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菊與秋決：清初仕清文人周亮工閩獄詩探析

(1)

I S S N ： 1 0 1 9 - 6 7 0 6 DOI：10.6239/BOC.201412.04

秋菊與秋決：清初仕清文人周亮工閩獄詩探析

＊

王學玲

 （收稿日期：103 年 2 月 14 日；接受刊登日期：103 年 9 月 29 日）

提要

順治十二年（1655），入清仕途順達的周亮工（1612-1672）忽遭彈劾，官司審訊多時，始終判以問斬。直到清順治十七年（1660）方戲劇性逆轉，改徙寧古塔，隔年獲赦南還。為時六年的「閩獄案」，周亮工屢次瀕死，身心飽受煎熬，本文集中探討審訊後三年，其在京師度過二次重九日前後寫下的詩篇。第一年重九，獄案仍然纏訟，生還或有可能，此時周亮工的詩作充滿鄉思，渴望還家，同時又憂懼期待落空，歸鄉終如瓶中菊影，殘於枝頭。第二年重九，獄讞幾乎底定，秋後處決，重九日對周亮工而言，不但無法消災、不能久壽，極可能是形軀終止的死亡時刻。然而，在枝枯萎的殘菊形象又鼓舞了周亮工，矻孜寫詩著書，以傳自我之不屈情志。周亮工的顛躓宦途，突顯清初仕清文人的艱困處境。他的極愛運用秋菊意象，說明菊之高潔形象，乃為歷代文人重要的自我隱喻與精神依託。尤有甚之，周亮工以其幾乎問斬的切身遭遇，結合秋菊鄉思、死亡等意涵，與明遺民以菊託喻的情志內涵不盡相同。秋菊是周亮工蒙冤不屈的潔傲象徵，也是形軀或將殞殘的秋決預言。關鍵詞：仕清文人、周亮工、重九、秋菊、閩獄案 * 本文是科技部 100 年度專題研究計畫「板蕩之際的地景圖像及其文化底蘊：清初文本書寫中的山嶽、帝陵與江海」（100-2410-H-260-031-MY2）部分成果，在此特別感謝兩位匿名審查人的寶貴建議。 **. 國立暨南大學中文系副教授。

(2)

一、波濤騰日夜：

1

易代之際的仕途路

考察易代之際的研究現況，筆者在〈清順治京師詩壇盛世話語的建構——以北籍仕清文人為考察〉一文指出，學者已從側重世變的嗔怒悲慨，轉向析論盛世新朝的醇雅之音。馬大勇《清初廟堂詩歌集群研究》（2007）、白一瑾《清初貳臣士人心態與文學研究》（2010），張立敏《馮溥與康熙京師詩壇》（2011）幾本論著，均不約而同關注仕清文人的雅正情志，不再一味詮解其負愧、懺悔的易代心態。2_{以上幾本專著外，楊念群《何處是「江南」}_：清朝正統觀的確立與士林精神世界的變異》，探討清朝「正統觀」建立複雜背景及其內容。3 劉仲華《世變．士風與清代京籍士人學術》以京籍文人孫承澤（1593-1676）與王崇簡（1602-1678）為例，詳述清初降臣的處世及其學術交游。4可見，明清易代研究，除了延續向來著重遺民群體的研究視域，已能摒棄出處忠節的道德成見，專論仕清文人接納新朝後，力圖開創盛世的政教作為、文學創作與學術思想。清初仕於新朝的文人數量並不亞於抵抗滿人的遺民，5_{他們活躍於政治、經濟和文化} 各領域，產生不可輕忽的影響力。6_{正因如此，仕清文人招來當權者諸多的忌憚、不滿，} 最後甚至動用史家筆法，乾隆敇命編纂〈貳臣傳〉。失節的人臣形象，長久以來左右仕清文人的歷史評價，尤其被寫入〈貳臣傳〉的諸臣，對照明遺民的頑悍抵抗，益顯怯弱而不值得深究。然則，當吾人重新省視易代論述，就不能不梳理這群為數不少的文人群體。本文所論之周亮工（1612-1672）見於《清史列傳･貳臣傳乙》，原名亮，字元亮，號減齋、櫟園，河南祥符（今河南開封）人。明萬曆四十年（1619）生於南京狀元境祖居，清康熙十一年（1672）卒於南京，享年六十有一。崇禎十三年（1640）成進士，授山東濰縣知縣，退清兵有功，十七年（1644），遷浙江道試御史。甫授職，李自成破京師，遂間道還南京。清順治二年（1645），清軍南下，周亮工降清，授兩淮鹽運使，旋改鹽法道。7 1 〈庚子重九雜感用古詩十九首韻，呈今醉先生並諸同人〉其一，清．周亮工：《賴古堂集》，卷 2，頁 3a，收入清．周亮工撰，朱天曙編校整理：《周亮工全集》（南京：鳯凰出版社，2008 年），第 1 冊，頁 137。以下引文悉以此版為是。 2 王學玲：〈清順治京師詩壇盛世話語的建構——以北籍仕清文人為考察〉，《中正漢學研究》第 21 期（2013 年 12 月），頁 186-212。 3 _楊念群：_{《何處是「江南」}_{：清朝正統觀的確立與士林精神世界的變異》}_{（北京：三聯書店，2010 年）。} 4 _{劉仲華：《世變．士風與清代京籍士人學術》（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3 年），頁 1-105。} 5 不少學者已注意此現象，如魏斐德著，陳蘇鎮、薄小瑩等譯：《洪業——清朝開國史》（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98 年）。張玉興：〈論歷史上的滿洲與「貳臣」〉，收入張玉興：《明清史探索》（瀋陽：遼海出版社，2004 年），頁 180-203。岡本さえ：〈貳臣論〉，收入王成勉：《氣節與變節——明末清初士人的處境與抉擇》（臺北：黎明事業有限公司，2012 年），〈附錄一〉，頁 59-110。 6 仕清文人在政經、文化等表現，詳見岡本さえ：〈貳臣論〉，同前註，頁 59。 7 以上所述詳見清．周在浚：《年譜》、〈行述〉，《賴古堂集．附錄》，同註 1，第 2 冊。

(3)

易代文人於甲申年前後的行跡，向來記載不一，周亮工亦不例外。周在浚《年譜》：「授浙江道試御史。未十日，逆闖破京師，公投繯，為家人救免。時傳聞上已南渡，公又念太封公、太淑人年邁……遂間道歸白下。」8計六奇（1622-?）《明季北略･幸免諸臣周亮工》･：「以知縣行取御史，命已下，見勢迫，不任而遁。」9明亡時刻，人在京師的周亮工，是否曾殉節？而還道金陵，乃因「聞上已南渡」，又惦記雙親，還是迫於情勢，不得不遁？･回到南京的周亮工，《清史列傳貳臣傳乙》：「亮工間道南奔，從明福王朱由崧於江寧。」10_{周在浚《年譜》}_：_{「時江南立弘光帝，馬、阮用事，錦衣馮可宗誣公從賊，羅織下} 鎮撫獄，訊無左驗，復公官。馬、阮又欲公劾劉公宗周，始肯補用。公笑謝之，遂奉兩尊人隱于牛首、幽棲間，不入城郭。」11周亮工自己亦提及，「予為阮、馮黨陷」12。又林佶（1660-?）〈名宦部右侍郎周公亮工傳〉：「明亡，公遂歸江甯養親，不復有宦情矣。」13 依《明季北略》所述，周亮工被列入「幸免諸臣」，14馬士英（？-1646）與阮大鋮（1587-1646）指其在李自成攻破北京城時「從賊」未必是誣陷。極可能是回到南京的周亮工，捲入弘光朝複雜的政局，處境兇險，故而「不復有宦情矣」。 8 《年譜》，《賴古堂集．附錄》，頁 5a，同註 1，第 2 冊，頁 909。 9 清．計六奇：《明季北略》（北京：中華書局，2006 年），下冊，卷 22，頁 594。 10 王鍾翰校閱：《清史列傳》（北京：中華書局，1987 年），卷 79，〈貳臣傳乙〉，頁 6574。 11 按，周在浚〈行述〉亦提及此事，「時江南立弘光帝，馬、阮之黨用事，錦衣馮可宗羅熾，謂公從賊，論下刑部一再訊，卒無實據。詔復故官。而馬、阮必欲公効劉公宗周，始肯授以職。公笑謝之，遂奉兩尊人隱于幽棲、牛首間，不入城郭。」同樣是周在浚編纂，《年譜》說馬士英與阮大鋮希望周亮工彈劾劉宗周，方肯授其職，〈行述〉卻云馬士英與阮大鋮希望周亮工効力劉宗周。本文所據之《年譜》、〈行述〉均出自朱天曙編校整理，《周亮工全集．附錄》。考之《四庫禁燬書叢刊》收有《賴古堂集》二十四卷本、《附錄》一卷，《附錄》中所收之周在浚《年譜》、〈行述〉與《周亮工全集．附錄》內容一致。《年譜》：「馬、阮又欲公劾劉公宗周，始肯補用。」、〈行述〉：「馬、阮必欲公効劉公宗周，始肯授以職。」又《北京圖書館藏珍本年譜叢刊》收有周在浚《周櫟園先生年譜》，其曰：「馬、阮又欲公劾劉公宗周，始肯補用」。援此，則今日所見周在浚〈年譜〉均云，周亮工謝絶馬士英與阮大鋮，不願彈劾劉宗周。那麼〈行述〉何以說，周亮工謝絕馬士英與阮大鋮，不願効力劉宗周？轉而查考劉宗周生平，據劉汋《劉子年譜》記載，福王朱由崧在南京監國，詔起復劉宗周左都御史原官，劉氏數次上疏糾舉馬士英，阮大鋮未果，遂而辭官歸里。由此看來，馬士英與阮大鋮當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希望周亮工彈劾劉宗周，而非効力劉宗周。綜上，周在浚《年譜》所述為真，〈行述〉所云非也。二書之異，或因効、劾形近，手民誤植。周在浚：《年譜》、〈行述〉，見《賴古堂集．附錄》，頁 5a-5b、41b，同註 1，第 2 冊，頁 909-910、982。周在浚：《年譜》、〈行述〉，見《賴古堂集．附錄》，頁 5a-5b、41b，收入《四庫禁燬書叢刊》（北京：北京出版社，2000 年，南京圖書館藏清康熙十四年（16750）周在浚刻本影印本，集部，第 184 冊），頁 709、727。周在浚：《周櫟園先生年譜》，收入《北京圖書館藏珍本年譜叢刊》（北京：北京圖書出版社，1998 年，民國間硃絲欄抄本，第 71 冊），頁 9。清．劉汋：《劉子年譜》，卷下，頁 45a-55b，收入《北京圖書館藏珍本年譜叢刊》（北京：北京圖書出版社，1998 年，第 58 冊，清道光四至十五年刻本），頁 413-434。 12 〈得高座傳公書，赴音與俱至〉：「當時鉤黨累，未見老僧嗔」句下注：「予為阮、馮黨陷，亦累公」。《賴古堂集》，卷 6，頁 16a，同註 1，第 1 冊，頁 316。 13 同註 1，第 18 冊，頁 214。 14 同註 9，卷 22，頁 594。

(4)

關於周亮工何以降清？平志軍、朱天曙、葉佩蓉等人大多依循黃虞稷〈行狀〉的說法，認為周亮工是「爰生民之故，出而應命」。15白一瑾指出清軍攻陷南京之際，周亮工並無官職在身。他會「詣軍門降」，主動投靠清軍，應該與其個性有密切關係，「一方面，是他本身所具有的那種驕傲倔強、自我意識強烈的性格特徵，以及高蹈揮灑、張揚外露的外向型人格」、「另一方面，是他作為士人極端強烈的功名用世之心。」16 劉晞儀在〈三亮同心說－陳洪綬贈周亮工二畫試析〉一文，詳論陳洪綬（1599-1652）繪製〈陶淵明生平故實圖〉、〈出處圖〉贈與周亮工的動機，進而提出周亮工（字元亮）與諸葛亮、陶淵明（字元亮）之間有種超越時空的默契，亦即三人皆持入世濟民的儒家理想。因此，當「忠君」和「愛民」不能兩全，周亮工遂選擇了「愛民」，仕於清廷。17周氏與陳洪綬的書畫情誼向來備受學者關注。朱天曙認為陳氏贈與周亮工〈歸去來兮圖〉（〈陶淵明生平故實圖〉），正是要好友「擺脫官場羈絆，勸告他能引退。」18高居翰也持勸誡說，以為「陳洪綬與周亮工都以娛樂遣興、愛慕或甚至妒忌的眼光，來看待陶淵明的生平事 」。究其因，並非陳洪綬與周亮工詆毀陶淵明的高逸行徑，而是質疑所處的易代之際，歸隱是否有其可能？19可見周亮工仕清，或未如劉晞儀所述，乃為「濟助漢民，存續漢文化」，20也可能是歸隱不得，轉而為官，以求避禍全身。21 周亮工的詩文著作，沒有提過自己的仕清原委。「爰生民之故，出而應命」之說乃自稱周亮工門生的黃虞稷（1629-1691）在〈行狀〉所云。可見周亮工與弘光政權的關係， 15 清．黃虞稷：〈行狀〉，《賴古堂集．附錄》，頁 27a，同註 1，第 2 冊，頁 953。平志軍：〈論「貳臣」作家周亮工的「仕清」心態〉，《語文學刊》（高教版）第 11 期（2006 年），頁 40。朱天曙：《感舊：周亮工及其《印人傳》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 年），頁 28。葉佩蓉：《仕清文人之不遇詠懷——周亮工及其仿陶書寫》（南投：暨南大學中文研究所碩士論文，2012 年），第二章「從仕清到抗清——爰生民之故」之第三節「爰生民之故」，頁 38-44。 16 白一瑾：《清初貳臣士人心態與文學研究》（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10 年），頁 228、229。 17 劉晞儀：〈三亮同心說——陳洪綬贈周亮工二畫試析〉，《故宮學術季刊》第 28 卷第 1 期（2010 年 9 月），頁 22。 18 朱天曙：《感舊：周亮工及其《印人傳》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 年），頁 59。 19 高居翰：〈陳洪綬及其人物畫〉，高居翰著，王嘉驥譯：《山外山：晚明繪畫（1570-1644）》（北京：三聯書店，2009 年），頁 332-333。 20 同註 17，頁 28。 21 關於周亮工仕清心境，劉文頗多推測之辭。比方「他（周亮工）在濰縣上任與圍城的清兵交戰半年的親身經歷，和在南京與弘光政權的摩擦，使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南明註定要失敗」、「周亮工在北京時，曾目睹明的潰敗和清的接管，或許能解釋為何南京一陷落，他立刻出仕新朝」、「多爾袞在十天內從鼎革巨變的混亂中重建社會秩序，想必使周亮工大為折服。其安撫政策在北方為滿清統治者建立威信一年後，順治二年（1645）七月二十一日在南京宣佈將施行於南方時，漢人如周亮工沒有理由懷疑其誠信。」按，即便周亮工一開始就知道南明註定要失敗，也不必然非要投效滿清。又周亮工目睹清人接管實況，何以所見並非其強佔，殺害士民之事，而是折服多爾袞的治理威信。此外，周亮工雖然極欽慕陶淵明，卻少見描寫諸葛亮的文字。陳洪綬「出處圖」，將陶淵明與諸葛亮並列贈與周亮工，也可能是以「三亮同心」來期勉好友。同註 17，頁 19、20、28-29。

(5)

及其投效新朝的心境轉折，在文獻資料不足的現況下，仍有許多未能解決的問題。短暫二年就留下諸多疑竇，周亮工投繯、苟活、棲隱、受招等不同記載，顯示易代士人不管是選擇成為遺民，或繼續仕途，面對的現實都不輕鬆，故須小心翼翼，盡量避免留下足以罹罪的蛛絲馬跡。仕清後的周亮工歷盡宦海沈浮，兩度身陷囹圄，幾乎瀕死。本文所論是周亮工的第一次獄案。順治十二年（1655）六月，福建總督佟代（?-1663）具疏參劾周亮工「貪酷諸款」， 22 十一月遭革職赴閩質審。新任巡撫以前後兩讞辭互異，「入奏，詔逮下刑部復訊」。23十五年（1658）六月，周亮工離開閩地，十一月抵京城，直到十七年（1660），三法司會審，仍論定周亮工「立斬，籍沒」，後「恩詔予減等，改徙寧古塔，未行，會赦得釋」，此時已是順治十八年（1661）。閩案纏訟六年之久，周亮工屢次瀕死，身心飽受煎熬，尤其在京復訊三年，看似乍露曙光，也是熬到最後，周亮工方得奇蹟式存活。閩案後，周亮工用世之心未滅，康熙元年（1663）重踏仕途，八年（1669）再遭彈劾「縱役侵扣諸款」，革職逮問，論絞，九年（1670）遇赦得釋，十一年（1672）六月卒於南京。24 生死未卜之京師三年，周亮工創作不少作品，尤其是寫於重九前後的詩篇，有律詩，也有古體，或與友朋唱和，或抒發自我悲懷。幾乎逐日書寫的特殊風貌，彷彿是訣別之作，傳達了周亮工在閩獄案期間的惴慄心境。農曆九月初九，二九相重，故稱「重九」，古人多在此日插茱萸、賞菊花，一起登高避疫。25周亮工在順治十六年、十七年於京師渡過二次重九日。第一年重九，獄案仍然纏訟，生還可能有望，周亮工詩作屢見南歸鄉思，重陽之菊引其回憶家園美景，無助心情頓有依靠，但企望還家賞菊一再落空，又令人悲悵、衰老。與之同時，周亮工更體認現實困厄，逆轉並非易事，期待恐將落空，歸鄉夢或如枝頭殘菊之影。第二年重九，獄讞幾乎底定，順治帝下旨監候，秋後處決。重九日對周亮工而言，不但無法消災、不能久壽，極可能是形軀終止的死亡時刻，一如花黃盡落之殘菊。然而，菊經寒不落瓣，在枝枯萎的身影似又逆翻現實，以殘菊自勵的周亮工，轉而孜矻寫詩著書，希望自己的不屈精神久（九）傳人間。周亮工的顛躓宦途，突顯清初仕清文人的艱困處境。陶淵明是周亮工欽慕之古賢者，26 22 同註 10，頁 6575。 23 《年譜》，頁 8a，同註 1，第 2 冊，頁 915。 24 同註 10，頁 6575。 25 《續齊諧記》：「汝南桓景隨費房遊學累年。長房謂曰：『九月九日汝家中當有災，宜急去，令家人各做絳囊，盛茱萸，以繫臂；登高、飲菊花酒，此禍可除。』景如言，齊家登山。夕還，見雞犬牛羊，一時暴死。長房聞之曰：『此可代也。』今世人九日登高飲酒，婦人带茱萸囊，蓋始於此。」南朝梁．吳均：《續齊諧記》，頁 6，收入《筆記小說大觀》（臺北：新興書局，1988 年），三編，第 2 冊，頁 985。 26 〈行述〉：「所在官署，輒別置一室，題曰『陶菴』，圖靖節像，自書〈歸去來辭〉於上而祀之。」《賴

(6)

陶淵明筆下常見之菊，周亮工亦極愛之，不但與友人看菊、賞菊，同時形諸文字，進而於閩案期間頻繁援用。死生之際，周亮工一再書寫秋菊，說明菊之高潔形象，始終是歷代文人重要的自我隱喻與精神依託。秋菊是周亮工控訴自我蒙冤，不屈於現實的潔傲象徵，也是其形軀或將殘落的秋決預言。

二、順治年間的閩獄案

周亮工在閩獄案發生前的仕途堪稱順達，屢次升遷。順治二年授兩淮鹽運使。三年，調淮揚海防兵備道。四年遷福建按察使，六年擢升福政右布政使。十一年，周亮工擢都察院左副都御史，次年正月赴京師都察院任職，六月擢部右侍郎，未幾，推吏部左侍郎。27 鹽運使統轄地方鹽務，清初於揚州設兩淮轉鹽運使司衙署，據周在浚〈行述〉：「鹽道之設」自周亮工始。28兵備道是整飭地方兵備的官員，具有監督軍事的實權。按察使，布政使均為省級要員，周亮工即以按察使署理閩之兵備、海防、督學。29左副都御史，隷屬都察院，負有糾察各道與在京百官之責。部右侍郎僅次於部尚書，總掌財政、賦役等事項。從鹽運使到部右侍郎，十年之間周亮工一路攀升，所任之職幾為二、三品高官，除顯示清初對於仕清漢官的籠絡重用，也說明周亮工個人經世致用的能力。對照周亮工政蹟，其表現十分亮眼。任淮鹽運使，當時揚州城方經史可法與清兵之交戰，亟待振興。周亮工「百計招徠，請以儀真所貯鹽還商，於是諸商鱗集。力請削舊餉，行新鹽，盡紓積困，因以裕。」30揚州人感其恩德，立祀祭之。31後赴閩任按察使，寇亂道阻，周亮工在邑中接任，恪盡城守之責，破倡亂的李鳯毛。順治五年，周亮工以密計殲叛將熊再法、秦登虎，七年在汀州招撫土寇曾省，八年，入邵武叛軍營，招降首領耿虎。32 從周亮工屢建奇功的艱辛付出，可知仕清文人躍居要職，不盡如後人想像，純為清廷的刻意籠絡，尸位素餐。擔任福建按察使、布政使長達八年，周亮工對於閩地用兵之事特別用心。順治九年，古堂集．附錄》，頁 54b，同註 1，第 2 冊，頁 1008。 27 同註 10，頁 6574。 28 同註 1，第 2 冊，頁 910。 29 林佶：〈名宦户部右侍郎周公亮工傳〉，同註 1，第 18 冊，頁 214。 30 清．崔華、張萬壽修纂：《揚州府志．名宦》，卷 22，頁 65-66，收入《四庫存目叢書．史部．地理》（臺南：莊嚴出版社，1996 年，吉林大學圖書館藏清康熙刻本影印本，第 215 冊），頁 224。 31 〈行述〉，頁 27b，同註 1，第 2 冊，頁 954。 32 《年譜》，頁 5b-6b，同註 1，第 2 冊，頁 911-912。

(7)

鄭成功取得海澄（今福建海澄），攻克長泰，集結大軍圍困漳州城。33_{周亮工臨危受命，} 從金戈鐡馬中破圍入漳，協助守城，34_{並於鄭軍潰敗，圍解後，}_{「收漳州城骸骨七十三萬，} 焚瘞一大穴，碑曰：『同歸所』」。35十二年，周亮工赴京師都察院任左副都御史，亟陳閩海用兵機宜，建議協調浙江、廣東、福建三省對於鄭成功的軍事部署。「又請斬鄭芝龍，停招撫鄭成功，決意進剿」。36沒想到七月福建總督佟代疏參周亮工「貪酷諸款，命亮工回奏。尋解任，赴福建聽質」，37_{歷時六年之久的閩案審訊自此展開。} 周亮工被劾入獄之因，38_{《清史列傳》列舉其罪名有二。其一，貪贓，「按察使田起} 龍等據佐證定讞，謂亮工得贓四萬餘兩，應擬斬，籍沒。」其二，酷吏，任按察司時，將馬際昌、蔡秋浦、王國弼、蔡開南四人斃於獄。馬際昌等親屬具牒向總督佟代辯冤。39周亮工則自以為此乃佟代挾怨報復，以莫須有事，飛章上告。40 然而，林佶指出是周亮工，「極陳其逆狀；世祖密下公疏於部，遂執芝龍下獄。芝龍知公發其事，乃大恨，揮金謀報公。」41_{順治八至九年間，鄭成功在福建沿海一帶多次擊} 敗清軍，清廷積極利用已受降的鄭芝龍招撫鄭成功，並於十年五月，正式頒發敕書，封鄭成功為海澄公，鄭芝龍為同安侯。鄭成功一方面虛與委蛇，持續與清廷進行和談。另方面派兵前往福建、廣東沿海招兵買馬、徵取糧餉，壯大軍勢。順治十一年，清廷與鄭成功的和談終告失敗，鄭芝龍失去利用價值，而於隔年二月，連同其在京家屬被囚禁。42依林佶之言，鄭芝龍下獄，肇因於周亮工舉發其逆狀，周亮工因此得罪鄭芝龍，遭其挾怨報復。 33 顧誠：《南明史》（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2003 年），頁 687-691。 34 〈行述〉：「時先大夫代守建道，奉命即行，從金戈鐡馬中破圍入漳，鳩遺民守之，治芻粟，繕軍實，民殆不知用兵者稍稍復業。」《賴古堂集．附錄》，頁 45a，同註 1，第 2 冊，頁 989。 35 清．邵廷采：《東南紀事》，卷 11，頁 7，收入《續修四庫全書．史部．別史類》（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 年，清光緖 10 年徐幹刻本影印本，第 332 冊），頁 80。 36 同註 10，頁 6575。 37 同註 10，頁 6575。 38 平志軍、郭羽對於周亮工此次入獄進行詳細考辨，本文多參酌之。平志軍：《周亮工生平思想及其散文創作研究》（蘭州：蘭州大學碩士論文，2007 年），第一章第二節「入獄考」，頁 11-15。郭羽：《周亮工及其詩歌研究》（南京：南京師範大學碩士論文，2007 年），第一章第三節「周亮工下獄始末初探」，頁 14-19。 39 同註 10，頁 6574-6575。 40 黃虞稷〈行狀〉：「蓋先生入都時，閩督某公（佟代）方履閩任。道值故吳撫周公，以為先生也，訝其不來謁，心嫌之。及所言閩事，又多不便于己，齮齕先生。而浙帥某者欲締婚先生，先生惡其人，卻之。閩帥某者以誣良為盜，先生雪之，致鐫帥級。二人亦切齒先生，遂合謀摭拾莫須有事，飛章上告。」《賴古堂集．附錄》，頁 29a-29b，同註 1，第 2 冊，頁 957-958。 41 林佶〈名宦户部右侍郎周公亮工傳〉：「芝龍既降，其子成功猶據廈門，屠漳州、刺殺總督，日以降愚我，冀緩援兵。朝廷亦羈縻芝龍，以南安伯奉朝請。公之以中丞入也，極陳其逆狀；世祖密下公疏於部，遂執芝龍下獄。芝龍知公發其事，乃大恨，揮金謀報公。適督閩者方修怨撼公，一、二巨帥向與公齮齕者爭相媒孽，飛章上告；公遂聽勘，再入閩。」同註 1，第 18 冊，頁 215。 42 以上所論，詳參同註 33，〈清廷對鄭成功的招撫活動〉，頁 743-764。

(8)

無論是佟代刻意陷害，或鄭芝龍挾怨報復，皆可見周亮工所處的譎詭政治環境。43_一夕之間，周亮工從向皇帝進疏陳事的高官淪為遭革職的階下囚，其所遭受的打擊與創痛可想而知。何況審訊反覆六年之久，曾對政事如此耗盡心力的周亮工，情感與精神定然備受煎熬。

三、秋菊影、老羈人與鄉思催

周亮工於順治十二年十一月被革職，裁定赴閩質審，隔年暮春到達榕城（福州）。44_沒想到閩獄案在周氏未至閩與抵閩後，有了極大落差：先是，亮工未就質時，按察使田起龍等據證佐定讞，謂亮工得贓四萬餘兩，應擬斬，籍沒。及亮工至，質問皆虛。巡撫劉漢祚疑推官田緝馨等受賄徇情，並逮送刑部。（〈貳臣乙〉）45 閩獄案是在地方發生的省級案件，在京為官的周亮工被革職後必須赴閩聽質。就《清史列傳》記載，周亮工未到審已先被按察使田起龍定罪，擬斬；到審對簿後，卻得到「事皆莫須有」的澄清。巡撫劉漢祚認為前後兩讞辭互異，入奏於朝，閩案於是送入中央審理，在閩地被質審近三年的周亮工必須赴京，接受刑部復訊。46_{而閩中父老子弟同被逮捕，「從} 檻車赴質者約百十人」，47_{其中包括周亮工在閩時往來密切的許友（1620-1663）、宋祖謙。} 順治十五年六月，周亮工出閩，經杭州、鎮江、揚州等地，十一月抵京，開始閩獄案另一漫長的審訊階段。直到十八年，獲釋南歸，周氏在京師渡過二次重九日。順治十六年，獄案雖然纏訟，生還可能有望，周亮工於重陽前後，幾乎逐日刻劃羈居京師的鄉思心境： 43 白一瑾也認為，《清史列傳》所列，周亮工的「酷」與「贓」，都是莫須有罪名。閩獄案實際上反映了「清初貳臣們所面對的某些共同的艱難處境」，也就是順治年間嚴重的滿漢爭端和南北黨爭，不幸地，周亮工同時都捲入。同註 16，頁 223-227。 44 〈書丙申入閩圖後〉：「丙申正月自石頭城解纜，由姑蘇、由虎林及常玉山入江右之廣建，自閩之杉關入樵川，抵榕城，春將盡矣。」《賴古堂集》，卷 21，頁 6b，同註 1，第 2 冊，頁 800。 45 同註 10，頁 6575。 46 周亮工在閩獄案前三年的遭遇、詩文創作，詳參孟晗：《周亮工年譜》（桂林：廣西師範大學碩士論文，2007 年），頁 75-85。 47 〈卓初荔壽序〉：「乙未、丙申間，故司農周櫟園先生，以任方伯時事為言者所中，詔旨見逮，閩中父老子弟，從檻車赴質者約百十人。」黎士弘：《托素齋文集》，卷 5，頁 56-57，收入《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史部，別集》（臺南：莊嚴出版社，1997 年，福建省圖書館藏清雍正二年（1724）黎致遠刻本影印本，第 223 冊），頁 731。

(9)

百年茅屋酒，一雨沒堦苔。莫隷重陽事，鄉心古吹臺。（〈重陽前一夕同冠五燈下對菊，用靜一韻三首〉其一）48 戰場江上滿，老至歎無家。一雁多寒色，繁霜有靜華。人來黃葉下，倚杖夕陽斜。相約還鄉去，空期八月查。（〈重九同冠五對菊，次韻簡芝麓〉其一）49 老眼風波闊，鄉心日夜搖。經旬黃菊影，生意未全消。（〈九月十九日宋人亦以為是日為重九，冠五燈下偶得「花寒今十日，酒冷古重陽」之句，予頗為擊節走筆奉和四章〉其二）50 直北經年客，東吳萬里舟。敝裘空再換，鄉淚未全收。（〈九月廿二日因樹屋送秋限韻〉其四）51 鄉心真自切，老淚幾曾乾。待爾家園裏，明年子細看。（〈九月廿三日餞菊限字〉其四）52 「鄉心古吹臺」、「鄉心日夜搖」、「鄉淚未全收」、「鄉心真自切」，歸不去的悲滄似乎催老了周亮工。閩案發生時，周亮工年四十四，幾年磨折，已屆五十。〈重九同冠五對菊，次韻簡芝麓〉：「到心桐葉雨，垂老菊花杯」、「酒難今夜醉，花識老人情」53_、〈九月十五日夜瓶菊將殘，燈下用冠五韻〉：「花殘不寐客，秋老未歸人」54_{等語，看似感嘆} 菊之將殘，實亦揣想自身。老至、老眼、老淚，不但是望不到歸鄉路的迷茫，更點出其逐漸病朽的實況。周亮工如此歸鄉心切，亦有隱衷。閩案期間，周亮工的母親朱太淑人思念成疾，順治十三年九月卒於江寧家中，其父周文煒也在十五年十二月離世。55雙親辭世，周亮工無法恪盡人子之責，還鄉之約一再成落空，成了與南方故園相隔萬里的「直北經年客」。重陽前一夕、重九、九月十九日，一再出現在周亮工筆下的「冠五」，乃吳宗信，徽州休寧人。當周亮工從閩地赴刑部復訊，吳宗信從鎮江伴其「踉蹌」入京。此後，二人常相依居室，寒冬夜坐為詩，冠五「周星無倦容」。56直到順治十八年，周亮工獲釋，二人 48 《賴古堂集》，卷 5，頁 18b，同註 1，第 1 冊，頁 274。 49 《賴古堂集》，卷 5，頁 19b-20a，同註 1，第 1 冊，頁 276-277。 50 《賴古堂集》，卷 5，頁 22a，同註 1，第 1 冊，頁 281。 51 《賴古堂集》，卷 5，頁 23b-24a，同註 1，第 1 冊，頁 284-285。 52 《賴古堂集》，卷 6，頁 1b，同註 1，第 1 冊，頁 288。 53 《賴古堂集》，卷 5，頁 20b，同註 1，第 1 冊，頁 277。 54 《賴古堂集》，卷 5，頁 21b，同註 1，第 1 冊，頁 279。 55 《年譜》，頁 7b、8a，同註 1，第 2 冊，頁 914、915。 56 〈旅中遙酌冠五序〉：「予與壽格被難北行，抵吳越間……已而，冠五至，蓋已遲，予輩于京口數旬矣，踉蹌同來無難色，相依居室，且周星無倦容。」〈書詩冊后與吳冠五〉：「記初冬時，予與冠五夜坐為詩，漏下數十刻，北地早寒，十指木強，小奚不得寐，輒絮絮露怨言。」《賴古堂集》卷 9，頁 15a、卷 21，頁 10a，同註 1，第 1 冊，頁 431、第 2 冊，頁 807。

(10)

方共南歸。57_{「芝麓」是與周亮工過從甚密的龔鼎孳（1615-1673）。二人在順治三年初夏} 相識定交，閩案前，龔氏官督察左都御史，和來京任督察右都御史的周亮工常聚談賦詩。58周亮工被革職赴閩質審，龔鼎孳追送不及，寫下〈櫟園忽有閩海之行，追送不及，絶悵惘久之，因成一句〉59一詩，充滿訝異與不捨。後周亮工在京復訊，龔鼎孳又多探慰，情真意切。60 此二人深知周亮工的冤屈苦楚，因此他才會以詩向龔鼎孳傾訴自己「倚杖夕陽斜」，「老至歎無家」的悲愴。又與冠五一起限韻賦詩，吐露鄉思哀情，進而表明再怎麼老朽，自己在「鄉心日夜搖」的驅使下，「生意未全消」。在周亮工筆下，菊花總是連繫自己與家園的重要憑介：61 此中叢菊家園似，前夕重陽風雨如。聞道秫田蕪穢盡，留人更醉碧窗疎。（〈重陽後二日林得山退耕堂看菊，分得如字〉）62 奔渾古道老波瀾，晚渡心驚逆水難。細雨偏催孤棹去，黃花不耐旅人看。一時過雁舟痕冷，半夜啼螿客意闌。共憶家園田菊好，疎枝短樹滿長干。（〈宿遷菊花同胡元潤、卓初荔作〉）63 病榻一枝真得伴，膽瓶幾葉亦為林。蕭條自愛秋風好，可奈重陽易作陰。（〈潘君重九前四日載酒同冠五過我，適鄰客遣童子送菊〉）64 誰能隔宿對黃花，度盡重陽更憶家。（〈重陽後一日寫〈群鴉寒話歌〉賣錢沽酒〉65 57 周在浚〈因樹屋書影重刊序〉：「是時歲在己亥，予小子年方七歲，諸兄弟亦皆幼小，棲息白下。朝夕與先君子周旋吟詠無間者，獨黃山吳君冠山。」《賴古堂集》卷 9，頁 15a，同註 1，第 1 冊，頁 431、第 18 冊，頁 282。 58 〈題菊帖後〉：「憶乙未之春，侍先生柏臺側。先生慮四方獄書，悉心披反，十指為痛……與櫟下生為世外談，或間及白門往事。」《賴古堂集》，卷 22，頁 1b-2a，同註 1，第 2 冊，頁 818-819。 59 清．龔鼎孳：《定山堂詩集》，卷 37，頁 15，收入《清代詩文集彙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 年，清康熙 15 年吳興祚刻本影印本，第 51 冊），頁 67。 60 周亮工與龔鼎孳之交游，詳參孫傳芳：〈周亮工與龔鼎孳交游考論〉，《濟源職業技術學院學報》2012 年第 1 期（2012 年 3 月），頁 121-124。 61 周亮工藉由菊花意象，傳達自己的思鄉之情，可參葉佩蓉：《仕清文人之不遇詠懷－周亮工及其仿陶書寫》（南投：暨南大學中文研究所碩士論文，2012 年），第三章第二節之「鄉思絮語：共憶家園田菊好」，頁 74-79。 62 《賴古堂集》，卷 7，頁 11a，同註 1，第 1 冊，頁 353。 63 《賴古堂集》，卷 9，頁 7b，同註 1，第 1 冊，頁 416。 64 《賴古堂集》，卷 9，頁 17a-17b，同註 1，第 1 冊，頁 435-436。 65 《賴古堂集》，卷 12，頁 3a-3b，同註 1，第 2 冊，頁 510-511。

(11)

林宏衍，號得山，福州侯官人。孟將此詩繫於順治五年，周亮工因任福建按察使而居福州，在重陽後二日至林宏衍之「退耕堂」賞菊。66_{看到與家鄉相似之菊花，明知耕種艱辛，} 少農獲，周亮工仍想念荒廢許久的家中田地，沈醉在透過窗櫺所見的美好記憶——「留人更醉碧窗」。此時，周亮工仕途方興，雖在重陽節遇上風雨，但菊花喚起的是家園碧景，其思鄉心情較為輕鬆、明亮。〈宿遷菊花同胡元潤，卓初荔作〉一詩應成於順治十五年，周亮工由閩赴京途中。胡玉昆，字元潤，江寧（今南京）人，擅繪畫。崇禎十四年，周亮工任濰縣令，經由方以智（1611-1671）結識胡玉昆，67_{二人過從甚密，入清後情誼依然深厚。}68_{閩獄案發，周亮工} 革職赴閩質審，胡玉昆一路偕行。69周亮工從閩地赴刑部復訊，胡玉昆又於揚州相待，陪伴入京。70胡元潤就如同前述之吳宗信，也是「患難中時復相從」。71就是有這些知己「共憶家園田菊好，枝短樹滿長干」，周亮工方能熬盡心驚、孤冷，不能眠的夜半，暫且抛開眼前所見（雁過），所聽（螿啼）之悲涼困境，奔赴死生未卜的京城路。抵京後的周亮工，離故鄉南京更遙遠，重陽前四日，鄰客遣童子送來的菊花，成為病榻邊的良伴，因為黃菊極易召喚起家園那一片「枝短樹滿長干」的叢菊記憶。〈群鴉寒話歌〉是周亮工為許友「群鴉寒話圖」（或稱「寒鴉夜話圖」）所補之長歌。72許友，字有介，「又名友眉，字介壽，閩之福州人」73。周亮工比許友年長八歲，二人於順治五年相識定交。74受到閩案牽連，許友被補入都。取此圖和之的還有宋祖謙。75宋祖謙，字爾鳴，號 66 同註 46，頁 54-55。 67 〈胡元潤〉：「予識君緣方密之，密之辛巳冬偕君過濰，密之南去，君獨留。」周亮工：《讀畫錄》，卷 2，頁 5b-6a，收入同註 1，第 5 冊，頁 70-71。 68 周亮工素有墨癖，蓄墨萬種。順治四年除夕，曾邀請匡蘭馨、程邃、胡玉昆等人，「宿予衙齋，為祭墨之會」。〈丁亥除夕獨宿邵武城樓，永夜不寐，成詩四章〉其四，《賴古堂集》，卷 7，頁 6a，同註 1，第 1 冊，頁 343。 69 〈書丙申入閩圖後〉：「故人咸星散去，時從都門相依至金陵，復相依入閩者，為胡君元潤。」《賴古堂集》，卷 21，頁 6b，同註 1，第 2 冊，頁 800。 70 〈胡三元潤征裘歌〉，《賴古堂集》，卷 2，頁 10b-11b，同註 1，第 1 冊，頁 152-154。 71 〈胡元潤〉，《讀畫錄》，卷 2，頁 5b-6a，收入同註 1，第 5 冊，頁 71。 72 按，周亮工〈哭許有介〉：「生還莫謂非吾累，心碎寒鴉夜話時。」句末自註：「君在白雲司作寒鴉夜話圖，予為補長歌。」又〈題宋去損八分書〈群鴉寒話圖歌〉〉：「許有介畫〈群鴉寒話圖〉，予為作長歌。」可見，許介所繪之圖，周亮工或稱〈寒鴉夜話圖〉，或稱〈群鴉寒話圖〉。援此，孟晗主張，「〈寒鴉夜話圖〉當即是〈群鴉寒話圖〉。」朱天曙則稱之〈寒鴉夜話圖〉，並引周亮工〈群鴉寒話歌〉闡釋此圖。此圖何名並非本文論述重點，也不會削減周亮工與許友之間的患難情深，故本文並列之。《賴古堂集》，卷 10，頁 15b、卷 23，頁 6a，同註 1，第 1 冊，頁 470、第 2 冊，頁 851。同註 46，頁 89。《感舊：周亮工及其《印人傳》研究》，同註 15，頁 83-84。 73 〈許有介〉，《讀畫錄》，卷之 3，頁 4a，同註 1，第 5 冊，頁 105。 74 〈與有介〉：「戊子之夏相與友，至今鬱鬱未成還。」戊子乃順治五年。《賴古堂集》，卷 9，頁 3b，同註 1，第 1 冊，頁 408。 75 〈題宋去損八分書〈群鴉寒話圖歌〉〉：「許有介畫〈群鴉寒話圖〉，予為作歌。去損取而和之。」《賴

(12)

去損，和許友同為周亮工任職福建時的重要友人。宋祖謙甚至尊周亮工為師，嘗戲作《閩中酒曲》十八首，76_{極可能因此關係，讓他也身陷囹圄。} 故舊和詩、同聚，一方面稍解獄中人「度盡重陽更憶家」的思情。另方面，更具減輕不安，強化求生意念的彼此砥礪效用。據《讀畫錄》所述，本擅畫竹的許友，渡河至京師後，「不復畫竹，忽放筆為枯木寒鴉，蒼涼之態，不可把視」。77原來「枯木寒鴉」是周亮工等人冤悲形象之投射，具現其身陷牢獄，不願屈服的頑強意志。而周亮工窮困到必須賣字沽酒的地步，也說明其一再表述自我的貧苦、病朽應非虛言。仕清之後，周亮工竭力效命，不顧生死，屢建奇功，相應而來是仕途順達。閩獄案乃周亮工仕清後，人生際遇的首次鉅變，從朝堂高官淪為階下囚，罪名是「貪酷諸款」，又纏訟數載，於是羞與愧總是縈繞：樵川烽燧滿，磨楯說兵時。往事憑誰達，餘生愧所知。（〈九日李逸客載酒，予與逸客別于語溪十三載矣〉其三）78 藥裹貧難覓，衰顏看鏡羞。蛩聲搖永夜，雁翼冷深秋。多病心全寂，無謀淚暗流。不知江海上，何處有歸舟。〈九月十五日夜瓶菊將殘，燈下用冠五韻〉（其二）青女行將去，霜風淨可憐。辱人羞滿世，老眼醉橫天。（其四）79 學者論及仕清文人的羞、愧心情，多以為源自其改仕新朝。周亮工於崇禎十四年任山東濰縣令，十五年，清軍入侵山東，其親率士紳民眾，堅守半年，「城卒賴以全」。80_同年李自成大軍圍攻開封，開封城「久困食盡，人相食」。後黃河決堤，81_{周亮工於開封之族親} 均罹水患，其弟亮節露宿河干，「覓其逸出者載歸」。82_{清軍或闖兵，似與周亮工都有過} 節。以上幾首詩中所言，如「餘生愧所知」、「辱人羞滿世」，也很難讓人直接論斷，此處周亮工的羞、愧往事，乃就其改仕新朝而發。古堂集》，卷 23，頁 6a，同註 1，第 2 冊，頁 851。 76 〈莆田宋去損（祖謙）閩酒曲〉：「壬辰夏至……吾師櫟園周先生，索作〈閩中酒曲〉。僕低徊久之，陡發前情，酒氣拂拂從十指中出，戲為十八章。」《閩小紀》，卷 1，頁 32a-32b，同註 1，第 5 冊，頁 59-60。 77 〈許有介〉，《讀畫錄》，卷之 3，頁 4a，同註 1，第 5 冊，頁 105。 78 《賴古堂集》，卷 5，頁 19b，同註 1，第 1 冊，頁 276。 79 《賴古堂集》，卷 5，頁 21a-21b，同註 1，第 1 冊，頁 279-280。 80 《年譜》，頁 4b，同註 1，第 2 冊，頁 908。 81 《明季北略》：「及十五年壬午四月二十四日癸亥，自成復攻開封，以前兩攻不克，士馬多殺傷，自成乃申約圍而不攻，以坐困之……八月，開封久困食盡，人相食……九月，河決開封，勢如山岳，水驟長二丈，士民溺死數十萬。」同註 9，卷 18「李自成決河灌開封」，上冊，頁 318。 82 《年譜》，頁 4b，同註 1，第 2 冊，頁 908。

(13)

從「樵川烽燧滿，磨楯說兵時」二句看來，樵川即今福建邵武。順治四年周亮工擢升福建按察使，入閩後，寓署就在邵武，距離與李逸客再見的十六年確實已過了十三載。邵武當時烽火連天，水陸俱阻，省會音信不得達。周亮工除以密計殲叛將熊再法、秦登虎， 83 並興建詩話樓，祀宋嚴羽於其上，與邑諸生能詩者日與唱和。84邵武是周亮工在閩地八年仕宦的開始，其先溯及邵武，再云「往事憑誰達，餘生愧所知」，看似與老友敘舊，極可能是憶起昔日之騰達仕途，淪為階下囚的此際讓他深感羞愧。因此，周亮工在〈九月十五日夜瓶菊將殘，燈下用冠五韻〉一詩道出自己的羞辱心境：困於獄案樊牢，既病又貧，眼見秋日將逝，自己正如瓶中殘菊，鏡中「衰顏」來時無多，又無計可施，似一葉扁舟，無所歸依。正因為無所歸依，深化了周亮工的鄉思，也強化其對於案情大白的期待。以下幾首詩，可以看出他的求生殷切，亟盼無罪後再與友人賞菊飲酒：秋事殊方好，嚴霜亦作華。難稱身是客，但夢路無涯。黃菊杯中影，青門亂後家。更生他日約，與爾藝寒葩。（〈重陽前一夕同冠五燈下，對菊用靜一韻三首〉其三）85 一秋如此度，永夜苦相關。在目猶佳境，隣牆送好顏。可憐憑夢寐，便欲望生還。（〈九月十九日夜憐牆有客為予得吉夢，凌晨遣急足絮絮告予，感其意成此〉）86 服食方全好，東籬擷始英。酒難今夜醉，花識老人情。摧葉霜多力，鳴條月有聲。祗應塵濁裏，枯坐念無生。（〈重九同冠五對菊，次韻簡芝麓〉其四）87 花綻繁霜苦，巵擎老腕堅。遙看籬落下，尚有一枝全。（〈九月十九日宋人亦以為是日為重九，冠五燈下偶得「花寒今十日，酒冷古重陽」之句，予頗為擊節走筆奉和四章〉其四）88 歲序亦何速，寒威入夜真。夢同秋競遠，樹與屋相因。濁酒懷歸客，殘花失意人。（〈九月廿二日因樹屋送秋限韻〉其三）89 深秋寒夜，一在九月十九，另一在重陽前夕，雖然相隔十日，同樣有夢。差別是隣牆之客得了生還吉夢，深夜奔告祥兆；而十天前的周亮工，即便在夢裡不願承認自己身為異鄉客，但歸鄉之路如此渺茫無涯，就是回不了家，其紛亂悲愴的心情可想而知。 83 《年譜》，頁 6a，同註 1，第 2 冊，頁 911。 84 姜宸英〈墓碣銘〉，頁 21a，同註 1，第 2 冊，頁 941。 85 《賴古堂集》卷 5，頁 19a，同註 1，第 1 冊，頁 275。 86 《賴古堂集》，卷 5，頁 22a-22b，同註 1，第 1 冊，頁 281-282。 87 《賴古堂集》，卷 5，頁 20a，同註 1，第 1 冊，頁 277。 88 《賴古堂集》，卷 5，頁 22a，同註 1，第 1 冊，頁 281。 89 《賴古堂集》，卷 5，頁 23b，同註 1，第 1 冊，頁 284。

(14)

據《西京雜記》載：「九月九日，佩茱萸，食蓮餌，飲菊花酒，令人長壽。菊花舒時，並采莖葉，雜黍米釀之，至來年九月九日始熟，就飲焉，故謂之菊花酒。」90_{《荊楚歲時} 記》：「九月九日，佩茱萸，食蓮耳，飲菊花酒，令人長壽。」91可見重九日飲菊花酒具有消禍、祈壽的說法由來已久。與友人共渡重陽的周亮工以「服食方全好，東籬擷始英」的實際行動，昭示自己渴望消解獄禍，免去論斬，延長歲壽。然又隨即轉念，重陽前一日的預兆會不會為真，自己終究難逃一死，再也踏不上歸鄉路。周亮工以詩代簡，告訴好友龔鼎孳，似乎喝再多酒也難消禍、祈壽，也難「今夜醉」。所謂「祗應塵濁裏，枯坐念無生」，周亮工的絕望之情，溢於言表。然則，相較於重九前一夕的悲歎「夢路無涯」，重九日的喪失求生意念，周亮工在九日十九日發出「遙看籬落下，尚有一枝全」的迥異聲明，自己將效法重九黃菊，不畏霜苦，老腕擎堅。同一天，吳宗信〈九月十九日古人亦以為重陽賦呈司農公〉亦以「一錢留得在，猶自勝空囊」92_{為之打氣。事實上，周亮工從未放棄希望，就算歸路無涯，重陽前一夕，} 仍在詩作許下「更生他日約，與爾藝寒葩」的允諾。而告知龔鼎孳，自己已絕望的重九當天，周亮工另在〈重九和甌香韻〉一詩，發出「雙足自無著處，向天昂首當登高」93_的豪語，求生意念絲毫不斷滅。豈料到了九月廿二日，當周亮工意識到歲序急速，又憂懼夢境果成真，經由〈九月廿二日因樹屋送秋限韻〉一詩，流露生還可能無望的消沈意志－夢中的歸鄉路始終如此遙遠，身陷牢獄的自己，就像入夜寒威迫的黃菊，終將殘於枝頭。順治十六年的重九日，閩獄案依然在京復審，周亮工或有可能生還，重陽之菊不斷觸其鄉思，憶起家園美景，周亮工的無助心情頓有依伴，生意未全消。但還家賞菊的企望一再落空，又令使其蕭然、悲悵。與之同時，周亮工更體認現實困厄，逆轉並非易事，期待恐將落空，歸鄉夢或如枝頭殘菊之影，自己不過是「殘花失意人」罷了。這種糾結擺盪，乍信還疑的矛盾情緒，正是周亮工老羈京師的如實處境，遂藉由秋菊一再於詩中悲鳴。此詠菊悲歎顯然與明遺民在重九日詠菊託喻的情志內涵不盡相同，後者欽慕的是「陶淵明不仕異姓的氣節以及『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的精神。」94 90 晉．葛洪撰，成林、程章燦譯注：《西京雜記全譯》（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93 年），卷 3「戚夫人侍兒言宮中樂事」，頁 106。 91 南朝梁．宗懍：《荊楚歲時記》，收入《百部叢書集成》（臺北：藝文印書館，1966 年，中央圖書館藏明萬曆中繡水沈氏尚白原齋刻本影印本，第 18 輯，第 14 函《寶顏堂祕笈》），頁 25。 92 清．吳宗信：《履心集》，卷 1，頁 29，收入《南開大學圖書館藏稀見清人別集叢刊》（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 年，第 4 輯，康熙 44 年刻本影印本），頁 358。 93 《賴古堂集》，卷 12，頁 2b，同註 1，第 2 冊，頁 510。 94 何宗美：《明末清初文人結社研究》（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2003 年），第五章「清初明遺民及遺民結社」，頁 331。

(15)

四、死亡陰影下的重九殘菊

伴隨周亮工惴慓難安的起伏思緒，刑部持續審訊閩獄案，認為「田起龍等已憑證佐審實，計贓累萬，情罪重，仍應立斬、籍沒。」95_{唯順治皇帝以前後辭證不同，再下法司詳} 審。96獄事告急，周亮工益發憂懼，順治十七年春正月，其與刑部官員「抗辨曲直」，力白冤誣。97四月，三法司遵旨覆審，仍判周亮工「立斬，籍沒」，家產籍沒，順治帝下旨監候，秋後處決。98_{至此幾乎大勢底定，周亮工難逃一死。然到六月，順治帝遣大臣清理} 刑獄，「首訊當日在閩質審全城之狀」99_{，似乎又將有轉機。}100_{即便如此，此年重陽，極} 可能是周亮工人生的最後一遭，其詩遂充滿生死交關的寥落、悲哀：一作北方客，兩看秋菊開。夢中黃葉路，天外故人盃。（吳宗信〈重九前潘魯南太守約同移觴因樹屋陪司農公醉菊二首〉）101 况復值重九，易為風雨哀。寒菊難再見，今年開或稀。故里不成返，孤鴈有高飛。（〈庚子重九雜感用古詩十九首韻，呈今醉先生並諸同人〉其五）102 去歲吳仲子，眠余因樹屋。風雨此重陽，日日詠黃菊。菊花能再開，菊帖難重讀。明明昨夜燈，歲序亦何速。草木不忘情，悲哉我羈獨。（〈庚子重九前四日板屋欲雨， 95 同註 10，頁 6575。 96 同註 10，頁 6575。 97 龔鼎孳〈和櫟園來韻有序〉：「櫟園兩日來方與諸法曹抗辨曲直，白飲章錄牒之誣。」，《定山堂詩集》，卷 27，頁 17b-18a，同註 59，第 50 冊，頁 634。 98 《東華錄．順治三十四》：「順治十七年庚子……四月……三法司遵旨覆審周亮工一案，擬立斬，籍沒；承問官田緝馨、王仕雲、吳琪滋瞻徇情面，應擬絞，家產一併籍沒，餘仍如前議。得旨：周亮工依擬應斬，著監候，秋後處決，家產籍沒。」清．王先謙：《東華錄》，頁 13-14，收入《續修四庫全書．史部．編年類》（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 年，第 369 冊，清光緖 10 年長沙王氏刻本影印本），頁 462-463。 99 《東華錄．順治三十四》：「順治十七年庚子……六月……戊子，遣大臣清理刑獄。」清．王先謙，《東華錄》，頁 17，收入同前註，第 369 冊，頁 464。 100 順治帝遣大臣慮獄之因，黃虞稷和周在浚皆以為是其察覺周亮工有冤。黃虞稷〈行狀〉：「世祖皇帝微察先生冤，故緩之未報，而遣大臣慮獄。」〈行述〉：「賴世祖皇帝察先大夫冤，故緩之。不一月，遣大臣慮獄。」《賴古堂集．附錄》，頁 30b、49b，同註 1，第 2 冊，頁 960、998。 101 《履心集》，卷之 1，頁 28，同註 92，第 4 輯，頁 357。 102 《賴古堂集》，卷 2，頁 4a，同註 1，第 1 冊，頁 139。

(16)

同姚仲潛、吳冠五諸君子共拈劉隨州「藜杖懶迎征騎客，菊花能醉去官人」為韻，得十四首〉其九）103 周亮工在京，吳宗信長伴左右，是以目睹，也參與了其波濤糾結的生死處境。「一作北方客，兩看秋菊開」二句既點出時令，亦流露人生無常的待死悲哀。周亮工何嘗不哀傷，尤見孤雁尚可高飛返故里，自己不僅做不到，連來年的寒菊都難再見，此乃其〈庚子重九雜感用古詩十九首韻，呈今醉先生並諸同人〉其五）一詩所云，「寒菊難再見」、「故里不成返」的哀淒心境。然則，就在重九前四日，周亮工嘗拈取劉長卿（709-780）詩句，分字為韻，另寫下了十四首詩。「藜杖懶迎征騎客，菊花能醉去官人」二句，出自劉長卿〈酬屈突陝〉：「落葉紛紛滿四鄰，蕭條環堵絕風塵。鄉看秋草歸無路，家對寒江病且貧。藜杖懶迎征騎客，菊花能醉去官人。憐君計畫誰知者，但見蓬蒿空沒身。」104_{周亮工拈劉詩之頸聯，以能醉人的菊花} 酒，點明己詩成於重陽時節，「去官人」交代身分，並且道出待罪去官的自我處境。「懶迎」透顯周亮工的心灰意冷，也呼應前一聯之「歸無路」、「病且貧」，因為這是此際的寫照。更重要的是，劉長卿在末聯哀歎，精準道出周亮工的心中忐忑－自己終究沒身，難逃一死。整組詩從第一首起句「雨意漸欲成，雲勢高未齊」的「欲雨」景況寫起，到第十四首末二聯「素心三五友，慰我旦夕身。曠世猶相感，況此同時人」，周亮工細述其朝不夕保的紛擾心情，以及幸有素心友人之慰藉。其中第九首，周亮工特別提到了《菊帖》。前一年，其親輯該年九月所寫之詩，題曰《菊帖》，往呈龔鼎孳，105表述自己死生未卜的冤愁。一年後，再度面對黃菊凋零，周亮工想的是凋零寒菊會再開，他這個死囚卻再也看不到了，遑論自己親輯之《菊帖》。「菊花能再開，菊帖難重讀」二句，周亮工將生命僅有此次，無法重來的死亡悲慨推到極至。所幸在京審訊三年，多有吳宗信、胡元潤、許友、宋祖謙等三五素心友的患難與共，勤加探慰，周亮工方得渡到「菊葉前月長，菊花昨日新」的困羈歲月。即便如此，此時他在字裡行間仍隨處透顯遭逢鉅變，生命瀕死的喧濤、驚疑： 103 《賴古堂集》，卷 2，頁 2a，同註 1，第 1 冊，頁 135。 104 按，周亮工所拈劉長卿〈酬屈突陝〉二句，楊世明校注之《劉長卿集編年校注》作「藜杖懶迎征騎客，菊花能醉去官人。」儲仲君箋注之《劉長卿詩編年箋注》卻是「藜杖懶迎連騎客，菊花能醉去官人」。本文則遵循周亮工詩句，採楊世明之校注本。劉長卿著，楊世明校注：《劉長卿集編年校注》（北京：人民出版社，1999 年），頁 534。唐‧劉長卿著，儲仲君箋注：《劉長卿詩編年箋注》（北京：中華書局，1999 年），頁 402。 105 〈題菊帖後〉：「以九月所得詩別書此卷，顏曰《菊帖》，往呈先生。」龔鼎孳有〈讀櫟園菊帖卷中近詩〉。《賴古堂集》，卷 2，頁 1b，同註 1，第 2 冊，頁 818。《定山堂詩集》，卷 27，頁 11-12，同註 59，第 50 冊，頁 631。

(17)

波濤騰日夜，浩渺無津涯。……危徒不暫遠，危機不暫緩。（〈庚子重九雜感用古詩十九首韻，呈今醉先生並諸同人〉（其一））106 草居若小舠，銜艫共相向。颶風四面來，波濤齊蕩漾。（〈庚子重九前四日板屋欲雨，同姚仲潛、吳冠五諸君子共拈劉隨州「藜杖懶迎征騎客，菊花能醉去官人」為韻得十四首〉其二）千林半夜喧，銜枚奔萬騎。隣客驚未眠，攜觴析疑義。（其六）風雨忽欲來，蓬外數歸鴉。鴉聲不敢噪，羈心不敢譁。（其九）107 前一年重九，周亮工也曾寫下「片時頻徙坐，風雨大無倫」108、「兵戈猶故風，風雨更重陽」109_{的驚恐感慨，但希望殘存，京師審訊才剛進行。一年後的周亮工幾是待死之囚。「騰} 日夜」、「四面來」、「齊蕩漾」、「半夜喧」、「奔萬騎」、「驚未眠」、「析疑義」、「忽欲來」，周亮工以一字一辭描寫驚疑翻騰的心境。而與其說「浩渺無津涯」是其瀕死之心境寫照，不如說是閩獄案發生後，一直身處的風雨際遇——「危徒不暫遠，危機不暫緩」，是以感受特別強烈、深刻。周亮工對最後的判決不敢置信，故云「風雨忽欲來」，但「立斬，籍沒」本是閩獄案的最初定讞，秋後處決並非突然。此應是其主觀上的不願接受，進以「客驚未眠，攜觴析疑義」的旁人態度，襯托己身之驚疑實屬正常。只是內心再怎麼波濤翻騰，周亮工形容自己一如噤聲歸鴉，「羈心不敢譁」，既驚疑不信，又無能為力。其實，重陽之前的中秋，周亮工即處於「萬棘叢中客，真無一念平」的狀態，時而自嘲「荒唐昨夕夢，獨看釣魚舟」；時而苦於「甑破家歸夢，灰寒酒藉生」，百般感慨，「陰晴無定著」、「百念何曾息」。110 周亮工極欽慕陶淵明。明亡前當其方赴濰縣，莫逆交陳洪綬作〈歸去圖〉相贈，111上有方以智書。112任山東濰縣令，「所在官署，輒別置一室，題曰『陶菴』，圖靖節像，自書 106 《賴古堂集》，卷 2，頁 3a，同註 1，第 1 冊，頁 137。 107 《賴古堂集》，卷 2，頁 1a、1b-2a、2a，同註 1，第 1 冊，頁 133、134-135、135。 108 〈九月十五日夜瓶菊將殘，燈下用冠五韻〉，《賴古堂集》，卷 5，頁 21a，同註 1，第 1 冊，頁 279。 109 〈九月十九日宋人亦以為是日為重九，冠五燈下偶得「花寒今十日，酒冷古重陽」之句，予頗為擊節走筆奉和四章〉其一，《賴古堂集》，卷 5，頁 21b，同註 1，第 1 冊，頁 280。 110 〈庚子中秋與田無間、王望如、吳庭發賦〉四首，《賴古堂集》卷 6，頁 7a-7b，同註 1，第 1 冊，頁 299-301。 111 《讀畫錄》：「余方赴濰，章侯遽作〈歸去圖〉相贈。」《讀畫錄》，卷 1「陳章遽」，頁 14a，同註 1，第 5 冊，頁 47。 112 方以智〈周元亮友聲序〉：「及令濰上……元亮當之任時，予適送之，車馬在門，乃出章侯所圖彭澤令像，命予書〈歸去來辭〉。」清．方以智：《浮山文集前編》，卷 5《曼寓草中》，頁 12，收入《清代詩文集彙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 年，第 35 冊，清康熙此藏軒刻本影印本），頁 480。

(18)

〈歸去來辭〉於上祀。」濰人甚以「陶菴」、「學陶」稱之。113_{友朋亦偶喚其「陶庵」}_。114_可見易代之前，周亮工已推崇陶淵明，且知者不少。又據周在浚〈行述〉，周亮工「服官三十年，未嘗一日不作田園之想」。因此，周亮工一觀菊就想歸鄉，不獨是家園滿載田菊，足以撫藉遊子、羈人之鄉思，還因為菊乃陶淵明歸居田園的象徵，是其從前明到大清，心底始終存在的企盼。在周亮工筆下，菊為退耕之喻，是家園象徵。甚至，緣於幾經問斬的親身親歷，周亮工常以秋菊衰殘景緻，喻托死亡威脅的時刻籠罩：停雲懷友密，背雨坐花殘。獨愛陶元亮，一卮意已安。（〈重九同冠五對菊，次韻簡芝麓〉其三）115 重陽幾日事，瓶菊已將殘。月是隣家好，心難此夜寬。（〈九月十五日夜瓶菊將殘，燈下用冠五韻〉其一）116 濁酒懷歸客，殘花失意人。留君莫漫去，門外有風塵。（〈九月廿二日因樹屋送秋限韻〉其三）117 羣芳盡搖落，秋風歸衰柳。肅肅籬外風，宛轉穿甕牖。（〈庚子重九雜感用古詩十九首韻，呈今醉先生並諸同人〉其二）118 霜嚴百卉凋，況此蒲柳質，良友憐我衰，筳篿卜凶吉。龜策紛然陳，靈氛言不一。理外借遙證，深情施曲筆。神有所不通，數有所難必。塞翁馬不來，何者為得失。（〈重九後一日偶成〉）119 前三首詩成於周亮工赴京後的第一個重九，後二首在第二年重陽日完成。對比前小節〈宿遷菊花同胡元潤，卓初荔作〉一詩，記憶裡家園田菊「疎枝短樹滿長干」，周亮工在京所描寫的重陽菊，多經秋風、嚴霜催逼而凋殘、盡落，藉以突顯死亡威脅從未遠離自己的如實險境。些許不同在於第一年周亮工偏重刻劃秋菊之將殘、衰殘，第二年則是「羣芳盡搖落」、「霜嚴百卉凋」。群芳、百卉二字寫出秋菊無可逃的凋落命運，而倘若天地萬物都 113 詳參《仕清文人之不遇詠懷－周亮工及其仿陶書寫》，同註 61，第二章第二節〈初入仕途．明朝末年－濰縣圍城記實〉，頁 23-37。 114 陳台孫〈與陶菴〉，《尺牘新鈔》，卷 11，29a，同註 1，第 9 冊，頁 829。 115 《賴古堂集》，卷 5，頁 20a，同註 1，第 1 冊，頁 277。 116 《賴古堂集》，卷 5，頁 22a，同註 1，第 1 冊，頁 279。 117 《賴古堂集》，卷 5，頁 23b，同註 1，第 1 冊，頁 284。 118 《賴古堂集》，卷 2，頁 3b，同註 1，第 1 冊，頁 138。 119 《賴古堂集》，卷 2，頁 7a-7b，同註 1，第 1 冊，頁 145-146。

(19)

已失去生意，置身其間的周亮工豈能僥倖？這種絕望心境何其強烈，暗合在京二年的獄案發展，也就是生機益發渺茫，秋菊與周亮工即將秋決的處境相綰，雙雙染上了死亡陰影。既然生機渺茫，還要堅持嗎？重九後一日，「良友憐我衰」，道盡死囚之掙扎，否則不會因此衰老，連友人都不忍。求助神靈常是無助者的暫且出口，周亮工在友人的慫恿下，似乎也不例外。「龜策紛然陳，靈氛言不一」、「神有所不通，數有所難必」的篿卜結果，一來說明何以閩獄案延宕多年，因為連神明也難裁決，陳辭紛然不一。二則顯示，六月世祖遣大臣慮獄，至周亮工占凶吉的重九後一日仍未定讞，故其無法在詩中揭示結果。三最重要，沒有給出答案，其實是詩人自己，代表周亮工依舊擺盪在堅持與放棄之間：躊躕東籬下，奕奕粲落英。裛露有佳色，澹與秋相迎。云是長年藥，食之瞀者明。欣然採盈把，泛此忘憂觥。奇憂願且避，吾忽愛吾生。（〈庚子重九前四日板屋欲雨，同姚仲潛、吳冠五諸君子共拈劉隨州「藜杖懶迎征騎客，菊花能醉去官人」為韻得十四首〉其五）120 我家近南陽，菊種滿層阿。竹篠隱葯房，間之以青蘿。桃李匪不艷，感此與秋宐。策杖東籬下，白雲滿山陂。……妙藥貴始英，食之色不萎。我不期大年，採之欲何為。（〈庚子重九雜感用古詩十九首韻，呈今醉先生並諸同人〉其九）121 采菊服食可消災、益壽的妙用已見前文。重九前四日，受到東籬佳菊落英繽紛的秋色感染，周亮工忘卻獄憂，甚而願避「奇憂」，「欣然」采菊服食，「吾忽愛吾生」一語，像對友人允諾會堅持活著。四天之後的重九，周亮工又跌入記憶，不同的是艷奇繽紛，白雲滿山陂的家園秋菊，似已無法撫慰其將赴死之憂，周亮工反而「不期大年」，放棄延壽意念，問友人，也自問「採之欲何為」？此刻萎棄「不期」，彼時堅忍「愛吾生」，赴死或求生的掙扎，自前一年重陽日纏繞至今，可見死生煎熬無時不在。然前一年瓶菊相伴所召喚的美好記憶，尚能帶給病中周亮工溫暖力量。今年，家園秋菊記憶已然失去作用，周亮工「不期大年」，不再渴望還家，究其因，當是離死神更近一步，造成更加消沈的自我棄絕。因此，周亮工後悔何以不及早避退官場，落實田園之想：老鐵鑄錯成，大悔亦已晚。哀茲若盧人，茹檗以為飯。（〈庚子重九雜感用古詩十九首韻，呈今醉先生並諸同人〉（其一））入座心俱動，繁冤難共陳。無家可內顧，悒悒枉馳神。（其四） 120 《賴古堂集》，卷 2，頁 1b，同註 1，第 1 冊，頁 134。 121 《賴古堂集》，卷 2，頁 4b，同註 1，第 1 冊，頁 140。

(20)

風雨日相催，誰能容我老。歎息硜硜人，退耕悔不早。（其十一）掩涕擁敝衾，細數平生誤。披誠說向人，誰能諒我素。（其十三）122 迢迢千萬里，我昔事遐征。波濤日鏜鎝，苦與蟣蝨爭。強顏營一飽，鄙哉食餅傖。已昧禍鱗集，寧知福羽輕。（〈庚子重九前四日板屋欲雨，同姚仲潛、吳冠五諸君子共拈劉隨州「藜杖懶迎征騎客，菊花能醉去官人」為韻得十四首〉其六）123 獄案纏訟數載，在閩、在京反覆審理，因為前後讞詞不一，疑雲重重。「當是時，以公故連染千餘人，在閩考竟者三人，下司寇死者三人，有司平反公冤逮捕死道路者一人，瘐死者二人，餘皆瀕死。」124_{株連之廣，冤者何獨周亮工。即便沒有牽扯在內，知情者應該也} 驚心動魄，或而擔憂何時被牽入某案。因為從順治十二年到十八年，閩獄案審訊期間，正是世祖在位，政局極為動盪的階段。朝內，以馮銓（1595-1672）和陳名夏（1601-1654）為首的南、北黨爭愈演愈劇，世祖深懼其害，大加整頓。順治十一年，陳名夏被大學士寧完我（1593-1665）劾奏，論斬，絞刑以死。125_{十五年，南人陳之遴（1605-1666）}_{「賄結內監吳良輔」}_，_{「論斬，命奪官，籍} 其家，流徙尚陽堡，死徙所。」126_{十七年，左都御史魏裔介（1616-1686）劾奏劉正宗} （1594-1661），順治帝以其「性質暴戾，器量褊淺，持論偏私，處事執謬。惟事沽名好勝，罔顧大體，罪戾滋甚。從寬免死，籍家產之半，入旗，不許回籍。」劉正宗一病不起，順治十八年辭世。127而宮外，順治十四年，自順天到江南，接二連三爆發大型科場弊案，漢族士子或立斬，或流戍，株連深廣。基於此，周亮工在〈庚子重九雜感用古詩十九首韻，呈今醉先生並諸同人〉十九首中，頻繁出現之錯、悔、誤等情思，與前一年淪為階下囚而羞愧面對老友的心情，又不盡相同。特別是「入座心俱動，繁冤難共陳」二句，點出「閩獄案」前後，漢族文人共有的災禍危機感。周亮工當然也懊惱，自己何必「強顏營一飽」、「苦與蟣蝨爭」，若能及早退食，或可免去禍事。況如前文所云，順治七年，陳洪綬所畫一系列強調陶淵明辭官隱退事跡的畫面，可能是在勸誡周亮工應及早歸隱，以免惹禍上身。128只不過，當時周亮工高居福建右 122 《賴古堂集》，卷 2，頁 3a、3b、5a、5b，同註 1，第 1 冊，頁 137、138、141、142。 123 《賴古堂集》，卷 2，頁 1b，同註 1，第 1 冊，134。 124 清‧錢陸燦：〈墓誌銘〉，頁 15a，同註 1，第 2 冊，頁 929。 125 同註 10，頁 6615。 126 同註 10，頁 6572。 127 同註 10，頁 6573-6574。 128 同註 19，頁 351。

(21)

布政使，並沒有聽從友人建言，等到纏陷牢獄，他才悔不當初，悲歎「老鐵鑄錯成，大悔亦已晚」、「掩涕擁敝衾，細數平生誤」、「歎息硜硜人，退耕悔不早」。周亮工於詩作之中，忽閃存活意念，不願含冤赴死，悔誤往昔種種，應該及早回頭，均為瀕死之本然回應，亦是最煎熬的死生搏鬥。所幸終於讓他等到可最後一搏的朝審機會，其自書訴狀，傳示諸大臣：秋，有詔朝審，部院大臣下及各科道官東西以次列。有頃，兩吏舉大簏，前後獄詞凡數十案，滿簏置中庭。公亦自列狀一通出袖中，傳示諸大臣。諸大臣讀未竟，於是大風從西北起，揚塵沙蔽天，旋入庭，從手中掣所讀紙，直望空去。人吏披靡，天地晝暝晦，人對坐不見面，公獨跪階下，叩首呼冤。口不得發，默自念曰：「天豈哀我耶？吾死生此刻決矣。」良久風定，冡宰倡言曰：「天意如此，此獄可疑。」於是同列者齊聲應曰：「可疑。」（姜宸英〈墓碣銘〉）129 此次極為戲劇性的審訊，龔鼎孳〈大風行〉130_{、吳宗信〈朝審風長歌〉}131_{皆有詳載，且一} 致認為異象專為周氏冤屈而起，「今日始逢天眼開」132_{。朝審在秋季何時進行不得而知，} 或在重九前後。無論如何，此時周亮工仍處於忐忑等待的關鍵，因為判決遲至十一月初才揭曉，順治帝曉諭刑部，監候之犯概從減等，133「未竟朝審案，依例改徙寧古塔」。134與死亡搏鬥六載的周亮工，終於盼來生機：不覺寒威逼，宵來雪影真。深更破壁淚，絕塞晚年人。歲好天增瑞，寒回帝釀春。遙看松栝葉，生意已津津。（〈庚子嘉平五日雪初聞欲徙塞外〉135 龍眠遷客古遼州，白髮悲風淚暗流。……聞道敝裘難更著，不知何計禦深秋。聞寧古奇冷，入秋冰雪如隆冬。（〈將移塞外先寄龍眠公暨諸人〉其一）焚輪大漠走哀風，接踵衰殘馬又冬。朔雪經年浮古塔，老冰拖雨塞多洪多洪在寧古半道， 129 《賴古堂集．附錄》，頁 22a-22b，同註 1，第 2 冊，頁 943-944。 130 《定山堂詩集》，卷 4，頁 31-32，同註 59，第 50 冊，頁 306。 131 《履心集》，卷 1，頁 34-35，同註 92，第 4 輯，頁 360-361。 132 《定山堂詩集》，卷 4，頁 31，同註 59，第 50 冊，頁 306。 133 《東華錄．順治三十五》：「順治十七年……十一月壬子朔，諭刑部：『朕覽朝審招冊，待決之囚甚眾，雖各犯自罹法網，國憲難寬，但朕思人命至重，概行正法，于心不忍。……朕是以體上天好生之德，特沛解網之仁，見在監候各犯，概從減等。』」王先謙：《東華錄》，頁 8，收入同註 98，第 369 冊，頁 473。 134 《賴古堂集．附錄》，頁 8b，同註 1，第 2 冊，頁 916。 135 《賴古堂集》，卷 6，頁 8a，同註 1，第 1 冊，頁 301。

(22)

春夏之交水漫艱涉。一家命薄重關外，萬里鄉迷夕照中。尚有餘生增妒口，殊方句好莫教通。（其三）136 周亮工以遠處松栝的生意津津，比喻自己絕處逢生的現狀，本以為生還或如雪影，堅持到最後，竟蒙帝恩，絕處逢春，繼續增添歲好。因此，就算晚年流徙塞外，周亮工聞得喜訊，「不覺寒威逼」，反是「續命絲長無斷梗，返魂香好有殘年」。137_{然而，寧古塔遠在萬里，} 一去禍福難料，周亮工又心生疑懼，遂先以詩探問塞外友人龍眠公。龍眠公即方拱乾（1596-1667），字肅之，號坦庵。周亮工與其三子方育盛（1624-1689）本為舊識，嘗為之序詩。138十三年春天，周亮工赴閩質審，途經南京，方育盛嘗賦詩相送。139順治十四年爆發「南闈科場案」，方拱乾子方章鉞被奏參，與主考官方猶「聯族獲中」，方氏一族因此琅璫入獄，140而與在京復訊的周亮工往來頻仍，甚而結成兒女親家。141 後方氏舉家被謫戍寧古塔，十六年閏三月前往戍所，十八年赦還。周亮工改徙寧古塔的十七年冬天，方拱乾等人尚在寧古塔。以兩家交情，方氏諸人抵達後，應持續與周亮工魚雁往返。故知，「朔雪經年」、「雨塞多洪」等語，並非周氏揣測，乃為友人書信的寫實吐露，預示其薄命一家絕塞渡餘生的悲困處境。然則，絕塞歲月再怎麼悲困，活著未死，對周亮工來說，流徙已是殊恩。142更出乎意料的是，順治十八年，世祖病重，遺內大臣傳諭，「京城內，除十惡死罪外，其餘死罪及各項罪犯，悉行釋放。」143_{，初七日，順治帝卒，周亮工獲赦南還。從一再定讞論斬的悲} 懼、不妥協，到流放塞外的憂喜交錯，最後獲赦生還的戲劇化逆轉，酷愛枝頭殘菊的周亮工，熬過死亡陰影，終也了卻鄉思，可以南還歸家。 136 《賴古堂集》，卷 10，頁 5a、5b，同註 1，第 1 冊，頁 449、450。 137 〈朝讞適有風異，僉擬以疑告，適天恩槩減罪人死，因置疑徙塞外〉，《賴古堂集》，卷 10，頁 4b，同註 1，第 1 冊，頁 448。 138 〈跋為與三序詩後〉，《賴古堂集》，卷 22，頁 7a，同註 1，第 2 冊，頁 830。 139 〈方與三賦詩相送，次韻三首〉，《賴古堂集》，卷 5，頁 5b-6a，同註 1，第 1 冊，頁 248-249。 140 《清史稿．選卷三》：「順治十四年，少詹事方拱乾子章鉞應江南試，以與正考方猶聯族獲中，事覺遣戍。」趙爾巽等撰：《清史稿》（北京：中華書局，1998 年），卷 108，頁 3166。 141 〈行述〉：「在建，國子監監生，娶翰林院少詹學士方公拱乾孫女，甲午科舉育盛女。」《賴古堂集．附錄》，頁 58b，同註 1，第 2 冊，頁 1016。 142 〈初聞徙，信寄白門，羅星子、高康生、廬雉公、方爾止、杜于皇、胡元潤〉其二：「已荷殊恩放逐臣，枉君江上待垂綸。荷衣蕙帶青門客，蓆帽椰瓢紫塞人。」《賴古堂集》，卷 10，頁 6b，同註 1，第 1 冊，頁 452。 143 《東華錄．順治三十六》，王先謙：《東華錄》，頁 1，收入同註 98，第 369 冊，頁 4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