的大規模刻帖,標誌著碑版石刻正式被納入書學體系中, 在中國書史上極為重要,然至今尚未引起學界足夠的重視。本文除考察《攀雲閣帖》的版本、內 容、選件、臨書風格與編集原則,也從明清的書法臨古與刻帖、嘉慶至道光初期「金石學」、「碑 學」與「帖學」交會的時代脈絡,還有此帖由十八世紀末至二十世紀的多種化身,來考察它在清代 書史中的意義。 關鍵詞:錢泳、攀雲閣帖、金石學、碑學、帖學、漢碑大觀前言
本文以清代書法家錢泳(
1759-1844)主持刊刻的《攀雲閣帖》作為研究
主題,探討嘉、道時期書家如何統整乾、嘉金石學者積極訪碑、考碑與校碑的
成果,使其成為有系統且易於入手的書法學習典範。《攀雲閣帖》始刻於嘉慶
十三年(
1808),完成於嘉慶二十三年(1818),內有錢泳臨漢(魏)碑刻書
法
54種,字跡清晰,檢閱便利,帖末有錢泳自識,謂欲以此為初學者典範。
這是第一部以漢隸為內容的大規模刻帖,標誌著碑版石刻正式被納入書學體系
中,在中國書史上極為重要,然至今尚未引起學界足夠的重視,相關研究付之
闕如。錢泳如何選擇與詮釋風格多樣、尺寸相異、完缺程度不同的漢碑?他與
金石考證之學的淵源為何?與明清的書法「臨古」傳統有何關係?又,《攀
雲閣帖》兼有「帖」的形式與「碑」的內容,在十九世紀叢帖刊刻蓬勃發展與
碑學書法興起的雙重背景下,具有什麼意義?本文將針對《攀雲閣帖》的刊刻
、內容及流傳作深入的考察,並旁及當時傳摹複製漢碑的其他模式,以呈現此
帖在清代書法史中的意義。
一、錢泳與漢隸
錢泳,初名鶴,字立群,一字梅溪,號台仙、梅華溪居士,江蘇金匱(今
江蘇無錫)人,以善書與鐫碑版聞名於清中期。錢泳生平與書學的相關文獻甚
為豐富,除年譜及筆記文字外,還有大批的題跋與刻帖留存。
1錢泳生於乾隆
二十四年(
1759),卒於道光二十四年(1844),享年86歲。錢泳一生沒有取
得功名,書法與鐫刻、臨摹的功夫成為他職業謀生的途徑,以此游於畢沅
(
1730-1797)、 斌良(1784-1847)等人幕中,也藉之與當時的金石學者
及文士,如梁同書(
1723-1815)、翁方綱(1733-1818)、章學誠(1738
-
1801)、黃易(1744-1802)、洪亮吉(1746-1809)、鐵保(1752-
1824)、孫星衍(1753-1818)、阮元(1764-1849)與包世臣(1775-1855)
等人交往。由於他的鉤摹技術精良,許多名士曾委之將自己的書法或家藏古今
法書上石。錢泳一生所摹、所刻之帖近百種,皆記載於他的《履園叢話》與
《寫經樓金石目》中,內容涵蓋銅器銘文、秦漢石刻、二王書跡、唐碑與宋元
1 目前得見之錢泳年譜有兩種,一為﹝?﹞穎編,錢泳校訂,《梅溪先生年譜》,記早年事 甚詳,惜乾隆五十四年(1789)八月十四日以後缺,收入陳祖武選,《乾嘉名儒年譜》 10(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6),頁313-352;二為胡源、褚逢春編,《梅溪先生 年譜》,自乾隆二十四年(1759)錢泳出生,至道光二十四年(1844)卒止,首尾完備, 末並有錢氏子孫記,收入陳祖武選,《乾嘉名儒年譜》10(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 2006),頁353-426。錢泳傳記見《(同治)蘇州府志》,卷112,愛如生中國基本古籍庫 (據清光緒九年刊本)。由於長期遊幕在外,錢泳足跡遍及南北各地, 著有筆記多種記 錄所見所聞,包括《履園叢話》、《梅溪筆記》、《熙朝新語》等。這些著述涉及朝政、社 會風氣、各種民間傳說、書畫收藏鑒定、碑版摹刻等,史料價值極高。明清書家作品等,成品則有縮本、雙鉤、單刻、叢帖等多種形式,
2最為人知
者包括:〈經訓堂帖〉(為畢沅摹刻畢氏藏古代法書,
1788-1789)、〈詒晉
齋帖〉(摹刻成親王永瑆書法,嘉慶年間有多種)、〈清愛堂石刻〉(摹刻劉
墉書法,
1805)、〈松雪齋帖〉(摹刻英和藏趙孟頫書法,1809),及〈抱沖
齋石刻〉(摹刻斌良集趙孟頫與董其昌書法,
1819)等。
3錢泳經歷乾、嘉、道三朝,正是帖學書法極盛、碑學書法初興的時代,而
他的書學經歷也充分反映了兩種書學傳統的交會。他的書法主要有兩類:一為
翰牘體,主要追蹤二王與趙孟頫;一為金石碑版體,師宗漢隸與唐楷,旁及篆
書。他對二者皆用力頗深,一生勤於臨寫,練就一手圓熟工整的書法。二王
、趙孟頫以及唐楷,基本為晚明董其昌(
1555-1636)以至清乾隆年間,普遍
的書學典範;漢隸與篆書則是新潮流,雖在清初有一波流行,以傅山(
1607-
1684)、鄭簠(1622-1693)、石濤(1641-1718)等人為代表,然真正廣泛為
人重視與學習須待乾隆晚期,是依附於此時期日益增多的訪碑成果而來的。錢
泳對漢隸用功極深,《攀雲閣帖》可說是他大半生鑽研漢隸的成果,在進入此
帖的討論前,有必要先了解錢泳學習漢隸的過程。筆者根據錢泳年譜以及題跋、
時人記載等其他相關資料,將他一生對漢隸的學習與研究,分成「醞釀期」、
「成熟期」與「傳播與影響期」等三階段:早年由明人隸書始,後轉向直接學
習漢魏碑版,建立書名,在晚年則藉大量刻帖,宣揚自己對漢隸及其他金石書
法的理解,影響甚至遠及海外,以下分別討論:
2 錢泳,《履園叢話》,卷9(北京:中華書局,1979);《寫經樓金石目》,中國國家圖書館 藏抄本。 3 評者多讚賞錢泳摹刻精良。關於這些帖的內容與後人評價,見容庚,《叢帖目》,第2、3 冊(臺北市:華正書局,1984);第4冊(香港:中華書局,1986);張伯英,《張伯英碑 帖論稿》(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05)。關於錢泳的游幕、刻帖,及書學相關活動, 可參見陳雅飛,〈乾嘉幕府的碑帖風尚—以錢泳為視角〉,收入莫家良等編,《書海觀瀾 二》(香港:香港中文大學,2008),頁147-155。(一)「醞釀期」:約由乾隆三十七年(
1772)(14歲)起至乾隆五十二年
(
1787)(29歲)
據錢泳年譜記載,乾隆三十四年(
1769)時他年僅11歲,五經四子書讀畢
即習書法,日能寫數十紙。
414歲時父親見他喜好八分書,特意攜至同鄉吳氏
家中觀看明代吳起讓(江蘇無錫人,活動於十六世紀晚期、十七世紀初期)
的八分墨蹟,且倩工搨文,朝夕臨模,是其學習漢隸之始。
5同年秋錢泳遊虎
邱,在碑帖舖中購得漢魏碑十三通,體悟明人隸書去古已遠,歎道:「向所見
吳起讓書者,是明人故習,了無漢法,不可學也。」
6從此朝夕臨模,遂工
漢隸。
7錢泳17歲後寓居蘇州館塾,也是在碑帖交易興盛、出版業昌繁的蘇
州學會了「鐫碑、刻帖、雙鉤、響搨、臨模」諸事。
8乾隆四十四年(1779)
錢泳
21歲時,友人顧君辦皇差,錢泳以潤筆百餘金為之於御屏上寫隸書數千
字,並刻隸書於玉山玉屏上,顯示當時他的隸書已有相當造詣;而他受此鼓
勵更加肆力于隸書之學,著手考訂顧南原《隸辨》,收羅更多漢魏碑拓。
9四十九年(
1784)錢泳26歲時遷入同里陸紹曾(字貫夫,號白齋,江蘇吳縣
人,活動於十八世紀中後期)家中任塾師,紹曾與其兩位兄長皆「精於賞鑒,
圖書金石羅列滿前,每得一碑、一帖、一書、一畫,必與先生(錢泳)同參
真偽以為樂。」
10紹曾並善篆隸,錢泳曾向他學習八分書。
11隔年(1785)
4 ﹝?﹞穎編,錢泳校訂,《梅溪先生年譜》,頁323;胡源、褚逢春編,《梅溪先生年譜》, 頁357,乾隆三十四年(1769)條下。 5 ﹝?﹞穎編,錢泳校訂,《梅溪先生年譜》,頁323-324。《年譜》中稱此明代八分書家為 「吳憲之,字起讓,工於八分,嘗寫韵集八分變體刻石」。萬曆年間的高攀龍(江蘇無 錫人,1562-1626)曾讚譽同邑時人吳起讓的八分變體書,應指的是同一人,見高攀 龍,〈書吳起讓八分變體卷〉,《高子遺書》,卷12,愛如生中國基本古籍庫(據清文淵閣 四庫全書補配清文津閣四庫全書本)。 6 ﹝?﹞穎編,錢泳校訂,《梅溪先生年譜》,頁324。 7 胡源、褚逢春編,《梅溪先生年譜》,頁357,乾隆三十七年(1772)條下。 8 ﹝?﹞穎編,錢泳校訂,《梅溪先生年譜》,頁328。 9 ﹝?﹞穎編,錢泳校訂,《梅溪先生年譜》,頁329。 10 ﹝?﹞穎編,錢泳校訂,《梅溪先生年譜》,頁333。錢泳
27歲,在書肆中無意間發現明末清初學者徐樹丕(字武子,號牆東,江
蘇長州人,
1596-1683)
12雙鉤之〈熹平石經〉「尚書」、「魯詩」、「儀
禮」、「春秋公羊傳」、「論語」等段落殘字五百餘字,驚喜之餘親自轉摹刻
石,搨數百本流傳海內,由此建立了全國性的名聲。
1311 錢泳曾在《履園叢話》「耆舊」卷中記載:「陸白齋先生名紹曾,字貫夫,工篆隸書,精 於賞鑒,余幼時喜八分,嘗師事之。」《履園叢話》,卷6,頁171。葉廷琯所撰之〈陸白 齋傳略〉記其事甚詳: 「陸紹曾字貫夫,吳縣人,……皙而髯,博物好談論,廣蓄古書名跡,…… 自鐘鼎古文,下及八分、行楷,靡不研究,尤工八分。居恆混跡市廛,…… 默默若無能者,及叩以古文奇字、古隸偏旁之正�,沿流溯源,應之不窮, 莫能測其蘊也。……尤善蠅頭細書,有人勒之盤盂几研以進御,純皇激賞之, 一時聲價大重,學八分者多師之,八分之為蠅頭蓋自紹曾始。嘗自評曰: 『吾書去古遠甚,惟規矩不欲稍溢,令得精紙良筆而為之,其工詎可量耶?』 凡遇古碑,雖巉巖絕壁間,必攜乾餱,架木懸綆,手自搨摹,辨其漫漶。集 漢魏六朝隸書碑文,依其行款寫為縮本若干卷,可補洪、婁諸家書及顧氏 《隸辨》之漏。晚年尤好飛白,有《飛白錄》二卷。…… 」 見葉廷琯,《鷗陂漁話》,卷1,愛如生中國基本古籍庫(據清同治九年刻本)。陸紹曾傳 並見《(同治)蘇州府志》,卷110,愛如生中國基本古籍庫(據清光緒九年刊本);震 鈞輯,《國朝書人輯略》,卷7,愛如生中國基本古籍庫(據清光緒三十四年刊本)。 12 徐樹丕傳見《(同治)蘇州府志》,卷88,愛如生中國基本古籍庫(據清光緒九年刊 本)。 13 ﹝?﹞穎編, 錢泳校訂,《梅溪先生年譜》,頁334-335: 「八月二十日偶荅一友人步至元(玄)妙觀前,見書肆中明版《管子》十五 卷,批點甚精,購以歸。次日批閱,書中有國初徐樹丕印記,其零星片紙上 皆漢隸雙鉤,再三尋繹,知是熹平石經殘字,喜不自勝,因取洪景伯《隸釋》 考之,皆與符合,凡得《尚書》〈洪範篇〉七十八字、〈君奭篇〉十三字;《魯詩》 〈魏風〉七十三字、〈唐風〉三十一字;《儀禮》〈大射儀〉三十七字、〈聘禮〉 廿八字;《公羊》隱公四年傳十八字;《論語》〈微子篇〉百七十字、〈堯曰篇〉 三十九字;又盍毛、包、周有無不同之說及博士左立姓名十八字,合五百餘 字。課徒之暇,親自刻石,三月始成,遂搨數百本,散布通經之士,從此流 傳海內。」 據年譜所記,後來翁方綱重摹熹平石經於南昌府學,李亨特摹於紹興府學,皆採用了 錢泳此本;此外,如皋姜氏、吳門劉氏等皆從錢泳本再模,影響極深。此事亦見載於 《履園叢話》,卷9,頁235。另外,東京國立博物館藏有錢泳舊藏〈宋拓漢石經殘
(二)「成熟期」:由乾隆五十二年(
1787)(29歲)遊畢沅幕中起至嘉慶中
期(約嘉慶十五年,
1810)(52歲)
雖然錢泳在前一期已建立起善隸書的名聲,也以善摹、善鑒聞名,但他
的活動範圍與視野,主要侷限在以蘇州為中心的江南地區。乾隆五十一年
(
1786)秋天,錢泳為河南巡撫畢沅(1730-1797)用蠅頭小八分書〈御製淮
源記〉一篇,刻於端硯之腹以為貢,稱旨。
14隔年(1787)即受畢沅延聘入幕
抵河南,
15開始了隨畢沅來往南北的幕中生涯,直到乾隆五十六年(1791)左
右為止,前後大約四年。
16這是錢泳研究漢隸生涯的重要轉捩點,他由此得見
中原與北方的金石學者與碑拓收藏,在漢魏碑版的鑒藏領域獲得極大的進展。
畢沅(
1730-1797),字纕蘅,一字秋帆,號靈巖山人,江蘇太倉人,是
十八世紀金石學的核心人物之一。畢沅是乾隆二十五年(
1760)進士,曾任陝
西按察使、陝西布政使、河南巡撫、湖廣總督等職,治學甚廣,並留心各地金
石材料,編著有《中州金石記》、《關中金石記》、《山左金石志》等書。
17他禮賢下士,幕府中網羅了許多著名學者,與錢泳同時在幕中者即有孫星衍
(
1753-1818)、洪亮吉(1746-1809)、馮敏昌(1747-1807)等金石學
者。
18當時錢泳在畢沅幕中除為之摹刻所藏古代法書成《經訓堂帖》(1788-
1789),並為之校勘《中州金石志》,檢點書畫文籍金石碑版,
19他在這裡不
字〉一卷,卷首有絹本設色錢泳像及翁方綱隸書題「梅溪藏石經小像」一行,內有石 經殘字宋拓九紙,每紙並有錢泳校讀,惜因此卷無紀年,不清楚何時入錢泳之手,參 見角井博,〈宋拓の漢石經殘字—東京國立博物館新收「錢泳舊藏本」の紹介-〉, 《MUSEUM 東京國立博物館美術誌》,No. 309(1976年12月號),頁4-15。 14 ﹝?﹞穎編, 錢泳校訂,《梅溪先生年譜》,頁362,乾隆五十一年條下。 15 ﹝?﹞穎編, 錢泳校訂,《梅溪先生年譜》,頁362-363,乾隆五十二年條下。 16 錢泳於乾隆五十六年(1791)八月起應紹興知府李亨特(?-1815)之聘修郡志。﹝?﹞ 穎編, 錢泳校訂,《梅溪先生年譜》,頁366-367,乾隆五十六年條下。 17 畢沅生平見史善長編,《弇山畢公年譜》,愛如生中國基本古籍庫(據清同治十一年刻本); 並見張維屏輯,《國朝詩人徵略》,卷37,愛如生中國基本古籍庫(據清道光十年刻本); 《清史稿》,卷120,愛如生中國基本古籍庫(據民國十七年清史館本)。 18 ﹝?﹞穎編, 錢泳校訂,《梅溪先生年譜》,頁363,乾隆五十二年條下。 19 ﹝?﹞穎編, 錢泳校訂,《梅溪先生年譜》,頁363,乾隆五十三年條下。但第一手接觸到興盛的金石學風與重要學者,也開拓了人脈。此後錢泳游幕多
方,
20來往南北各地,旅途中造訪金石學者、蒐集碑拓,累積了可觀的古篆隸
書法材料。
錢泳在此時期最重要的一次旅程是乾隆五十七年(
1792)的山東之行。此
年春夏之交錢泳北上入京,途中過濟寧,謁見黃易(
1744-1802)。黃易堪稱
乾隆後期最重要的訪碑學者與碑帖收藏家,自乾隆四十二年(
1777)起任官濟
寧二十餘年,在附近地區廣蒐古碑刻。濟寧歷來為漢碑重鎮,經黃易與當地士
人的整理擴充後,古碑數量倍增,且受到良好的維護。黃易的重要訪碑成果包
括發現嘉祥的武氏祠堂刻石,及整頓立於濟寧州學內的〈司隸校尉魯峻碑〉、
〈北海相景君碑〉、〈尉氏令鄭季宣碑〉、〈執金吾丞武榮碑〉、〈郎中鄭固
碑〉與〈廬江太守范式碑〉等漢魏碑刻。
21他同時收藏包括〈熹平石經〉在內
的多種海內罕見舊拓。
22錢泳此行到了濟寧州學觀賞漢碑,包括立於戟門內的
前述六碑,與嵌於明倫堂壁的小塊殘石;
23親至嘉祥拜訪武氏祠堂遺跡,撰
立〈清重立漢武氏石室題記〉,紀頌黃易等人的發現與保存之功(圖
1);
24並
在黃易收藏的古拓上留下簽題、跋、觀款或印記,就筆者目前所見有以下數
種:
20 錢泳於乾隆五十六年(1791)應紹興府知府李亨特(?-1815)之聘修郡志,五十八 年(1793)隨李調任杭州;嘉慶元年(1796)館杭州督糧道張映璣(活動於十八世紀 晚期)署;二年(1797)起館兩浙轉運使秦震鈞(1735-1807)署;嘉慶後期起至道 光年間則出入江南馮馨、斌良(1784-1847)、張井(1776-1835)等人幕。胡源、褚 逢春編,《梅溪先生年譜》,頁367、368-369、373、373-374、385、394。 21 參見拙文,〈漢碑圖畫出文章—從濟寧州學的漢碑談十八世紀後期的訪碑活動〉,《國立 臺灣大學美術史研究集刊》,第26期(2009年3月),頁37-92。 22 關於黃易所收金石總目,見黃易,《小蓬萊閣金石目》寫本6冊,上海圖書館藏。 23 胡源、褚逢春編,《梅溪先生年譜》,頁367-368,乾隆五十七年條下。 24 中央研究院藏有此刻拓片,另外曾出版於傅惜華編,《漢代畫像全集》(巴黎:巴黎大學 北京漢學研究所,1950-1951),圖209、210。黃易藏古拓 現藏地 與錢泳相關之簽題、跋或觀 款 錢泳印記 圖 版 揭戴 1 熹 平 石 經 殘 碑宋拓本 北京故宮 1.「熹平石經遺字。乾隆壬 子(1792)夏六月金匱錢 泳為小松司馬題。」(錢泳 隸 書 簽 題 ; 楷 書 款 )( 圖 2-1) 2.「憶自丙午歲(1786)25 泳既得石經殘字 之,即 聞小松有此本,屈指七年 ,今日始得展觀,不勝欣 幸之極。壬子(1792)六 月 錢 泳 。」(錢泳楷書跋) (圖2-2) 1.「立群」白文 長方印二 2.「台僊曾觀」白 文長方印一 《 神 州 國 光 集》,26 第4、 6集;《蓬萊宿 約:故宮藏黃 易 漢 魏 碑 刻 特 集》,27 頁 56、59、61。 2 武 梁 祠 畫 像 題 字 宋 拓 本 ( 傳 稱 「 唐 拓本」) 北京故宮 1.「乾隆五十有七年(1792) ,金匱錢泳立群觀。」(錢 泳隸書觀款) 1.「台僊曾觀」 白文長方印一 (圖版過小, 識讀不易) 《蓬萊宿約》, 頁100。 3 成陽靈臺碑 北京故宮 1.「立群」(錢泳楷書款) 1.「錢泳曾觀」 朱文長方印一 2.「台僊曾觀」 白文長方印一 《黃小松藏漢 碑 五 種 》,28 第1冊;《蓬萊 宿約》,頁115、 117。 4 涼 州 刺 史 魏 君 ( 元 丕 ) 碑 北京故宮 1.「乾隆壬子(1792)六月, 錢泳立群觀。」(錢泳隸書 觀款) 2.「乾隆乙卯(1795)臘月 江寧張復純、金匱錢泳、 崑山朱叔鴻、吳縣潘奕雋 同 觀 。」(潘奕雋行書觀 款)(圖3) 1.「錢泳曾觀」 朱文長方印一 2.「錢泳私印」 白文方印一 3.「台僊曾觀」 白文長方印三 《黃小松藏漢 碑五種》,第2 冊 ;《 蓬 萊 宿 約》,頁107、 108、109。 25 據《梅溪先生年譜》,此事發生於乙巳年(1785)。見前文。 26 鄧秋枚編錄,《神州國光集》(上海:神州國光社,1908-1922)。 27 故宮博物院編,《蓬萊宿約:故宮藏黃易漢魏碑刻特集》(北京:紫禁城出版社,2010)。 28 有正書局輯,《黃小松藏漢碑五種》,第1-5冊(上海:有正書局,1926)。
5 幽 州 刺 史 朱 君(龜)碑 北京故宮 1.「壬子(1792)夏日過小 松司馬濟寧官齋,得觀所 藏幽州刺史朱伯靈碑,因 題其後。泳。」(錢泳行書 跋)(圖4-2) 1 . 「錢泳曾觀」 朱文長方印一 (圖4-1) 2.「錢泳私印」白 文方印一 3.「立群」朱文 長方印一 《黃小松藏漢 碑五種》,第3 冊 ;《 蓬 萊 宿 約》,頁119、 120。 6 小 黃 門 譙 敏 碑 北京故宮 N/A 1.「台僊曾觀」白 文長方印一 2.「錢泳私印」白 文方印一 3.「立群」朱文 方印一(圖5) 《黃小松藏漢 碑五種》,第4 冊 ;《 蓬 萊 宿 約》,頁122。 7 廬 江 太 守 范 式碑宋拓本 北京故宮 1.「壬子(1792)夏五月過 小松司馬濟寧官廨,獲一 觀焉。錢泳題。」(錢泳行 書跋)(圖6-1) 2. 「乾隆庚子(1780)八月 舟泊濟寧,於青齋同年官 署獲交小松司馬。今乙卯 (1795)十一月小松至吳 攜此見示。同觀者江寧張 復純、金匱錢泳、崑山朱 叔鴻。水雲潘奕雋識。」( 潘奕雋行書跋)(圖6-2) 1.「錢泳曾觀」朱 文長方印一 2.「立群」朱文 方印一 《黃小松藏漢 碑五種》,第5 冊 ;《 蓬 萊 宿 約》,頁111。
在〈涼州刺史魏君(元丕)碑〉與〈宋拓廬江太守范式碑〉的拓本中,除
壬子年(
1792)的錢泳題記外,還有乙卯年(1795)潘奕雋(1740-1830)所書
之跋,提及此年黃易攜帶拓本至吳地,見示同好,錢泳亦在同觀者之列,顯示
黃、錢兩人情誼持續不斷。
除了金石方面的知識,錢泳受黃易重視的另一個、甚至最主要的原因,應
是他鉤模的技術。錢泳此行曾為黃易雙鉤模勒「王孟端畫竹石刻」,錢泳的
《寫經樓金石目》
中即記有此件,下注:「黃易藏。乾隆壬子(1792)六月出
濟上,小松以此示余,屬為雙鉤勒石。」
29而更重要的是錢泳與黃易兩人有共
同收藏經驗的〈熹平石經〉。錢泳於
1785年曾將徐樹丕雙鉤之〈熹平石經〉殘
字刻石傳搨,他因此聲名鵲起,也加入了清代文士學者們積極收集、考據石經
的行列。錢泳除在黃易所藏之殘碑拓片後題跋,亦受黃易委託模刻,《履園叢
話》記載:
(乾隆)五十七年(1792),余北行過濟寧 ,錢塘黃小松時為運河司馬, 又藏有舊搨《尚書》〈盤庚〉五行;《論語》〈為政〉八行、〈堯曰〉四 行。小松屬余并刻之,均為藝林罕見之寶。30錢泳此次山東之行除謁見黃易,還由濟寧繼續北行過濟南,拜見了另一位
重要的金石學者,也是黃易訪碑人際網絡中的要角-翁方綱(
1733-1818)。
31翁方綱善考據、鑑定碑版,他與黃易經常合作,兩人所進行的工作就當時全國
的訪碑而言,是最具前瞻性與典範意義者。
32錢泳此次造訪讓他親炙金石學領
導人物,對最新的訪碑成果有所了解,並「新得山左諸碑約數十種」,
33收穫
豐富。
往後錢泳至少還在嘉慶五年(
1800)拜訪過黃易一次。
34十三年(1808)
29 錢泳,《寫經樓金石目》,中國國家圖書館藏抄本,無頁碼。 30 錢泳,《履園叢話》,卷九,頁235。錢泳模黃易藏本亦見載於《寫經樓金石目》,模本後 有黃易記云:「此三段易所藏本,無微不肖,真名手也。嘉慶五年(1800)閏四月五日, 梅溪過濟寧漢畫室,因記。錢塘黃易。」此段題記雖是黃易於1800年所寫,但有可能是 追憶壬子年(1792)六月錢泳初見石經殘碑拓片並模勒之事。錢泳,《寫經樓金石目》, 中國國家圖書館藏抄本,無頁碼。 31 胡源、褚逢春編,《梅溪先生年譜》,頁368,乾隆五十七年條下。 32 翁方綱為黃易新獲碑刻作考釋與鑑定,當他考碑遇疑問時亦要求黃易就近親探原碑、 製作佳拓,進一步促使黃易獲致新發現,兩人的來往揭示了十八世紀訪碑與考碑相互 牽動的關係。參見拙文,〈漢碑圖畫出文章—從濟寧州學的漢碑談十八世紀後期的訪碑 活動〉,頁53-65。 33 胡源、褚逢春編,《梅溪先生年譜》,頁368,乾隆五十七年條下。 34 前引黃易稱賞錢泳模〈熹平石經〉的識語,後記有「嘉慶五年(1800)閏四月五日, 梅溪過濟寧漢畫室,因記。錢塘黃易。」錢泳,《寫經樓金石目》,中國國家圖書館藏抄 本,無頁碼。錢泳再過山東,謁曲阜孔廟,至同文門觀漢魏六朝唐宋諸碑。
35隔年(1809)
四月入京,有三個月左右的期間他的寓居之所與翁方綱家相近,兩人「朝夕往
來談論金石圖書之學」,若因故不能時常相見則「以書札問答,至數十函之
多。」
36錢泳此時期眼界大開,尤其在山東地區所見、所獲之舊拓與新出石刻
後來都成為〈攀雲閣帖〉中極重要的部份。
(三)
「傳播與影響期」:由嘉慶中期(1810年左右)(52歲)起至道光
二十四年(
1844)以86高齡辭世
錢泳的隸書作品自中年起即廣受讚譽,同時號稱能混充漢隸,《履園叢
話》與《寫經樓金石目》皆記有錢泳所書〈陳仲弓碑〉(又稱〈陳太邱碑〉)
被書估充作漢碑,以應日本市場需求之事:
乾隆乙卯(1795)春日,吾友陳雪樵騎尉索書,刻石流播坊間。後數年 書估竟將後跋截去,充作漢碑以售於人,故杭人有翻刻本。嘉慶廿年 (1815)四月,忽有日本夷人認為原刻,索購五百冊,真可笑也。37嘉慶中期以後,錢泳在隸書方面的影響愈趨擴大,首先是應阮元之請,為
地方學校書立石經。自乾隆五十九年(
1794)官定〈十三經〉(又稱〈乾隆石
35 胡源、褚逢春編,《梅溪先生年譜》,頁379,嘉慶十三年條下。 36 胡源、褚逢春編,《梅溪先生年譜》,頁380,嘉慶十四年條下。錢泳曾如此描述翁方綱 在京師的住所:「所居京師前門外保安寺街,圖書文籍插架琳琅,登其堂者如入萬花谷中, 令人心搖目眩而無暇談論者也。」錢泳,《履園叢話》,卷6,頁146。 37 錢泳,《寫經樓金石目》,中國國家圖書館藏抄本,無頁碼。《履園叢話》中所記文字稍 有不同: 「〈陳仲 弓 碑 〉 世 亦 無 有 , 洪 氏 所 載 惟 有 〈 太 邱 長 陳 寔 壇 碑 〉。嘉慶元年 (1796),余偶書一本贈山陰陳雪樵騎尉,騎尉遂以刻石,因椎搨數百紙傳播 坊間,不知何時流入海外,日本人視為原刻,戊辰、己巳之間(1808-1809),寄 信中華海舶,一時要五百本,市者仍以余書翻刻以應之。海外人以耳為目, 不知真偽如此。」 見錢泳,《履園叢話》,卷9,頁236-237。經〉)刊刻完成,立於北京國子監後,各地方學校亦積極刊刻儒家石經,曾參
與校勘〈乾隆石經〉的阮元(
1764-1849)為其中最積極者,而錢泳又為阮元
最為屬意的書手。
38嘉慶十八年(1813),錢泳受阮元四百兩銀,以隸書完成
抄寫官定版本《論語》、《大學》、《中庸》、《孝經》,共刻一百餘石置於
揚州府學(後於道光元年(
1821)移置蘇州郡學明倫堂後敬一亭)。
39成於同
治十年(
1871)的《墨林今話》更記載錢泳晚年有挑戰書寫十三經的壯舉,
惜事未成。
40官定〈乾隆石經〉是以蔣衡(1672-1742)手書之楷書十三經為
底本刻成,錢泳所書則為隸書,顯然是以東漢的〈熹平石經〉為模範依歸,
在當時亦被認為「有東京蔡邕氏之遺風焉。」
41其次,錢泳晚年有大量的書法作品被刊刻成法帖流傳,其中隸書佔大部
分。嘉慶二十一年(
1816),施淦(字秋水,浙江紹興人)刻成《問經堂帖》,
內收錢泳所臨漢隸十餘種;二十三年(
1818),歷時十年之久的《攀雲閣帖》
38 清高宗曾於乾隆五十六年(1791)頒諭內閣刊刻十三經,全部凡189碑,約63萬字,於 乾隆五十九年(1794)完成,立於北京國子監。時在北京負責纂修《石渠寶笈續編》 的阮元曾參與校勘〈乾隆石經〉,後來阮元積極於地方學校刻立石經,應與此經驗有關。 參見何廣棪,〈《乾隆石經》考述〉,《古籍整理研究學刊》,2008年1月,頁7-17;王章濤, 《阮元年譜》(合肥市:黃山書社,2003),頁40-41。 39 胡源、褚逢春編,《梅溪先生年譜》,頁382,386,嘉慶十八年、道光元年條下。阮元與 錢泳的書立石經計畫應開始於嘉慶初年,原本打算立於曲阜,同時人錢泰吉(1791- 1863)有記:「梅溪嘗倣熹平石經寫《論語》、《孝經》、《大學》、《中庸》,章句文字謹遵 聖祖仁皇帝、高宗純皇帝欽定本。初欲勒石於闕里,題曰『闕里石刻』,今在蘇州府學敬 一亭兒,一百二十四石。」見錢泰吉,《曝書雜記》,卷1,愛如生中國基本古籍庫(據 清別下齋叢書本)。其他相關記載見阮元,〈石刻孝經論語記〉,《擘經室集》,一集,卷 11,愛如生中國基本古藉庫(據四部叢刊清道光本);王芑孫(1755-1817),〈闕里石 刻禮記大學中庸之碑(代)〉,《淵雅堂全集(惕甫未定 )》,卷10,愛如生中國基本古 藉庫(據清嘉慶刻本)。 40 蔣寶齡、蔣苣生,《墨林今話》:「(錢泳)工於八分,尤精隸古,晚歲以八分寫十三經,擬 復鴻都舊觀。工力甚鉅,刻石未及半而止。」轉引自震鈞輯,《國朝書人輯略》,卷7, 愛如生中國基本古籍庫(據清光緒三十四年刻本)。 41 「今大學石經循用禮記舊文,而泳復以隸古書之,有東京蔡邕氏之遺風焉。謂宜列論 語、孝經之後,樹之闕里,于以具先聖先師授受源流,于以彰示朝廷開牖後生……」 王芑孫,〈闕里石刻禮記大學中庸之碑(代)〉,《淵雅堂全集(惕甫未定 )》,卷10,愛 如生中國基本古藉庫(據清嘉慶刻本)。完成;道光四年(
1824),鮑崇城(字讓齋,安徽歙縣人,鹽商、刻書家,活
動於十八世紀末、十九世紀初)以錢泳縮臨唐碑入石的
32冊《縮本唐碑》完
成,「京師諸公聞之莫不欲先睹為快,一時為之紙貴」;
42八年(1828)正月
生日時,仿效文徵明故事,以舊時臨模諸帖裝成卷冊,分贈親友;
43同年自刻
《學古齋四體書帖》,臨篆、隸、真、草書共
70餘種,「以便初學觀覽」;此外
還有《縮本漢碑》傳世。當錢泳辭世時,他的「金石碑版半天下」;
44他的
隸書在當時亦受到極高的讚譽,有人還認為是繼桂馥(
1736-1805)之後第
一者。
45綜觀錢泳一生對漢隸的學習與研究,由明人隸書始,後轉向直接學習漢魏
碑版,建立書名,並研究古刻舊拓,在晚年則藉大量刻帖,宣揚自己對漢隸及
其他金石書法的理解。錢泳學習漢隸的取徑與當時的金石學者,如翁方綱、桂
馥、黃易、巴慰祖(
1744-1793)等人接近。這一路習篆隸者強調文字或拓本
的考證與研究,認為由此才能改正清初鄭簠等人挑踢過甚的毛病,趨近漢法。
關於這點,錢泳在《履園叢話》中論隸書書學說得很明白:
國初有鄭谷口(簠)始學漢碑,再從朱竹垞(彝尊)輩討論之,而漢隸之 學復興。然谷口學漢碑之剝蝕,而妄自挑趯;竹垞學漢碑之神韻,亦擅自 增損,識者病之。惟長洲顧南原《隸辨》一作,能以諸碑參究,其法已開 ……。46顧藹吉(字南原,活動於十七世紀末、十八世紀初)作《隸辨》,按韻編
次隸字,並考證諸碑年代與存亡,是清代將碑版考證用於編纂字書的較早嘗
42 胡源、褚逢春編,《梅溪先生年譜》,頁386-387,道光二年條下。 43 胡源、褚逢春編,《梅溪先生年譜》,頁393,道光八年條下。 44 錢泳的長孫錢慶榮:「先大夫平生著述等身,大半已出而問世,金石碑版半天下,身後 之名當不慮其磨滅。」見胡源、褚逢春編,《梅溪先生年譜》,頁422。 45 王芑孫(1755-1817)有懷桂馥詩:「未谷此行一萬里,此官一作安能止。六十曾非少 壯時,未知死別復生離。天下八分誰第一,錢泳於今當繼出。到處漚波泛宅居,齋題 畫舫見君謨。」王芑孫,《淵雅堂全集(編年詩 )》,卷14,愛如生中國基本古籍庫 (據清嘉慶刻本)。 46 錢泳,《履園叢話》,卷11上「書學—隸書」,頁286。試。錢泳讚賞顧的作法,並認為惟有深究漢碑本末才能在隸法上有所突破,因
古碑雖在,但用筆不傳,在沒有授受淵源、親承指畫的情形下「如花之初蕊,
色香未備」,而透過追本溯源,「栽培既久,群艷爭芳,其勢然也。」
47錢泳
在同段文字中接著列舉善隸書家翁方綱、桂馥、錢大昕(
1728-1804)、江德
量(
1752-1793)、伊秉綬(1754-1815)、巴慰祖、黃易及江鳳彝(活動於
十八世紀末)等人,謂之「皆能以漢法自命者。」
48這些人若非學者大儒,即
精於金石考證與文字訓詁之學,書學實踐與學術研究並重,甚至認為前者需奠
基於後者之上。
雖然錢泳認同這樣的取徑,
49他與這群學者型書家仍有極大的差異。錢泳
的書學相關活動帶有強烈的「工藝」性格或職業傾向,他不僅善「鐫碑、刻
帖、雙鉤、響搨、臨模」諸事,還能為畢沅書刻蠅頭小八分於端硯,
50都是需
要高超的專門技巧才能勝任的工作。這種雙重特性亦顯示在錢泳對碑與帖的態
度上,他對新興的漢隸傾力蒐羅與學習,最後卻仍是以舊有的帖的方法,來為
之建立理解與推廣的架構,其過程其實亦反應了十九世紀初期帖、碑學書法風
尚交會的時代背景。以下以《攀雲閣帖》為例來探討錢泳如何具體展開這項
工作。
二、《攀雲閣帖》的刊刻與內容
早在乾隆五十四至五十五年(
1789-1790)間,當錢泳遊畢沅幕中時,即
有《攀雲閣帖初刻》兩卷的刊行,內收有錢泳臨
11種漢碑:
5147 錢泳,《履園叢話》,卷11上「書學—隸書」,頁286。 48 錢泳,《履園叢話》,卷11上「書學—隸書」,頁286。 49 活動於同時期的篆隸書家鄧石如(1743-1805)為另一種典型,出生寒士,讀書不多, 在當時不為以翁方綱為代表的學者型書家所歡迎。鄧約於乾隆五十五年(1790)為畢 沅延攬入幕,三年後辭歸,與錢泳在幕中時間非常相近,然錢泳僅在《履園叢話》中 提到鄧石如善小篆,其他眾多著作與年譜中皆未再談及。錢泳,《履園叢話》,卷11上 「書學—小篆」,頁285。 50 錢泳的館師陸紹曾號稱是蠅頭八分的鼻祖,錢泳的這項技藝可能即學自陸,參見注11。 51 錢泳,《寫經樓金石目》,中國國家圖書館藏抄本。
上卷:益州太守北海相景君碑(漢安二年(143)) 司隸校尉楊君石門頌(建和二年(148)) 魯相乙瑛請置百石卒史碑(永興元年(153)) 魯相韓敕造孔廟禮器碑(永壽二年(156)) 泰山都尉孔宙碑(延熹七年(164)) 下卷:執金吾丞武榮碑(永康元年(167)) 博陵太守孔彪碑(建甯四年(171)) 司隸校尉忠惠父魯峻碑(熹平二年(173)) 豫州從事尹宙碑(熹平六年(177)) 白石神君碑(光和六年(183)) 蕩陰令張遷表頌(中平三年(186))
嘉慶十三年(
1808)錢泳又刻《攀雲閣帖》,直至二十三年(1818)才完
成,帖中收錢泳臨東漢至三國魏隸書碑,數量擴增至
54種,堪稱畢生習漢隸之
大成。
(一)版本
就筆者目前所知,《攀雲閣帖》有兩種版本:一為上海求古齋書帖局於
二十世紀初影印出版之八卷本(以下稱「八卷本」);二為今天較常見之四集
十六冊本(「冊」與「卷」可相互替換,
52以下稱「十六卷本」)。筆者推測
「八卷本」是《攀雲閣帖》全帖初完成時的樣貌,「十六卷本」則是錢氏家族
後來的重刻本,據附刻題跋年代可知,晚至道光(
1821-1850)中期仍持續
刊行。
1.「八卷本」
筆者未曾見「八卷本」的原帖,僅能就上海求古齋影印出版的本子來討
論。無錫人周鍾麟(齋號求古齋、碧梧山莊,活動於二十世紀初)二十世紀
初葉在上海經營求古齋碑帖局,約當
1920年代出版《攀雲閣帖》時將之改名
為《漢碑大觀》,共有八集,汪仁壽(字爾康,號靜山,江蘇無錫人,
1875-
52 帖後曹奕麟跋即稱此本為十六「卷」。1936)為各集封面題署(圖7)並書目錄。第一集內頁附錢泳像(圖8)與小傳
(圖
9);第八集末的版權頁載明發行者與定價(圖10)。由於經過改名與重
裝,原本的裝幀形式已不得見,然卷次、內容行列安排與帖後題跋應仍保留了
原樣。《漢碑大觀》的「八集」即對應到原《攀雲閣帖》的「八卷」。
帖中所收為錢泳臨東漢至三國魏篆書與隸書碑,基本上按原碑的年代先後
排序,最早的是元初四年(
117)的〈三公山碑〉(帖中唯一的篆書碑),最晚
的為青龍三年(
235)的〈魏廬江大(太)守范式碑〉,共54種。各段臨書後,
有小字隸書寫明碑名,如「右三公山碑」(圖
11)、「魯相乙瑛請置百石卒吏
碑」等。有時並附刻有錢泳印記,包括「錢泳私印」、「吳越世家」、「金
匱錢氏圖書」、「錢泳之印」、「吳越王孫
」等。
帖末有錢泳、潘奕雋(
1740-1830)、江鳳彝(活動於十八世紀末、十九
世紀初)(圖
12-14)及錢泳二子曰奇與曰祥跋(圖15-16)。錢泳在跋中自述刊
刻《攀雲閣帖》的目的,為提供初學者觀覽之用(圖
12):
嘉慶十有三年(1808)春,節臨漢魏諸碑計五十餘種,俾曰奇、曰祥兩兒 刻之家塾,為初學觀覽。勾吳錢泳記。錢曰奇與曰祥長跋則交代了《攀雲閣帖》的刊刻過程。
錢曰奇跋(圖
15):
家君總角時即工隸古書,乾隆己酉、庚戍(1789-1790)間常臨漢碑數 種,為劉君湘南、楊君補颿所刻。既為陳雪樵總戎書陳仲弓碑,又為趙晉 齋文學書郭有道碑,俱經刻石,海內流傳將三十年矣。書估每以搨本裁去 年月、名氏,充作古刻,可 也。嘉慶戊辰(1808)春,曰奇取家君平時 所臨漢魏諸碑,凡得五十餘種,陸續鉤 ,或作或輟,至戊寅(1818)仲 秋,始得竣事。視前刻有十倍之富,而漢人各體無美不收,真可謂集大成 者矣。蓋漢魏距今幾二千年,諸碑日漸日少,得此刻者,尚知所寶貴哉。 男曰奇謹識。錢曰祥跋(圖
16):
右攀雲閣臨漢碑八卷,家嚴中年自課以示祥兄弟間為模範者也。大兄偉堂 手自摹刻,十年迺成,自今以後學古隸者,可不必求之古碑而能自得師 矣。祥嘗論隸書之道莫備於漢魏,至兩晉六朝稍衰,而唐時又盛,自唐以後竟成絕學。國朝右文稽古,斯道復興,雖一藝之長,亦有氣數存乎其間 也。惟家嚴少工文翰,留心書學,以為真行草書必宗篆隸,尋源追本,旨 哉是言。世之留心於斯道者,先知其所宗法,則思過半矣。男曰祥謹識。
由錢氏父子三跋可得知,《攀雲閣帖》意圖於「漢人各體,無美不收」,
以為初學者臨書典範,使「自今以後學古隸者,可不必求之古碑而能自得師
矣。」漢魏碑刻篆隸雖然自清初以來備受推崇,然學書者欲臨仿時卻常遭遇許
多不便。一般學生難得佳拓,若有幸得見,還有實際學習上的技術問題需克
服:古碑的整拓通常尺寸極大,難以置於案頭臨寫;剪裱本展閱方便,然若字
跡殘損,可能數頁才得一、二個完整的字。此外古碑年代久遠,字跡經常磨滅
不清,益增學習的困難。錢泳收集眾碑,將豐碑巨著縮小於方寸間,並以清晰
明白的筆法、統一的格式呈現,其方便學習的意圖非常明顯。
錢曰奇與曰祥跋皆無紀年,據語氣判斷應是初刻成時即作,又由曰祥跋稱
「右攀雲閣臨漢碑八卷」來看,此帖原是以八卷本刊行。現今較常見的版本則
是「十六卷本」,雖然主要內容與「八卷本」一致,但修正了原先編排上的部
份錯誤,分卷及版面安排經過重新設計,帖後題跋並有增加,是錢氏家族後來
的重刻本。
2.「十六卷本」
上海圖書館藏有一套「十六卷本」,裝裱散落,發霉蛀蝕,但內容仍稱完
整,以下據此討論此本特點。
此本分為初集、二集、三集及四集,每集四冊,共十六冊。每冊約高
28.5公
分,寬
15公分。每集前有木刻目錄,除記該集所收碑目與數量,並記模勒年月
及「錢氏寫經堂」堂號,鈐有「攀雲」篆書朱文長方印、「常熟□門外□家莊
梅花溪上錢寫□堂藏板」楷書朱文長方印與「寫經堂印」篆書朱文方印(圖
17)。每冊起首處有「攀雲閣臨漢碑」篆書八字兩行標題(圖18)。與「八卷
本」一樣,每段臨書末有小字隸書碑名,並附刻錢泳印記,只是印記位置稍有
不同。而「八卷本」
與「十六卷本」最大的不同在卷次安排,兩本的碑目與卷
次如下:
「八卷本」 「十六卷本」 漢碑名稱 漢碑年代 卷次 集、冊 木刻目錄所記模勒年月與堂號 1 三公山碑 元初四年 (117) 一 初 集 第一冊 「右漢碑十七種。嘉慶十三年 歲在戊辰(1808)九月,金 匱錢氏寫經堂模勒上石。」 2 嵩 山 太 室 神 道 石闕 元初五年 (118) 3 平 原 濕 陰 邵 善 君題名 永建四年 (129) 4 益 州 太 守 北 海 相景君碑 漢安二年 (143) 5 武氏石闕題字 建和元年 (147) 6 司 隸 校 尉 楊 君 石門頌 建和二年 (148) 7 魯 相 乙 瑛 請 置 守廟百石卒史碑 永興元年 (153) 第二冊 8 宛 令 益 州 刺 史 李孟初碑 永興二年 (154) 9 孔謙碑 永興二年 (154) 10 曲阜孔君殘碑 永壽元年 (155) 11 集孔宏碑字 無年月 12-1 魯 相 韓 敕 造 孔 廟禮器碑(I) 永壽二年 (156) 二 12-2 魯 相 韓 敕 造 孔廟禮器碑( II) 永壽二年 (156) 第三冊 13 執金吾丞武榮碑 永康元年 (167) 14 郎中鄭固碑 延熹元年 (158) 15 蒼頡廟碑 延熹五年 (162) 16-1 泰 山 都 尉 孔 宙碑( I) 延熹七年 (164) 16-2 泰 山 都 尉 孔 宙 碑(II) 延熹七年 (164) 第四冊 17 西嶽華山廟碑 延熹八年 (165)
18 魯 相 史 晨 饗 孔 廟後碑 建甯二年 (169) 五 二 集 第一冊 「右漢碑十一種。嘉慶十五年 歲在庚午(1810)五月,金匱 錢氏寫經堂模勒上石。」 19 竹邑侯相張壽碑 建甯元年 (168) 20 衛尉卿衡方碑 建甯元年 (168) 21 魯 相 史 晨 奏 祀孔子廟碑 建甯二年( 169) 第二冊 22 北 海 淳 于 長 夏 承碑 建甯三年 (170) 23 武 都 太 守 李 翕 西狹頌 建甯四年 (171) 六 第三冊 24 博陵大守孔彪碑 建甯四年 (171) 25 析里橋郙閣頌 建甯五年( 172) 26 成陽靈臺碑 建甯五年 (172) 第四冊 27 司隸校尉楊淮碑 熹平二年 (173) 28 司 隸 校 尉 忠 惠 父魯峻碑 熹平二年 (173) 29 曲阜東關殘碑 熹平二年( 173) 三 三 集 第一冊 「右漢碑十三種。嘉慶十九年 歲在甲戌(1814)三月 ,金 匱錢氏寫經堂模勒上石。」 30 豫州從事孔褒碑 無年月 31 武都太守耿勳碑 熹平三年 (174) 32 玄儒先生婁壽碑 熹平三年 (174) 33 聞熹長韓仁銘 熹平四年 (175) 第二冊 34 堂 谿 典 嵩 高 石 闕銘 熹平四年 (175) 35 豫州從事尹宙碑 熹平六年 (177) 36 溧 陽 長 潘 乾 校官碑 光和四年(181)
37 涼 州 刺 史 魏 元 丕碑 光和四年 (181) 四 三 集 第三冊 38 白君神石碑 光和六年(183) 39 郃陽令曹全碑 中平二年 (185) 40 幽 州 刺 史 朱 龜(伯靈)碑 中平二年( 185) 第四冊 41 蕩陰令張遷表頌 中平三年 (186) 42 小黃門譙敏碑 中平四年 (187) 七53 四 集 第一冊 「右漢碑十種。嘉慶廿三年 (1818)歲在戊寅三月,金匱 錢氏寫經堂模勒上石。」 43 圉令趙君碑 初平元年 (190) 44 巴郡太守樊敏碑 建安十年( 205) 第二冊 45 本 周 末 嗣 戚 氏 龍 以 興 勃 海 君 玄孫伯著碑(戚 伯著碑) 無年月 46 | 49 西 門 豹 祠 殘 碑 (計五段) (1)子游殘碑 元初二年 (115) (2)劉君殘碑 (I)、(II) 光和四年 (181) (3)元孫殘碑 無年月 (4)正直殘碑 無年月 50 酸棗令劉熊碑 無年月 八 第三冊 51 魏 黃 初 元 年 封 孔羨碑 黃初元年 (220) 52 魏公卿上尊號奏 延康元年 (220) 53 魏受禪表 黃初元年 (220) 第四冊 54 魏 廬 江 太 守 范 式碑 青龍三年 (235) 53 「八卷本」第七卷的各碑順序與「十六卷本」稍有不同。「八卷本」順序為〈小黃 門譙敏碑〉、〈圉令趙君碑〉、〈戚伯著碑〉、〈西門豹祠殘碑〉、〈巴郡太守樊敏碑〉。
由上表可見,「八卷本」第五與六卷的漢碑年代早於第三與四卷,若將兩
組順序對調,則成正確序列,這個錯誤在「十六卷本」中已經改正。而由於改
刻成十六卷,錢曰祥跋中所稱「右攀雲閣帖八卷」已不適用,或許因此此跋並
未收入「十六卷本」中。二本的題跋還有多處不同,茲列表如下:
「八卷本」(據《漢碑大觀》)題跋 「十六卷本」(據上圖藏本)題跋 1 錢泳跋(楷書) 嘉慶十三年(1808)春 7行 行4-6字 1 錢泳跋(楷書) 嘉慶十三年(1808)春 6行 行4-7字 2 翁方綱觀款(行書) 嘉慶十四年(1809)冬十月朔 2行 行7-8字 3 姚元之觀款(行草書) 嘉慶十四年(1809)孟秋九日 2行 行7-8字 2 潘奕雋觀款(行書) 嘉慶十七年(1812)二月十二日 3行 行8-9字 4 潘奕雋觀款(行書) 嘉慶十七年(1812)二月十二日 3行 行8-9字 3 江鳳彝跋(行書) 嘉慶廿四年(1819)初秋 6行 行2-12字 5 江鳳彝跋(行書) 嘉慶廿四年(1819)初秋 4行 行8-14字 4 錢曰奇跋(隸書) 無紀年 10行 行1 5 - 1 9 字 5 錢曰祥跋(楷書) 無紀年 9行 行11 - 2 2 字 6 張鏐等13人觀款,鮑崇城題 (楷書) 嘉慶廿三年(1818)夏五月 4行 行6-15字 7 浦洽文觀款(隸書) 道光十八年(1838)正月 3行 行9-13字 8 胡源跋(行書)無紀年 4行行 8-16字 9 方成等7人觀款(楷書) 無紀年 3行 行8-12字 10曹奕麟跋(楷書) 無紀年(約1820年) 3行 行1 6 - 2 3 字 11 華士儀觀款(楷書) 道光五年(1825)秋七月 2行 行6-12字 12周芳容觀款 (隸書) 道光八年(1828)二月朔日 2行 行7-8字上表顯示,「十六卷本」無錢曰奇與曰祥跋,但多了翁方綱、姚元之及嘉
慶至道光年間張鏐等多位錢泳弟子的跋與觀款(圖
20-22)。
54在兩種版本皆有
的題跋中,行列排式有時卻大不相同,例如錢泳跋(圖
12、19)與江鳳彝跋
(圖
23)都經改動。同樣的情形亦屢見於各卷,例如〈三公山碑〉、〈乙瑛
碑〉、〈西嶽華山廟碑〉等臨書段落末尾的小字碑名與錢泳印記在兩本中都不
一致,而〈孔宙碑〉更是在「十六卷本」中被分成兩段,「少習家訓,治嚴氏
春秋」以下被歸入另一冊中(圖
24-1、24-2)。這些現象顯示「八卷本」與
「十六卷本」使用的是完全不同的刻版。「十六卷本」的始刻時間難以斷定,
而附刻的題跋年代最晚者為道光十八年(
1838),顯示晚至此時仍持續刊行。
(二)選件
《攀雲閣帖》所收漢魏碑刻,不論數量或種類都顯現了錢泳極力求全的野
心。首先在數量方面,乾隆晚期至嘉慶初年間得見的主要漢魏石刻(包括原石
已佚,僅存拓片或鈎摹本者)約在
80至100種之譜,
55《攀雲閣帖》收五十四
種,已過其半。其次在種類方面,除一網打盡煊赫名碑,並涵蓋許多較為罕見
的品項,包括十八世紀以後的新出石刻,以及私人藏家手中的舊拓與鈎摹本。
其中有考古訪碑所得之新材料,亦有傳稱為漢代但實為後人重刻或擬刻之碑,
性質迴異,以下就其來源分別說明。
54 容庚《叢帖目》中所記之本雖亦為四集十六冊本,但題跋與藏於上海圖書館者不同, 可能為另一版本。容庚,《叢帖目》,第4冊,頁1743-1747。 55 王昶的《金石萃編》成書於嘉慶十年(1805),收羅廣泛、體例完備,可看作是此一時 期整理與考證金石材料的較完整呈現,書中所收漢至三國時期的石刻(不含塼瓦文) 即有80餘種。《金石萃編》未收錄,而在乾隆與嘉慶初年較為重要的舊拓、鈎摹本,及 後代擬刻及重刻之碑,如黃易收藏的〈小黃門譙敏碑〉、〈魏元丕碑〉、〈朱龜碑〉與〈成 陽靈臺碑〉等,還有約十餘種。黃易的《小蓬萊閣金石目》(作於1802年以前)所列漢 及三國石刻超過150種(不含塼瓦文),但其中有許多是極小塊的殘石,又時將碑陽、 碑陰及碑側分別著錄,因此數字僅能供參考。王昶,《金石萃編》,愛如生中國基本古籍 庫(據嘉慶十年刻同治錢寶傳等補修本)。黃易,《小蓬萊閣金石目》,上海圖書館藏 抄本。1.新出石刻
錢泳與金石學家往來密切,對當時的訪碑活動與成果有極佳的掌握,《攀
雲閣帖》的最重要特色之一,即是收入十八世紀以後新發現或出土的石刻。在
全帖
54種漢碑中,新出石刻即有14種,
56超過1/4。下表依序列出這些石刻,並
附發現或出土過程,以及相關著錄與原碑拓片圖版出處:
碑 名 碑 年 代 發現或出土過程 《金石萃編》著錄與 圖版揭戴 1 祀三公山碑 元初四年 (117) 乾隆三十九年(1774),河 北 元 氏 縣 令 王 治 岐 於 縣 城 外 發 現 ; 四 十 年 (1775),黃易客居南宮 (今河北省南宮市),請 託友人取拓,並屬縣令移 置龍化寺。 《金石萃編》卷6;《漢碑 集成》57 圖版49,頁316 2 平原濕陰邵善君題名 (肥城孝堂山石室畫 像石刻第六石題記) 永建四年 (129) 黃易1770年代至1790年代 在濟寧時曾取拓,並新得 殘字。共有十石,此段題 名位於第六石的左下。 《金石萃編》卷7;《漢碑 集成》圖版63,頁319 3 武氏石闕題字 建和元年 (147) 乾隆五十一年(1786), 黃易於山東嘉祥紫雲山下 訪得。 《金石萃編》卷8;《漢碑 集成》圖版76,頁321 4 宛令益州刺史李孟初碑 永興二年 (154) 乾隆間,河南南陽府白河 水漲時衝出。 《金石萃編》卷8;《漢碑 集成》圖版85,頁323 5 曲阜孔君殘碑 永壽元年 (155) 乾隆五十八年(1793)暮 春,何元錫於曲阜孔林牆 外訪得,移置孔廟。 《金石萃編》卷8;《漢碑 集成》圖版89,頁324 56 〈魏廬江太守范式碑〉的篆額碑首及碑身殘石,分別在乾隆四十三年(1778)六月及 五十四年(1789)暮春出土於濟寧州學附近,為十八世紀重要的發現之一。然錢泳在 《攀雲閣帖》中所臨此碑實據黃易所藏之「宋拓本」,與新出殘石無關,因此不將其計 入。 57 金石拓本研究會編,《漢碑集成》(京都市:同朋舍,1994)。6 集孔宏碑(又稱「魯 相謁孔廟殘碑」)字 無年月 原倒於曲阜孔子廟同文門 內,乾隆四十四年(1779) 冬,何元錫洗滌曲阜孔廟 諸碑,始為剔出重拓 《金石萃編》卷19;《漢 碑集成》圖版169,頁340 7 郎中鄭固碑 延熹元年 (158) 雍正六年(1728)濟寧人 李 鯤 於 濟 寧 州 學 泮 池 左 發 現 最 下 截 殘 石 。 乾 隆 四十三年(1778)六月, 李鯤之子李東琪與定海藍 嘉 瑄 再 將 碑 身 從 地 面 升 起,發現有高約一尺的部 份被掩埋在地下。 《金石萃編》卷10;《漢 碑集成》圖版 95,頁325-326 8 竹邑侯相張壽碑 建甯元年 (168) 乾隆五十六年(1791), 知縣林紹龍建亭重嵌於山 東武城孔廟。 《金石萃編》卷12;《漢 碑集成》圖版107,頁328 9 曲阜東關殘碑(又稱 「熹平殘碑」) 熹平二年 (173) 乾隆五十八年(1793), 黃 易 五 十 壽 辰 , 遣 工 拓 碑,在曲阜東門外得熹平 二年殘碑。 《金石萃編》,卷15;《漢 碑集成》圖版130,頁332 10 豫州從事孔褒碑 無年月 雍正三年(1725),出土 於山東曲阜東之周公廟附 近。 《金石萃編》,卷14;《漢 碑集成》圖版124,頁331 11 | 14 西門豹祠殘碑之 (1)子游殘碑 元初二年 (115) 嘉慶三年(1798),徐方 於安陽豐樂鎮西門豹祠中 發現殘石,移置孔廟戟門 下。 《金石萃編》卷19;《漢 碑集成》圖版47、143、 171、 172,頁315-316、 335、 341 西門豹祠殘碑之 (2)劉君殘碑 光和四年 (181) 西門豹祠殘碑之 (3)元孫殘碑 無年月 西門豹祠殘碑之 (4)正直殘碑 無年月
這
14種新出石刻分佈於山東、河南與河北,以山東最多,正是十八世紀
訪碑最盛的地區。發現最晚的是河南安陽西門豹祠內的
4種殘碑(發現於1798
年),僅早於《攀雲閣帖》的始刻(
1808)10年。由表中所列可看出,黃易及
其在山東地區的友人何元錫(字夢華,浙江杭州人,
1766-1829)、李東琪
(字鐵橋,山東濟寧人,活動於十八世紀中晚期)的影響極為清楚。
由於這些新出石刻多為殘碑,錢泳在《攀雲閣帖》中採集字方式,將尚能
辨認的字連綴成能讀通的句子,如〈曲阜孔君殘碑〉擷取碑中段
15字,組合成
「履方朝廷,德施州里。守長史,兼行相事」(圖
25-1、25-2);〈孔宏碑〉取
中段
16字,重組成「昔在周人,典謨章德,因而銘之,民以獲福」(圖26-1、
26-2);〈曲阜東關殘碑〉僅臨殘碑之第一、三、四行(圖27-1、27-2);而〈西
門豹祠殘碑〉中的〈元孫碑〉集字僅得
7字(圖28-1、28-2),在全帖中字數最
少。集殘碑字另成文章,已非原碑面貌,實是碑學講求書法學習下的產物,而
迴異於金石學考證,下文就此點有較詳細的討論。
2.黃易家藏舊拓
除了新出石刻,黃易家藏的
6種罕見舊拓亦成為《攀雲閣帖》收羅的對
象:
碑 名 碑 年 代 黃易入藏經過 1 成陽靈臺碑 建甯五年(172) 乾隆五十年(1785)五月,黃易得張玉樹 (蔭堂、芑堂)贈舊搨褾冊本 2 涼州刺史魏元丕碑 光和四年(181) 乾隆四十八年(1783)夏,黃易得王古愚 贈泰安趙氏藏剪裱本,為惟一傳世拓本 3 幽州刺史朱龜碑 中平二年(185) 同1 4 小黃門譙敏碑 中平四年(187) 同1 5 圉令趙君碑 初平元年(190) 黃易原有剪褾本,又於嘉慶元年(1796) 得張玉樹贈整拓本 6 魏廬江太守范式碑 青龍三年(235) 同2表中編號第
1-4及6等五種舊拓剪裱本先後於1783與1785年入藏黃易之手,由
於它們裝潢一致,黃易認為原屬同一藏家所收,後世學者亦經常將它們合稱。
58此五種中除〈范式碑〉外,皆被翁方綱訂為後代重刻本,
59然重刻年代可
58 上海有正書局曾在1926年將這五種拓本以「黃小松藏漢碑五種」之名一起出版,見有 正書局輯,《黃小松藏漢碑五種》,第1-5冊。2009年11月北京故宮舉辦之「蓬萊宿約: 北京故宮藏黃易小蓬萊閣漢魏碑刻特展」中亦將它們陳列在一起,稱為「漢魏五碑」, 並參見此展覽之圖錄:故宮博物院編,《蓬萊宿約:故宮藏黃易漢魏碑刻特集》。 59 翁方綱,《兩漢金石記》,卷16,下冊(臺北市:台聯國風出版社,1976),頁901-924。能早至宋代,又不見其他版本流傳,黃易因此格外珍視,曾製作雙鉤摹本,刊
印於《小蓬萊閣金石文字》中。
60錢泳曾在1792年六月訪黃易時獲觀且留下題
字與印記(詳前一節),對這些拓本並不陌生。編號第
5〈圉令趙君碑〉在十八
世紀晚期有數種拓本流傳,包括錢大昕所收一本整拓本,及黃易的一本整拓與
一本剪褾本。據《履園叢話》記載,錢泳於兩種整拓本都曾寓目,
61黃易的剪
褾本有雙鉤摹本刊印於《小蓬萊閣金石文字》中,錢泳亦熟悉。
在《攀雲閣帖》中,錢泳放大字體(如〈成陽靈臺碑〉字徑原僅有寸許
(約
3.33公分),錢泳臨書字徑將近4.5公分),將斑駁泐蝕的字跡臨寫成清晰
流暢的字形,並進一步強調、甚至添加八分隸書左右開張的撇捺與波磔,使得
原本偏於方折的用筆趨向圓轉(圖
29-1、29-2)。值得注意的是,錢泳臨黃易所
藏這幾種舊拓,都與《小蓬萊閣金石文字》(圖
29-3)中的雙鉤字形尺寸接近,
每行六字的安排亦相仿,或即節臨自此。
3.其他私人藏舊拓
錢泳在《攀雲閣帖》中所臨漢碑,還有來自其他私人藏舊拓,茲舉數例
如下。
(
1)〈西嶽華山廟碑〉
〈西嶽華山廟碑〉原在陝西華陰縣西嶽廟中,毀於明嘉靖三十四年(
1555)
地震,片石無存。此碑是清代碑學家最為注重的漢碑之一,石雖不存,在清代
有「長垣本」、「華陰本」、「四明本」及「順德本」四種舊拓流傳。
62除此
60 黃易,《小蓬萊閣金石文字》(臺北縣:藝文印書館,1976)。 61 錢泳,《履園叢話》:「往時見海鹽張芑堂徵君案頭有此碑,是全張未裝者,既復見家汀 州先生家亦有全碑一張。……數年內凡兩見,似此碑猶在人間,或隱於荒山窮谷間, 難以尋覓耳。」據此,錢泳見張芑堂本整拓在入黃易手之前。錢泳,《履園叢話》,上冊, 卷9,頁238。 62 關於這四種拓本的年代與流傳,參見林業強的考訂。林業強編著,《漢延熹西嶽華山廟 碑順德本》(香港: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1999)。之外,乾嘉年間還有許多從這些舊拓衍生而來的鉤摹本與再摹本。
63錢泳對各
種版本的討論十分關心,亦曾寓目聲名顯赫的舊拓,
64但他在《攀雲閣帖》中
的臨書並不囿於原碑的字形細節,實難斷定所據為何本,最可能是綜合各種版
本,以自己對此碑隸書的理解重新臨寫而成的。
(
2)〈夏承碑〉(吳門陸恭藏)
碑原在河北永年柴山書院,嘉靖二十二年(
1543)毀,後重刻立石。此碑
重刻本甚多,結字寬闊、多圓轉用筆,並有楷書筆意夾雜其中,去古已遠,然
自明以來一直受到書家喜愛。錢泳在《履園叢話》中記曾見吳門陸恭(字謹
庭,
1741-1818)家中一本舊拓:
吳門陸謹庭孝廉家有夏承碑,中闕『化行』以下三十字,後有豐人叔 (坊,1492-1563?)、楊景西(繩祖,活動於十七世紀)二跋,即吳山 夫(玉搢,1698-1773)雙勾之所出也。王虛舟(澍,1668-1743)所見亦 即此本。明嘉靖間,是碑與婁壽碑俱吾鄉華東沙氏(夏,活動於十六世紀 前半)故物,今重刻本甚多,不堪入目矣。65陸恭是清中期蘇州畫家,家中多藏古帖名畫。
66錢泳並非以考證見長(此
63 錢泳熟識的金石學家畢沅與翁方綱即曾擁有,甚至製作〈華山廟碑〉的鉤摹本。參見 施安昌,《漢華山碑題跋年表》(北京:文物出版社,1997)。 64 《問經堂帖》(1813-1816)錢泳臨此碑後跋:「西嶽華山廟碑世無善本,近所見者惟商 邱陳氏、揚州阮氏兩本而已。」所謂商邱陳氏本即是「長垣本」,而揚州阮氏即是「四 明本」。今「四明本」上並有錢泳嘉慶十九年(1814)觀款,見施安昌,《漢華山碑題跋 年表》。錢泳關於各本舊拓的討論見《履園叢話》,上冊,卷9,頁234。 65 見錢泳,《履園叢話》,上冊,卷9,頁237。 66 陸恭生平見潘奕雋,〈例授文林郎庚子科舉人揀選知縣陸君墓誌銘〉,《三松堂集》,卷 四,愛如生中國基本古籍庫(據清嘉慶刻本)。陸恭家最著名的收藏為《宋拓王右軍帖》 (淳化閣帖泉州本殘本)(現藏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唐昭仁寺碑》拓本(現藏北京 大學圖書館)及元趙孟頫《鮮于府君墓誌銘》拓本(現藏上海圖書館)等。《履園叢話》 卷十「收藏」還記有陸恭其他家藏,包括宋代《朱文公註經草稿真蹟》、文信國書《慈 幼堂》三字,及元代趙孟頫《李太白廬山觀瀑圖》等書畫。錢泳,《履園叢話》,上冊, 卷10「收藏」,頁273、274、278。67 翁方綱,《兩漢金石記》,上冊,卷10,頁550-580。 68 見錢泳,《履園叢話》,上冊,卷9,頁234。 69 見錢泳,《履園叢話》,上冊,卷9,頁238。 70 參見顧燮光,《漢劉熊碑考》,收入《石刻史料新編》 第三輯 (臺北市:新文豐,1986), 第35冊。
處考證陸恭藏本來源的說法全按翁方綱《兩漢金石記》
67),但顯然熟悉蘇州
當地藏家手中的善拓,《攀雲閣帖》中所臨〈夏承碑〉應即據此陸恭家藏拓本
而來。
(
3)〈婁壽碑〉(吳門蔣韻濤藏)
碑原在湖北襄陽光化縣,經歐陽修、趙明誠、洪适等人著錄,但明時已
亡佚,惟華夏真賞齋收藏有一剪褾本,前闕
48字,後並有豐道生(坊)題跋。
此拓本在乾隆年間傳入蘇州蔣韻濤(生平不詳,活動於十八世紀)之手,乾隆
六十年(
1795)錢泳從蔣春皋(韻濤姪)處雙鉤得之,並寄予翁方綱。
68今上
海圖書館藏有此雙鉤的鋟印本,可得見此帖與諸跋樣貌(圖
30)。《攀雲閣
帖》中的錢泳臨書即據此而來,然更強調拉長的撇捺,字形大小則變得較為一
致(圖
31)。
(
4)〈樊敏碑〉(友人王晉康藏)
碑原在四川雅州蘆山,傳乾、嘉年間尚在,《履園叢話》記錢泳曾臨友人
王晉康(生平不詳,活動於十八世紀晚期)藏拓本:
乾隆四十九年(1784),余寓吳門春暉堂陸氏(即陸紹曾),友人王晉康 示余《樊敏碑》,視其搨本,的是原刻,為臨一過而還之,以為坊間尚有 也。後數年欲購不得,當面錯過,至今猶悔。69(
5)〈劉熊碑〉
原碑早佚,
1915年顧燮光在河南尋得一塊殘石,今在河南延津文化館。
70乾隆年間有數種拓本與雙鉤本流傳,錢泳在《履園叢話》中記曾見
4本:
71 見錢泳,《履園叢話》,上冊,卷9,頁238-239。 72 朱彝尊,〈漢戚伯著碑跋〉,《曝書亭集》,卷47,愛如生中國基本古籍庫(據四部叢刊影 印康熙本)。 73 「漢隸凡三種,一種方整,鴻都石經、尹宙、魯峻、武榮、鄭固、衡方、劉熊、白石 神君諸碑是已;一種流麗,韓勅、曹全、史晨、乙瑛、張表、張遷、孔彪、孔宙諸碑 是已;一種奇古,夏承、戚伯著諸碑是已。惟延熹華山碑,正變乖合靡所不有,兼三 者之長,當為漢隸第一品。」朱彝尊,〈跋華山碑〉,《曝書亭集》,卷47,愛如生中國基 本古籍庫(據四部叢刊影印康熙本)。 74 嚴可均,《鐵橋漫稿》,卷9,愛如生中國基本古籍庫(據道光十八年刻本)。 曩時見歙縣巴雋堂氏(慰祖,1744-1793)有雙鈎本,既又見揚州汪容甫 (中,江蘇江都人,1745-1794)家有宋搨原本,雖經殘蝕,其字較多於 巴氏,且有出于洪釋之外者。後江秋史(德量,1752-1793)又為雙鈎, 以巴、汪兩家合參之,然總缺上半截。後見明州天一閣舊搨本,有「君諱 熊字孟陽」下缺十字,始接「大帝垂精接感篤生聖明」等字,則知江秋史 所鈎是下半截也。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