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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變時移下的紀行與述志: 以馮衍〈顯志以〉為中心的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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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大中文學報 第十七期 2012 年 6 月 133-160 頁

世變時移下的紀行與述志:

以馮衍〈顯志以〉為中心的探討以

蘇瑞隆

摘 要

時代的變化對文學的內容和形式有直接的影響,文學史的研究意義就 在於解釋這些變化的意義。兩漢之際,政治變動劇烈,紀行兼言志之賦湧 現,成為漢代辭賦史的一個特殊的現象。劉歆的〈遂初賦〉,在紀行的結構 下,含藏了深刻的言志內容。馮衍晚年所寫的〈顯志賦〉,融言志之賦於紀 行之中,以紀行為開端架構,而以述志為其重心。一方面在時代的潮流下, 受劉歆〈遂初賦〉的影響,記載真實的旅程,大量羅列歷史典故;另一方 面,卻展現了自己的特色,截取〈離騷〉、〈遠遊〉的虛構旅程的設計,把 真實和虛幻的旅行結合為一體。這篇賦無論在形式和内容上都是辭賦史上 的一個關鍵,本文擬追溯漢代紀行、言志之賦的沿革,以馮衍的〈顯志賦〉 為中心,來展開與探索漢代世變與辭賦嬗變的軌跡。 關鍵詞:賦、紀行賦、言志賦、〈顯志賦〉、世變

2012/04/15 投稿,2012/06/20 審查通過,2012/07/1 修訂稿收件。 * 筆者在此要衷心感謝三位評審,他們對文章的批評我都虛心接受。假如沒有他們的鞭策 與批評,這篇文章是不可能出版的。 ∗ 蘇瑞隆現職為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系副教授兼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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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aveling and Expression during Eras of Change:

A Study of Feng Yan’s “Fu on Conveying My Resolve”

Su Jui-lung

Abstract

Changes of time wield direct impact on the content and form of literature, and the significance of literary history lies in interpreting these changes. Due to the drastic political changes during the transition of the Western and Eastern Han Dynasties, fu on journeys and expressing one’s resolve comes into being and becomes a special phenomenon in the history of Han fu. Like Liu Xin’s “Suichufu” (fu on fulfilling my original resolve), Fen Yan’s “Xianzhifu” (fu on conveying my resolve) features the structure of a travelogue and focuses on voicing his resolve. Under the influence of “Suichufu” and the prevailing trend at that time, Fen enumerates a long series of historical allusions in it. He demonstrates his personal distinctiveness by applying the same technique of combining imaginary and practical traveling experiences as in Qu Yuan’s “Li sao” (Encountering Sorrow) and “Yuanyou” (Distant Roaming). Since both the content and the form of “Xianzhifu” are crucial in the history of the fu genre, this article attempts to trace the evolution of Han fu on journeys and expressing one’s resolve using Feng Yan’s “Xianzhifu” as an example, thus exploring the development of the

fu and its relationship to historical change during the Han.

Keywords: fu (rhapsody),fu on recounting a journey, fu on expressing one’s resolve, “Fu on Conveying My Resolve”, vicissitudes

* Associate Professor and Deputy Head, Department of Chinese Studies, National University o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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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變時移下的紀行與述志:以馮衍〈顯志以〉為中心的探討 135

一、

介紹

時代的變化對文學的內容和形式有直接的影響,文學史的研究意義就 在於解釋這些變化的意義。梁代劉勰(約465-522 年)的《文心雕龍.時序》 載:「故知文變染乎世情,興廢繫乎時序,原始以要終,雖百世可知也。」1 幾乎沒有任何文學作品可以完全與其創作的時代脫離關係,對於在漢代達 到巔峰的辭賦文體而言,也不例外。文學的形式隨著時代演進,也歷經變 革,有時改頭換面,有時舊瓶新裝。不但形式、風格上受到影響,思想和 內容更有具體的變化。18 世紀的德國人溫克曼(Johann Joachim Winckelmann, 1717-1768 年)在研究希臘雕刻藝術時,就提出了時代風格(period style) 的觀念。他認為每種藝術風格都有誕生期,成熟期和衰退期,最後是完全 地消亡。最成熟期的風格是該時代的藝術的高峰,他將之稱為「古典作 品」,2這樣的做法當然流於機械化,但他試圖抓住每一個時代形成的藝術 品的特殊風格及其變化的企圖確實是值得取法的。辭賦在漢代達到了最高 峰,後世文人作賦無不以漢賦為標竿。假如根據溫克曼的說法,那麼漢賦 就是歷代賦中的「古典作品」,代表了辭賦風格的高峰與集成。時代的政治 社會變化以及各類思想的衝突和融合,究竟對辭賦這種文體起了什麼樣的 影響?對其思想及形式有著什麼樣的衝擊?兩漢之際,政治變動劇烈,王 莽(前45 年-23 年)篡漢,光武帝劉秀(25-57 年在位)中興漢室,建立東 漢。此時改朝換代、驚天動地的變革,使得百姓流離失所,屍骸千里,文 人遭難喪命,世事紛紜,難以具說。就在兩漢更替之際,紀行兼言志之賦 湧現,成為漢代辭賦史的一個特殊的現象。誠如大陸學者蘇慧霜指出,「漢 代紀行賦打破漢大賦以歌頌帝王為中心的宮苑畋獵題材,開啟以行旅為主 體的賦作,與揚雄〈蜀都賦〉、〈甘泉賦〉、〈河東賦〉、班彪〈冀州賦〉等定 點寫景的大賦不同,班彪〈北征賦〉、劉歆〈遂初賦〉繼承屈原〈涉江〉、〈哀 郢〉的紀遊寫作方式,以遊歷的紀錄觀點,改變漢大賦『述客主以首引, 極聲貌以窮文』的鋪張揚厲,以景托情,以情寫物,述行序志的抒情小賦

1 見詹鍈 Zhan Ying:《文心雕龍義證》Wenxin diaolong yizheng(上海[Shanghai]:上海古籍出

版社[Shanghai guji chubanshe],1989 年)第 3 冊,頁 1713。

2 Munsterberg, Marjorie, Writing About Art(網路版,網址:http://writingaboutart.org/p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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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騷體賦家表現才情的極佳文學體式。」3最早的紀行言志之賦漢代劉歆 (卒於西元23 年)的〈遂初賦〉,4在紀行的結構下,含藏了深刻的言志內 容,樹立了後世紀行言志賦的典型。稍後又有班彪(3-54 年)的〈北征賦〉、 班昭(約49-120 年,又稱曹大家)的等紀行之篇。這些紀行之賦,不管是 以「征」為其題目或者以述志為題的賦篇,可能都是受到當時政局動亂, 文人仕宦於亂世的結果。在東漢成立之初,新朝初立,本是文人武將大展 身手的時刻,而馮衍(約前20 年-約 60 年)在天下動亂的時刻,由於種種 原因,一時未能追隨明主,而投身更始帝,劉秀屢招不降。後來雖然馮衍 歸順光武帝,然始終不受光武所信任,遂坎壈終身。馮衍晚年所寫的〈顯 志賦〉,融言志之賦於紀行之中,以紀行為開端架構,而以述志為其重心。 一方面在時代的潮流下,受劉歆首發的紀行述志賦─〈遂初賦〉的影響, 記載自己真實的旅程,大量羅列歷史典故;另一方面,卻展現了個人修辭 的特色,截取〈離騷〉、〈遠遊〉的虛構旅程的設計,把真實和虛幻的旅行 結合為一體,形成一篇內容既能反映世變對作者人生的影響,又有自身形 式特點的紀行言志賦。這篇歷來受到忽略的賦,其實在形式和内容上都是 辭賦史上的一個關鍵,西漢末賦家由於政治局勢的險惡,放棄了像司馬相 如那種騁辭張揚、歌詠帝國的〈天子遊獵賦〉,也不再像揚雄一樣,以寫勸 誡帝王不要過度校獵為重點的辭賦。在劇烈的世變下,他們轉而凝視自己 的內心世界,開始撰寫紀行、述志之篇。本文擬追溯漢代紀行、言志之賦 的沿革,以馮衍的〈顯志賦〉為中心,來展開與探索漢代世變與辭賦嬗變 的軌跡。兩漢之間的政治變動和文學潮流的變異對〈顯志賦〉具有何種影 響?馮衍的賦篇在漢代紀行、言志賦的發展中具有何種地位和意義?都是 本文將要探討的議題。

3 蘇慧霜 Su Huishuang:〈論屈原作品和騷體紀行以〉“Lun Qu Yuan zuopin he saoti jixing

fu”,《遼東學院學報》Liaodong xueyuan xuebao 2010 年第 5 期,頁 94。

4 西方最早討論賢人失志之以是德籍漢學家魏德明教授,他在 1960-1970 年代任教於美國西

雅圖華盛頓大學。Hellmut Wilhelm, “The Scholar’s Frustration: Notes on a Type of ‘Fu’,” in

Chinese Thought and Institutions, John K. Fairbank, ed.(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57), pp.310-319, 398-403.中文翻譯見劉紉尼 Liu Renni:〈學者的挫折感:論以的一種 形式〉“Xuezhe de cuozhegan: Lun fu de yizhong xingshi”,《幼獅月刊》Youshi yuekan 第 39 卷 6 期(1974 年),頁 1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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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變時移下的紀行與述志:以馮衍〈顯志以〉為中心的探討 137

二、馮衍之前的紀行、言志賦

在開始討論之前,首先要為馮衍的〈顯志賦〉的分類正名。漢代文人 並未將自己的賦篇歸類,一直要到六世紀梁朝蕭統(501-531 年)的《昭明 文選》中才提出「紀行」賦的分類。5蕭統或者其手下《文選》的編者為了 實際需要,為辭賦設立了一個「紀行」的分類。但人盡皆知,他的分類不 是絕對的。其實任何分類都不可能是絕對終極的,因為每一種分類有其限 制。6例如,將賈誼(前200-前 168 年)著名的言志賦─〈鵩鳥賦〉歸為 「鳥獸」賦,這種以題目表面意義為分類標準的做法,就是一個為人詬病 的例子。本文所討論的〈顯志賦〉也可以有不同分類法,唐人編纂的《藝 文類聚》將此賦歸為「言志」。7現代學者馬積高在其《賦史》中,認為此 賦是馮衍晚年自疏胸懷之作,並指出第一段敘述其遊覽長安之感想。8李伯 齊在《中國古代紀遊文學史》雖然只是簡略地提到馮衍的賦作,卻也將之 納入紀遊文學的作品之列。9韓佩佩將兩漢的紀行賦分為兩種類型,第一為 詠史紀行賦,第二為述志類紀行賦,〈顯志賦〉就被劃歸為第二類。10足見, 馮衍之賦中的紀行的成分是不可忽略的,但是不可否認的是這篇賦主要是 一篇言志之作。假如我們檢視後代的紀行賦,以清朝編纂的《歷代賦彙》 為例,外集20 卷,收抒情言志之作,計 423 篇,分為言志、懷思、行旅、 曠達、美麗、諷諭、情感、人事等 8 個類目。檢視其「行旅」部分所收集

5 見《昭明文選》Zhaoming wenxuan(上海[Shanghai]:上海古籍出版社[Shanghai guji

chubanshe],1986 年)卷 9,頁 425。

6 有關《文選》分類的討論有許多論述,可參考 David R. Knechtges, Wen xuan or Selections of

Refined Literature. Volume One. Rhapsodies on Metropolises and Capitals.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2),pp. 1-11.的序言;王琳 Wang Lin:〈《文選》選以四題〉“Wenxuan xuan fu siti”,收在中國文選學研究會 Zhongguo Wenxuan yanjiuhui,鄭州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 編 Zhengzhou daxue guji zhengli yanjiusuo:《文選學新論》Wenxuan xue xinlu(鄭州 [Zhengzhou]:中州古籍出版社[Zhongzhou guji chubanshe],1997 年),頁 117-126。

7 [唐]Tang 歐陽詢 Ouyang Xun(557-641 年):《藝文類聚》Yiwen leiju(上海[Shanghai]:

上海古籍出版社[Shanghai guji chubanshe],1965 年)卷 26,頁 469。

8 見馬積高 Ma Jigao:《以史》Fushi(上海[Shanghai]:上海古籍出版社[Shanghai guji

chubanshe],1987 年),頁 105。

9 李伯齊 Li Boqi 主編:《中國古代紀遊文學史》Zhongguo gudai jiyou wenxueshi(濟南[Jinan]:

山東友誼出版社[Shandong youyi chubanshe],1989 年),頁 35。

10 韓佩佩 Han Peipei:〈兩漢紀行以紀實性風格初探〉“Liang Han jixing fu jishixing feng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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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賦篇,沒有一篇不是紀行與述志的。11中國古代辭賦中的紀行賦的基調都 是藉紀行來述志,基本上是沒有錯的。日本研究辭賦的前輩中島千秋教授 將馮衍的賦納入「賢人失志之賦」的系統中,這種做法也是相當得體的。12 西漢文人基本上都沒有五言詩傳世,他們最主要的抒情文體就是辭賦和 散文。賦體可說兩漢士大夫常用的韻文,所以常藉賦來抒情,來表達他們 對世情變化所產生的種種情懷。除了散文體文章之外,辭賦是最能反映他 們內心世界最主要的韻文。中國古代的旅遊文學比希臘荷馬描寫旅程的史 詩《奧迪塞》要晚,而其強調象徵的手法,也與西方文學的內容大異其趣, 形成一種獨特的文學主題。先秦文學中最早以旅程為主題或者結構的作品應 是屈原(約前340-前 278 年)中的〈離騷〉和稍後作者不詳的〈遠遊〉。13但 是這兩篇賦寫的都是虛幻想像的旅程,並非真實的紀行─作者並未真正 到過那些地方,或者說作者駕馭飛龍,號令鬼神,飛馳電掣於星空之間, 瞬間就達到他想去的地方。這些地點包括了神話中的地點如不周山(傳說 位於在崑崙山東南),14也包含了天界,如瑤臺、閶闔(天門)、扶桑、若木 等等。即使崑崙山是實在的山名,但文中提到的白水和閬風,基本上也帶有 想像仙界的意味。15主人翁迅速地在這些神奇的地點中穿梭以尋求人生困境 的解答,他也諮詢了多位具有睿智的神話人物(如靈氛、巫咸等),希望從 他們那兒得到人生的智慧,藉以解脫自己的在人世的窘境。但可惜他的追 尋最終都是令人失望的挫敗。他對美人的追求象徵著與楚王的契合的強烈 期盼,但他對宓妃、有娀之佚女(簡狄)的托媒追求都是徹底的失敗。天

11 〔清〕Qing 陳元龍 Chen Yuanlong(1652-1736 年)編:《歷代賦彙》Lidai fuhui(上海

[Shanghai]:江蘇古籍出版社[Jiangsu guji chubanshe]、上海書店[Shanghai shudian],1987 年)卷9 與卷 10。

12 ﹝日﹞中島千秋 Nakajima Chiaki:《賦の成立と展開》Fu no seiritsu to tenkai (松山

[Matsuyama]:關宏成[Seki Hironari],1963 年),頁 469-502。

13 西方學界對〈遠遊〉最新最詳細的翻譯是柯保羅教授的文章,Paul W. Kroll, “On ‘Far

Roaming’,”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Oriental Society 116.4 (1996): 653-669. 因為〈遠遊〉 內容中展現的一些道教自我修行的思想,只可能發生在屈原之後的時期,所以柯教授認 為這篇作品不是屈原寫的。

14 《史記》Shiji 載:「《漢書音義》曰:『不周山在崑崙東南。』」 見〔漢〕Han 司馬遷 Sima

Qian(前 145-約前 86 年):《史記》Shiji(北京[Beijing]:中華書局[Zhonghua shuju],1959

年),頁3062。

15 詳見〔宋〕Song 洪興祖 Hong Xingzu(1090-1155 年):《楚辭補注》Chuci buzhu(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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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變時移下的紀行與述志:以馮衍〈顯志賦〉為中心的探討 139 閽不肯為他打開天門,使他無處可去。屈原的設計讓〈離騷〉中的女子都 拒絕了文中的主人翁,形成了著名的美人香草的文學傳統設計(convention)。 在一連串的追尋之後,最後他看到自己的故鄉:「陟陞皇之赫戲兮,忽 臨睨夫舊鄉」,16在猶豫不決中,沉痛地決定「已矣哉,國無人莫我知兮, 又何懷乎故都?既莫足與為美政兮,吾將從彭咸之所居。」17〈離騷〉敘述 的雖然是虛幻的旅程,卻成為中國旅程文學的濫觴。屈原在〈離騷〉中說 明自己不忍君主信讒,象徵自己品德的香草凋謝,美人遲暮,所以要周遊 天地,上下求索,以尋求解答。可惜其結局是一個悲劇─無法解決現實 問題,又未能獲取新的自我認識。最後的歸宿,多數的學者認為他投水自 殺,也有人質疑彭咸的身份不明,究竟屈原最後選擇了隱居或是自沉,尚 有商榷餘地。18 先秦時期描述真實的旅途,比較著名的作品是《楚辭》的〈九章〉,依 東漢王逸(114-120 年)的《楚辭章句》的排列,依序包含〈惜誦〉、〈涉江〉、 〈哀郢〉、〈抽思〉、〈懷沙〉、〈思美人〉、〈惜往日〉、〈桔頌〉、〈悲回風〉。這 篇作品記錄了屈原被放逐到楚國南部的經過,其中《涉江》更敘說沿沅水 而上的旅程,指出具體的地名─位於沅水中游漵浦(今湖南西部)。19但 是文中的地方不含任何歷史意義的評論。最早在賦中對一個歷史地點加以 評論的是司馬相如(前179-前 117 年)的《哀秦二世賦》: 還過宜春宮,相如奏賦以哀二世行失也。其辭曰: 登陂陁之長阪兮,坌入會宮之嵯峩。臨曲江之隑州兮,望南 山之參差。巖巖深山之谾谾兮,通谷 乎 谺。汨淢靸以永 逝兮,注平皋之廣衍。觀眾樹之蓊薆兮,覽竹林之榛榛。東 馳土山兮,北揭石瀨。弭節容與兮,歷弔二世。持身不謹兮, 亡國失勢;信讒不寤兮,宗廟滅絕。墓蕪穢而不修兮,魂亡 歸而不食。敻邈絕而不齊兮,彌久遠而愈佅。精罔閬而飛揚 兮,拾九天而永逝。嗚呼哀哉!20

16 《楚辭補注》Chuci buzhu 卷 1,頁 47。 17 同上註。

18 高寒 Gao Han:〈屈原之死質疑〉“Qu Yuan zhi si zhiyi”,《消費導刊》Xiaofei daokan2009

年第4 期,頁 220。

19 《楚辭補注》Chuci buzhu 卷 1,頁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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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賦記載了皇帝到秦二世陵的一次巡遊。秦二世的陵寢坐落於長安南面 的宜春苑。由於這篇賦篇幅甚短,對旅程沒有具體的描繪,因此只能算是 極為簡略的紀行賦,而其主旨在於哀悼秦朝二世皇帝的亡國下場,具有一 種詠史詩的味道,但尚且不是成熟的紀行賦。古中國記載真實旅程的韻文 文學作品,現存最早的作品應是漢代劉歆的〈遂初賦〉。21劉歆請求把《左 氏春秋》、《毛詩》、《逸禮》、《古文尚書》皆列於太學的必讀典籍。這一請 求遭到「五經博士」的強烈指責,他因此寫了〈移書讓太常博士〉責備他 們頑固不化的立場。22劉歆的行為激怒了當時的大儒師丹(卒於西元3 年)。 師丹彈劾劉歆「改亂舊章,非毀先帝所立」。23劉歆由此得罪,因為懼怕朝 廷懲處,求出補吏,為河內(今河南省內的黃河流域)太守,但據漢朝律 令,皇家「宗室不宜典三河」(河內、河南、河東三郡),而遭調任為五原 (今內蒙古包頭西北)太守。劉歆的〈遂初賦〉在漢賦中的重要性,主要 在於這篇賦形成並奠定了一種典型的描寫手法,而為後世辭賦家所遵循。 許結、郭維森在他們的《中國辭賦發展史》中指出,此賦是「見存第一篇 『述行賦』,開啟了後世『述行賦』的創作。」同時也為劉歆向當時的官學 ─今文經學挑戰的道德勇氣喝彩。24他在旅程中經過的地點做歷史的沉

Gu(32-92 年):《漢書》Hanshu(北京[Beijing]:中華書局[Zhonghua shuju],1962 年) 卷57 下,頁 2591。

21 此以收於《古文苑》Guwen yuan(《叢書集成》本 Congshu jicheng)卷 5,頁 115-123;

《藝文類聚》Yiwen leiju 卷 27,頁 489-490。 後者已殘缺。劉歆的以的英譯和詳細的分

析,見David R. Knechgtes, “Poetic travelogue in the Han fu.” In Transactions of the Second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Sinology (《中 央研究 院第 二 屆國際 漢學 會 議論文 集》 Zhongyang yanjiuyuan di er jie guoji Hanxue huiyi lunwenji,(臺北[Taipei]:中央研究院

[Zhongyang yanjiuyuan],1989 年),頁 127-152;﹝日﹞伊藤正文 Itō Masafumi:〈所謂紀 行のについて─「遂初以」「北征以」をめぐる〉“Iwayuru Kikō no fu ni tsuite─Sui sho fu,Hō sei fu o meguru”收入小尾博士古稀紀念事業會 Obi Hakushi koki kinen Jigyōkai 編: 《小尾博士古稀紀念中國文學論集》Obi hakushi koki kinen Chūgokugaku ronshū(東京

[Tokyo]:汲古書院[Kyūko Shoin],1983 年),頁 57-76。

22 此信收於《漢書》Hanshu 卷 36,頁 1967-1971 及《文選》Wenxuan(上海[Shanghai]:上

海古籍出版社[Shanghai guji chubanshe],1986 年)卷 43,頁 1952-1955。這封信已被譯成 德文與英文,見Erwin von Zach, Die Chinesische Anthologie, edited by Ilse Martin Fang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58), vol. 2, pp. 801-805; and Eva Yuan-wah Chung, “A Study of the Letters of the Han Dynasty (206 B.C.- A.D. 220),” Unpublished Ph.D. Diss.,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1982), pp.482-495.

23 《漢書》Hanshu 卷 36,頁 19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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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變時移下的紀行與述志:以馮衍〈顯志以〉為中心的探討 141 思,把有關該地的歷史和政治的典故一一羅列出來,以影射及表達他對當 時朝政的看法。這些地點都是春秋時期晉國的故地,劉歆精熟《春秋左傳》, 所引之故實多出自此書。其借古諷今,以史事評論朝政之心甚明矣。正如 《古文苑.遂初賦》的序文中所載:「是時朝政已多失矣,歆以論議見排 擯,志意不得。之官經歷故晉之域。感今思古,遂作斯賦以歎往事而寄己 意。」25〈遂初賦〉的「遂初」本意與「邃初」相同,意為「先前」。〈遂初 賦〉云:「昔遂初之顯祿兮,遭閶闔之開通。蹠三台而上征兮,入北辰之紫 宮。」作者提起當年自己受到皇帝的恩寵眷顧,是以常在皇帝左右。劉歆 似乎是最早將這個詞用在文章題目上的作家。漢代蔡邕(133-192 年)〈協 初婚賦〉:「考遂初之原本,覽陰陽之網紀。」(一本作「邃初」)。26《晉書. 孫綽傳》:「(孫綽)少與高陽許詢俱有高尚之志。居於會稽 ,遊放山水, 十有餘年,乃作《遂初賦》以致其意。」27這裏的用詞原義都是「從前」, 觀察這些賦題的內容用意,後人逐漸將「遂初」一詞理解為「順其素志」, 即指個人原有的志向。後來崔篆(約西元25 年前後在世)的〈慰志賦〉和 馮衍的〈顯志賦〉的題目都延續了〈遂初賦〉的用意。 稍後,班彪(3-54 年)的〈北征賦〉和班昭的〈東征賦〉,基本上都模 仿劉歆〈遂初賦〉的寫法。首先,兩者都敘述實際的旅程,班彪因赤眉軍 作亂,長安震動,他到甘肅天水加入隗囂(卒於33 年)帳下。途中經過安 定 (今甘肅固原北部),約在長安西北 350 里左右。大約于劉玄更始三年 (25 年)的歲尾,班彪寫下了〈北征賦〉;班昭〈東征賦〉的寫作背景則 是在西元63 年左右,她陪同兒子曹成(字子穀)到長垣(今河南長垣)就 任官職途中所作。28其次,這兩篇賦都採用的〈遂初賦〉中將地方與歷史典

[Nanjing]:江蘇教育出版社[Jiangsu jiaoyu chubanshe],1996 年),頁 164。

25《古文苑》Guwen yuan 卷 5,頁 115。

26 鄧安生 Deng Ansheng 編:《蔡邕集編年校注》Cai Yong ji biannian jiaozhu,(石家莊

[Shijiazhuang]:河北教育出版社[Hebei jiaoyu chubanshe],2002 年),頁 441。

27 [唐]Tang 房玄齡 Fang Xuanling(578-648 年):《晉書》Jinshu (北京[Beijing]:中華書

局[Zhonghua shuju],1974 年)卷 56,頁 1544。

28 參看康達維(David R. Knechtges):〈班昭〈東征以〉考〉“Ban Zhao‘Dongzheng fu’kao”,

收於《辭以文學論集》Cifu yanjiu lunji(南京[Nanjing]:江蘇教育出版社[Jiangsu jiaoyu

chubanshe] , 1999 年 ), 頁 186-195 ; 英 文 翻 譯 及 解 說 , 參 見 David R. Knechtges, “Introduction,” Wenxuan or Selections of Refined Literature. Volume two. Rhapsodies on Sacrifices, Hunts, Travel, Palaces and Halls, Rivers and Seas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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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結合的手法,來抒發自己的感情。第三,世變時移,班彪父女的賦篇呈 現了一種純儒思想,賦之結尾皆以儒家理想自勉,展現了儒家思想在東漢 達到了一個高峰。〈北征賦〉亂曰:「夫子固窮,遊藝文兮,樂以忘憂,惟 聖賢兮;達人從事,有儀則兮,行止屈申,與時息兮;君子履信,無不居 兮,雖之蠻貊,何憂懼兮!」29這段亂詞風格是《詩經》的四言體,而充滿 了《論語》的典故,完全以聖人的教訓來警惕鼓勵自己,使自己能夠坦然 面對亂世。班彪的賦既是一篇對當時天下局勢大亂省思的文章,哀嘆自己 時運不濟,天命無常:「慕公劉之遺德,及行葦之不傷。彼何生之優渥,我 獨罹此百殃?故時會之變化兮,非天命之靡常。」,同時這篇賦也借用歷史 典故鞭撻了當時塗炭生靈,擾亂中原的亂臣賊子:「忿戎王之淫狡,穢宣後 之失貞。嘉秦昭之討賊,赫斯怒以北征。」30這篇〈北征賦〉基本上就是那 時代局勢的一面鏡子,反映政局變化,百姓飽受戰爭之苦的抒情之作,也 是漢代知識分子展現道德勇氣的一篇辭賦。曹大家的〈東征賦〉是一篇母 親鼓勵兒子的辭賦,為中國文學中少見的篇章,其亂詞中提到父親班彪, 表明她對父親的崇敬與追思,賦的要點在於鼓勵她的兒子曹成效法先聖先 賢,因為這篇賦作於馮衍賦之後,所以不再贅述。 班彪之後,與馮衍賦有關的是崔篆的〈慰志賦〉。崔篆乃涿郡安平(今 河北安平縣)人,在王莽新朝時為郡文學,以明經徵詣公車。太保甄豐太 保甄豐 按:集解引黃山說,謂前書王莽傳甄邯為太保,豐為太阿,未為 太保也,「保」「豐」二字當有一誤。舉為步兵校尉,他推辭不就。後來光 武帝即位後,許多人推薦他,因母師氏能通經學及百家之言,為王莽所重, 寵以殊禮,賜號「義成夫人」。其兄崔發以佞巧為王莽所寵幸,官至大司空。 崔篆不得已就任建新大尹,任官後稱病不理事,後採納屬吏建議,強起巡 視各縣,釋放無辜囚犯二千餘人,然後稱病去職。光武建武初,朝廷多人 推薦他,幽州刺史又舉之為「賢良」,篆自以宗門受新朝偽寵,愧對漢朝皇 恩,遂辭歸不仕。客居滎陽,閉門著書,作《周易林》64 篇。臨終作〈慰 志賦〉以自悼,感嘆自己屈身王莽新朝,說明無顏再仕東漢。31這篇〈慰志 賦〉沒有紀行的成分,純粹是述志之作,但其題目對馮衍之賦則有直接的 影響。

29 《文選》Wenxuan 卷 9,頁 430。 30 《文選》Wenxuan 卷 9,頁 426-427。 31 《後漢書》Hou Hanshu 卷 52,頁 1703-1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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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變時移下的紀行與述志:以馮衍〈顯志以〉為中心的探討 143

三、馮衍的生平

馮衍的〈顯志賦〉晚於劉歆、班彪之作。由於作者特立獨行、憤世嫉 俗的個性,直抒胸臆的率直。他和劉歆、班彪、崔篆最大的不同之處在於 前三位都是純粹的學者,而馮衍卻是文武雙全,上馬可以領兵打仗,下馬 可以濡墨作文,不僅有縱橫捭闔的將軍氣勢,又有儒雅文學的文人風格。 這種人格,使得他的〈顯志賦〉在東漢的紀行述志賦中是獨樹一幟的。此 賦結合了現實和想像的旅程,既繼承了〈離騷〉中那種薩滿式(shaman) 飛行於浩瀚天地之間的文學傳統,也接續了劉歆的〈遂初賦〉記錄實地旅 程的寫實精神。世變風移,政治雲譎波詭,文學潮流也發生的變動,這篇 賦標識出一個紀行之賦傳承變化的鏈接。馮衍特別強調其先祖對他的重要 意義,這種做法源自屈原的〈離騷〉,屈原在文中開始便宣稱自己是高陽顓 頊帝的子孫,家世清白,內美脩能。這種貫穿魏晉南北朝自傳性辭賦的寫 法,南朝庾信(513-581 年)在其《哀江南賦》中總結了這個傳統:「潘岳 之文采,始述家風;陸機之辭賦,先陳世德。」32為了了解馮衍的賦篇, 我們不得不對馮衍的家世進行深入探索。 馮衍是新莽和東漢成立之前的人,光武帝建立東漢時,他正值盛年。 馮衍字敬通,是京兆杜陵(陕西西安市)人。33遠祖馮亭為韓上黨(今山西 長治)守,卒於西元前 260 年的長平之戰,自此馮姓家族開始離散,有的 留在上黨,有的至趙國。到了秦朝,有三位馮家人成為大臣與將軍,可說 家世顯赫,人才輩出。著名的馮唐仕宦於漢文帝與景帝之間,漢武帝時, 馮唐因年紀老邁而無法應召出仕,故後人嘆為「馮唐易老,李廣難封」。34馮

32 [北周]BeiZhou 庾信 Yu Xin(513-581 年)著,﹝清﹞Qing 倪璠 Ni Fan(17 世紀末)

注,許逸民 Xu Yimin 校點:《庾子山集注》Yu Zishan ji zhu(北京[Beijing]:中華書局

[Zhonghua shuju],1980 年)卷 2,頁 94。

33 馮衍的傳記資料,見[南朝宋]NanchaoSong 范瞱 Fan Ye(398-455 年):《後漢書》Hou

Hanshu(北京[Beijing]:中華書局[Zhonghua shuju],1965 年)卷 28 上下,頁 962-1005。

關於馮衍生平的研究,見David R. Knechtges and Taiping Chang, eds., Ancient and Early Medieval

Chinese Literature: a Reference Guide (Leiden and Boston: Brill, 2010), vol. 1, pp 229-234;

﹝日﹞沼口勝Numaguchi Masaru,〈馮衍の生涯とその文章について〉“Fū En no shōgai to sonso bunshō ni tsuite”,收入加賀博士退官記念論集刊行會 Kaga Hakushi Taikan Kinen Ronshū Kankōkai 編:《加賀博士退官記念中國文史哲學論集》Kaga hakushi taikan kinen

Chūgoku bunshi tetsugaku ronshū(東京[Tokyo]:講談社[Kōdansha],1979 年),頁 197-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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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世(約卒於西元前39 年)為馮衍的曾祖,其女馮媛(卒於西元前 6 年) 為漢元帝妃子,奉世曾在漢宣帝(西元前前 33 年在位)和元帝(前 48-前33 年)之際享有高官厚祿。35祖父馮野王在元帝時擔任大鴻臚,至於其 父親之名則有爭議。據《東觀記》,馮衍之父為馮座,但華嶠(?-293 年) 所著的《後漢書》則載,馮立生馮滿,馮滿生馮衍。36馮家自馮亭戰死於長 平之戰,家道中落,至西漢又見中興。馮衍有先祖如此,自然感到光榮自 傲。馮衍幼有奇才,九歲能誦《詩》,二十而博通群書,王莽朝中官吏屢次 徵召,但馮衍始終不應聘入朝。王莽手下之更始將軍廉丹(卒於西元22 年) 鎮壓赤眉軍,將馮衍辟為椽,俱至定陶(今山東),馮衍勸廉丹叛莽,擁兵 以待時變,丹不聽,與赤眉軍相戰而死,衍於是亡命河東(治在今山西安 邑,今山西禹王城)。劉玄(卒於西元25 年)更始 2 年(西元 24 年),鮑 永(卒於西元42 年)以尚書僕射行大將軍事,衍為之策劃謀略,永乃以衍 為「立漢將軍」,及劉玄敗亡,光武帝劉秀(25-57 年在位)怨馮衍未能及 時歸降,不予重用。光武帝建武6 年(西元 30 年)發生日蝕的災異現象, 衍曾上書陳八事:一曰顯文德,二曰褒武烈,三曰修舊功,四曰招俊傑, 五曰明好惡,六曰簡法令,七曰差秩祿,八曰撫邊境。上書以後,劉秀準 備召見他,然而卻被當時的司空長史令狐略進讒言於尚書令王護與尚書周 生豐,指出馮衍將詆毀兩位尚書,於是王護等人心生懼怕,遂加以排擠, 馮衍遂不得覲見光武帝,令狐略之所以毀謗馮衍,乃因先前馮衍為狼孟長 的時候,曾經以罪懲罰過他,小人心懷怨恨,因此抓住這個機會進讒言來 陷害馮衍,但先馮衍一步投降光武帝的田邑被拜為上黨太守,同他一起投 降的上司鮑永立功贖罪,都被委以重任,而獨馮衍見黜不用,乃任曲陽(今 河北)令。在任期間,馮衍曾誅殺劇賊郭勝,降五千人,但終不獲賞。 後又因馮衍與外戚後衛尉陰興(9-47 年)、新陽侯陰就(卒於 59 年) 交結,此二人為當時皇后陰麗華的兄弟,於是馮衍為諸王所聘請,任司隸 從事。後來劉秀懲治西京外戚賓客,以防外戚干政。衍由此得罪,詔赦不 問,由司隸從事罷歸故郡,閉門自保,不敢復與親故通。建武末他曾上疏 自陳,提到自己顯赫的家族背景,他特別提到自己的曾祖馮參,參姐馮媛

蔣清翊Jiang Qingyi 注:《王子安集註》Wang Zian jizhu(上海[Shanghai]:上海古籍出版 社[Shanghai guji chubanshe],1995 年)卷 8,頁 233。

35 馮奉世本傳見《漢書》Han shu 卷 79,頁 3293-3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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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變時移下的紀行與述志:以馮衍〈顯志以〉為中心的探討 145 為元帝妃子。《後漢書》注載:「衍之祖馮參忠正,不屈節於王氏五侯。參 姊為中山王太后,後為哀帝祖母,傳太后陷以大逆,參自殺,親族死者十 七人。」37傅太后曾與馮媛共侍漢元帝,因孫子哀帝即位而榮寵加身,對馮 媛早懷怨恨之心,因而控馮媛以巫術咒詛大逆之罪,媛與弟馮參皆自殺而 死。38馮衍痛陳「臣衍之先祖,以忠貞之故,成私門之禍。」,39疏中也極力 解釋他與陰興的關係,陰興知其家業中落,欲助他恢復家業,但為馮衍堅 拒。疏中自稱「疏遠壟畝之臣,無望高闕之下,惶恐自陳,以救罪尤。」40 上書之後,光武帝仍因前過而不用,馮衍退居新豐(今陝西臨潼東北),漢 明帝即位亦不用之,馮衍終身潦倒而死。《後漢書》本傳載馮衍著有賦、誄、 銘、疏、書、論等50 篇。明代張溥(1602-1641 年)輯《馮曲陽集》收有 賦、疏、書、論等17 篇。《全漢文》收賦、疏等 27 篇(包括殘篇)。

四、馮衍的〈顯志賦〉

41 (一)、〈顯志賦〉的〈自論〉:與道翱翔、自傷平生、定墳新豐。 〈顯志賦〉收在《後漢書》卷28 的馮衍本傳中,是他流傳於世最著名 的作品,部分片段又見於《藝文類聚》卷 26,《初學記.卷六.濟第六》 題為《明志賦》。42賦的前面有一篇「自論」,首先說明自己對人生的看法, 這實際上就相當於一篇賦的序。但是不同於一般的賦序,這篇自論是一種 自傳性的論述:「衍不得志,退而作賦,又自論曰:馮子以為夫人之德,不 碌碌如玉,落落如石。風興雲蒸,一龍一蛇,與道翺翔,與時變化,夫豈 守一節哉?用之則行,舍之則臧,進退無主,屈申無常。故曰:『有法無法, 因時為業,有度無度,與物趣舍。』」43這一段話顯示了馮衍豪邁不羈的個 性,是我們在劉歆〈遂初賦〉、班彪〈北征賦〉中所未曾見的。 儒家強調

37 《後漢書》Hou Hanshu 卷 28 下,頁 984。 38 《漢書》Hanshu 卷 79,頁 3307;《漢書》Hanshu 卷 97 下,頁 4002。 39 《後漢書》Hou Hanshu 卷 28 下,頁 984。 40 同上註。 41 日本學者沼口勝對此以有研究,可惜未能尋獲這本期刊。沼口勝 Numaguchi Masaru:〈馮

衍の「顯志以」について〉“Fū En no ‘Ken shi no fu’ ni tsuite”,《集刊東洋學》 Shūkan

Tōyōgaku 第 41 期(1979 年),頁 29-37。

42 《藝文類聚》Yiwen leiju,頁 469;[唐]Tang 徐堅 Xu Jian (659-729 年)編:《初學記》

Chuxue ji(北京[Beijing]:中華書局[Zhonghua shuju],1962 年),頁 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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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的修養,《論語.里仁》:「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 於是。」44描述了一種溫良恭儉的儒者形象與理想,無論環境如何改變,自 己的節操都始終如一。即使抱怨,也展現溫柔敦厚的形象,而馮衍卻說人 之德行不一定是高貴的美玉或低下醜陋的石頭,而須配合天地之道,與時 俱進,不守一節。這段話的主軸取自《老子》第 39 章:「故致譽無譽。是 故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45《老子》本意為貴以賤為本,高以下為基, 因此不願像玉的華麗,而寧可像石一樣的堅實,《後漢書》李賢等注曰:「言 可貴可賤,皆非道真。玉貌碌碌,為人所貴;石形落落,為人所賤。賤既 失矣,貴亦未得。言當處才不才之間。」46馮衍截取道家之語,然不用其樸 質堅忍之處下哲學,而反做不拘小節的英雄之姿。 在戰國時期,縱橫之士周遊列國之間,不必忠於任何一國一君,如今 漢朝一統天下,這種說法恐怕不合時宜,這與班彪那種「行不踰方,言不 失正,仕不急進,貞不違人,敷文華以緯國典,守賤薄而無悶容」47的典型 儒家正統人物,形成尖銳的對比。馮衍這些話的隱含讀者(implied reader) 應是光武帝,作者曾為更始帝劉玄手下部將,後雖降漢,卻因此而為光武 帝所不容。透過這番話,他希望為自己辯護,向光武帝解釋他的這種作為 並非不忠,只是時勢使然,無可奈何。此處涉及了一個「臣節」的問題, 學者陳小祿指出,東漢士人遭逢亂世,他們大約只有三種選擇: 一、乞靈於賭博的押寶心理,希望押中真命天子,以得到將來仕運亨 通的回報;二、急流勇退、掛冠免禍而自動暫時割斷政治生命,逃出政治 的決鬥場,作一名觀望的隱士,等到大局已定,再選擇出山,或者替某位 姓氏守靈;三、騎牆,則要經受士人群體的輿論譴責,甚至是皇帝的不滿。 除了個人的欲望外,他們還會受制於親族的禍福和列祖列宗的榮辱。這些 都讓士人的選擇變得複雜萬分和步履維艱。48

44 見程樹德 Cheng Shude 撰:《論語集釋》Lunyu jishi(北京[Beijing]:中華書局[Zhonghua

shuju],1990 年)卷 7,頁 235。

45 見陳鼓應 Chen Guying 注譯:《老子今注今譯及評介》Laozi jinzhu jinyi ji pingjie(北京

[Beijing]:中華書局[Zhonghua shuju],1984 年),頁 222。

46 《後漢書》Hou Hanshu 卷 28 下,頁 985。 47 《後漢書》Hou Hanshu 卷 40 上,頁 1329。

48 馮小祿 Feng Xiaolu:〈兩漢之際的臣節與文學─以崔篆、馮衍為中心〉“LiangHan zhiji de

chenjie yu wenxue: yi Cui Zhuan he Feng Yan wei zhongxin”,《雲南師範大學學報》Yunn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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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變時移下的紀行與述志:以馮衍〈顯志以〉為中心的探討 147 東漢成立之前,馮衍拒絕出仕於王莽的新朝,畢竟王莽篡漢,不是正 統,但我們實在無法批評馮衍是沒有氣節之人。新朝崩潰之後,他選擇追 隨更始帝劉玄(?-25 年),劉玄出身西漢貴族,是景帝劉啟(西元前 157 年-前 141 年在位)的後代、漢光武帝劉秀的族兄。劉玄與劉秀之爭根本就 是兄弟鬩牆,無論追隨哪個人都是一種賭博押寶,劉秀兄弟自己就曾與綠 林兵共同擁護更始帝劉玄,自己可以隨時改變,卻不許別人變節。就正統 而言,劉玄比劉秀要有資格成為皇帝,因為劉秀雖是漢高祖的九世孫,當 時已是布衣。這樣的同姓相爭,使得當時的士人更難抉擇,因此馮衍借用 道家之語說出與時並進之道,實在是有苦難言,語重心長。明末遺老王夫 之(1619-1692 年)嚴厲地批判馮衍,因為清朝是異族統治,而范曄、陸機 (261-303 年)、江淹(444-505 年)等人就對馮衍的遭遇表示同情,深刻地 理解其怨恨所在。49 其次,這段自論似乎是一篇上呈光武帝的疏文,可見馮衍積極用世之 心。他的第二個重點是感傷自己的懷才不遇、家中貧困與長子的過世: 常務道德之實,而不求當世之名,闊略杪小之禮,蕩佚人閒之事‧‧‧‧‧‧‧‧‧‧‧‧‧。 正身直行,恬然肆志。顧嘗好俶儻之策,時莫能聽用其謀,喟然 長歎,自傷不遭。久棲遟於小官,不得舒其所懷。……去而歸家, 復羇旅於州郡,身愈據職,家彌窮困,卒離飢寒之災,有喪元子 之禍。50 這一段更彰顯了他傲岸不群的個性,可謂志極高而行不掩的狂者,令人想 起西漢楊惲(卒於前45 年)的故事。楊惲為司馬遷之外孫,輕財仗義,將 許多家財分與族人。因與太僕戴長樂失和,被戴長樂檢舉:「以主上為戲語, 尤悖逆絕理。」,漢宣帝(西元前 74 年-前 49 年在位)將楊惲下獄,後釋 放免為庶人。楊惲的朋友孫會宗寫信告誡他:「為言大臣廢退,當闔門惶懼, 為可憐之意」,但楊惲的《報孫會宗書》,不但為自己狂放不羈的行為辯解, 並有諷刺孫會宗及宣帝之意。宣帝見信大怒,下廷尉,楊惲終被腰斬。51馮 衍之序中的埋怨之意多於「可憐之意」,但以放蕩不羈之態度來勸說封建皇 帝,恐怕正好擊中人主之逆鱗。他赤裸裸地說出自己才能倜儻而不遇,官

49 同上註。 50 《後漢書》Hou Hanshu 卷 28 下,頁 985。 51 《漢書》Hanshu 卷 66,頁 2890-28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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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低微,句句含怨,不加掩飾。正如班固《離騷序》以儒家的角度責怪屈 原:「今若屈原,露才揚己,競乎危國羣小之閒,以離讒賊。然責數懷王, 怨惡椒蘭,愁神苦思,強非其人,忿懟不容,沈江而死,亦貶絜狂狷景行 之士。」52馮衍的語氣正繼承了屈原的愁怨憤懣,又自帶有一種桀驁不馴的 氣質。 自論的第三要點說明已將自己將來的墓地定在新豐之東,鴻門之上, 壽安之中,因為曾祖馮奉世將軍的陵園在哀帝的義陵之中,馮衍不得入葬, 因而別求。53 同時也點明寫賦的目的: 年衰歲暮,悼無成功,將西田牧肥饒之野,殖生產,修孝道,營 宗廟,廣祭祀。然後闔門講習道德,觀覽乎孔老之論,庶幾乎松 喬之福。……疆理九野,經營五山,眇然有思陵雲之意。乃作賦 自厲,命其篇曰顯志。顯志者,言光明風化之情,昭章玄妙之思 也。54 由此推論,這篇賦是馮衍晚年絕望之作,一般文學史家多把此賦創作時間 繫於建武31 年(西元 55 年)。55馮衍已步入晚年,選擇墳地是對自己生死 的交代與總結。由於文人身份之變化,從西漢後期開始而以東漢前期為盛, 辭賦更深刻地反映了作者自身的生活內容和人生情懷,不同於前一階段宮 廷文人大體是迎合君主的喜好或者為勸誡君王的創作。所謂「紀行賦」,是 紀述行旅中的所見所聞所思,劉歆〈遂初賦〉本來是紀行賦,卻以「遂初」 為名,暗指當年仕宦的盛況,自己平生的素志;接著崔篆以〈慰志賦〉為 題,更鮮明地表達了言志的一面。馮衍提出「顯志」一語,就是明志之意。 前文提過,賦家撰寫紀行賦雖是記載旅途之作,往往也是自己的心路歷程。 馮衍的「光明風化」指的應是風俗教化與道德,而「玄妙之思」卻又指向 道家幽深微妙的哲學。「道德」一詞多次出現在這篇賦中,似乎同時有儒家 倫理和道家哲學的意涵。 就像本段中,馮衍將孔子、老子並論,同時用以 赤松子和王子喬等神仙來襯托,顯示在思想上他不是班彪、班昭那種純儒。

52 《楚辭補注》Chuci buzhu,頁 49。 53 《後漢書》Hou Hanshu 卷 28 下,頁 987。 54 《後漢書》Hou Hanshu 卷 28 下,頁 987。

55 見陸侃如 Lu Kanru:《中古文學繫年》上 Zhongguo wenxue xinian (北京[Beijing]: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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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變時移下的紀行與述志:以馮衍〈顯志以〉為中心的探討 149 此處松、喬即是賦中的重點之一,已暗喻了作者歸隱之心。馮衍年老而無 成,他決定從事農耕,修葺祖廟,講習道德,在自論的末端,他想起九州 五嶽,於是有超越世俗的「凌雲之意」,這也為整篇賦的結尾埋下伏筆。 (二)、發軔新豐、裵回鎬京:憤世定志、齎恨入冥 這篇賦全部以哀怨的騷體寫成。假如把賦分成三部分,那麼第一部分 的開頭作者先表明春天甲子日的清晨,他從新豐(陝西)出發到西邊的鎬 京,這是一般紀行賦的寫法: 開歲發春兮,百卉含英。甲子之朝兮,汨吾西征。發軔新豐兮, 裵回鎬京。……悲時俗之險阸兮,哀好惡之無常。棄衡石而意量 兮,隨風波而飛揚。紛綸流於權利兮,親靁同而妒異;獨耿介而 慕古兮,豈時人之所憙?……行勁直以離尤兮,羌前人之所有‧‧‧‧‧‧‧‧‧‧‧‧‧‧; 內自省而不慙兮,遂定志而弗改 ‧‧‧‧‧‧‧‧‧‧‧‧‧‧ ……往者不可攀援兮,來者不可 與期;病沒世之不稱兮,願橫逝而無由。56 作者指出時俗的險惡,無疑是承繼〈離騷〉的母題(motif)。他用「棄衡石」 來比喻統治者的好惡無常,師心自用,全無法度,因為這正是造成馮衍悲 劇的主因。行正道而得罪,古已有之。經過這段旅程,深層地思考,他立 定志向,不再改變。我們在這裏看到的是一個剛直狂狷的讀書人,而非委 曲求全的儒生。但他也猶豫這樣做,剛強勁直,無法進入官場,也就無法 建立功業。然而大丈夫在世就要求得不朽之名,就應建功立名,這幾乎是 中國士人一致的願望,他似乎沒有想到自己的賦篇可以使他不朽。接下來, 他繼續行進到更西北的略陽(今甘肅秦安): 陟雍畤而消搖兮,超略陽而不反。念人生之不再兮,悲六親之 日遠。…… 顧鴻門而歔欷兮,哀吾孤之早零。何天命之不純兮,信吾罪之 所生; 傷誠善之無辜兮,齎此恨而入冥。嗟我思之不遠兮,豈敗事之 可悔?

56 《後漢書》Hou Hanshu,卷 28 下,頁 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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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九死而不眠兮,恐余殃之有再。(按:汲本、殿本「余」作 「餘」。)淚汍瀾而雨集兮,氣滂浡而雲披; 心怫鬱而紆結兮,意沈抑而內悲。57 這段話深得騷體之致,將那種深沉的哀怨生動地表達出來。經過略陽,不 再回返,象徵了他的人生已無法回頭。 將真實的旅程與人生的感嘆縝密地 結合起來。接下來,他看到了太行山和壺口的壯觀: 瞰太行之嵳峩兮,觀壺口之崢嶸;悼丘墓之蕪穢兮,恨昭穆之 不榮。 歲忽忽而日邁兮,壽冉冉其不與;恥功業之無成兮,赴原野而 窮處。 昔伊尹之干湯兮,七十說而乃信;臯陶釣於靁澤兮,賴虞舜而 後親。 無二士之遭遇兮,抱忠貞而莫達;率妻子而耕耘兮,委厥美而 不伐。 韓盧抑而不縱兮,騏驥絆而不試;獨慷慨而遠覽兮,非庸庸之 所識。 修神農之本業兮,採軒轅之奇策;追周棄之遺教兮,軼范蠡之 絕迹。…… 覽河華之泱漭兮,望秦晉之故國。憤馮亭之不遂兮,慍去疾之 遭惑。 馮衍看到高大的太行山,哀傷丘墳荒廢,這是用自然山岳的永恒來與自己 家族的衰落做對比。他羨慕伊尹年七十歲而能說動商湯;臯陶隱居垂釣, 卻能得到虞舜的賞識。但他自己沒有這兩位的際遇,又如何能夠留下不朽 的聲名!千里馬若得不到試用,也只能老死馬廄之中。這是賢人失志之賦 常見的黑白顛倒的主題(topos),例如《楚辭.卜居》:「世溷濁而不清,蟬 翼為重,千鈞為輕;黃鐘毀棄,瓦釜雷鳴;讒人高張,賢士無名。」58一想

57 《後漢書》Hou Hanshu 卷 28 下,頁 990。 58 《楚辭補注》Chuci buzhu 卷 6,頁 1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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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變時移下的紀行與述志:以馮衍〈顯志以〉為中心的探討 151 到人生之不平,馮衍又轉向道家尋求解答和慰藉。他想像神農一樣服食草 藥,以達到像軒轅黃帝最後在鼎湖煉丹得道,成仙飛昇;也想像帝嚳之子 周棄一樣務農,或學范蠡一樣絕跡江湖之間。然而在這些倏忽即逝的慰藉 後,他看到秦晉故地,又想起祖先馮亭戰死沙場,馮去疾無端遭到趙高、 胡亥的誅殺,含恨冤死。至此求仙務農之欲似乎被一掃而空,而為憤怒不 平所取代。 (三)、涉足江山、周流歷史:歷朝遘禍、口誅筆伐 第二部分,作者進入一段虛構的旅途,神遊八方,從甘肅突然到了洞 庭(湖北)、燕齊宋楚之地: 流山岳而周覽兮,徇碣石與洞庭;浮江河而入海兮,泝淮濟而 上征。 瞻燕齊之舊居兮,歷宋楚之名都;哀羣后之不祀兮,痛列國之 為墟。…… 惟天路之同軌兮,或帝王之異政;堯舜煥其蕩蕩兮,禹承平而 革命。…… 昔三后之純粹兮,每季世而窮禍;弔夏桀於南巢兮,哭殷紂於 牧野。 詔伊尹於亳郊兮,享呂望於酆洲;功與日月齊光兮,名與三王 爭流。 《後漢書》李賢注曰:「衍既不同流俗,情多憤怨,故假言涉歷江山,周流 河海。」59這是本賦一個極為鮮明的特點,作者突然從現實中抽身出來,進 入一種想像的歷史之旅。作者把我們帶入上古的歷史之中,他哀悼古代的 聖王都已消逝無踪,列國皆為廢墟。感傷夏桀和殷紂的亡國,此處化用〈離 騷〉:「昔三后之純粹,固眾芳之所在!」60馮衍對朝代末世必有禍害發生感 到特別感慨,因為他自己的境遇就處於西漢滅亡、東漢興起之時。原本純 良的夏、商、周三代都是盛極而衰,逐漸滅亡。他在這兒特地舉出了自己 心目中的理想人物─伊尹、呂望,他們輔佐聖明的君王,其功業名聲永

59 《後漢書》Hou Hanshu 卷 28 下,頁 992。 60 《楚辭補注》Chuci buzhu 卷 1,頁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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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不朽,與日月同光,這也正是馮衍心中的理想——輔佐明主,建功立業。 接著作者繼續帶領讀者進入更深層的歷史空間中去遊歷: 楊朱號乎衢路兮,墨子泣乎白絲;知漸染之易性兮,怨造作之 弗思。 美關雎之識微兮,愍王道之將崩;拔周唐之盛德兮,捃桓文之 譎功。 忿戰國之遘禍兮,憎權臣之擅彊;黜楚子於南郢兮,執趙武於 湨梁。 善忠信之救時兮,惡詐謀之妄作;聘申叔於陳蔡兮,禽荀息於 虞虢。…… 惡叢巧之亂世兮,毒從橫之敗俗;流蘇秦於洹水兮,幽張儀於 鬼谷。…… 摛道德之光耀兮,匡衰世之眇風;襃宋襄於泓谷兮,表季札於 延陵。 摭仁智之英華兮,激亂國之末流;觀鄭僑於溱洧兮,訪晏嬰於 營丘。61 此段作者大力抨擊霸道,口誅筆伐,強烈譴責那些擾亂政局的兵家、縱橫 家、法家,同時馮衍推崇宋襄公、季札、鄭僑、和晏嬰處亂世而不改其行 表示欣賞。62宋襄公不忍敵人在渡河之際發起攻擊,以致宋襄之仁常為人恥 笑,馮衍卻偏偏要表揚他——因為他強調的是仁義道德應在戰爭殺伐之 上。他指出朝代的敗亡都是經由「漸染」而造成的,而禍源就來自這些權 臣、兵家、謀略家,馮衍用了非常奇特的句子,每個句子都以動詞開始, 而且每個句子的內容都是與歷史事實相違背的願望,例如,他要將蘇秦流 放,將張儀幽禁,也要焚毀韓非的說論與商鞅的法術,這些都是不可能發 生的事,亦即每個句子都是一種祈願句。這種修辭法在漢賦中是少見的, 在整個中國古代文學中也是稀有的。由於把動詞放到最前面,形成一種強

61 《後漢書》Hou Hanshu 卷 28 下,頁 994-995。

62 參看林佳穎 Lin Jiaying:《馮衍考論》Feng Yan kaolun,(廈門[Xiamen]:廈門大學碩士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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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變時移下的紀行與述志:以馮衍〈顯志以〉為中心的探討 153 勁的語氣,把作者心中的激憤完全表達出來。總的來說,他要以道德和仁 智來對抗這些亂世的詐術和權謀,在這些歷史的鋪陳之後,作者的思緒由 憤怒逐漸轉為迷惘,賦中的主人翁意識到時間的流逝,而有迷途之感: 日曀曀其將暮兮,獨於邑而煩惑;夫何九州之博大兮,迷不知 路之南北。 駟素虯而馳騁兮,乘翠雲而相佯;就伯夷而折中兮,得務光而 愈明。 欵子高於中野兮,遇伯成而定慮;欽真人之德美兮,淹躊躇而 弗去。 意斟愖而不澹兮,俟回風而容與;求善卷之所存兮,遇許由於 負黍。 軔吾車於箕陽兮,秣吾馬於潁滸;聞至言而曉領兮,還吾反乎 故宇。63 馮衍巧妙將屈原〈離騷〉:「思九州之博大兮,豈唯是其有女!」64融入賦中。 屈原捫心自問,其實自己不一定要留在楚國,九州之大,可以四海爲家。 馮衍似乎借屈原之語,暗問自己又何必一定要效忠光武帝!接著他又乘著 飛龍繼續他的奇幻之旅,追尋伯夷、務光、善卷、許由這些高士真人,他 領受了他們的至言,帶著醍醐灌頂的智慧回到了人間。讀者可以想像這些 真人的至言,應該是勸他放棄世間的名利,擺脫世間的名韁利鎖,才能從 目前的困境和痛苦中解脫。堯、舜要以天下禪讓於許由和善卷,而為兩人 所拒絕。天下都不足誘惑,何況一個小小的人臣之位!作者帶著這樣的智 慧和覺醒,從夢幻之旅回到人間。 (四)、返回故宇、遊仙隱居:離俗高引、寂寞存神 在第三部份,作者將自己想像成一個得道的真人,65用燦爛繽紛的語言 來裝飾他的歸隱。李賢注曰:「自此以下,既反故宇,乃欲尋覽天地,究極 陰陽。」:66

63 《後漢書》Han Hanshu 卷 28 下,頁 999。 64 《楚辭補注》Chuci buzhu 卷 1,頁 35。 65 《後漢書》Hou Hanshu 卷 28 下,頁 995。 66 《後漢書》Hou Hanshu 卷 28 下,頁 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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覽天地之幽奧兮,統萬物之維綱;究陰陽之變化兮,昭五德之 精光。 躍青龍於滄海兮,豢白虎於金山;鑿巖石而為室兮,託高陽以 養仙。 神雀翔於鴻崖兮,玄武潛於嬰冥;伏朱樓而四望兮,採三秀之 華英。 纂前修之夸節兮,曜往昔之光勳;披綺季之麗服兮,揚屈原之 靈芬。…… 飲六醴之清液兮,食五芝之茂英。揵六枳而為籬兮,築蕙若而 為室; 播蘭芷於中廷兮,列杜衡於外術。……67 五德,施之於物,則為金、木、水、火、土;施之於人,則為仁、義、 禮、智、信。作者將代表方位的神獸青龍與白虎具體寫出,是五行之精的 具體話,使其想像的空間成為一種修真養氣的神仙境界。李賢注曰:「衍既 反故宇,欲鑿巖石為室,託高明之處以養神仙,又假言龍虎之疇在於四面, 為其威援也。」68他要像屈原一般服食六醴、五芝等瓊漿仙草,淨化自己, 也代表自己的高尚令德。 接著又模仿〈九歌〉中巫師的做法,將自己的住 所佈滿蘭芷蕙茝等香草,使讀者被帶回屈原香草美人的傳統。然而馮衍筆 鋒一轉,卻拋棄了香草美人、忠臣烈士的思維,而轉向道家清淨無為的境 界,作為其最後的歸宿: 游精神於大宅兮,抗玄妙之常操;處清靜以養志兮,實吾心之 所樂。…… 誦古今以散思兮,覽聖賢以自鎮;嘉孔丘之知命兮,大老耼之 貴玄; 德與道其孰寶兮?名與身其孰親? 陂山谷而閒處兮,守寂寞 而存神。

67 同上註。 68 《後漢書》Hou Hanshu 卷 28 下,頁 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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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變時移下的紀行與述志:以馮衍〈顯志以〉為中心的探討 155 莊周之釣魚兮,辭卿相之顯位;於陵子之灌園兮,似至人之髣髴。 蓋隱約而得道兮,羌窮悟而入術;離塵垢之窈冥兮,配喬、松之 妙節。 惟吾志之所庶兮,固與俗其不同;既俶儻而高引兮,願觀其從 容。69 馮衍經過精神的歷史旅程,看到了多少朝代由極盛到最終衰亡,他痛恨那 些權臣謀士的詭詐作亂;他也痛切地回顧祖先忠心耿耿地報效朝廷而遭到 慘禍。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仍應堅持等待皇帝的召喚嗎?年紀已經逐漸老 邁,他沒有看到希望。屈原的香草傳統被他用來象徵自己不變的操守,但 並未進到追求美人,以求與君王契合的境界。這一點與屈原截然不同。他 對光武帝似乎已經絕望,不再思考效命朝廷的問題。孔子的知命,老子的 貴玄,莊子的拒仕,於陵子為人灌園,甘守清淨寂寞,才是守貞養志的真 人。他巧妙地把儒家和道家結合起來,至此他肯定自己無法從俗,因此願 意歸隱,以遠離塵世,保持倜儻高潔之人品。 馮衍的悲劇命運成為後人感嘆的故事。梁朝劉峻(字孝標,462-521 年)在其〈辨命論〉中,曾慨歎自己命運不如馮衍:「敬通雖芝殘蕙焚,終 填溝壑,而為名賢所慕,其風流郁烈芬芳,久而彌盛;余聲塵寂漠,世不 吾知,魂魄一去,將同秋草。」70南朝江淹(444-505 年)在其〈恨賦〉將 馮衍歸為人生大恨的典型之一:「至乃敬通見抵,罷歸田里。閉關却掃,塞 門不仕。左對孺人,顧弄稚子。脫略公卿,跌宕文史。齎志沒地,長懷無 已。」71馮衍的〈顯志賦〉背離了劉歆的〈遂初賦〉立下的模型,不是純粹 敘述旅途中所見所聞,而是將實際的旅行和屈騷虛幻想像的飛行結合起 來,產生一種虛實相生的效果。劉歆之賦也以道家哲學結尾「大人之度, 品物齊兮。舍位之過,忽若遺兮。求位得位,固其常兮。守信保己,比老 彭兮。」72老彭或指老聃和彭祖,73指劉歆希望如他們一樣修養自己。但馮

69 《後漢書》Hou Hanshu 卷 28 下,頁 1001。

70 [唐]Tang 姚思廉 Yao Silian(557-637 年):《梁書 》Liang shu(北京[Beijing]:中華書

局[Zhonghua shuju],1973 年)卷 50,頁 707。

71 [明]Ming 胡之驥 Hu Zhiji 編:《江文通集彙注》Jiag Wentong ji huizhu(北京[Beijing]:

中華書局[Zhonghua shuju],1984 年)卷 1,頁 9。

72 見龔克昌 Gong Kechang、蘇瑞隆 Su Jui Lung 等評注:《兩漢以評註》Liang Han fu pingzh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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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不是劉歆那種溫和的儒者形象,與班彪和班昭相差更遠,他經過一番激 烈的內心掙扎,在猛烈抨擊了一連串的歷史人物之後,他直接提出了嚮往 呂望和伊尹的願望,然而他深知自己沒有二者的際遇。隨著年華的逝去, 他決定歸隱務農,獨守寂寞,保持自己高潔的人格——「高吾冠之岌岌兮, 長吾佩之洋洋」。在馮衍的賦中,主人翁由愁悶到憤恨,繼而平靜沉思、歸 隱求仙,然後歸於道家哲學的平和。他從這個精神之旅當中思考自己一生 所關懷的事物,在鞭撻古往今來的為非作亂的兵家之後,即使他沒有獲得 新的智慧,至少他對歸隱的決心更為堅定。他轉向那些上古拒仕的高士, 假如馮衍的確獲得了某種新的覺醒,這種拋棄名利的決心應是他在賦的結 尾所獲得的體悟。這是一種他對人生的新看法,只有採用這種新的角度才 能打開他心中的癥結,面對自己生命中最大的問題。

五、餘論

從劉歆、班彪和馮衍的賦中,我們看到世變時移對辭賦形式、內容和 風格造成的影響。賦家們不再為皇家書寫騁辭大賦,也不再成為皇帝招之 即來,揮之即去的倡優弄臣。枚皋作賦百篇以上,下筆立成,卻無一流傳, 曾自悔類倡,74那些波瀾壯闊的校獵賦和皇家的遊戲詠物之賦在兩漢之際 的亂世,都已經不再是士人所關懷的對象。亂世、個人仕途的障礙以及家 族的名譽,促使了紀行、述志賦的蓬勃發展。劉歆〈遂初賦〉全篇風格仿 騷體,敘述他貶官到內蒙古為五原太守的旅途,將途中經過地點及其歷史 典故結合起來抒發自己對朝廷政治的看法。這樣的做法使時間和空間的意 義交融起來,同時其內容也反映世事變幻,借古諷今。班彪〈北征賦〉更 作於一個戰亂的年代,時值赤眉軍攻打長安地區,他避難到涼州投靠隗囂。 此賦全文也用標準的騷體寫成,途中經過安定等地,想起蒙恬為強秦築長 城,其實是築起了一道怨恨之城而不自知。這篇賦與時代的變化緊密結合 在一起,充分地體現了世變對辭賦的影響。以上兩篇賦皆有亂詞,而且是 以典雅的《詩經》四言體寫成,顯示了兩位作家對四言體的情有獨鍾。劉 歆賦的亂詞本身內容顯然有儒道相雜的現象,「大人之度,品物齊兮」是道

73 見《論語集釋》Lunyu jishi,頁 431。 74 《漢書》Hanshu 卷 51,頁 2359 載:「皋以辭中自言為以不如相如,又言為以乃非。見視 如倡,自悔類倡也。故其以有詆娸東方朔,又自詆娸。其文骫骳,曲隨其事,皆得其意, 頗詼笑,不甚閒靡。凡可讀者百二十篇,其尤嫚戲不可讀者尚數十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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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變時移下的紀行與述志:以馮衍〈顯志以〉為中心的探討 157 家哲學的體現,與賈誼(西元前200-前 168 年)〈鵩鳥賦〉中的「小智自 私兮,賤彼貴我。達人大觀兮,物無不可。」75如出一轍。因為劉歆是介於 西漢與東漢之間的文人,以他的博學,自然不會完全排斥道家。班彪的賦 就更明顯地展現了一種純儒的思想。 馮衍的〈顯志賦〉是一個轉折點,此賦與劉歆和班彪一樣,都是以騷 體寫成的。但在形式上已有了變化。他將相當長的序文命名為「自論」,這 是一種別開生面的做法,也是一種自傳體式的介紹。賦的內容描述他從新 豐經鎬京到略陽的旅程,但中途突然將讀者帶入一個虛構想像的歷史空 間,最後將讀者引入自己修真得道的神仙境界之中。賦中先自傷身世,懷 才不遇,然後痛陳先祖的無辜喪亡,悲悼歷朝的衰亡,繼而指責歷代作亂 之兵家、縱橫家。語氣由愁悶轉而哀傷,又由哀傷引起悲憤。最後將悲憤 化為理性的沉思。此賦色彩斑斕,跌宕起伏,扣人心弦。無怪乎賦學界的 前輩陶秋英曾說:「賦到了東漢已顯然改觀了,這我們可以從馮曲陽的作品 見之。你讀他的〈顯志賦〉,覺得『雖排而不盡,雖駢而不盡儷』的風氣, 與西漢不同,可也與魏晉異趣。陸葇《賦格》謂其『英厲之氣,勃若雲興, 介石之心,兀如山峙。』這是從內心處下的解剖。」76的確,馮衍的賦充滿 個人色彩,然而其賦內容乃是因為馮衍自身多變的生活體驗——結合了豐 富的家族歷史與雲譎波詭的時移世變,才能產生這樣的作家與作品。政治 局勢的變化影響了賦的內容和形式,騁辭大賦隱退,而紀行言志賦出現。 同時也促成了賦家在亂世中對自己內心的關照。賦的結尾沒有亂詞,打破 了劉、班以四言風格寫成的規整結尾。 馮衍的思想並非純儒,因為純粹儒 家的思想似乎無法提供他安慰。他的個性是不守一節,用舍行藏的英雄。 在他的賦裡,孔子是知命的聖者,與智慧老子的貴玄並列,馮衍的思想可 謂儒道並用,在兩家的哲學中尋到了解脫。這篇紀行兼述志的作品在兩漢 之際獨樹一幟,成為一個關鍵的賦篇。後世的紀行言志之賦,在形式和內 容上或多或少都受其影響。 【責任編校:黃璿璋】

75 《文選》Wenxuan 卷 13,頁 607。

76 陶秋英 Tao Qiuying:《漢以之史的研究》Han fu zhi shi de yanjiu(北京[Beijing]:中華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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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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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查意見書

第一位審查人 一般賦史論者均認為辭賦在東漢以後更多地反映了作者自身的生 活內容與人生情懷,是以學者嘗試追溯劉歆〈遂初賦〉及班彪〈北 征賦〉如何透過「紀行」寫志抒情的傳統。本文則從馮衍〈顯志賦〉 的體例與內容詳論其如何演變轉折之軌跡,尤其點出〈顯志賦〉中 不同於儒家傳統之道德歸止,轉向「英厲之氣,勃若雲興,介石之 心,兀如山峙」的時代背景寫作情境及藝術排比手法,對於「賦體」 之研究,提供一具體之貢獻。 第二位審查人 全文對馮衍生平及其〈顯志賦〉有較詳細深入之分析,但對探討 「世變時移下的漢代紀行賦」,何以以〈顯志賦〉為中心並未論述。 再者,全文除援引古籍外,甚少參考今人辭賦研究之成果。對於 本文所欲達成「探討漢代世變與辭賦嬗變的軌跡」之研究目的, 仍有不足。 第三位審查人 本論文以馮衍〈顯志賦〉為中心,從世變與時移的視角探討漢代紀 行賦的發展與演變。歷來學界研究對馮衍〈顯志賦〉大都注重其抒 發憤世嫉俗之情,論其作對後代「述志」一類賦作之影響,但本文 能從文本分析入手,細考其篇章結構與抒情模式,以見馮衍〈顯志 賦〉之作實乃以「紀行」的筆法以書寫情志,而此一「紀行」以「顯 志」的書寫模式,又與世變與時移的語境密不可分,並進而上溯至 劉歆〈遂初賦〉、屈原〈離騷〉等以紀行抒情寫志之書寫傳統,比 較其承傳變異之發展與成因,論述視野恢宏,別具慧眼,值得肯定。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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