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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論魏晉之「自然」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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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甲人文社會學報第 4 期 第 119-149 頁 2002 年 5 月 逢甲大學人文社會學院

試論魏晉之「自然」思想

朱心怡

*

摘 要

隨著魏晉政權的轉移,「自然」的思想也有所轉變。故本文主要分三部份來 討論魏晉的「自然」思想:第一部份是討論正始時期的「自然」思想,以何晏、 王弼之自然觀為主;第二部分是討論竹林時期的「自然」思想,以阮籍、嵇康之 自然觀為主;第三部分是討論元康時期的「自然」思想,以郭象之自然觀為主。 希望藉由分析各時期不同的自然觀,能對魏晉士人思想之發展作進一步之闡釋。 關鍵詞:自然、魏晉、玄學、名教 * 美國聖路易華盛頓大學中文講師,國立清華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班三年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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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前言

「自然」之思想由老子首倡其說1。老子「自然」說之產生,與其掌握天文 知識2,對自然界的深刻觀察有關,他注意到了一切天象的變化、萬物的運行, 皆有其週期與規律,是客觀存在的,不會因人的意志而轉移,故其所謂「自然」, 是一種「自己如此」3,無意志性、無目的性的無為狀態,不僅有與「人為」對 立的屬性,亦有以「自然」代表萬有生滅循環之規律,象徵極高之境界與價值的 用意。所以老子的「自然」亦即其所謂「道」的特質的展現,如《老子》第二十 五章曰: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 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故道大,天大, 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 道,道法自然。 以「自然」表示「道」的內涵與自性,所以道與萬物的生生關係就是「莫之命而 常自然」,「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4,故能使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因 此,劉笑敢說:「道是(老子思想中)最高的實體,而自然則是最高的實體所體 現的最高的價值或原則5。」 1 在現存文獻中,「自然」一詞最早見於《老子》。《老子》之前的典籍彝器,未見「自然」一詞。 2 任繼愈在其《中國哲學史論》中認為:「老子用當時天文學的知識對宇宙的奧秘進行了探索, 根據天文學的知識(當時科學成就)以反對有人格的上帝支配一切。」(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 年),頁 227。 3 徐復觀在其《中國藝術精神》中說道:「老莊兩書之所謂『自然』,乃極力形容道創造萬物之為 而不有不宰的情形,等於是『無為』。因而萬物便等於是『自己如此』之自造。故『自然』即 『自己如此』之意。」(台灣:學生書局,1966 年),頁 248。 4 《老子》第五十一章曰:「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勢成之。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道 之尊,德之貴,夫莫之命而常自然。……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 5 劉笑敢〈老子哲學的中心價值及體系結構——兼論中國哲學史研究的方法論問題〉,《道家文化 研究》第十輯,(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 年),頁 121。 章啟群〈論王弼對《老子》自然觀的超越〉,則認為老子所言「道法自然」,不僅是順應自然的 主張,還帶有對自然力量無可奈何的認可,具有對自然的原始崇拜的意味。(《哲學雜誌》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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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自然的概念延伸到政治上,就是「無為」。如《老子》第二十三章曰: 希言自然。故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 能久,而況與人乎? 自然界的有為尚不能持久,人類的刻意作為亦屬徒勞。所以老子主張人君要順萬 民之自性,使其自然發展,才合乎「道」,也才能達到功成事遂的境界6。此外, 老子的自然觀也提高個人生命之價值,只要因任自然,就能與道相參。不僅肯定 個人生命之獨立性,也擴大了人生修養境界。 及至莊子,更直以「自然」為其思想大旨,司馬遷曾曰:「莊子散道德放論。 要亦歸之自然7。」就道體言之,莊子認為「自然」有其自因性及無限性,故能 絕對無待而存在,自己而然。就道用言之,莊子認為萬有間之變化,皆是道自然 而然,無心無為,而無所不為之作用,故道之使萬物創生、變動、同歸,皆是其 本身之力量,不經假借,不必外求,故曰「自然」8。是以莊子以自然即道,道 即自然。其自然之思想又較老子有了進一步的發揮。 此外,儒家的荀子也有「天道自然」的觀點,如《荀子.天論篇》曰:「天 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應之以治則吉,應之以亂則凶。」反對當時天有 意志、治亂在天的論調,認為天是自然的天,不會賞善罰惡,所以人們應該明於 天人之分,知其所為,知其所不為,制天命而用之。除了天道,荀子認為從天道 下貫的人性,亦是自然。如《荀子.正名篇》曰:「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性之 和所生,精合感應,不事而自然謂之性。」從而導出其性惡學說,主張以禮法教 育,化成人文。所以荀子雖和老、莊一樣稱引自然,但卻不是「無為」論者,其 所關懷的仍是以禮樂化成的人文社會。 漢代天人感應說盛行,認為天有意志,將天神格化的論調,大大違反了道家 31 期,2000 年 1 月) ,頁 91。 6 《老子》第十七章曰:「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 7 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老子韓非列傳》(台北:萬卷樓圖書有限公司,1993 年),頁 860。 8 鍾竹連,《莊子與郭象思想之比較研究—以逍遙義為中心》(國立高雄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碩士 論文,1987 年 5 月),頁 172~1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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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的概念。但《淮南子》卻利用「感應」,將道家最基本的哲學範疇「自 然」與「無為」結合起來9。延續老、莊自然旨意,強調萬物之化育,皆自己而 然,無為而成。迨王充起,更力闢天人相感之說,主張「天道自然」。如《論衡. 譴告》曰:「夫天道,自然也,無為;如譴告人,是有為,非自然也。」並於書 中舉證多項歷史事實,證明天不會受人主觀意志的改變。漢末天災頻仍,動搖了 漢代感應說之基礎,是造成魏晉自然思潮興起的主因。此外,黨錮之禍、黃巾之 亂等人禍與儒經傳統價值的崩解,也促使魏晉文人重新思索天人問題,並在生命 自覺的過程中,興起回歸自然的思潮。 然魏晉雖要求回歸自然,但內涵上已與老莊之自然有所不同,主要是由於其 政治企圖不同。老莊是想以回歸自然,達到解消人文,重返古樸無爭之世。魏晉 之自然則是「相應名教之虛偽而提出,是要為名教確立其根源10」。隨著魏晉政 權之轉移,自然之思想也有所轉變。錢穆曾謂魏晉玄學派別,大率可分三宗:一 曰王、何,二曰阮、嵇,三曰向、郭11。本文就以這六位具有代表性的人物為例, 試論魏晉自然思想之轉變。

貳、正始時期之自然思想

漢末頻仍的天災人禍,導致傳統人文價值(尤其是儒家所提倡的道德規範) 的瓦解。重新探究天人新義,為生命尋求肯定價值,就是魏晉文人努力的方向。 而魏晉玄學中的天人關係12,就是建立在自然之道的基礎上,提高個體生命自 覺,使天不再具有神格性。並進一步以自然作為名教的基礎,維繫衰頹的名教規 範。首先賦予魏晉天人新義的就是何晏和王弼等人為首的玄學貴無派,他們以「自 然」與「道」為一體,以「無本有末」的宇宙本體論,簡化漢人繁瑣的宇宙構成 論。一掃漢代陰陽讖緯的虛妄風氣,開啟簡約玄遠的魏晉玄學。 9 白光華〈我對《淮南子》的一些看法〉,轉引自李玲珠,《魏晉自然思潮研究》(高師大國研所 博士論文,2000 年 6 月),頁 36。 10郭梨華,《王弼之自然與名教》(台北:文津出版社,1995 年),頁 151。所謂「名教」,乃指兩 漢以來,傳統的政治制度和道德禮法的規範;所謂「自然」,則意指魏晉的玄學家對統合宇宙 與人生之先驗自然法則的肯定。錢穆,《莊老通辨》(台北:東大圖書公司,1991 年) ,頁 48。 11錢穆,《錢賓四先生全集.莊老通辨》,頁 431。 12周繼旨〈魏晉文論的興起與玄學中「天人新義」的形成〉認為魏晉天人新義甚至成為所謂「建 安風骨」、「魏晉風度」所蘊含的內在精神。而此時期諸多的玄論論題,如聖人有情無情、才性 的離合同異、名教自然與言意問題,也都與天人新義的發展有關。周繼旨,《魏晉六朝玄儒佛 思想的頡頏》(香港:學峰出版社,1995 年),頁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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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何晏之自然觀

何晏〈無名論〉有曰: 夏侯玄曰:「天地以自然運,聖人以自然用。」自然者,道也。道本 無名,故老氏曰彊為之名13 在老子思想中,「自然」僅為「道」的形容詞之一,用以表述「道」之生而不有, 為而不恃,任萬物自己而然的無為狀態。然此處何晏卻曰:「自然者,道也。」 將「自然」無形中提升到與「道」同體的境界,「自然」與「道」,一體兩面。「自 然」不再只是「道」之附屬特質,它就是「道」。但何晏不只以「道」為「自然」, 也以「人性」為「自然」,如其在《論語集解.公冶長》曰:「性者,人之所受以 生也。」將人性視為自然生成,不可移易。 13 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張湛注,《列子.仲尼》(台灣:商務印書館,1967 年) ,頁 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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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論〉又曰: 夫道者,惟無所有者也,自天地已來,皆有所有矣!然猶謂之道者, 以其能復用無所有也14。 復以「道」為「無所有者」15。使「道」即「無」,「無」即「道」。所以何晏所 謂之「自然」,既是無法名言的「道」,又是「無所有者」的「無」。本質上已完 全異於老莊之自然,因為老莊皆未有以「無」為「自然」之義。然何晏卻不僅以 「無」為「自然」, 更以「無」為「道」,藉以發展成其以「無」作為萬物之本 的貴無派主張。如《晉書‧王衍傳》云: 魏正始中,何晏、王弼等祖述《老》《莊》,立論以為:「天地萬物皆 以無為為本。無也者,開物成務,無往而不存者也。陰陽恃以化生, 萬物恃以成形,賢者恃以成德,不肖者恃以免身。故無之為用,無爵 而貴矣16。 既然「道」是萬物興作之母,何晏以「道」為「無」,自然得出「無」生「有」, 萬有恃「無」而成的理論。如何晏〈道論〉曰: 有之為有,恃無以生,事而為事,由無以成。夫道之而無語,名之而 無名,視之而無形,聽之而無聲,則道之全焉。故能昭音嚮而出氣物, 包形神而章光影。玄之以黑,素之以白,矩之以方,規之以圓,圓方 14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張湛注,《列子.仲尼》(台灣:商務印書館,1967 年),頁 607。 15老子曾以「無」為輔助說明「道」之用,見《老子》第十四章曰:「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 不聞,名曰希;摶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繩 繩不可名,復歸於無物。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謂惚恍。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 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謂道紀。」但老子並未以「道」為「無」。 16 《晉書》卷 13,頁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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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形而此無形,白黑得名而此無名也17。 天地間之萬有,皆係因「無」而生。無者雖無語、無名、無形、無聲,卻是眾有 藉以獲得音聲、色彩、形狀之形上依據。「無本有末」的本體論隱存其中。進一 步推展下去,就得出名教本於自然之論。如何晏〈無名論〉曰: 仲尼稱堯蕩蕩無能名焉,下云巍巍成功,則彊為之名,取世所知而稱 耳。豈有名而更當云無能名焉者邪?夫唯無名,故可得徧以天下之名 名之,然豈其名也哉18? 孔子本以「無名」為無法言喻之意,用來讚譽堯治天下之功業。但何晏卻將「無 名」解作「道」之表徵,認為堯之德,所以蕩蕩無能名焉,乃因其體現了無能名 之的「道」。巧妙性地藉「天地以自然運,聖人以自然用」,將儒家理想聖王與道 家形上道體聯繫起來,喻示儒家之名教係出於道家之自然19。何晏此說,不僅呼 應當時曹魏尚名法之治,法令煩苛,民心背離,政權侵輒,道家之自然思想重新 被探求的風氣,也為瀕於崩頹之儒家名教提供理論基礎。除顯示其對曹魏政體之 有意維護,更替正始玄學開啟了調和儒道的風氣。

二、王弼之自然觀

王弼是首先把「自然」與「形名、政教」當作一對哲學範疇提出來思辨的人 20。和何晏一樣,王弼也以「自然」為「無」為「道」。如《老子》第二十五章 云: 17《列子.仲尼》,頁 579。 18《列子.仲尼》,頁 607。 19曾春海〈魏晉「自然」與「名教」之爭探義〉以何晏此語:「暗示了儒家的綱常名教係出於道 家的天道之自然。簡言之,名教係出於自然。在賢者恃『無』以成德的理據下,儒家聖賢的德 性與德業應當以道家之『無』為本體,才能成就客觀的德業。何晏以道家之『道』接筍於儒家 之『德』的道體儒用之體用觀,成為魏晉玄學家調和儒、道—名教與自然之理論範式。」(《國 立政治大學學報》第 61 期),頁 51。 20王弼未曾正式用過名教一詞,但他心目中的「形器」、「制度」、「禮法」、「人倫」,實際都指名 教而言。林麗真,《王弼》(台北:東大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88 年) ,頁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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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 地母。吾不知其名,強字之曰道。 王弼注曰: 混然不可得而知,而萬物由之以成,故曰「混成」也。不知其誰之子, 故先天地生。寂寥,無形體也。無物﹝ 匹之﹞ ,故曰「獨立」也。返 化終始,不失其常,故曰「不改」也。周行無所不至而﹝ 不危﹞ 殆, 能生全大形也,故可以為天下母也。名以定形。混成無形,不可得而 定,故曰「不知其名」也。夫名以定形,字以稱可。言道取於無物而 不由也,是混成之中,可言之稱最大也。吾所以字之曰道者,取其可 言之稱最大也。責其字定之所由,則繫於大。﹝ 夫﹞ 有繫則必有分, 有分則失其極矣,故曰「強為之名曰大」21。 王弼認為「道」的本體是混然不可知的,是先天地而生的,無聲無形,沒有任何 徵象,卻又隱然有其普遍而永恆的規律,支配萬物而生生不息。因其無法言稱之, 故勉強按之以「道」名。 同章,王弼續曰: 凡物有稱有名,則非其極也。言道則有所由,有所由,然後謂之為道, 然則〔道是〕稱中之大也。不若無稱之大也。無稱不可得而名,〔故〕 曰域也。道、天、地、王皆在乎無稱之內。故曰「域中有四大」者也。… 21 樓宇烈,《王弼集校釋》 (台北:華正書局,1992 年) ,頁 63~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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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不違自然,乃得其性,〔法自然也〕。法自然者,在方而法方,在圓 而法圓,於自然無所違也。自然者,無稱之言,窮極之辭也。用智不 及無知,而形魄不及精象,精象不及無形,有儀不及無儀,故轉相法 也22。 此段似以「自然」之境界高於「道」。因為「道是稱中之大也」,仍未離開形式上 的「稱」,而不能盡其極。但「自然」卻是「無稱之言」,所以「自然」就等於「無 稱不可名」的「域」。道、天、地、人,皆處於「域」之中,層層隸屬,最後統 歸於自然之轄攝。是以「自然」儼如一官天地、府萬物之宇宙整體統一性原則。 但銜接上段,完整觀之,就可知王弼此處「無稱之言」的「自然」其實就是上文 所謂不知其名、強為之名的「道」。因此王弼的「自然」就是「道」。 又,王弼《論語釋疑‧述而》曰: 道者,無之稱也,無不通也,無不由也。況之曰道,寂然無體,不可 為象23。 明白說到「道」就是「無」,無所不在、寂然無體的「無」。既然王弼以「自然」 為「道」,又以「道」為「無」,自可得出其以「自然」為「道」為「無」的結論。 唯王弼的「無」異於老子,是《老子》的「無」加以深化後的概念24「無」 超脫於「有」「無」相對義之上,成為一種超越性的指涉,是天地萬物的根本, 也是一種統攝一切物象的絕對、抽象的原則。然當其以宇宙本體的「道」為「無」 時,也就等於認為宇宙不存在一個實體性的最高本體,「自然」是真正的自然而 然。所以萬事萬物的發展,都源於自然,有其自身的目的與存在的價值。「自然」 22 同前註,頁 64~65。 23 同註 21,頁 624。 24 金谷治〈無的思想之展開〉說到:「《老子》書中,『無』字的含義幾乎完全是對『有』之單純 否定,它只是『道』的形容詞而已。…在何晏思想中,『無』的概念已清楚地建立,與『道』 的概念等而視之。最後,王弼解決了何晏留下來的問題。王弼解釋『復歸』為通過日常的實踐, 復歸到橫於『有』世界的根底之『無』世界。因此,沈潛到現象的深處,到達『無』的深淵, 不受現象諸相拘束,完成主體的理想狀態。『無』的超越性在此已明顯,『道』與『無』結合一 起,才始有『道』。『無』到此大致已有形而上學的意味,成為了王弼的哲學之中心位置。」陳 鼓應,《道家文化研究》第一輯(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 年) ,頁 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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儼然成為一種客觀的「理」,萬有皆有此「理」,皆按此「理」發展25。顯出王弼 有意維護名教地位的企圖,以名教(有)本於自然(無),有其客觀存在之理。 故王弼思想體系之建立,實以儒為本,覆以道表,為應世的政治目的服務。下文 分就王弼之宇宙觀、政治主張和人生態度,分析其自然思想之發揮。

(一)天道自然的宇宙觀

王弼《老子注》第五章說到: 天地任自然,無為無造,萬物自相治理,故不仁也。仁者必造立施化, 有恩有為。造立施化,則物失其真。有恩有為,則物不具存。物不具 存,則不足以備載。﹝ 天﹞ 地不為獸生芻,而獸食芻;不為人生狗, 而人食狗。無為於萬物而萬物各適其所用,則莫不贍矣26。 認為天地是自然無為於萬物,所以萬物才能各適其用,而莫不贍。否定天人感應 的神道目的論,強調天人不同類,天沒有意志,天道是自然無為的觀念。 又於《老子注》第四十章曰:「天下之物,皆以有為生。有之所始,以無為 本。將欲全有,必反於無也27。」《老子指略》也說:「夫物之所以生,功之所以 成,必生乎無形,由乎無名。無形無名者,萬物之宗也28。」反覆申述「無」才 是萬物的根本,主張「有」因「無」而生。利用名辨的邏輯思維,建立以無為本 的宇宙本體論,取代漢人複雜的宇宙生成論。唯王弼建立以無為本的宇宙本體 25 章啟群〈論王弼對《老子》自然觀的超越〉認為王弼全新自然觀的建立,就是從其對《老子》 宇宙論的解構開始。從根本上來說,宇宙不存在一個實體性的最高本體。從而完全擺脫了《老 子》哲學中的自然外在目的性的神學殘餘,達到了對自然客觀存在的本質認識,屬於真正意義 上的「自然而然」。王弼觀念中的「自然」即是對事物本身內在必然性的肯定,認定事物的生 成、發展,是根據其自身的目的,按照其自身的規律來進行的。這種規律是一種「理」 (也就 是「道」),符合這個「理」,就是「自然」。這是一種純粹的哲學自然觀的標誌,也是王弼對 《老子》自然觀的一個重大突破和超越。(《哲學雜誌》第 31 期,2000 年 1 月) ,頁 94~96。 26 樓宇烈,《王弼集校釋》,頁 13。 27 同前註,頁 110。 28 同註 26,頁 1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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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和漢代以「天」為主體思維對象不同。王弼所關注的主體是「人」29,反映 出魏晉玄學以人為本的天人新義。 王弼並在無者萬物之宗的基礎上,推衍出名教本於自然。如《老子注》第二 十八章曰: 樸,真也。真散則百行出,殊類生,若器也。聖人因其分散,故為之 立官長30。 《老子注》第三十二章亦曰: 始制,謂樸散始為官長之時也。始制官長,不可不立名分以定尊卑, 故始制有名也。過此以往,將爭錐刀之末,故曰「名亦既有,夫亦將 知止」也。遂任名以號物,則失治之母也,故「知止所以不殆」也31。 以名教的存在和發展是一個自然的過程(是「樸」散的結果,「樸」即「自然」), 它的存在具有合理性。因此名教社會制度與道德規範,亦源於自然,不可廢置。 就老子而言,「樸」是未經人文化的素樸狀態,一旦制定名分之序、官長之制, 就背離了自然。王弼卻以「樸」為名分、官長之本,認為聖人制定名教規範,是 順勢而為,無為而成32。所以王弼解老,乃藉老學為己意立說,巧妙地以「自然」 等同於老學最高本體的「道」,使之成為萬有客觀自存之理。並將自然與名教視 為本末體用關係,自然之道需藉名教來彰顯,為體制之本作合理化論述。並以老 子是有者33,鞏固孔子聖人地位,維繫住傳統儒經的存在價值。 29 王葆玹《王弼評傳》稱王弼哲學為「人學本體論」、「人學形上學」。(廣西教育出版社,1997 年) , 頁 48。 30樓宇烈,《王弼集校釋》,頁 75。 31同前註,頁 82。 32高晨陽〈論王弼自然與名教之辨的基本義蘊及理路〉認為:「王弼把自然與名教理解為一種本 末體用關係。聖人順應自然,此即崇本。名教為末,它據自然而生而成,此即息末(舉末)。 本不離末,體不離用,自然之道不能空懸,它由聖心成全名教之用而顯。用不離體,末不離本, 名教不能無根,它必依據於自然才可得其生、全其功。此為因道立教的精義所在。王弼把自然 與名教的關係理解為本末體用關係,這是對老子尚自然而棄名教的傾向在理論上所作的重大調 整,也是他自己的自然與名教之辨的理論基石。」(《孔子研究》1997 年第 3 期),頁 102。 33 《三國志.魏書.鍾會傳》載王弼曰:「聖人體無,無又不可以訓,故不說也。老子是有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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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自然無為的政治主張

王弼認為《老子》主在闡釋「崇本(無)息末(有)」的思想,並以「明自 然之性」為一切行為的基礎。在此基礎上,才可進而言「因而不為」、「順而不施」、 「崇本息末」和「守母存子34」。運用到政治上,就是強調君主施政要合乎自然 之道,無為而治。故《老子注》第二十九章曰: 萬物以自然為性,故可因而不可為也,可通而不可執也。物有常性, 而造為之,故必敗也。物有往來,而執之,故必失矣35 凡物都有自然之性,所以「物無妄然,必由其理36。」 (理即自然)。物物因循自 然之理,就可以全性盡分。所以人只能順物之性,因物自然,不可為之、執之。 推及政治上,就是人主應順自然,無為而治,方能使眾人各盡其性、各盡其能。 如《老子注》第十七章曰: 自然,其端兆不可得而見也,其意趣不可得而覩也。…居無為之事, 行不言之教,不以形立物,故功成事遂,而百姓不知其所以然也37 第二十七章曰: 聖人不立形名以檢於物,不造進向以殊棄不肖。輔萬物之自然而不為 始,故曰「無棄人」也。不尚賢能,則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則民 故恆言無所不足。」 34王弼《老子指略》曰《老子》之文,其大歸是:「論太始之原以明自然之性,演幽冥之極以定 惑罔之迷。因而不為,損而不施;崇本以息末,守母以存子;賤夫巧術,為在未有;無責於人, 必求諸己;此其大要也。…《老子》之書,其幾乎可一言而蔽之。噫!崇本息末而已矣。」樓 宇烈,《王弼集校釋》,頁 196、198。 35 同前註,頁 77。 36 樓宇烈,《王弼集校釋.周易略例.明彖》,頁 591。 37 同註 34,頁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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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為盜;不見可欲,則民心不亂。常使民心無欲無惑,則無棄人矣38。 強調天道無為自然,聖人法天,亦自然無為而治。唯有任萬物之自然,才能功成 事遂,民無事而天下平。然因王弼極重視事功,故其異於老子之不尚賢,而是講 究「無私於物、唯賢是與、因才任能」之自然無為之治39 所以王弼所謂的無為,主要是要上位者不強施為。這也是王弼在觀察曹魏行 名法之治所產生的一些弊病後,針對鞏固曹魏政權所提出的主張。其理由就如《老 子注》第四十九章所云: 能者與之,資者取之;能大則大,資貴則貴。物有其宗,事有其主。 如此,則可冕旒充目而不懼於欺,黈纊塞耳而無戚於慢。又何為勞一 身之聰明,以察百姓之情哉!…己以一敵人,而人以千萬敵己也。若 乃多其法網,煩其刑罰,塞其徑路,攻其幽宅,則萬物失其自然,百 姓喪其手足,鳥亂於上,魚亂於下。是以聖人之於天下歙歙焉,心無 所主也。為天下渾心焉,意無所適莫也。…言者言其所知,行者行其 所能。百姓各皆注其耳目焉,吾皆孩之而已40。 不論任智或任法,都只會讓萬物失其自然,讓百姓喪其手足,亂而無功。只有行 無為之治,才能使百姓無避無應、盡用其情、各言所知、各盡其能。也才能達到 君主無為於上,臣民盡能於下的理想境界。

(三)全真保樸的人生態度

王弼也以自然言性,認為任自然之氣,致至柔之和,若嬰兒之無欲,就可以 物全而性得。將性提昇至形上本體地位,使性超脫於善惡之爭,甚而具有「理」 38 同註 34,頁 71。 39 容肇祖,《魏晉的自然主義》(台灣:商務印書館,1999 年),頁 23。 40 樓宇烈,《王弼集校釋》,頁 129~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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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意義。所以王葆玹認為何晏和王弼人性本體論的命題,實不同於漢儒之人性 論,而接近於宋明儒「性即理」的命題41。王弼之自然思想,表現在人生態度上, 就是主張順應自然,功成不居,反對好逞聰明與放縱慾望。如《老子注》第二章 曰: 智慧自備,為則偽也。因物而用,功自彼成,故不居也。使功在己, 則功不可久也42。 各種人為的努力,必將失去自足本性的純真,而流於虛偽。所以要「守其真」, 保住自足的本性,勿使其喪失或改變。就某種程度而言,或可謂王弼很贊成老子 守愚之說43 。因為王弼在《老子注》第六十五章曰:「明,謂多﹝ 智﹞ 巧詐,蔽其 樸也。愚,謂無知守真,順自然也。」44以「愚」為「守真」、「順自然」,認為 當人太過聰明時,若無法把持自己慾望,就會流於狡詐,玩弄權謀,天然自足的 本性就會受到障蔽。不若無知,以保全天然自足本性。 又因自然已足,所以不必深求。如《老子注》第二十章曰: 為學者日益,為道者日損。然則學求益所能,而進其智者也。若將無 欲而足,何求於益?不知而中,何求於進?…自然已足,益之則憂45。 第五十五章曰: 赤子,無求無欲,不犯眾物,故毒﹝ 螫﹞ 之物無犯﹝ 於﹞ 人也。含德 之厚者,不犯於物,故無物以損其全也46。 41 王葆玹,《正始玄學》,頁 282-283。 42 同註 40,頁 6~7。 43 盧建榮,《魏晉自然思想》(台北:聯鳴出版社,1981 年) ,頁 76~77。 44 同註 40,頁 168。 45 樓宇烈,《王弼集校釋》,頁 46~47。 46 同前註,頁 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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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求不僅無益,甚且有害於生。所以若能常保赤子般無求無欲之心,就能不犯眾 物,進而保全自己。尤其在狡詐多變的政治局勢中,更要懂得自保之道,不競不 求以全生。如王弼《周易注‧頤》曰: 夫安身莫若不競,修己莫若自保。守道則福至,求祿則辱來。居養賢 之世,不能貞其所履,以全其德,而舍其靈龜之明兆,羨我朵頤而躁 求,離其致養之至道,闚我寵祿而競進,凶莫甚焉47。 人要安身修己,勿求祿相競,才能遠離凶險,保身全德。由此可見,王弼認為大 至宇宙(天道),小至細物(蟲獸);遠至政治,近至人生,都不可遠離自然,都 要依循自然之性而生而成,這樣才是合理的,也才是最合乎道的理想狀態。 綜言之,王弼擯落了漢代繁瑣的宇宙生成論和天人感應式的經學傳統,以簡化的 宇宙本體論,建立起其貴無存有的思想體系。將道家最高本體的「道」,以「無」 以「自然」訓,推衍出「名教本於自然」的理論架構,成功地援道釋儒,為體制 之本的六經作合理性論述,並鞏固了衰頹的名教地位。

參、竹林時期之自然思想

高平陵事變之後,司馬氏集團為取代曹魏政權,大力剷除異己,使「魏晉之 際,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48,於是阮籍、嵇康為首的竹林七賢,開始推重 莊學,倡導逍遙並抽身世外,以不遵禮法為因任自然,帶起莊學風氣,也使魏晉 玄學自此由老學過渡到莊學。嵇康為首主張「越名教而任自然」49,認為六經抑 引人性,故以「六經為蕪穢,仁義為臰腐」50。其所形成的竹林玄風,一方面顯 示出王弼為體制合理化所作的論述在現實上的不足51;另一方面則是用以諷刺司 47同註 45,頁 352。 48百衲本二十四史,《晉書‧阮籍傳》卷 49,頁 1。 49嵇康,〈釋私論〉,《兩漢魏晉十一家文集.嵇中散集》(台北:世界書局,1973 年),頁 1077。 50嵇康,〈難自然好學論〉,《兩漢魏晉十一家文集.嵇中散集》,頁 1103。 51林聰舜師說:「王弼的玄學式體制論述,是在陳述一種『理』,諸如崇本息末、貴無存有等,用 這個『理』來保障體制存在的合理性,而不是強力推動某種政治秩序,它反映了門第士大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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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氏的虛偽禮教。表現出繼承莊子反對儒家,否定名教,嚮往「無何有之鄉」的 超越境界,追求絕對的精神自由。

一、阮籍之自然觀

阮籍的思想,本屬有為,然因其歷任司馬氏幾代的從事中郎,深知司馬氏之 忌刻成性,名士動輒得咎。如《晉書‧宣帝紀》載:「(司馬氏)誅曹爽之際,支 黨皆夷及三族,男女無少長,姑姊妹女子之適人者皆殺之52。」當時清談的玄論 派當權者,幾乎被殺光,被殺人數以萬計。為求全身避禍,阮籍之人生態度遂轉 趨消極。如其〈詠懷詩〉第三十三首云: 一日復一夕,一夕復一朝。顏色改平常,精神自損消。胸中懷湯火, 變化故相招。萬事無窮極,知謀苦不饒。但恐須臾間,魂氣隨風飄。 終身履薄冰,誰知我心焦53! 《晉書‧阮籍傳》就說:「籍本有濟世志,屬魏晉之際,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 者,籍由是不與世事,遂酣飲為常54。」可見阮籍的思想是經過一層轉變的。但 不論是阮籍前期的作品,如〈樂論〉、〈通易論〉等;或後期的作品,如〈通老論〉、 〈達莊論〉、〈大人先生傳〉等,都出現「自然」這一概念,且皆佔篇中核心思想 地位。故阮籍的思想,可以「自然」一以貫之55 歷來學者也多注意到「自然」在阮籍思想中的重要性,而紛紛提出各種解釋。 如陳戰國認為阮籍之自然:「是指包括天地萬物在內的整個世界。天地萬物生成 價值觀與思想意識,但不是積極尋求治國安邦之策。王弼在為體制作論證時,體系宏偉,說理 圓熟,但他說的理太圓滿,卻反映了他沒有具體去面對現實的複雜。」林聰舜,〈王弼思想的 一個面向:玄學式的體制合理化論述〉,(《清華學報》新 28 卷第 1 期,1998 年 3 月) ,頁 45。 52 《晉書》卷 1,頁 36。 53 倪其心,《阮籍詩文》(台北:錦繡事業出版有限公司,1992 年),頁 83。 54 《晉書.阮籍傳》卷 19,頁 1。 55 戴璉璋在〈阮籍的自然觀〉一文中認為阮籍:「無論是他在傾向儒家抑或道家思想的時候,『自 然』始終是天地萬物的體性,而『道自然』則是他一生所堅持的返本復始的工夫主綱。」(《中 國文哲研究集刊》第 3 期,1993 年 3 月) ,頁 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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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的『混一不分』、『瀁瀁洋洋』的狀態叫做”自然”;天地萬物生成之後的整個 世界也叫做”自然”。…(阮籍)是把”自然”與天地萬物等同起來,以整個現象世 界為”自然”。在他看來,萬物即是天地,天地即是”自然”。斑斕絢麗的世界,豐 富多彩的萬物,自然一體,除了天地萬物別無”自然” 56。」以自然作為現象世界 的整體。李澤厚與之意見相似,也認為:「阮籍論述了各各不同的萬物,都是由” 自然”生出的,彼此相互依存聯繫,因此”自然”是一個既有殊異而又合規律地存 在著的統一的整體。”自然一體”、”萬物一體” 57。」任繼愈則認為:「阮籍所說 的『自然』、『天道』、『太極』,都是指宇宙的最高本體。」58以自然為萬物本體 的規律。下文分別就阮籍前後期作品,討論其自然思想之發展。

(一)前期的自然觀-順物體性

阮籍在前期作品中,似以自然為順物體性、自己而然之意。如〈樂論〉云: 夫樂者,天地之體、萬物之性也。…乾坤易簡,故雅樂不煩。道德平 淡,故無聲無味。不煩則陰陽自通,無味則百物自樂,日遷善成化而 不自知,風俗移易而同於是樂。此自然之道,樂之所始也59。 陰陽、百物、庶民,能合其體,得其性,歸本於乾坤,才可以不煩自通、無味自 樂、日遷善化而同樂。阮籍以乾坤作萬物之體性,視乾坤之理為自然之道,是繼 承《孟子》、《中庸》、《易傳》一脈相傳的傳統60,顯示其早期受儒家思想之影響。 阮籍早期是肯定名教的,只是強調名教要合乎自然之道。如〈通易論〉曰: 「后」者何也?成君定位,據業修制,保教守法,畜履治安者也。故 56許抗生,《魏晉玄學史》(陝西師範大學,1989 年),頁 235~236。 57李澤厚,《中國美學史》第二卷(台北:谷風出版社,1987 年),頁 194。 58任繼愈,《中國哲學發展史》(北京:人民出版社,1988 年),頁 166。 59《阮嗣宗集》(台北:華正書局,1979 年),頁 40。 60戴璉璋,〈阮籍的自然觀〉認為:「阮籍的自然,字面意義是自然而然、自己如此的意思;落實 在萬物那裡,則是指萬物順其體性而存在的情況。合其體,得其性,就是自然;離其體,失其 性,就是不自然。如果說乾坤是萬物之體性,那麼乾坤之理就是自然之道,這是《孟子》、《中 庸》、《易傳》一脈相傳的傳統。…阮籍這種自然觀是建基在對於體性本真的體認上的。乾坤既 為萬物的體性,則歸本於易簡的乾坤、平淡的道德即為自然。在自然之道上,阮氏雖有不致飾 的說法,卻還不能說已與老、莊自然無為的思想相契。」頁 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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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成功濟用,已致大通,后「成天地之道、「以左右民也」61。 認為君主能夠「成君定位,據業修制,保教守法,畜履治安」,都是因為順應自 然,才而「成功濟用,已致大通,后成天地之道以左右民」。所以如果名教能合 乎自然之道,不僅可以促成人群的和諧,亦可幫助個體生命回歸自然。這種思想, 相對於其後來激烈反禮教的行止,不難明瞭現實政治是如何殘酷地一步步逼使他 走向鄙棄名教的道路,轉而寄情於老莊之意趣,嚮往與自然齊光、與造物同體的 真人境界。

(二)後期的自然觀-道體自然

阮籍後期作品深受老莊思想之影響,在老莊(尤其是莊子)思想的引導下, 開始談論宇宙本體,以自然直指萬物的體性,並以「自然」為「道」。唯莊子以 自然為用;阮籍則以自然為體62。如〈達莊論〉63曰: 天地生於自然,萬物生於天地。自然者無外,故天地名焉。天地者有 內,故萬物生焉。當其無外,誰謂異乎?當其有內,誰謂殊乎?…故 曰:自其異者視之,則肝膽楚、越也;自其同者視之,則萬物一體也 64。 以萬物一體,皆生於自然。戴璉璋認為此段文字表現出阮籍對於自然的三大重要 論點:第一、「自然者無外」,並非說自然是一至大的集合體,天地萬物都包括在 其中。而是說自然為萬物的體性,沒有一物可以外於自然而存在。換言之,物要 成其為一物,都必須具備自然而然的體性,沒有例外。第二、「當其無外,誰謂 異乎」,這是從萬物同具有自然這個體性來說萬物不異。表面上物物各異,其實 個個無非自然而然。第三、「自然一體」「萬物一體」,當萬物個個自然而然,就 61 同註 59,頁 26。 62 黃錦鈜曰:「莊子罕言自然,內篇意涉自然者,乃以自然為用。阮籍言自然,則以自然為體。」 轉引自徐麗霞,《阮籍研究》(師大國文所碩士論文,1979 年 6 月),頁 155。 63黃錦鈜曾云:「魏晉闡發莊子之學,初見於著述者,為阮籍〈達莊論〉。」轉引自徐麗霞,《阮 籍研究》,頁 152。 64 《阮嗣宗集》,頁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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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和諧共處,彼此相關,成為一體65。而從阮籍「自然無外」的觀點,也可知其 以人性的內涵為自然。 不可否認,阮籍之所以會以「自然」為自然而然,為萬物本真,實基於其對 現實的感懷。如〈達莊論〉曰: 求得者喪,爭明者失,無欲者自足,空虛者受實。夫山靜而谷深者, 自然之道也;得之道而正者,君子之實也。是以作智造巧者害於物, 明著是非者危與身,修飾以顯潔者惑於生,畏死而榮生者失其真。故 自然之理不得作,天地不泰而日月爭隨,朝夕失期而晝夜無分,競逐 趨利,舛倚橫馳,父子不合,君臣乖離66。 阮籍認為人生應當無欲無求、與世無爭,才能保全自然真性。種種的人為妄作, 諸如賣弄聰明、靠禮節修飾外表、怕死而追求生存榮耀等等行為,都會使人迷失 自然本真,猶如天地日月失序,災禍便至。人一旦迷失自然本真,就會產生父子 不合,君臣乖離等禍亂。而那些所謂迷失自然本真的人,就是阮籍在〈大人先生 傳〉中所提到的「禮法之士」。〈大人先生傳〉用反諷的筆調描寫那些「禮法之士」 的外在行為是:「服有常色,貌有常則,言有常度,行有常式。立則磬折,拱若 抱鼓。…。心若懷冰,戰戰慄慄。束身修行,日慎一日。擇地而行,唯恐遺失。… 行欲為目前檢,言欲為無窮則67。」而他們的內在本心卻是:「懷欲以求多,詐 偽以要名。…假廉以成貪,內險而外仁。罪至不悔過,幸遇則自矜。…尊賢以相 高,競能以相尚,爭勢以相君,寵貴以相加68。」因為他們喪失了自然本真之心, 65 戴璉璋,〈阮籍的自然觀〉,頁 310~311。 66 華正書局,《阮嗣宗集》,頁 34。 67 倪其心,《阮籍詩文》,頁 159~160。 68 同前註,頁 162~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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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終將導致「亡國戮君潰敗之禍69 而阮籍的自然思想,反映在其人生觀上,就是無為無欲,反璞歸真。如〈達 莊論〉曰: 至人者,恬於生而靜於死。生恬,則情不惑;死靜,則神不離。故能 與陰陽化而不易,從天地變而不移。生究其壽,死循其宜,心氣平治, 不消不虧。…此則潛身者則易以為活,而離本者難與永存也70。 阮籍認為那些離本者(偏離自然本真的人),不懂自然之道,放縱慾望,苟求名 利,不僅會殘害他們自己的性命,還會使萬物受到殘害。所以阮籍嚮往《莊子》 中的「至人」境界,能明白自然之道,不論外在如何變化,都不影響自身體性的 修持。這種態度,也可以在其〈大人先生傳〉中看到。如其形容「大人」的境界 是: 超世而絕群,遺俗而獨往,登乎太始之前,覽乎忽漠之初,慮週流於 無外,志浩蕩而自舒,飄瀁於四運,翻翱翔乎八隅。欲從而彷彿,浣 瀁而靡拘,細行不足以為毀,聖賢不足以為譽。變化移易,與神明扶 71。 表現出阮籍嚮往的是精神超絕,逍遙世外的人生境界。將建安以來,個體生命自 覺思想,進一步予以哲理、深化了72。這一方面反映出阮籍受莊子的影響;一方 面也表現出其在回應強勢司馬名教政治,所採取的消極退避之道。藉由心靈上的 超脫,保全其理想的人格精神。 將阮籍之自然思想推及政治,就是主張無政府的政治態度。如〈大人先生傳〉 69同註 67,頁 163。 70同註 67,頁 128。 71同註 67,頁 171。 72羅宗強《玄學與魏晉士人心態》曰:「為擺脫與俗世名教不相容的壓力,深受莊子影響的阮籍, 遂將精神寄託在一個實際並不存在的逍遙世界。無所繫念、空靈、不執著於實有、心任自然而 無為,既是其理想的心境,亦為其理想之人格,理想之人生境界,阮籍也是因此而得以保全其 生命。」(浙江人民出版社,1991 年),頁 126~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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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 蓋無君而庶物定,無臣而萬事理,…君立而虐興,臣設而賊生。坐制 禮法,束縛下民,…尊賢以相高,競能以相尚,爭勢以相君,寵貴以 相加,趨天下以趣之,此所以上下相殘也。…汝君子之禮法,誠天下 殘賊亂危死亡之術耳!…聖人以道德為心,不以富貴為志;以無為 用,不以人物為事73。 認為君臣制度與名教禮法不過是促成天下禍亂危害、死敗潰亡的伎倆。故主張回 歸自然,以道德為心,以無為用。這也說明了在阮籍後期的觀念中,「自然」是 高於「名教」的。無為即自然,自然必須無為。阮籍之後,唯有晉之鮑生繼承其 無政府之主張,力數制君之惡,以為古者無君,勝於今世。 阮籍後期思想中的自然觀,其基本義蘊與老莊相同,皆以超越人文教化的方 式,來呈現自然之道;以無為不妄作的態度,因任自然,回歸自然。其自然不只 是形上的理,也是人性之內涵與一切物質之本。唯其為突顯對當時名教地位之抗 議,不免有恣情縱欲之舉,遭當時與後世之非議,是其被評為未達老莊主體境界 之由。

二、嵇康之自然觀

嵇康〈幽憤詩〉曾曰: 爰及冠帶,馮寵自放。抗心希古,任其所尚。托好老、莊,賤物貴身。 志在守樸,養素全真74。 說到其崇尚老、莊之道由來已久,並以全真守樸為其志向。湯一介認為嵇康所謂 的「自然」與阮籍相同,都是指是有規律的、和諧的統一體。且他們都把「自然」 73 倪其心,《阮籍詩文》,頁 162~167。 74 武秀成,《嵇康詩文》(台北:錦繡事業出版有限公司,1992 年),頁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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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成是一種混沌狀態的無限整體,天地萬物都應存在這一整體之中,它們是統一 的75。但謝大寧認為嵇康還有其深層的自然義蘊:第一、是工夫論上的境界義, 所謂無執無為是也。第二、是由無執無為之境界義所反照回去,而說之天地之太 朴無為的境界。第三、是相當於今天所謂自然科學所說之大自然。第四、是性命 自然義76。以下就根據嵇康詩文中稱引自然處,加以討論。

(一)越名教而任自然

魏晉「名教」一詞,為嵇康首在〈釋私論〉規創它用來批判當時不合理的典 制,係一貶詞。既持道家非名的意涵,也具有反對彼時世俗之教的用意77。如〈釋 私論〉云: 夫稱君子者,心無措乎是非,而行不違乎道者也。何以言之?夫氣靜 神虛者,心不存乎矜尚;體亮心達者,情不繫於所欲。矜尚不存乎心, 故能越名教而任自然;情不繫於所欲,故能審貴賤而通物情。物情順 通,故大道無違;越名任心,故是非無措也。是故言君子則以無措為 主,以通物為美;言小人則以匿情為非,以違道為闕78。 「越名教而任自然」就是「越名任心」,嵇康認為不措是非、不存矜尚的虛靜本 心,就是自然。能順應本心,就能達道;反之,就會違道。君子與小人的分野, 就在於能否憑心而行,不違自然。「心」隱然具有與「道」同體的地位79 在順應本心的基礎上,嵇康是認為人倫的產生也是自然而然的。如〈太師箴〉 云: 75 湯一介,《郭象與魏晉玄學》(台北:谷風出版社,1987 年),頁 49。 76 謝大寧,《歷史的嵇康與玄學的嵇康》(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7 年),頁 16~18。 77 張蓓蓓,《中古學術論略》 (台北:大安出版社,1991 年) ,頁 1~48。 78 武秀成,《嵇康詩文》,頁 230~232。 79 曾春海《嵇康》曰所任心者,即「毫無曲折的因順吾人大公無私的心,那就是源於宇宙大道, 與『道』渾然同體,無主客對立無是非分化,好惡判然的虛靜道心。」(台北:萬卷樓圖書有 限公司,1990 年),頁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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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浩太素,陽曜陰凝,二儀陶化,人倫肇興,厥初冥昧,不慮不營, 欲以物開,患以事成,犯機觸害,智不救生,宗長歸仁,自然之情。 故君道自然,必託賢明,茫茫在昔,罔或不寧80。 嵇康認為人倫的產生,是順應自然而有。所以君臣有義、父子有親、夫婦有別、 長幼有序、朋友有信,是自然之道。符合未經人為造作、智巧謀慮之性命自然之 理。但當時司馬政權,卻利用強制性的人倫規範,達到社會控制的政治目的81 完全背離了嵇康所謂「人倫自然」之道,所以嵇康才會提出「越名教而任自然」、 「越名任心」的主張。 所以嵇康在〈難自然好學論〉中,反對將儒經與人性自然劃上等號,因為他 認為功名是統治者為奴役人民所設的圈套。其曰: 六經以抑引為主,人性以從欲為歡。抑引則違其願,從欲則得自然。 故自然之得,不由抑引之六經;全性之本,不須犯情之禮律。故知仁 義務於理偽,非養真之要術;廉讓生於爭奪,非自然之所出也82。 統治者制訂禮法名教,無非是教人鑽營利祿,為自己的統治服務。所以嵇康對當 時名教所推崇的聖人和儒家經典,持否定態度。認為人們學習六經、重視名教, 並非出於自然本性,而是作為獲得利祿、功名的手段,故力倡「越名教而任自然」。 但嵇康「越名教而任自然」,並非只是一種消極的避世態度。曾春海就說到 嵇康任自然的自然觀有其積極目的:「不但是其對現實政治社會的批判立場。在 他據以解讀和解構彼時已變質異化的名教外,他也據以勾劃了一條建構達觀、健 康的生命價值觀,那就是接引吾人『順天和以自然』、『任自然以託身』追求吾人 精神上之至樂和至味的心靈生活。其慕好天地萬物自然美的無限心懷,及其遊心 80 戴明揚,《嵇康集校注》(台北:河洛圖書出版社,1978 年),頁 309~310。 81 曾春海〈嵇康社會思想研究〉曰:「司馬氏將儒家的綱常倫紀予以法律化、威權化,使之具有 強制性的社會束縛力。如:(1).確立『重罪十條』。計有:反逆、大逆、叛、降、惡逆、不道、 不敬、不孝、不義和親屬之間的犯奸行為,亦即內亂。 (2).在刑律上實行『准五服以制罪』的 原則。(3).立法與司法重視且嚴懲『不孝』罪。(4).婚姻關係受門第等級支配。」(《國立政治大 學哲學學報》第 1 期,1994 年 5 月),頁 124~125。 82 武秀成。《嵇康詩文》,頁 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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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默,與道相契共融的天人合一深度,係最能做為此中有真意的見證83。」

(二)性命自然

嵇康在〈養生論〉、〈難養生論〉、〈難宅無吉凶攝生論〉、〈答釋難宅無吉凶攝 生論〉等文中,反覆提及性命自然。但性命自然,並非以順從欲望為符合天性。 如〈答難養生論〉云: 被天和以自然,以道德為師友,玩陰陽之變化,樂長生之永久。任自 然以托身,並天地而不朽者,…養生有五難:名利不滅,此一難也; 喜怒不除,此二難也;聲色不去,此三難也;滋味不絕,此四難也; 神慮消散,此五難也。五者必存,雖心希難老,口誦至言,咀嚼英華, 呼吸太陽,不能不回其操,不夭其年也。五者無於胸中,則信順日濟, 玄德日全,不祈喜而有福,不求壽而自延,此養生大理之都所也84。 認為人要順應自然的法則,以道德作為師友,研究陰陽之氣的變化,聽任自然, 才能與天地共存不朽。如何聽任自然,就是滅名利、除喜怒、去聲色、絕滋味和 聚神慮。能如此,那麼取信於人、順應於天的修行便會日益有功,自然無為的德 性也會日益完善,而福至壽全。 所以嵇康所謂的「自然」,也等於是無措不累、身心相濟之恬和平淡的自然 生命。如〈養生論〉曰: 君子知形恃神以立,神須形以存,悟生理之易失,知一過之害生,故 修性以保神,安心以全身。愛憎不棲於情,憂喜不留於意,泊然無感, 83 曾春海,《嵇康》,頁 68。 84 武秀成,《嵇康詩文》,頁 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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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體氣和平85。 又〈答難養生論〉也云: 君子識智以無恆傷生,欲以逐物害性,故智用則收之以恬,性動則糾 之以和,…然後神以默醇,體以和成86。 皆以精神和肉體的和諧,在於不以愛憎、憂喜、物欲、名位、智用來傷害秉之自 然的生理、性情。如周大興所說:「嵇康思想中的自然而然之內容,乃是指平淡 和樂的自然生命。以自然而然無繫不累的方式與態度,以養此一自然而來之生 命。培養此種形神相濟、既不傷生也不縱欲的『自然生命』乃成為嵇康超越名教 世界的最終目的87。」 嵇康不僅在人生態度上,嚮往不慕榮華、沖澹虛靜的「自然無為」境界。如 〈述志詩〉云:「沖靜得自然,榮華何足為88?」反映在政治上,他也主張自然 無為,認為「君道自然」必須以「君道無為」做基礎。如〈聲無哀樂論〉曰: 君靜於上,臣順於下,玄化潛通,天人交泰89。 〈答難養生論〉也云: 至人不得已而臨天下,以萬物為心,在宥群生,由身以道,與天下同 於自得,穆然以無事為業,坦爾以天下為公90。 85 同前註,頁 129。 86 同註 84,頁 144。 87 但周大興也提到嵇康「越名任心」的理論將導致「認欲作性」的結果。使其「越名教而任自然」 之理論,難以落實於人間世。周大興,〈越名教而任自然〉(《鵝湖月刊》第 17 卷第 5 期,1991 年 11 月),頁 34~35。 88 同註 84,頁 52。 89 武秀成,《嵇康詩文》,頁 197。 90 同前註,頁 142~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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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慕一種自然無為的世界,天下眾生安然自在,依照自然的規律生活,與天地萬 物一起自由自在,閑靜地以無事作為功業,坦然地以天下為公有的和樂世界。 陳昭銘曾說到嵇康的自然義是:「站在老莊自然義之認識基礎上,對『人倫』 關係展開探求,從而由此關注點之探求中,醞釀發展出有別於老莊之自然意涵。… 雙方皆以自然為世界形成之法則義,對此法則義,老莊…屬於形上學之範疇。嵇 康對此法則義之態度,則是站在人倫秩序之根本立場,透過此法則義,去尋找人 倫秩序起源之內在理論依據,探求人倫秩序之內在價值。因此,嵇康與老莊自然 義之分野,乃在於雙方對於人倫秩序之建立與價值意義上認知不同91。」所以我 們或可說嵇康之「自然」,仍是企圖為鞏固傳統名教所做的努力。其基本內涵並 非莊學追求精神上絕對超越的至人境界,而有其深刻的政治背景。其刻意違反禮 教的行止,實為抨擊當時虛偽禮教而發,但其本質仍是肯定人倫規範價值的。

肆、元康時期之自然思想

向秀雖與阮籍、嵇康同期,對「自然」解釋卻不盡相同。如向秀〈難嵇叔夜 養生論〉曰: 夫嗜欲、好榮惡辱、好逸惡勞,皆生于自然。夫天地之大德曰生,聖 人之大寶曰位。崇高莫大於富貴。然富貴天地之情也。…此皆先王所 重,關之自然,不得相外也。…顧天命有限,非物所加耳。且生之為 樂,恩愛相接,天理人倫,燕婉娛心,榮華悅志,服饗滋味,宣 五情,納御聲色,達性氣,此天理之自然,人之所宜,三王所不易 也。今若舍聖軌而恃區種,離親棄歡,約己苦心,欲積塵露,以望山 海,恐此功在身後,實不可冀也92。 向秀以「順世隨俗」為「自然」,異於阮、嵇以「超世絕俗」為「自然」。是以向 91 陳昭銘,《嵇康越名教而任自然思想研究》(中興大學中文所碩士論文,1990 年 6 月),頁 49。 92 嚴可均,《全晉文》卷 72(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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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可以不對虛偽名教採取那麼激烈之抗爭手段,而從容遊於仕隱之間,不違寸 心。如《向秀別傳》就記載向秀:「進止無不同,而造事營生業亦不異。…不慮 家之有無,外物不足怫其心。…到京師,詣大將軍司馬文王,文王問曰:『聞君 有箕山之志,何能自屈?』秀曰:『常謂彼人不達堯意,本非所慕也。』一坐皆 悅,隨次轉至黃門侍郎、散騎常侍93。」 余嘉錫認為向秀此種言論,乃因應於整個時代環境,「魏、晉士大夫雖遺棄 世事,高唱無為,而又貪戀祿位,不能決然捨去。遂至進退失據,無以自處。良 以時重世族,身仕亂朝,欲當官而行,則生命可憂;欲高蹈遠引,則門戶靡託。 於是務為自全之策。居其位而不事其事,以為合於老、莊清靜玄虛之道。我無為 而無不為,不治即所以為治也94。」 晉惠帝之世,郭象又將向秀之《莊子注》述而廣之,雖二者之基本義理並無 二致95,但以向注早佚之故,下文將以郭注為主,討論其自然思想。

一、郭象之自然觀

郭象之自然觀與莊子有極大的出入,如莊子以「自然即道」、「天道自然」; 郭象卻認為「道」與「無」並不存在,而逕以「天」釋「自然」,如郭象《莊子 注.大宗師》曰:「天者,自然之謂也96。」〈天道〉也曰:「天者,自然也。自 然既明則物得其道也97。」但郭象的「天」,不是指自然界的天,而是天然、非 為、萬物自己而然的意思。如《莊子注.齊物論》曰:「自己而然,則謂之天然。 天然耳,非為也,故以天言之,所以明其自然也,豈蒼蒼之謂哉98!」錢穆認為: 「在老莊之意,則若謂萬物以『天』為體,以『道』為體,以『無』為體;惟天 與道與無,乃始得謂之為『自然』。而郭象則謂天地以『萬物』為體,『自然』者 93 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引〈向秀別傳〉,頁 79。 94 同前註,頁 80。 95 林聰舜師,《向郭莊學之研究》(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81 年),頁 27。 96 郭慶藩,《莊子集釋》(台北:萬卷樓圖書有限公司,1993 年),頁 224。 97 同前註,頁 471。 98 同註 96,頁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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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萬物之自然。…無有使之然,則無『道』,無『天』,無『真宰』,而僅此一『自 然』矣99。」所以郭象之自然觀,也可說是以「自然」之說,代替「使然」之說, 以「自生說」100為其理論之基礎,由此闡發其特殊之人生和政治見解。

(一)自生獨化

莊子以自然為道的特性,道之自己本身如此。郭象則泯除道的存在,認為天 地萬物的產生都是自然而然的,沒有一個「道」或「無」作為最高主宰,控制一 切,天地萬物自爾獨化(自生),就是「自然」。如《莊子注.齊物論》曰: 無既無矣,則不能生有;有之未生,又不能為生。然則生生者誰哉? 塊然而自生耳。自生耳,非我生也。我既不能生物,物亦不能生我, 則我自然矣。自己而然,則謂之天然。天然耳,非為也,故以天言之, 所以明其自然也。豈蒼蒼之謂哉!…故造物者無主,而物各自造,物 各自造而無所待焉,此天地之正也101。 郭象否定有造物主或真宰存在於萬物背後,支配萬物生滅。因若造物者為「無」, 無不能生有;若造物者為「有」,又僅為一有,無法變化出天地萬物眾多之有, 所以萬物都是自己自然而生的。藉著「有」、「無」俱遣,突顯出自生之境。 另一方面,郭象又將其所謂自然生、自然化,稱之為「獨化」。如《莊子注. 知北遊》曰: 非唯無不得化而為有也,有亦不得化而為無矣。是以無有之為物,雖 千變萬化,而不得一為無也,不得一為無,故自古無未有之,時而常 99 錢穆,《莊老通辨》,頁 538。 100 裴頠〈崇有論〉也出現「自生」的觀念,認為無不能生有,以反對正始以來的崇無思潮。現 存裴頠遺文,雖未見「自然」一詞,但從其反對名士非毀禮教以及一味崇尚自然的言論,可知 他是反對自然思潮的。 101 郭慶藩,《莊子集釋》,頁 5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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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也…。夫死者,獨化而死耳,非夫生者生此死也。生者亦獨化而生 耳。獨化而足。死與生各自成體102。 郭象以「獨化」二字釋「自然」,使自然即獨化,獨化即自然,又是發前人所未 發。錢穆說:「《莊子》書言造化,萬物之外,似為有一『造化者』;又言物化, 則物與物猶若有『彼』『我』之分,…郭象之所謂『獨化』,…不僅無所謂造化者, 亦不復有一物之化而為他物;天地之間,一切皆獨爾自化。…就字義言:『獨』 即『自』也,『化』即『然』也;自然之體,惟是獨化103。」郭象既以獨化為自 然,就斬斷了「無生有」這條理路,也斬斷「有生無」這條理路。因為凡物皆為 「有」,既有矣,不得曰無,亦不得返之無,徹底否定了王弼「返本」的理論, 也將貴無派以「無」為「道」的論證,從根本推翻。郭象雖然推翻貴無派以自然 為名教之本的說法,卻以跡冥論抬高名教的地位,將之與自然合一。並且將莊子 思想中,有待的人間世(大鵬展翅也須待風起),轉而為無待的人間世。使萬物皆 自得自足,跳出有待之限,直達圓足之境。所以蜩、學鳩與大鵬,小大雖殊,各 有其性,逍遙一也。既說明了人性自然之理,也解決了魏晉士人仕隱難題。

(二)適性無待

郭象以萬物皆自生、獨化而無所依侍之觀念,表現在人生態度上,就是以「適 性」為「自然」。如《莊子注.逍遙遊》曰: 物任其性,事稱其能,名當其分,逍遙一也,豈容勝負於其閒哉!… 莊子之大意,在乎逍遙遊,放無為而自得,故極小大之致以明性分之 適。…故至人不嬰乎禍難,非避之也,推理直前而自然與吉會104。 《莊子注.齊物論》曰: 102 同前註,頁 763~764。 103 錢穆,《莊老通辨》,頁 522~523。 104 郭慶藩,《莊子集釋》,頁 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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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生我,我自然生。故自然者,即我之自然,豈遠之哉!凡物云云, 皆自爾耳,非相為使也,故任之而理自至矣。 …付之自然,而莫不 皆存也105。 萬物都是自生、自造、無待者,且各有其性,如能「各安其分」、「足於其性」, 不為強求,就能無往而不安,無為而不自得,通達自然之境。由此可知郭象是以 適性、無待作為因任自然的方式。 唯物雖各無待而自然,其自我亦不得為主宰,始為真自然,故郭象又提出以 自然為「理」。如《莊子注.德充符》曰: 夫我之生也,非我之所生也;則一生之內,百年之中,其坐起行止, 動靜趣舍,性情知能,凡所有者,凡所無者,凡所為者,凡所遇者, 皆非我也。理自爾耳。而橫生休戚乎其中,斯又逆自然而失者也106。 蓋若以「我」為自然,則「萬」「我」各別,自然不成一體;以「理」為自然, 則一理大通,自然至一。錢穆以為:「郭象之所謂『理』者,由《莊》書言之, 則或謂之『天』,或謂之『命』。謂之天,謂之命,亦皆明其不由我主。惟既謂之 『天』或『命』,則又疑乎若有一物焉,超乎我與物之外,而行乎我與物之中, 以為我與物之主宰,而我與物皆此主宰所運使。今易以稱之曰『理』,則我與物 之『自爾獨化』『各足無待』者顯矣,此郭注之微旨也107。」 「適性說」反映在政治上,就是主張君主要因萬物自然,治於不治,為於無 為。如《莊子注.在宥篇》曰: 宥使自在則治,治之則亂也。人之生也直,莫之蕩,則性命不過,欲 惡不爽。在上者不能無為,上之所為而民皆赴之,故有誘慕好欲而民 105 同前註,頁 56~57。 106 同註 104,頁 199~200。 107 錢穆,《錢賓四先生全集‧莊老通辨》,頁 540~541。

(31)

性淫矣。故所貴聖王者,非貴其能治也,貴其無為而任物之自為也108。 但其所謂無為,非以「拱默山林」為無為,而是以「率性而動」為無為,將有為 與無為,二者一以貫之。故《莊子注.天道篇》曰: 夫無為也,則群才萬品,各任其事而自當其責矣。…主上無為於親事 而有為於用臣。…各當其能,則天理自然,非有為也。若乃主代臣事, 則非主矣;臣秉主用,則非臣矣。故各司其任,則上下咸得而無為之 理至矣109。 以各司其任,各當其能,即有為,即無為,一切之為皆本於自然。 無為既非拱默,所以郭象反對無政府的主張,認為不可無君。如《莊子注. 人間世》曰: 千人聚,不以一人為主,不亂則散。故多賢不可以多君,無賢不可以 無君,此天人之道,必至之宜110。 這也顯示出其試圖替君主制度,尋求合理的解釋的企圖。但他並不贊成君主專 制,而是主張以百姓為心,尚賢任能的政治。如《莊子注.天地篇》曰: 聖人之道,即用百姓之心耳。…故我無為而天下自化111。 人君無為,因天下之自為,使各盡其能。此亦郭象對魏晉君主好作為、侵越百官 職權,造成政局混亂之深刻感悟。 108 郭慶藩,《莊子集釋》,頁 364。 109 同前註,頁 460~466。 110 同註 108,頁 156。 111 同註 108,頁 437~452。

(32)

郭象雖注《莊子》,但其與莊子「自然」之旨實大異其趣。莊子的自然,屬 於道性之自然;郭象的自然,則是性分之自然。莊子的自然,是指消除一切對立, 萬化冥合後的精神境界;以及相對於儒家仁義禮法之素樸無為自在之價值。郭象 則全從「自生」、「適性」角度詮釋自然,非但視莊子之素樸無為自在之價值,為 性分之本然,亦將莊子精神自由自在之自然境界義,墮入現實界中112

(三)自然與名教為一

郭象主張以自然為冥,為體;以名教為跡,為用,調和名教與自然之爭。如 《莊子注.天運篇》曰: 所以迹者,真性也。夫任物之真性者,其迹則六經也。況今之人事, 則以自然為履,六經為迹113。 仁義禮樂、六經節文等外在的名教,乃本乎真性之自然,是自然之應跡。跡、冥 皆不可偏滯,唯有聖人能既忘其跡,亦忘其所以跡。所以自然並非虛懸於世外, 名教亦有其自然之玄心,所謂「未有極遊外之致而不冥於內者也,未有能冥於內 而不遊於外者也」114。因此郭象主張「夫聖人雖在廟堂之上,然其心無異於山林 之中115。」將名教與自然統攝於一身,不僅為名教的存在提出了合理的論證,也 讓門第中人更可以從容遊走於仕隱之間了116 112鍾竹連就說到:「莊子所謂自然,…實具價值義及境界義,全從精神自由,及自然無為方面解 說。而郭象,則全著眼於性分自爾,任其性分自爾方面,以為此所謂自然;故彼所云之『自然』, 純為性分現象義,並未觸莊子所言之體道境界及素樸自在之價值意蘊。」《莊子與郭象思想之 比較研究-以逍遙義為中心》,頁 189。 113 郭慶藩,《莊子集釋》,頁 532。 114 莊子注‧大宗師》曰:「夫理有至極,外內相冥,未有極遊外之致而不冥於內者也,未有能冥 於內而不遊於外者也。故聖人常遊外以宏內,無心以順有,故雖終日揮形而神氣無變,俯仰萬 機而淡然自若。」郭慶藩,《莊子集釋》,頁 268。 115 《莊子注.逍遙遊》,見郭慶藩,《莊子集釋》,頁 28。 116 林聰舜師〈玄學式的體制與反體制論述〉認為郭注適性即逍遙、名教即自然、有為即無為等 觀念,是以高妙的玄理美化俗情,使士大夫現實生活上的沉濁、庸俗,在玄思下化為單純、清 朗。其次,其自然與名教合一的主張,在玄風中保住了名教的地位,反映了門閥士族的要求; 而君道無為、臣道有為的理論,也反映了門閥士族力量的興起與要求。而其要求維護現狀,要 人民謹守本分的言論,亦是為維護門閥制度的合理性,為彼等利益辯護。所以郭注是為既存秩

(33)

伍、結論

「自然」二字雖首見於《老子》,但直至《莊子》,先秦道家「自然」之概念 猶尚未成熟確立。迨曹魏王弼注《老子》,始暢發老子自然義117。然王弼之自然 思想無論是在宇宙論或本體論上,都與《老子》有根本上的不同。在《老子》思 想中,法「自然」的「道」是一種超越的,人力所不能對抗的形上力量,所以人 類社會生活之運行,只能順應自然,無為而治。如《老子》第三十七章曰:「道 常無為而無不為,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化。」從而產生其無為而治、以退為 進的政治思想和順應自然、見素抱樸的人生哲學。 王弼則是因著曹魏當時政治上的實際需要,將《老子》的自然思想做了本質 上的轉換。其所謂「自然」,實已等同於《老子》所言之「道」字。此外,王弼 還會通儒義,以自然言性(老、莊皆不言性),以至理為自然,以天地為自然,影 響宋儒性理之學。故錢穆說王弼「以道為自然,以天地為自然,以至理為自然, 以物性為自然,此皆《老子》本書所未有也。然則雖謂道家思想之盛言『自然』, 其事確立於王弼,亦不過甚矣118。」不僅道出了王弼和《老子》之間的差異,也 說明了「自然」在王弼思想中的重要性。 王弼不僅以「道」為「自然」,為一種宇宙萬物賴以生成、發展的必然規律, 擺脫宗教目的論,成為真正的「自然而然」。更將《老子》思想中具有實體性的 「道」,轉化成非實體性的「無」,建立起其「以無為本」的思想體系。以「自然」 (即「道」即「無」)為超言絕象,萬有所從出之本體。用以論證名教本於自然, 自然藉名教以呈現的論點,將名教的存在價值合理化,穩固了體制之本。 高平陵事變,激化魏晉自然與名教思想之對立,阮籍自然思想前後之轉變, 可為代表。在阮籍早期思想中,所謂「自然」,是指歸本於乾坤之理者,因此一 切人文施為,只要合乎自然之道,莫不有其存在價值。但在其後期思想中,受老 莊影響,改以「自然」作為萬物本體的「無」,除了自然而然以外,天地萬物的 體性不容再有任何規定。因此道即自然、自然即道。名教則是背離本性之造作, 只有超越人文禮法,無為(政治上、人生態度上皆無為)才得返自然。阮籍的自 然觀,也反映出正始「貴無論」到竹林「自然論」的轉變:王弼的貴無論偏重於 對世界萬有及其統一本質關係的解釋,因而強調「本末有無之辨」。而阮籍的自 序、既存生活方式辯護,為當時的門閥士族服務的哲學。(《第三屆魏晉南北朝文學與思想學 術研討會》,頁 483~484。 117 錢穆曰:「後世遂謂莊老盛言自然,實由王弼之故也。」《莊老通辨》,頁 511。 118 錢穆,《莊老通辨》,頁 516。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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