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寫的國族與愛情──從李昂《七世姻緣之台灣／中國情人》談全球化下的家國想像與情愛論述 - 政大學術集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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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台灣文學學報》第二十八期 2016 年 6 月頁 65-92. 虛寫的國族與愛情 ─從李昂《七世姻緣之台灣／中國情人》談全球化下的家國想像與情愛論述戴華萱真理大學台灣文學系助理教授. 中文摘要 1997 年後大量行旅的李昂，因意識到「全球化」的流動性，促使她重新思索身分與認同的老問題。身分，大抵可分為性別和家國二者，這也是李昂長期關注的兩個焦點。她耗時七年寫下《七世姻緣之台灣／中國情人》，選擇以兩岸戀情為發展軸心，將之置於中國民間故事「七世姻緣」的框架：男女相愛但不得結合的戀情。在男性／中國、女性／台灣的指涉下重新看待地球村世界形成後的兩岸議題。將《七世姻緣之台灣／中國情人》這部作品置於她整體的創作脈絡下觀察發現，有別於她慣有的統獨二元的固定身分以及向來大膽露骨的性愛實寫，由全球化的空間流動與神祕靈異的情慾虛寫，提出流動虛級化的家國想像，一再從男女累世僅能相戀無法結合指涉中國與台灣僅能保持交流卻無法合為一體的兩岸關係。最後，小說安排男性死亡並不再落入輪迴，表示男女雙方終能結束七世姻緣的關係，由此隱喻唯有在斬斷中國與台灣間長久以來的紛擾糾葛後，台灣才有實質獨立自主的可能。此作除了有實指空間，還有七世輪迴和冥界的虛化空間，本文. 2015 年 12 月 1 日來稿；2016 年 5 月 30 日審查通過；2016 年 6 月 22 日修訂稿收件。.

(2) 66 《台灣文學學報》第二十八期. 即試圖從全球化的流動與虛實的不同空間切入，探討李昂如何展開虛寫的國族想像。. 關鍵詞：七世姻緣、輪迴、身分認同、浪漫愛情、全球化.

(3) 虛寫的國族與愛情─從李昂《七世姻緣之台灣／中國情人》談全球化下的家國想像與情愛論述 67. Literary Nations and Love-Discussion of Imagined Nations and Love Under Globalization Utilizing Li Ang’s “Marriage in Seven Lives: Entangled Love Affairs of Taiwanese Mainlander” Tai, Hua-hsuan Assistant Professor, Department of Taiwan Literature, Aletheia University. Abstract Through her many travels after 1997, Li Ang grew conscious of “globalization’s” mobility, which made her revisit the old problem of identity and acknowledgment. Identity can be separated by gender and home country; both are topics in which Li Ang has held long-term focus.She spent 7 years writing “Marriage in Seven Lives: Entangled Love Affairs of Taiwanese Mainlander”, choosing the theme of a cross-strait romance written under the framework of the Chinese folklore “Marriage in Seven Lives”. The story of two lovers who cannot be together revisits the cross-strait issues in a global village. By putting “Marriage in Seven Lives: Entangled Love Affairs of Taiwanese Mainlander in the creative pulse of her works, it differs from her usual.

(4) 68 《台灣文學學報》第二十八期. style of rigid identities of independence or assimilation and bold, explicit depiction of sex. She utilizes the spatial mobility and mysterious, supernatural literary depiction of lust to propose a virtualization of mobility of the home country, utilizing the ability of lovers to share a romance yet unable to be together to shed light on cross-strait relations, in which Taiwan and China maintain exchanges but cannot unite. This work includes actual space along with seven reincarnations and the world of the dead. The literary work attempts to utilize the mobility of globalization and cut into the topic to explore Li Ang’s development of imagining her home country through literary imagination. Key words: Marriage in Seven Lives, reincarnation, identity acknowledgment, romantic love, globalization.

(5) 虛寫的國族與愛情─從李昂《七世姻緣之台灣／中國情人》談全球化下的家國想像與情愛論述 69. 虛寫的國族與愛情 ─從李昂《七世姻緣之台灣／中國情人》談全球化下的家國想像與情愛論述 ∗. 一、前言自 1997 年起於全世界四處旅行遍嚐美食的李昂，在頂級色聲香味的表相滿足中，實質內心卻爬滿空虛、恐懼，猶墜入不可測知的深淵地獄 1。在這樣一個不斷跨界移動所萌生的跌宕心境下，李昂耗費七年寫下一個浪漫愛情故事：《七世姻緣之台灣／中國情人》。這是一部以中國民間傳說的七世輪迴為隱線，採文本互涉的方式，由男女相愛但不得結合的戀情展開兩岸議題的長篇小說。因李昂近年來大量行旅而深切感受到「全球化」的威力，遂在創作中重新看待兩岸關係，以及再次思索身分與認同的問題。李昂的小說向來極具議題的開創性，然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這部作品在當今兩岸關係曖昧甚或偶有劍拔弩張，尤其此書完成的 2008 年政權異色，適逢兩岸多年來首次白熱化交流，始終以發掘問題見長的李昂 2，這次竟未引發預想中的爭議話題： ∗. 1. 2. 本文初稿宣讀於「在地與易地─第十一屆東亞學者現代中文文學國際學術研討會」， 2015 年 11 月 13 日-14 日，國立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主辦。承蒙三位匿名審查委員詳細審閱，提供寶貴修改意見，筆者獲益良多，謹致謝忱。在李昂的自我訪問中寫到：「我全世界性的吃美食……不知為什麼總覺得，在這最頂級的美食饗宴中，心裏總有一個恐慌的漏洞，一個再多的美食、再極致的旅遊、享受，都永遠填不滿的空虛、恐懼。」詳參李昂，〈黑暗的李昂 vs 光明的李昂〉，收於江寶釵、林鎮山主編，《不凋的花季：李昂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台北：聯合文學出版社，2012 年），頁 24-25。李昂，〈新納蕤思解說─李昂的自剖與自省／施淑端親訪李昂〉，《暗夜》（台北：時報文化，1985 年），頁 178。.

(6) 70 《台灣文學學報》第二十八期. 2009 年，我出版了以海峽兩岸為主題的小說《七世姻緣之台灣／中國情人》，因涉及到了我個人重大的政治認同，希望能引起更多的討論，可是小說中的看法很明顯的不符合現今中國大陸、台灣國民黨、甚至是台灣民進黨的「政治正確」。……這是我第一次希望能引起討論，可是我所期待的並不曾發生。 3 目前可見評論，除了黃錦珠的簡要書評外 4，僅有廖炳惠〈夢鎖泉漳兩岸情─ 試論李昂《七世姻緣》的跨地情愛書寫〉一篇，此文從兩岸政商關係切入，探討小說中的跨界「性」5。除此之外，尚未見其它論述，史峻預言李昂「在近作中所呈現的流動性應該也很受到歡迎」的現象並未發生 6，李昂希望引起熱烈討論的期待終究落空。廖炳惠以為此作之所以爹不疼娘不愛，遭打入冷宮的原因是：具本土意識的李昂竟安排台灣女子主動對大陸男性投懷送抱，向中國官方「示愛」的意識型態乃為外界所不容所導致。但，問題果真這麼簡單嗎？若果真如廖炳惠所論，那麼統派論者必當歡欣鼓舞的歌之頌之，然由「七世情緣」的複雜糾葛關係可以斷定這絕不僅是李昂由綠翻藍的換邊站如此單純而已。如前所述，李昂確實自我意識因全球化而使她對身分認同有不同的對應，而且展現出不符合多方「政治正確」的觀點，因此，自覺站在體制外邊緣位置的李昂，究竟在這部作品開展出什麼樣不同的家國想像格外令人好奇。在本文中首先要探問的是，李昂這部在二十一世紀因不斷跨界而感受到地球村已然成形所寫下的小說，與她九○年代表述政治理念的代表作《迷園》、《北港香爐人人插》中的身分認同有何差異？再者，當李昂第一次明確以浪漫愛情小說為題，已足以跌破眾人眼鏡；更令人驚艷的是，此作又有別於她向來大膽露骨的性愛畫面，轉而勾勒神祕靈異的情慾書寫有何託喻的寓意，這也是值得探究之處。當然，這兩種身分是否有相同的指涉，也是本文的觀察重點。這部 3 4. 5. 6. 同註 1，頁 30。黃錦珠，〈收攝於浪漫─讀李昂《七世姻緣之台灣／中國情人》〉，《文訊》第 283 期（2009 年 5 月），頁 134-135。廖炳惠，〈夢鎖泉漳兩岸情─試論李昂《七世姻緣》的跨地情愛書寫〉，《中正大學中文學術年刊》總第 15 期（2010 年 6 月），頁 99-109。史峻，〈迷園中的歷史記憶〉，收於江寶釵、林鎮山主編，《不凋的花季─李昂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頁 42。.

(7) 虛寫的國族與愛情─從李昂《七世姻緣之台灣／中國情人》談全球化下的家國想像與情愛論述 71. 小說以「七世情緣」的民間故事為框架，以一個四處行旅的女作家為主角，展現出更加多元的空間，不僅有實指的空間流動，還有七世輪迴和冥界的虛級空間。本文即試圖從全球化的流動與虛實的不同空間切入，探討李昂展開什麼樣不同於前作的家國想像和情愛論述，以及兩者間的繫聯性。. 二、全球化下的家國想像身分認同（identity），對歷經多次殖民的台灣來說，一直都是文學創作者關注的焦點話題。從日治時期轇轕在日本／中國／台灣的三重身分，到後來的統獨之爭，「一個中國，各自表述」的言論紛躍然於紙上。也曾縱身入政治圈，長期相挺黨外運動且關心社會議題的李昂，自然也在她的作品中披露其政治觀與家國想像；且隨著台灣政治生態的變化，對家國定位有不同的看法。九○年代初除了親自為主席作傳外 7 ，也在第一部長篇小說《迷園》（1991）首次托出她的政治心事和家國想像。《迷園》中的女主角朱影紅憶及父親在菡園遭逮捕，罪名是支持反國民黨的地下活動。獲釋後因「內心有個小警總」的父親鮮少步出菡園，猶遭軟禁。雖然小說也寫進「唐山過台灣」的傳說，並將先祖溯及中國的歷史尋根，也指出台灣具有混血文化的事實，但在國民政府時代朱父不准家人講國語的語言反叛的主張，再從他告誡女兒「台灣不是任何地方的翻版、任何地方的縮影，它就是台灣，一個美麗之島」8，顯然指向認同台灣本土的家國意識。這在她二年後，也就是 1993 年參與東京一場會議的發言足以證實：我開始了《殺夫》日文版出版相關的活動。連我自己都吃驚，也幾近全然不曾預料中，在東京大學一次演講座談，當被問及對台灣將來的看法時，我居然不曾思索，但自己感到十分悲壯的回答：「我認為台灣應該獨立。」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在海外如此公開說。 9. 7 8 9. 李昂，《施明德前傳》（台北：前衛出版社，1993 年）。李昂，《迷園》（台北：麥田出版社，2001 年），頁 114。李昂，《漂流之旅》（台北：皇冠出版社，2000 年），頁 24。.

(8) 72 《台灣文學學報》第二十八期. 此台獨言論一出，李昂本人自覺驚訝，但並不令人感到意外，畢竟她多年來支持的反對黨運動，台灣獨立正是該黨的主訴求之一。然隨著該政黨的逐漸壯大，當她眼見昔日充滿理想色彩的「反對運動」，成為今日的「政黨運作」 10，更令人失落的是，有些黨中高層將權力鬥爭高明的掩藏在道德的口號、島嶼的悲情歷史之後，猶如一場荒謬絕倫的騙局 11 ，一向直言不諱的李昂即毫不隱瞞地在作品中道出她參與反對黨運動的印象與反思。《北港香爐人人插》（1997）的四篇作品，王德威以為便是對她所協力打拼十年有成的政黨施予內外總體檢，雖然此時仍支持台灣獨立的本土論，但「她看出了群眾運動後的鉤心鬥角，崇高話語（sublime discourse）後的慾望暗流；還有更怵目驚心的，置身其間的女性所經受的種種身心試鍊」12。未料此作一出引燃的「香爐事件」，沸沸揚揚的對號入座爭議讓李昂身心俱疲，長期處於低鬱中，所幸在因緣際會下藉會議與演講之名至各國行旅才得以沉澱，並且因跨界感受到全球化的流動性，在《七世姻緣之台灣／中國情人》中進行對身分定位的重新思索：身分與認同，不再是少數人、學院、創作者才會面臨到的問題，在這個「全球化」席捲一切的時代。……必然由此回溯到自己的身分與認同問題。是老問題，於我卻有了不同的對應。……作為一個作家，一個台灣作家，於「全球化」、「地球村」中尋找定位，成為我最近幾年思索的方向。13 何謂「全球化」（Globalization）？因各種學派不同的主張使得「全球化」至今仍沒有一個放諸四海皆準、普遍被公認的定義 14 ；但其共通的精神都指向「疆. 10 11 12. 13. 14. 李昂，〈新版《迷園》序〉，《迷園》，頁 4。李昂，〈序─涅槃逆旅〉，《漂流之旅》，頁 6。王德威，〈性，醜聞，與美學政治─李昂的情慾小說〉，收於李昂，《北港香爐人人插》（台北：麥田出版社，1997 年），頁 34。李昂，〈序─地球村的台灣／中國愛情故事〉，《七世姻緣之台灣／中國情人》（台北：聯經出版社，2009 年），頁 iv-vi。本文徵引該書時，於文末直接括弧標明篇名及頁數，不另作註。因「全球化」仍未有明確統一之定義，遂有各派理論家提出不同的見解與爭議。目前概可區分成三個廣泛的學派：超全球主義論（hyperglobalizers）、懷疑論（sceptics）與轉型主義論（transformationalists）。參赫爾德（David Held）等著；沈宗瑞等譯，《全球化衝擊：全球化對政治、經濟與文化的衝擊》（Global Transformations: Politics, Economics and Culture）（台北：韋伯文化，2007 年），頁 3-15。.

(9) 虛寫的國族與愛情─從李昂《七世姻緣之台灣／中國情人》談全球化下的家國想像與情愛論述 73. 界的瓦解」；此處的「疆界」，意指政治、經濟、社會、資訊、生態、勞動生產與文化過去以「國家」與「地區」為準的固有界線 15 。大抵自二十世紀八○年代以來「全球化」就成為全世界勢不可擋的發展趨勢，主要表現在經濟、政治、文化等三大面向 16 。而疆界的崩解，正意味著全球化來臨後，傳統民族國家疆域的消弭與盤整，一個新的世界秩序於焉形成。多年來四處行旅的李昂幾乎繞經大半個世界：從鄰近的日本、香港、馬來西亞、新加坡等亞洲地區；遠一點則到南美洲祕魯、德州、布魯克林貧民區等美洲地區，還有西班牙、法國、西西里島等歐洲地區；更遙遠一點到沙烏地阿拉伯訪「石谷遺址」、在沙哈拉沙漠紮營、甚至到南極的海灘看象海豹。去過了這麼多國家後，李昂的旅行心得之一是「在『全球化』世界愈來愈一致化之下，我常勸朋友，到中東、非洲，要趁早。」 17一致性，其一是在不同的國家看到相同的景觀或物品，如跨國速食業者「麥當勞」遍跡全球，當李昂為追訪台共謝雪紅的蹤跡來到日本神戶探訪「移情閣」，對面就是一處三層樓高的「麥當勞」，面海而坐的李昂就發出「自己是在美國，在舊金山？在洛杉磯聖塔•莫妮卡？」的疑惑 18。其二則是相互混雜的現象。在全球化下打開兩岸交流的頻繁，就有台灣大廚遠赴上海開日本料理店，其料理勢必是具有「台灣」味且符合「上海」在地風的「日本」餐點；以及昔稱「五里洋場」「東方巴黎」，今為中國最大金融、商業中心的上海就聚合了世界各國的特色建築：一時之間，整個城市淪為世界各式建物的匯聚處。紛雜的、求新的、實驗的高樓……這原是擁擠迫人的中國最早西化的大城市，人與人之間早見西方現代都會式距離，如今更開始了現代化的疏離與隔絕，一如其他世界性的大都會。（〈藍色的水母〉，頁 200）. 15. 16. 17 18. 貝克（Ulrich Beck）著，孫治本譯，《全球化危機：全球化的形成、風險與機會》（Was ist Globalisicrung?）（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99 年），頁 30。沃特斯（Malcolm Waters）著，徐偉傑譯，《全球化》（Globalization）（台北：弘志文化出版，2000 年）。書中的第四章至第六章就分從「世界級的生產：經濟全球化」、「俗世權力：政治全球化」、「新世界秩序：文化全球化」討論。李昂，《愛吃鬼的華麗冒險》（台北：紅螞蟻圖書，2009 年），頁 35。同註 9，頁 87。.

(10) 74 《台灣文學學報》第二十八期. 自九○年代後上海浦東被改建為摩天林立的資本主義展示櫥窗以吸引國際資金，在上海便可一覽世界國家的建築，甚至每天以極快的速度變化與陌生化；同時也匯聚了世界各地的人種以擴展跨國資本主義的版圖。全球化帶來的流動性，讓不同國籍的人輕易地匯聚於一地，本來的目的僅為擴張經濟版圖，但主體在多方文化的激盪下，不再只單純擁有一種特質，顛覆了薩伊德（Edward W. Said）提出東西方二元對立的主張，改寫了東方主義視野中的東方總是那落後原始、荒誕無稽、神祕奇詭，而西方則是理性、進步、科學、文明的象徵的截然二分 19，文本中有一段中國職員對台商老闆看法的有趣對話：「我跟定我們老闆，因為他不是台商。」「小李」信誓旦旦的說。「啊？」何方十分訝異：「他明明從台灣來的呀！」「那裡，老闆留學美國，在美國打過工，作風美式，他是我師父，我都認定他是美國人。」（〈回家〉，頁 285）小李的老闆來自台灣，但卻視他為美國人，此一身分的認定乃是依據老闆求學時所培育出的美式領導風格。由此引起我們思索的是：身分認同的基準點究竟是什麼？相對於全球化的流動性，傳統以血緣及出生地認定的屬人或屬地主義則顯得太過僵化固著，即便是血緣，李昂也提出空間移動的另一層身分反思：台灣的原住民屬南島民族，海一直是他們的原鄉。現在有足夠的學理證實，源自台灣的南島民族，分枝散葉到中南半島，最遠處還到澳洲…… 我有時還真覺得不可思議，台灣這麼小的一個海島，但卻是遍佈南亞、澳洲的先住民的源頭。真是神奇，不知當年他們怎樣飄洋過海。（〈巫女之湯〉，頁 68）李昂在此拋出一個值得思考的議題：南亞、澳洲的先住民究竟是歸屬於哪一個國家？若從血源來看，我們是否可以說，中南半島和澳洲的先住民源自台灣， 19. 愛德華‧薩依德（Edward W. Said）著，王志弘等譯，《東方主義》（Orientalism）（台北：立緒出版社，1999 年）。.

(11) 虛寫的國族與愛情─從李昂《七世姻緣之台灣／中國情人》談全球化下的家國想像與情愛論述 75. 所以他們屬於台灣人？國際血型專家林媽利教授也從科學的檢驗方式，自 DNA 採樣研究證實：阿美族與波里尼西亞人之間有母系血緣的直接關聯，因此讓《經濟學人》報導說夏威夷人是「made in Taiwan」 20。準此，家國的認同是否必須建立在血緣的基礎上，不辨自明。再者，從地理空間來看，姑且不論他們當初如何飄洋過海，從台灣遠赴澳洲。又或者，一如周曉東所推測當時的地理根本是相連的大陸，那麼又何須固著的依出生或成長地域的不同而給予一個身分認定？若順此脈絡聚焦中國與台灣的空間關係，地理學家早已證實，冰河時期中國與台灣形成一整塊相連的大陸，後來因板塊運動分開，才有台灣海峽 21 ，倘若本來就沒有地域之分、國度之別，「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的混種必然，更何況進入全球化的高度流動後，我們大可高唱「We are the World」（我們都是一家人），根本無須苦思家國的歸屬定位。但事實沒有那麼單純。數十年來中國與台灣間政治立場的衝突對立與恩怨情仇，在進入全球化時代後並未全然消解，反倒存在一種若即若離的關係。一方面，中國自八○年代以來不斷進行改革與對外開放，主因是因為閉關鎖國式的作法在全球化的時代已經無以為繼，而必須進入世界市場以及以西方為中心的世界經濟秩序中 22。另一方面，台灣為取得廉價的勞力市場，促使兩岸的經貿交流日益頻繁，尤其自台灣解嚴後的八○年代末期以來，台商帶入中國的各項產業技術資源，是引領中國進入全球化的重要推手 23，文本中被延聘到中國工作的台灣女編輯就是挾著這股優勢在彼岸坐擁高薪：. 20. 21. 22 23. 林媽利教授透過 DNA 的研究，透過三度空間觀看我們的祖先如何輾轉來台灣。研究指出台灣部分平埔族擁有數千年前來自東南亞及亞洲大陸的血緣，這一發現，比原先認知的來自四百年前的血緣（唐山公）要來得更早更為久遠。參林媽利，《我們流著不同的血液 ─以血液、基因的科學證據揭開台灣各族群身世之謎》（台北：前衛出版社，2010 年），頁 9-13。地理學家研究指出，距今 25000-18000 年前，在這段時期台灣海峽是不存在的。詳參「國立台灣大學地質科學系碳十四年實驗室」（來源：http://carbon14.gl.ntu.edu.tw/history4.htm， 2015 年 9 月 10 日）。李英明，《重構兩岸與世界圖像》（台北：生智文化，2002 年）。陳添枝、顧瑩華著，〈全球化下台商對大陸投資策略〉，收於陳德昇主編，《經濟全球化與台商大陸投資：策略、佈局與比較》（台北：晶典文化，2005 年），頁 1-26。.

(12) 76 《台灣文學學報》第二十八期. 從台灣被高薪請來的「女強人」在一家時尚雜誌社工作，世界聞名的跨國時尚雜誌的中國版。跨國企業的老闆認為中國自己的人還得再等一下，才有足夠的時尚感，因此從台灣調來這女總編輯。（〈藍色的水母〉，頁 186）資本主義掛帥的全球化時代，有愈來愈多的跨國企業與台商進駐中國，李昂就指出在中國南方就有一條著名的「董事長街」（〈七世姻緣〉，頁 18），這些「董事長們」都是到中國投資的台商，憑藉相似的語言和文化之便到彼岸以攫取更多的經濟利益。當兩岸因商業行為而有更頻繁的互動交流，也逐漸造成文化疆界的崩解。台灣人為中國帶來了特有的酒廊文化、婚紗攝影文化、時尚文化；而中國早先傳入台灣的民間故事、傳統戲曲、閩南語等，反在台灣獲得了完整的保存，中國的年輕領導就是來到台灣後重新認知中國的固有文化。除了經濟活動外，亦可見文化會議的交流。小說中的男女主角就是在香港舉辦的「兩岸三地文學會議」中第一次碰面。爾後兩人陸續在北投、福建、上海、大小金門、台北一○一等地見面，正因為兩人不斷移動的閱歷，在充滿流動感中屢屢萌生「如此相同又如此不同」的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分。柯普蘭（Caren Kaplan）曾指出：旅行的概念為一個擴張的跨國性，它產生以不同方式連結的主體……旅行可視為一個各端點之間充滿張力的傅柯式的場域，或者連結起點與多重端點行旅的延續（continuum），而非僅是舊有的「這裡與那裡」的兩端／二元對立，這樣的理論可能衍生更多重的主體。 24 旅行必然是身體的移動，是一種不可替代的主體跨界經驗，一個不斷行旅跨界者，確能感受到在全球化的後現代，國與國間的距離感頓時消失，疆界的崩壞導致國家的界限愈趨模糊，雖然地域性的特色仍然存在，但旅者在趨同性遽增的地球村中遊走，重點已不在照見外在的風景，更重要的是自我主體與他者不. 24. 引自黃宗儀，〈全球都會區域的彈性身分想像：以台北與上海為例〉，《文化研究》第 4 期（2007 年春季），頁 16。.

(13) 虛寫的國族與愛情─從李昂《七世姻緣之台灣／中國情人》談全球化下的家國想像與情愛論述 77. 斷展開對話交鋒 25 ，從而在全球化的流動感中衍生出更多重的主體，主體性不再純粹單一。文本中男女雙方所展開的身分對話，就是在不斷移動的空間中進行，由此一再照見台灣與中國既同又異的種種特質。小說將兩人的「似曾相識」置入民間傳說「七世姻緣」的框架，這七世夫妻歷經累代時空的流轉，都面臨只能苦戀相愛，永生永世無法結合的共同命運 26。顯然的，從何方「不斷笑弄／鬧」周曉東的舉止，乃複製因觸犯天庭戒律而被貶下紅塵的金童玉女，據此隱涉何方是玉女，周曉東是金童投胎轉世，並歷經永世只能愛戀的怨咒。以兩人分別在小金門觀看了第五世「雪梅教子」的野台戲，因著伶人外貌的神似度，於似曾相識的熟悉感中展開跨朝代的無邊遐想：會是他等同於那文弱書生，藉著長相神似的唱戲的男人，於今前來相會？！而她，一定在恍惚中以為，她作為相國千金，滿頭珠翠一身錦繡華服，那是她作為女子累積的無數前世，生生世世齊齊穿越時空，匯聚在這水銀燈光爆亮的舞台，為著來向他細訴衷曲。……啊！我等待的豈只是千年，我等待的，是整個怨咒的兩千年，甚且更長的─永生永世……你可分辨得出此時此刻，我究竟是誰？是千金小姐、是ㄚ鬟，還只是我？（〈島上的女人〉，頁 243-245）戲台上搬演明朝商琳與秦雪梅無緣結縭的故事：兩人雖指腹為婚，但後來因商家家道中落，嫌貧愛富的秦父便想出以ㄚ鬟代嫁的詭計，生有一子後獲知真相的商琳氣急病死，秦雪梅則決定與ㄚ鬟共同撫育孩子，終生不嫁。當戲台上的商琳幻化成周曉東的身影，何方彷彿也化身為與商琳有婚約的秦雪梅，但恍惚間似能與之合體交歡，宛若又變身為ㄚ鬟。若兩人果真歷經多世的姻緣流轉，. 25. 26. 宋美璍，〈自我主體、階級認同與國族建構─論狄福、菲爾定和包士威爾的旅行書〉，《中外文學》總 304 期，26 卷 4 期（1997 年 9 月），頁 5。此處引用波特（Dennis Porter）在《心念之旅：歐洲旅行書寫的慾求與踰越》（Haunted Journeys: Desire and Transgression in European Travel Writing）的說法。這七世分別是：孟姜女與萬杞良（秦）、梁山伯與祝英台（東晉）、郭華郎與王月英（唐）、王士友與錢玉蓮（宋）、商琳與秦雪梅（明）、韋燕春與賈玉珍（明）、李奎元與劉瑞蓮（明）。參徐進業，《中國民間通俗小說》（台北：文化圖書，1990 年）。.

(14) 78 《台灣文學學報》第二十八期. 那麼在此超驗空間中歷經穿越時空投胎轉世與不同的肉身展現，讓李昂不斷提出「可是我是誰？／我想作誰？／我會是誰？我究竟是誰？」（〈島上的女人〉，頁 247）的身分困惑，同時展現出前世今生的身分流動。此一在不同朝代（時間）的歷時性流動特質和現今全球化的共時性（空間）移動不謀而合。當此世的何方感應到明朝時的自己可以是秦雪梅，也可以是ㄚ鬟時，同樣指向在超驗空間時變動不拘的身分。在時間、空間都無法框限身分的論調下，作者更進一步安排出生中國的官方代表周曉東到台灣後反而更自在，比台灣人更像台灣人。因為出版社派駐的緣故，周曉東一年有三分之一的時間待在台灣，當他們相約在台北地標「一○ 一大樓」碰面時，何方就忍不住驚呼「老天！你真像個台灣人。」（〈回家〉，頁 262），尤其「閩南語也會通」的關係，連計程車司機也以為他是道地的台灣人。他對台灣本土的人事物極感興趣並深度了解，就在其負責的通訊社就寫下「烏龍茶」、「三峽老街」、「生態民宿」、「大甲媽回娘家」、「珍珠奶茶」、「檳榔西施」等十分台灣在地性的文章；也明言因身在台灣，才更接近所喜歡的自己，日後雖被調回上海，嘴裡講的是台灣，想的也是台灣，喜歡的也是台灣女人。由此啟人遐想的是，身為中國官方新興一代的周曉東，身分究竟認同何者？小說中以周曉東明確表明喜歡何方居住的城市─台北，並說「我以為我才該叫何方」（〈藍色的水母〉，頁 182）可知，身為中國領導卻鍾情於台灣，表現出對流動身分的渴望。也因著兩岸交流頻仍，何方就指出全球化後的改變：何方發現，台灣與中國雖仍有明顯的時、空、主權差距，可是不再是她多年前初識他時所感受到的：他們之間任誰活在誰的土地上，都不會快樂。於今，誰活在誰的土地上，都不致不可能。（〈回家〉，頁 269）在疆界逐漸模糊中，對生長空間的依存感亦漸鬆動。雖然兩岸對一個中國的政治立場仍各自表述，但因全球化後經濟交流開啟的文化碰撞，也不再那麼敵我爭鋒、勢不兩立。也因為這樣的流動感讓何方不斷透過行旅以尋找、累積「家」的感覺。若「家」是「國」的指涉，那麼她正是在跨國的旅途中思索自我與家國的關係。對長年旅居在外的人來說，家鄉歸屬感淡薄，即便在.

(15) 虛寫的國族與愛情─從李昂《七世姻緣之台灣／中國情人》談全球化下的家國想像與情愛論述 79. 自己的國家也感覺與在世界各處流浪無異，甚有人會斬釘截鐵的宣稱：「老婆、小孩在那裡，那裡就是家。」意思是「國家？沒什麼好說的。」（〈異議份子〉，頁 103）家國的想像不再定於一尊，也不侷限於一種固著的實有身分，而轉向一種流動的虛級化。據此，李昂一改她在 1993 年在海外公開發表的台獨主張：在中國戰敗於毛澤東的蔣介石政權，逃來台灣，與兒子以「中華民國」稱號統治島嶼四十年。直到九○年代開始民選總統，台灣陷入與中國之間複雜的要統一、要獨立的問題。而一直有多數人的選項是「台灣維持現狀」。（〈島上的女人〉，頁 227）維持現狀意味著：究竟是統是獨，大多數人並不在意，只要台灣維持目前主權獨立、經濟自由化、政治民主化的現況就好。在國際上，中華民國（台灣？）不被承認是一個國家，然而在政治實際運作上，擁有主權獨立的中華民國當然也不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省，這樣一種妾身未明的身分，讓周曉東最後以「島上的女人」稱呼何方，在國外的何方就說，「她的家是一個大島台灣，帶著幾個小島、一群更小的小小島組成。」（〈島上的女人〉，頁 248）以「島」稱台灣，乃是採用空間地理的概念，相對於「大陸」而言。此說非但非貶抑之詞 27，反倒是台灣並不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其中一省的主張。尤其在這個流動空間（space of flows）逐漸取代地方空間（space of places）的全球化時代，社會意義從地方中蒸發，並在流動空間重新建構的邏輯裡，被稀釋與擴散 28。因此，當主體歷經不斷的跨界流動與穿越國族疆界，家國的意義逐漸淡化後，深感「原鄉出來後，不會再是原鄉，也不必然是原鄉。……原鄉其實在不斷的變動中。」（〈回家〉，頁 264）既然家鄉的歸屬認定不必然得歷時性溯源到數世代前的先祖，非土生土長卻具認同感的「新台灣人」、「新上海人」也早已喊. 27. 28. 廖炳惠指出，周曉東不經意間吐露出的中國族群中心主義，將何方視作「島上的女人」是一種貶抑說辭。同註 5，頁 104。曼威．柯斯特（Manuel Castells）著，王志弘譯，〈流動空間中社會意義的重建〉（Conclusion： The Reconstruction of Social Meaning in the Space of Flows），收於夏鑄九、王志弘編譯，《空間的文化形式與社會理論讀本》（台北：志文出版社，1993 年），頁 367-374。.

(16) 80 《台灣文學學報》第二十八期. 得震天價響，跨國主體的「彈性身分」（flexible identities）因應地球村而生 29，那麼，李昂以「島」喻身分的流動也顯得十分符合現今全球化的寓意；而彈性身分正是讓台灣人民從實有固著的統、獨身分中解放出來，轉而發展出虛寫的國族想像。. 三、東方式浪漫愛情的兩岸關係指涉以男女愛情與性愛為題，《七世姻緣之台灣／中國情人》當然不是李昂小說中的第一部，《愛情試驗》（1982）、《一封未寄的情書》（1986）、《花間迷情》（2005）就都明確以情愛為名 30。但何以當她表態要寫一個浪漫的愛情故事時，她的眾親友們卻同感不可思議且做了一個漫畫式的跌姿 31？其關鍵就在「浪漫」兩字。扛著女性主義旗幟的李昂曾對傳統女作家書寫世俗定義的浪漫嗤之以鼻，對那種花前月下、雲月風雨的「你儂我儂、式煞情多」之作不屑為之，因此當她高喊要寫一篇浪漫的愛情小說時，眾人自覺詭譎不可置信 32 。再者，向來問題意識強烈且披露社會議題總是走在前頭的李昂，從〈人間世〉涉入校園性禁忌的話題開始就不斷遭受謾罵與爭議，但始終誠實做自己的李昂仍自各種性變奏的題材，反映現今飲食男女的情慾亂流 33 。這些情愛故事掩卷讀來，不 29. 30. 31 32. 33. 「彈性身分」（flexible identities）是黃宗儀借用王愛華（Aihwa Ong）的「彈性公民權」（flexible citizenship）與哈維（David Harvey）對彈性積累的定義，而提出「彈性身分」一詞分析全球化都會連結衍生的跨國主體想像，包括「全球菁英」（the global elite）、「空中飛人」（astronauts）、「世界都市人」（cosmopolitan urbanites）、「世界公民」（citizens of the world）等。詳參黃宗儀，〈全球都會區域的彈性身分想像：以台北與上海為例〉，頁 11-40。另，有關「新上海人」的看法：「對於『新上海人』，大家一致同意，如上海本身一樣，是生生不息的；新上海人變成老上海人，老上海不斷吸納來自全國各地不同背景的新移民和上海本地區居民，為城市帶來源源不絕的新觀念和新知識，又派生了新上海人」。參上海正大研究所主編，《新上海人》（香港：三離書店，2003 年）。李昂，《愛情試驗》（台北：洪範書店，1982 年）、《一封未寄的情書》（台北：洪範書店， 1986 年）、《花間迷情》（台北：大塊文化出版公司，2005 年）。同註 13，頁 vi。李昂對自己的專訪寫道：「一般人總以為，女作家只要花拳繡腿寫些風呀！雲呀！月呀的散文，就可以作女作家，再以女作家的名目作怪。再者，許多人會以為，女作家一定特別浪漫，因而，對待女作家會用異樣的眼光。」同註 2，頁 162-163。王德威曾歸納出李昂筆下的性，多半與畸情的、扭曲的男女關係有關。在李昂的筆下，通姦偷情是尋常題材，將性偷窺化、禁欲化、妄想化、淫蕩化、春宮化、自虐虐人化以及死亡化，而在短暫的高潮過後，隨之而來的經常是陰鬱慘淡的嘆息，不過如此的虛脫，或更不堪的，被羞辱、被閹割的焦慮，甚至被宰掉的威脅。同註 12，頁 14-15。.

(17) 虛寫的國族與愛情─從李昂《七世姻緣之台灣／中國情人》談全球化下的家國想像與情愛論述 81. 僅無法讓讀者產生浪漫的唯美綺思，甚至還有些荒誕驚悚。這一回，李昂大聲昭告要寫一部「可以愛情，可以浪漫」的小說，但又極具巧思的將它擺放在台灣／中國的兩岸關係中，顯然這個浪漫的愛情故事並不單純。誠如前述，小說開宗明義將台灣女作家和中國新興領導談了一段七年的戀情放在中國民間傳說「七世姻緣」的框架中，從女作家不斷的笑弄男性，即託喻玉女在天庭因著對金童一笑而觸怒玉皇大帝，遭謫貶凡間的傳說，藉由前世今生的時空流轉帶出兩人的似曾相識感，譜寫出冥冥中注定的情愛。有別於西方童話中王子和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美滿結局，七世夫妻幾經輪迴轉世皆苦苦愛戀，不得結合，有情人終不能成眷屬，道出東方式刻骨銘心的愛情故事，都不曾以大團圓告終的原型。當兩人的情愛置入「七世姻緣」只能相戀但終不能結合的結局，並從男性／中國、女性／台灣的符旨中，正是指向兩岸只能交流卻無法合為一體的曖昧關係，由此回應台灣人民不僅只能有二擇一「統」或「獨」的固著身分，從而轉向流動虛構的家國想像，此即李昂書寫這部東方浪漫愛情故事的意旨所在。正因為知曉七世姻緣的咒詛使得情人終無法成為眷屬，何方真實的歡愛場面都不是和摯愛曉東。這部愛情小說最特別之處就在於：李昂一改慣用的腥羶嗆辣的肉體情慾實寫，男女雙方在現實的談話與行為舉止均發乎情、止乎禮，兩人的纏綿情慾以虛空的方式展現，讀來備感奇異虛幻，也別具政治寓意。首先，是在北投地獄谷「巫女之湯」旅遊，於湯守觀音的迷濛雨霧中，在一群同遊的觀光者中展開彼此的凝望：何方不知怎的感到，在自身的凝視裡有著身後斜後方周曉東的視線─ ／她，何方─看著的眼中─有他，周曉東─在看的。／她、他，（他們）一起在看。／透過他的眼中，她、他，（他們）一起在看。／（可是她與他一前一後還斜對著，兩人再怎樣都無從有平行的視線。）／無盡的紛亂，心念百轉千迴的瞬間飛馳。她、在看、那湯守觀音、撩人的渾圓挺立傲人胸乳……他的眼中、視線裡、同樣是、那湯守觀音、撩人的渾圓挺立傲人胸乳。／（透過她的眼中，她、他，他們一起在.

(18) 82 《台灣文學學報》第二十八期. 看。）／卻是她還心知肚明的知道，身後不遠處的斜後方─／他─ 在─看─她／重重疊疊／疊疊重重／的／紛亂／然後何方感到，從周曉東的視線、從她、他，（他們）搖移、破碎、時斷時續，但應是共同的視線裡。（〈巫女之湯〉，頁 71-72）兩人並非四目相交，但卻可以感受到斜後方眼神的凝視，心有靈犀的同望向湯守觀音，一如日後他們相約在泉州新近落成的橋上相見，何方仍能認出在長遠距離外人群中的周曉東，據此說「『看見』非眼目所見，而是一種感覺。」（〈巫女之湯〉，頁 149）以呼應此段。雖然彼此始終沒有實質的肢體觸動，但兩人間似有若無的相知感應，靈動流轉的契合眼神，已足以心神蕩漾。由眼神誘發內在的交融合鳴，但卻因外在環境帶來重疊糾結的紛亂感，這可由兩人的相會地點與同遊者談論的話題中窺見兩岸關係的頡頏交鋒。兩人第一次在台灣的見面地於「北投」溫泉區，由該地地名及歷史可見李昂對兩岸間統獨之爭難分難解的喻託。其一，「北投」（Pataum）譯自平埔族語，意為「巫女的住所」。相傳當時凱達格蘭族人來至此地時，看到溫泉冒著霧氣，認為是女巫居住在此地而命名，由地名揭示台灣自有的原住民傳統。其二，北投此行乃為中國訪客指定，目的在探訪郁永河於三百多年前銜清廷之命來台採硫礦的歷史足跡，此舉不外乎是中國官方堅持台灣屬於中國的主權宣誓。其三，日本取得台灣的統治權後，喜好泡湯的日人即在此大興土木，興建日式旅館、庭園，以及將漢人所見的「王爺廟」改建為溫泉守護神─「湯守觀音」 34 ，在這些建築空間中展示台灣受日本殖民的事實。李昂藉由眾人遊訪「北投」一地再現台灣發展史的寓意十分明顯：台灣本有的原住民血統，明清時期畫歸中國的隸屬，甲午戰後轉手日本殖民的歷史斷裂，都在北投這個空間具現。但在兩岸政治意識型態迥異下，因為處在這一個深具歷史意涵的空間而展開了雙方的統獨之辯。中國的領導仍堅持台灣隸屬中國，直指台灣若獨立，則 34. 此尊湯守觀音於日治時期奉祀於北投普濟寺，觀音菩薩稱為「湯守觀音」，「湯」即溫泉，「湯守」即是「溫泉守護神」之義。參「台灣宗教寺廟網」（來源：http://www.taiwantemple. com/2127125237262222863923546.html，2015 年 9 月 11 日。）.

(19) 虛寫的國族與愛情─從李昂《七世姻緣之台灣／中國情人》談全球化下的家國想像與情愛論述 83. 是數典忘祖的罪人；台灣的老輩作家則歷數台灣一路歷經荷蘭、葡萄牙、日本、蔣氏政權統治的事實，幾經異族殖民所展現的獨特性。何方也以七世姻緣中「孟姜女哭倒萬里長城」在台灣的轉化傳說：孟姜女在中國是來自天庭的玉女，然到了台灣則是從一顆巨瓜中出生，此說很顯然嫁接於日本「桃太郎」來自一顆桃子的故事，由此證實台灣屢經異族統治，台灣文化的多元雜揉並不完全傳承於中國的特殊性。更進一層，何方以為北投的原住民「凱達格蘭族巫女是母系社會，男人來來去去，並不那麼重要」（〈巫女之湯〉，頁 67），若女性是台灣的指涉，男性是歷來殖民台灣的異族，那麼來來去去的異族對台灣來說也就不過是一個個的過客，再從男女雙方無法有實際的身體結合，只能透過眼神的凝視傳達愛意，由此指出兩岸間只能相戀交流，但終無法結合的寓意十分明顯。另一段更極致的情慾書寫，除了同樣有重疊紛亂的凝視外，更細膩描繪何方發功性愛的場景。這段彷若轉化武俠小說運氣發功以打通全身經絡的橋段，李昂洋洋灑灑寫了十頁之多，有若神來之筆，在小說未出版之際，甚至還迫不及待地打越洋電話唸給友人聽，自詡為小說最精彩之處 35 ，下文則分別節錄部分男女雙方在發功過程中的描寫：她看到他，他一樣在看，凝視，氤氳中乍現視線裡的形體：重重疊疊／疊疊重重／的／紛亂／……為了專心致志，這回何方伸出雙掌，到距周曉東軀體只有一兩吋處，但始終不曾真正碰觸到他。而源源不斷的熱隨著她的掌心，絲絲縷縷點點片片，過去、過渡、過往、過達到他身上，極細極細的汗，可見的在他額際沁出。／她的手來到他胸口處。／啊！怎樣強勁力道回來的迴力撞擊，何方感到自身猛然受到瞬間強撞，胸口一緊，一口氣差點提不上來。疼，心口像有個傷口，涓涓的藍色的憂傷，在那心田的深處，淌流……他何方清楚可見周曉東長褲前端一團碩大的隆起，如此壯觀的在不厚的褲料下具形具狀的展現，繃緊褲身躍然. 35. 李昂談《七世姻緣之台灣／中國情人》專訪。（來源：https://www.youtube.com/watch?v= 5955aZDGpgU，2015 年 8 月 30 日）。.

(20) 84 《台灣文學學報》第二十八期. 欲出。啊─那樣僨張的雄偉的宣示，然後在最極致後慢慢的在消逝。／……而男人的神色間有那樣如同一大場最興致淋漓的性愛後、極致享樂的歡快滿足。／極樂。紛亂中，他眼裡的視線，他的手，在那雕塑已成的女體上，那樣千般細緻、萬般柔情的渾身遍體撫摸（她的手於他身後幾吋之間，她全然不曾碰觸到他。）／……卻是剎那間有若可見，那手，就在對面處，纖長美麗的大手，握有一大團，泥團麼？可以搓揉，在他的手上搓長成線狀細線，長長的延伸下來，好似如此柔軟又富韌性。是啊！柔軟，他提那線在我的身上，你在做啥？以線圈圈住我？那泥線細處若繡線，他何以能束縛於我？！／然後意會他是以線盤、結、纏、繞、堆、塑，於我全身遍體造成浮凸的圖形。／是雲紋、水紋？／他於我的胴體上遍處銘紋、以泥線烙下記號……這圖記可是你秘密於我的胴體雕畫留下的不為人知的暗記！你是不是藉著銘留於我身上前世的相熟的記號，好來生辨識於我？！（〈藍色的水母〉，頁 203-209，粗體字為筆者所加。）這兩段分別是勾勒何方發功後彼此之間愛的靈動，前段是女對男，後段是男對女。當這段看似極端的情色卻又不顯露骨，還帶著幾分浪漫唯美的「氣功性愛法」同樣置入女性／台灣、男性／中國的喻託中再次說明兩岸關係。兩人在運氣引流後雖然沒有身體的實質碰觸，但卻仿若經歷了一次交合的歡暢淋漓。女性對男性產生重疊紛亂的情感，正是再次指向台灣與中國間複雜糾葛的兩岸關係；在氣體的交流中，歷歷再現七世姻緣的過往與傷痛，一如兩岸間剪不斷、理還亂的恩怨情仇，最終在國共內戰失利的國民黨政權帶著一身的傷痛退守台灣。當男性感應到女性將一股熱氣由外而內的推進他的體內，由單點漸擴大為面，男性碩大的陽具隆起，猶如「台灣自古屬於中國」的權力宣誓。男性呢？他選擇以纖細而柔軟的泥線撫觸女體，在氣的催動下，透過纏繞堆塑等各種撫摸的方式，自敞開的衣襟領口、乳溝雙峰、細小蠻腰、豐臀骨溝一路下探到谷底私密處，企圖以泥線束縛女性的意圖十分明顯，宛如台灣在國際關係上處處受到中國的侷限與打壓。再者，男性也企圖以線圈銘記兩人累世.

(21) 虛寫的國族與愛情─從李昂《七世姻緣之台灣／中國情人》談全球化下的家國想像與情愛論述 85. 不滅的姻緣印記，一再提醒台灣與中國間的緊密關係。在重疊的深情凝視及以線絲遊走女體全身後，周曉東在氣與氣的交流中宛若完成一場興致淋漓的交歡，也就達成台灣屬於中國的主權宣示，自然擁有極樂的歡快滿足。但別忘了，這些令人春心蕩漾、怦然心動的畫面，都是在虛空的狀態中透過氣的交流進行完成。有別於向來李昂真槍實彈的情慾實寫，虛寫的男女交歡的精彩度的確更勝於實際的性愛畫面。但更重要的在表示由兩人終究無法結合，只能想像的性愛中隱涉：不管男方／中國再怎麼強勢的主張台灣屬於中國，但兩人僅能擁有虛空歡愉卻終究無法實際結合的結果看來，台灣終究只能與中國保持交流卻無法合為一體的關係。發功的過程仿若經歷一場纏綿悱惻的性愛歡愉，然而在「氣功性愛法」中可見男女雙方仍有各自的堅持，可謂是「一場性愛，各自表述」。何方在感應對方身體後知悉兩人七世姻緣的糾葛關係，轉從佛學的思想中有了「空」的體悟：從來不曾如此真實的感到，那擁抱事實上是一種「空」的狀態。／雙方都將軀體「空」出來，接受納入對方。然軀體除了原有的「孔穴」，畢竟無以空之，於是，手伸出去了，環抱成中空的圓，腳叉開了，空間足以容納另方─不管納入的是什麼。（〈藍色的水母〉，頁 210）「空」的體悟，來自於七世姻緣的最後一世。此世兩人終能結為連理，但卻在新婚之夜慘遭火噬，兩人相擁而亡。若以擁抱總括人間情慾的各種內容，佛家以為情慾是眾生情感表現之一，和人世間所有情執一樣，有緣起的暫時樣相，本質也是無自性、不能永恆；李昂因而能有擁抱是一種虛空狀態的體悟。將「空」視為一種狀態，是佛學「緣起」的思想概念。原始佛教以為：一切諸法都是依「十二「空」的概念從佛陀時代到大乘佛因緣」而生，是為無自性，即所謂的「空」36。教發展很複雜 37，但一般多指龍樹的中觀學派提出「緣起性空」、「色不異空」的思想。「色」指六境：色、聲、香、味、觸、法，「空」是指去除執著的手段，而 36. 37. 原始佛教的「十二因緣」的內容是：無明、行、識、名色、六處、觸、受、愛、取、有、生、老死。詳參林朝成、郭朝順，《佛學概論》（台北：三民書局，2000 年），頁 61-67。詳參姚衛群，〈佛教的「空」觀念及其在當代社會的影響〉，《普門學報》第 2 期（2001 年 3 月），頁 1-9。.

(22) 86 《台灣文學學報》第二十八期. 不是有一種實際的存在物稱作「空」38；而六境皆為無常、無自性，都是短暫的、剎那生滅的、變化的、不實在的，也就是不真實也不能永久存在的假相，一切都是「緣起性空」，所以無需執著、空掉一切的妄念。因此，在此「空」的覺知下，不再執著於兩人必須結合的「有」，自然就能將身體空出來，反倒得以容納對方的所有，此時空即是有，唯有大空才能大有，最後終能圓滿的進入對方的懷抱。在這裡，我們讀到李昂有別於在前作中各種春色無邊的實質情慾書寫，男女卻多因性愛造成沮喪，以及沮喪導致的頹廢39。然在此作中雖未有任何身體上的實質接觸，雙方反倒能在虛寫的情愛中有「舒坦中無盡的喜樂」（〈藍色的水母〉，頁 211），不再執著法相反而能得到真正自在而平靜的法喜，這正是自佛法「色不異空」、「緣起性空」的頓悟。若從何方在「空」的解悟中，明瞭無需執著此生是否能與周曉東結合此一相，唯有空掉此一妄念，不再陷於虛妄的我執中，才能從求不得苦中解脫指涉兩岸關係，顯然李昂於此乃在佛學中參悟，正因中國與台灣或統或獨的執著心，才不斷落入對立、僵化、征戰的緊繃關係，若能明瞭一切皆是短暫的、暫時樣相的虛相，自然可以從「誰該隸屬於誰」的求不得苦中獲得解脫之道。小說最後，仍然沒有改寫七世姻緣的分離結局，周曉東死於一場西藏參訪的車禍意外，完全相應於七世中的男性沒有一世存活下來的結果：死亡，病死、燒死、淹死；而這一世則因交通意外而死。或許是心靈相犀，其時的何方正在聆聽藏傳祕教上師開示教誨有關死亡的生命課題，事件發生後，上師立即為亡者展開法會儀式，當她感知確信他就在那裡，遂在誦念聲中為他默禱消解一切業障孽緣，希望藉此能夠得到解脫：不要愛上天道出現的微弱白光，不要迷戀、渴望它。被它吸引，就會轉生天道，在六道中輪迴，它是解脫之道的障礙。不要看那微弱白光，要嚮往明亮的藍光，一心觀想毘盧遮那佛（圓滿報身佛）。祈禱：我因無. 38. 39. 「色」是指「物質」，「色、聲、香、味、觸、法」等六境，然若廣泛的說，還包括「六處」（指六境入於識之處，故六處或譯為六入，或六入處，即指六根）和「觸」（指根、境、識三者和合所生之眼觸乃至意觸等六觸身，也就是根境識三者和合的感官、知覺作用）。參林朝成、郭朝順，《佛學概論》，頁 64-73。林依潔，〈叛逆與救贖：李昂歸來的訊息〉，收於李昂，《她們的眼淚》（台北：洪範出版社，1984 年），頁 217。.

(23) 虛寫的國族與愛情─從李昂《七世姻緣之台灣／中國情人》談全球化下的家國想像與情愛論述 87. 明障礙而生死流轉，在法界體性智的光道上，唯願毘盧遮那佛引領於前，祂的明妃金剛行佛母護佑於後；助我走過中陰的險道，待我進入圓滿的佛境。（〈終卷〉，頁 300）甫意外身亡的周曉東，正走在前世死與次世生的路上，也就是佛家所謂的中有（antara-bhava 中陰生）時期 40，面臨再次進入六道輪迴（地獄道、餓鬼道、畜生道、人道、阿修羅道、天道）的生死流轉，抑是解脫痛苦、證得涅槃的抉擇。在中陰的各階段會看到不同強度和顏色的光：六道分別是黯淡迷濛的白光（天道），藍光（阿修羅道）、紅光（人道）、黃光（畜生道）、綠光（餓鬼道）與黑光（地獄道），是由貪、嗔、癡、欲望、嫉妒和傲慢累積而成 41；菩薩道則是擁有不同顏色的強光。因此何方祈禱周曉東不要被微弱白光的天道吸引，要朝向強烈的藍光走去 42，不啻正是希望周曉東可以超脫輪迴、證悟涅槃，也就不再進入七世姻緣的流轉中。周曉東的死以及不再落入輪迴，並順利進入圓滿的佛境就表示兩人得以結束七世姻緣的關係，由此隱喻得以斬斷台灣與中國間長久以來的紛擾糾葛。我們也發現到，男性死亡後女性反得解脫之道還表現在心情上。周曉東在世時，因為對強烈情愛的執著，何方常沒緣由的產生各種負面情感：那始自知覺到對他的強烈情愛後，即如影相隨而來一種說不出的悲哀。那樣深心的傷痛，有若真正是千古亙存來自內裡的悲傷。更不用講沒來由的慌亂而且害怕，就是難以言說的心慌，整個人打從心底，不知那裡來、不見原因的恐慌。（〈回家〉，頁 270） 40. 41 42. 「中陰」在藏文中稱為 Bardo，是指「一個情境的完成」和「另一個情境的開始」兩者間的「過渡」或「間隔」。Bar 的意思是「在……之間」，do 的意思是「懸空」或「被丟」。 Bardo 一詞因《中陰聞教得度》一書的風行而聞名。中陰依人的四個實相分成四種中陰： 1、此生的「自然」中陰：包含生與死間的整個過程 2、臨終的「痛苦中陰」：從死亡過程的開始，一直到所謂「內呼吸」結束 3、法性的「光明」中陰：包含死後心性光芒的體驗 4、受生的「業力」中陰，即我們通稱的中陰身，又稱為受生中陰，它一直持續到我們投胎有新生命為止。整個中陰身期間，平均長達四十九天，最短是一個星期，我們在中陰生等待，一直到與未來的父母親產生業緣，李昂寫「中陰生」應為錯字（原為「中陰身」）。參索甲仁波切（Sogyal Rinpoche）著，鄭振煌譯，《西藏生死書》（The Tibetan Book of Living and Dying）（台北：張老師出版社，1996 年），頁 140-142、358-371。索甲仁波切（Sogyal Rinpoche）著，鄭振煌譯，《西藏生死書》，頁 350。筆者案：由前後文觀之，此處「明亮的藍」光應是強光，因通往佛菩薩的是強光，而強光有不同的顏色。.

(24) 88 《台灣文學學報》第二十八期. 猶如七世姻緣的每一世愛戀都充滿眼淚，而此刻的她在上師的誦念聲中得以清心靜念，歸於平靜。將塵世中苦苦追求的情感在佛學中參悟，並得到生命的寧靜及安頓，在佛教儀式中結束塵緣，這顯然不是西方愛情幸福快樂的結局，更重要的是，何方在周曉東意外身亡後的心境反而獲得平靜自在的解脫：「清心靜念，觀想一切俱如水中之月不著於相」（〈終卷〉，頁 300），這意味著只有和周曉東／中國結束七世姻緣的糾葛且尋不到出口的關係後，何方／台灣方得以平靜，中國也不會再以武力要脅台灣，台灣也才有真正獨立自主的可能。. 四、結語在李昂長達四十年的創作中，多觸及政治與性的禁忌題材，希望透過創作以揭發社會、政治、人性的真實面；最廣為人知的，莫過於 1997 年《北港香爐人人插》登上媒體的社會政治版面，一時間文壇政壇沸沸揚揚。姑且不論是看門道還是湊熱鬧，對於政黨、權力、性三者間的糾結關係確成為當時茶餘飯後的話題，也的確達到了創作要反映時代的目的。因香爐「對號入座」事件而承受莫大壓力的李昂，轉而在世界行旅的異國美食中尋找並重新審視自我與家國的定位。也就在全球化已儼然形成一地球村的感受中，不再執著於台灣獨立的家國想像，《七世姻緣之台灣／中國情人》就分從血緣、出生及成長的地域性以及跨國空間的各種辯證，還有前世今生的時空流轉，和東方浪漫愛情只能相戀卻無法結合的七世輪迴故事，指向身分的流動與虛構，不再侷限於一種固著的實際身分，無疑是將實寫的家國身分轉向虛級化。爾後，當她創作《附身》再重回本土本地，才能有觀看台灣的不同想法：多年來繞經大半個世界，對這「重新」接觸到的台灣，更能深切體會走過重重苦難荊藜，島嶼有了今日的民主與自由，即便尚未完善，卻令我真正看到「附身」可以有另種「脫胎換骨」的前瞻意義：被多重附身可以形成的多元化、混種、創新的可能。 43 43. 李昂，〈［序］一再的被附身：失樂園及樂園重建〉，《附身》（台北：九歌出版社，2011 年），頁 7。.

(25) 虛寫的國族與愛情─從李昂《七世姻緣之台灣／中國情人》談全球化下的家國想像與情愛論述 89. 台灣歷經荷蘭、清帝國、日本與國民黨統治，宛如一種附身，在全球行旅前李昂多採取一種悲情、抗爭的書寫；但跑遍大半個世界後的李昂再重新觀看台灣，發覺多國的附身並非一無是處，也提供了台灣脫胎換骨的養料，混雜流動的非單一身分反倒帶來了更多元創新的可能。全球化的流動感也同樣展現在現今男女速食愛情與一夜情的愛情觀，尤其資訊網路交友更充滿虛擬的變動性。但充滿張力的是，李昂在此作中反將兩岸戀情嫁接於中國民間傳說「七世姻緣」的故事，兩人戀情的專一深摯但卻不得結合的寓意昭然自揭，顯然有別於〈北港香爐人人插〉中人盡可夫的女性，李昂這一次雖寫了個東方式的浪漫故事，但放在兩岸關係中的政治寓意才是這部小說創作的真正企圖。李昂的浪漫，並不落入俗套的花拳繡腿，也沒有花前月下的你儂我儂，更異於她向來挑戰性禁忌的情慾實寫，透過目光凝視與發功的氣體交流，採虛寫情慾的方式卻又達到悱惻纏綿的情感，除了令人驚豔與讚嘆外，再次由兩人徒有虛空歡愉卻無法有實質的身體結合指涉兩岸間僅能保持交流卻終究無法合為一體的關係。尤其兩人仍然沒有自七世姻緣的咒詛中脫軌，當中國男性意外身亡後，台灣女作家在上師的誦念聲中有了「空」的頓悟，並祝願他得以超脫六道輪迴，兩人不再受生生世世僅能相愛無法結合的癡苦，而終能獲致心靈的自在與平靜的結果，不正也意味著女性／台灣只有和男性／中國脫離關係，才能不受限於中國的威嚇恐嚇，才有真正獨立自主的可能，這也是李昂虛寫國族與愛情的真正意旨所在。.

(26) 90 《台灣文學學報》第二十八期. 參考資料一、專書（東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周禮注疏》（台北：藝文出版社，2003 年）。上海正大研究所主編，《新上海人》（香港：三離書店，2003 年）。李昂，《一封未寄的情書》（台北：洪範書店，1986 年）。李昂，《七世姻緣之台灣／中國情人》（台北：聯經出版社，2009 年）。李昂，《北港香爐人人插》（台北：麥田出版社，1997 年）。李昂，《她們的眼淚》（台北：洪範出版社，1984 年）。李昂，《花間迷情》（台北：大塊文化出版公司，2005 年）。李昂，《附身》（台北：九歌出版社，2011 年）。李昂，《施明德前傳》（台北：前衛出版社，1993 年）。李昂，《迷園》（台北：麥田出版社，2001 年）。李昂，《愛吃鬼的華麗冒險》（台北：紅螞蟻圖書，2009 年）。李昂，《愛情試驗》（台北：洪範書店，1982 年）。李昂，《暗夜》（台北：時報文化，1985 年）。李昂，《漂流之旅》（台北：皇冠出版社，2000 年）。李英明，《重構兩岸與世界圖像》（台北：生智文化，2002 年）。沃特斯（Malcolm Waters）著；徐偉傑譯，《全球化》（Globalization）（台北：弘志文化出版社，2000 年）。貝克（Ulrich Beck）著，孫治本譯，《全球化危機：全球化的形成、風險與機會》（Was ist Globalisicrung?）（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99 年）。林朝成、郭朝順，《佛學概論》（台北：三民書局，2000 年）。林媽利，《我們流著不同的血液─以血液、基因的科學證據揭開台灣各族群身世之謎》（台北：前衛出版社，2010 年）。夏鑄九、王志弘編譯，《空間的文化形式與社會理論讀本》（台北：志文出版社， 1993 年）。.

(27) 虛寫的國族與愛情─從李昂《七世姻緣之台灣／中國情人》談全球化下的家國想像與情愛論述 91. 徐進業，《中國民間通俗小說》（台北：文化圖書，1990 年）。索甲仁波切（Sogyal Rinpoche）著，鄭振煌譯，《西藏生死書》（台北：張老師出版社，1996 年）。愛德華•薩依德（Edward W. Said）著，王志弘等譯，《東方主義》（Orientalism）（台北：立緒出版社，1999 年）。楊佳駱主編，《舊唐書》（台北：鼎文，1978 年）。赫爾德（David Held）等著，沈宗瑞等譯，《全球化衝擊：全球化對政治、經濟與文化的衝擊》（Global Transformations: Politics, Economics and Culture）（台北：韋伯文化，2007 年）。. 二、論文（一）專書論文王德威，〈性，醜聞，與美學政治─李昂的情慾小說〉，收於李昂，《北港香爐人人插》（台北：麥田出版，1997 年），頁 9-42。曼威•柯斯特（Manuel Castells）著，王志弘譯，〈流動空間中社會意義的重建〉（Conclusion：The Reconstruction of Social Meaning in the Space of Flows），收於夏鑄九、王志弘編譯，《空間的文化形式與社會理論讀本》（台北：志文出版社，1993 年），頁 367-374。陳添枝、顧瑩華著，〈全球化下台商對大陸投資策略〉，陳德昇主編，《經濟全球化與台商大陸投資：策略、佈局與比較》（台北：晶典文化，2005 年），頁 1-26。. （二）期刊論文宋美璍〈自我主體、階級認同與國族建構─論狄福、菲爾定和包士威爾的旅行書〉，《中外文學》總 304 期，26 卷 4 期（1997 年 9 月），頁 4-28。.

(28) 92 《台灣文學學報》第二十八期. 姚衛群，〈佛教的「空」觀念及其在當代社會的影響〉，《普門學報》第 2 期（2001 年 3 月），頁 1-9。黃宗儀，〈全球都會區域的彈性身分想像：以台北與上海為例〉，《文化研究》第 4 期（2007 年春季），頁 9-40。黃錦珠，〈收攝於浪漫─讀李昂《七世姻緣之台灣／中國情人》〉，《文訊》第 283 期（2009 年 5 月），頁 134-135。，《中正廖炳惠，〈夢鎖泉漳兩岸情─試論李昂《七世姻緣》的跨地情愛書寫〉大學中文學術年刊》總第 15 期（2010 年 6 月），頁 99-109。. （三）研討會論文史峻，〈迷園中的歷史記憶〉，江寶釵、林鎮山主編，《不凋的花季：李昂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台北：聯合文學，2012 年），頁 41-42。. 三、電子媒體「台灣宗教寺廟網」，（來源：http://www.taiwantemple.com/21271252372622228 63923546.html，2015 年 9 月 11 日）。李昂談《七世姻緣之台灣／中國情人》專訪，（來源：https://www.youtube.com/ watch?v=5955aZDGpgU。2015 年 8 月 30 日）。國立台灣大學地質科學系碳十四年實驗室，（來源：http://carbon14.gl.ntu.edu.tw/ history4.htm，2015 年 9 月 10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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