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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張炎詞中地域的轉移及其家園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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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S S N : 1 0 1 9 - 6 7 0 6 DOI:10.6239/BOC.201412.01

論張炎詞中地域的轉移及其家園意識

林佳蓉

 (收稿日期:103 年 7 月 10 日;接受刊登日期:103 年 9 月 29 日)

提要

本文以張炎《山中白雲詞》書寫關於地域空間的詞作作為研究對象,主要分析地域空 間轉換的外在經歷過程,對其內在生命產生的影響,特別是「家園意識」在詞作中所凸顯 的意義。張炎是宋元之際的遺民詞人,在歷經時代裂變,家族毀滅之後,如何藉由「詞」 此一體裁的書寫,以逆轉現實的困境,維繫生命存在的意義。故本文將深入張炎詞作的核 心,試圖剝開其漂泊江湖,最後回歸家園故地的心路歷程。本文擬從「世居/棲居/閒居之 地的空間對照與家園」,「傾聽中的家園意識」,與「陶淵明式的家園圖象」等方面,探討 張炎詞中的家園意識在地域轉移的流動過程中所呈顯的意義,以及呈現自我存在的方式。 期使藉由本文的探討,為張炎詞作重構出地域流動的圖景,彰顯其中的內涵,並揭示文學 與地方多樣可能的對話空間。 關鍵詞:張炎、山中白雲詞、遺民詞人、家園意識 * 本文為 101 學年度國科會計畫案:「《山中白雲詞》的家園意識研究」(計畫編號:101-2410-H-003-109-) 部分研究成果。感謝審查委員提供寶貴的意見,在此深致謝忱。 **.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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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言

「家園意識」是張炎《山中白雲詞》中一再複現的主題,也是文學史上一個極為重要 的「母題」。「『家園』意指這樣一個空間,它賦予人一個處所,人唯有在其中,才能有『在 家』之感,因而才能在其命運的本己要素中存在。」1而所謂「家園意識」,乃是作者在作 品中呈現出對家園「有意識」的熱切關注,與對此一生命與心靈棲息之地深懷眷戀的表達。 關於思家或懷鄉題材的書寫,在中西方的文學作品中早已出現,如《詩經》的〈河廣〉、〈陟 岵〉、〈采薇〉諸篇,杜甫的〈月夜憶舍弟〉、〈恨別〉詩作,與《荷馬史詩》中的〈奧德修 記〉等者是。本文:「論張炎(1248-1321?)詞中地域的轉移及其家園意識」,乃著眼於 張炎詞中「家園意識」凸顯的意義,以及因地域轉移而產生對家園的不同思考。 就呈顯「家園意識」的詞作來說,由於張炎是杭州錢塘人,故其書寫懷鄉的作品,通 常也就會涉及到對「家」的思考,並有對「家」的熱切關注──即家園意識注入其中。故 其懷鄉詞,從廣義往下延伸的層面來看,也可歸入本文探討的範疇。不過,因為杭州是南 宋的首都(官方文獻稱為「行在」),在南宋具有特殊的歷史地位,宋亡之後,南宋遺民詞 人時將杭州轉喻為具有國族意義的內涵,因此「思鄉」──「思杭」之作,往上延伸其意 義,也包含了「思國」的成分。這是張炎,以及南宋杭州遺民詞人,書寫懷鄉題材時,經 常容易出現的「跨界」現象,也就是說,書寫杭州,等於包含了「思家」、「思鄉」與「思 國」三個層面。如圖所示: 思家 思國 思鄉 1 參閱(德)馬丁‧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著,孫周興譯:《荷爾德林詩的闡釋》(北京:商務 印書館,2000 年),頁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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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為避免探討「家園意識」的議題滑出界外太遠,本文盡量採取狹義的詞例作為 引證,即以明顯言及「家」者為主要討論文本。當然,張炎的詞作亦有將「思家」、「思鄉」、 與「思國」三種情懷容納於一詞者,此也會是本文選取的詞例。但詞作若泛寫思鄉詠杭之 作,而未明顯觸及家園意識的表發者,則多去之而不論。 本文擬從「世居/棲居/閒居之地的空間對照與家園」,「傾聽與家園意識」,與「陶淵明 式的家園圖象」等方面,探討張炎詞中的家園意識在地域轉移的流動過程中所呈顯的意 義,以及其呈現自我存在的方式。

二、世居 棲居 閒居之地的空間對照與家園

(一)世居的家園:南湖園林

張炎出身貴家朱邸,六世祖張俊為南渡名將,後封循王。張家自張俊之後即世居杭州 (臨安)。張炎自幼生長的家園──南湖園林,為曾祖張鎡所建,是當時杭州的名園,耐 得翁《都城紀勝》、吳自牧《夢粱錄》、周密《武林舊事》2與《齊東野語》等書均有記載。 《齊東野語》云,太保周益公秉鈞造訪張府玉照堂賞梅時曾作詩曰:「一棹徑穿花十里, 滿城無此好風光。」3可見此園之麗冠甲杭州。更重要的是,南湖園林是曾祖輩張鎡、張 鑑,以及父親張樞,交遊四方文友雅集燕遊的活動中心。自孝宗淳熙十四年(1187)始, 4 杭州地方的文學盛宴與文化活動就長期結集在張家,南宋杭州重要的文學圈──西湖吟 社,即以南湖園林「湖山繪幅樓」作為社會吟詠聚集的主要場所。但是宋恭帝德祐二年 (1276),元兵攻陷杭州以後,南湖園林曾經衍繹的富貴風流,繁華盛事,頓時戛然而止。 張炎家族的歷史在 1276 年,他二十九歲時,全部幡然改寫。前此,這座興建長達十四年, 以東寺、西宅、南湖、北園四大區域廣佈的 46 景,並同亦菴、約齋、眾妙峰山等 44 景, 共達 90 處勝景的南湖園林,是張家富麗廣闊的「世居之地」,是仙都,是天堂;後此,它 2 宋‧耐得翁《都城紀勝‧園苑》記載之「張府北園」,與吳自牧《夢粱錄‧園囿》卷 19 所言之「張 氏北園」,皆指南湖園林北區的勝景,包括:群仙繪幅樓、桂隱、清夏堂、玉照堂等二十二處勝景, 統稱為「北園」。又,張鎡〈約齋桂隱百課〉一文對此名園亦有詳細記述,張鎡文附於周密《武林舊 事》卷 10。三則資料見於《東京夢華錄──外四種》(臺北:大立出版社,1980 年),頁 99、295、 516-519。 3 宋‧周密:《齊東野語‧玉照堂梅品》(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卷 15,頁 274。 4 據張鎡〈約齋桂隱百課〉一文所言,南湖園林雲集嘉賓的桂隱堂命名於淳熙丁末(1187 年),故張家 文人的雅集活動至晚始於該年。同註 2,《武林舊事》,卷 10,頁 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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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異代元將廉希賢之子的家產山水,一處張炎永遠失去的夢土。5 張炎《山中白雲詞》8 卷,存詞 302 首。在他 302 首的詞作裏,對故家的描寫與記述, 主要是夾敘在入元以後,居杭或離杭的憶舊作品之中,如: 亂紅飛已無多,豔遊終是如今少。一番雨過,一番春減,催人漸老。倚檻調鶯,捲簾 收燕,故園空杳。奈關愁不住,悠悠萬里,渾恰似、天涯草。(〈水龍吟〉) 舊家池沼。尋芳處,從教飛燕頻繞。一灣柳護水房春,看鏡鸞窺曉。(〈 嬋娟〉) 望花外,小橋流水,門巷愔愔,玉簫聲絕。鶴去臺空,珮環何處弄明月。(〈長亭怨‧ 舊居有感〉) 穿花省路,傍竹尋鄰,如何故隱都荒。問取堤邊,因甚減卻垂楊。(〈聲聲慢〉) 萬里舟車,十年書劍,此意青天識。泛然身世,故家休問清白。(〈壺中天〉)6 南湖園林在杭州是一富麗顯赫的名園,也是他自幼生長親愛的家園。但在他記述舊家的作 品中,呈顯出幾個特殊的寫作現象: (1)張炎對故家空間的描寫,不是著墨於園林建築之亭、臺、樓、閣的空間結構, 或山石水景與建物之間的形製佈局,而是從場所連結的周邊自然景物,截取環境中的一小 片景致,如柳下芳鄰、愔愔門巷,或湖邊鷗鷺、沙汀煙雨等進行描寫,但不做詳細的鋪述。 (2)當他指涉世居之地南湖園林的時候,是以故園、故里、舊家、舊居、故隱、7 家、家、杜曲門荒、玉老田荒等 9 個泛稱詞彙稱謂之,而不用「南湖園林」專名。他用「故 園」等泛稱的詞彙,在《山中白雲詞》中共出現 15 次。8 (3)凡涉及「世居之地」的詞作,對舊家場景的描寫,雖是淡淡稀疏幾筆,但卻是 情懷深重。《四庫全書總目》評曰:「所作往往蒼涼激楚,即景抒情,備寫其身世盛衰之 感。」9在張炎強烈情感意向的投射之下,「家」成為情感的中心,生存的中心,對比遷移 過程中其他的棲居之地,「舊家」──「南湖園林」的「焦點性格」甚為鮮明。 5 南湖園林興建的始末,與張炎家族興衰的歷史,詳見拙著《杭州聲華──以張鎡家族、姜夔、周密 之詞為探討核心》(臺北:臺灣學生書局,2011 年),第三章「張鎡家族之詞與杭州」,頁 93-185。 6 宋‧張炎著,黃畬校箋:《山中白雲詞箋》(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4 年),頁 80、130、180、 202、389。本文所引《山中白雲詞》均出自該書,此後文中引詞但注明頁碼,不再另作注解。 7 「故隱」一詞,從〈聲聲慢〉這闋詞作上下文的文意來看,應亦指張炎的故家。 8 其中有三次應須刪除,即〈風入松‧題蔣道祿溪山堂〉所寫的「舊家」,頁 353;〈高陽臺‧慶樂園……〉 所寫的「故園」,頁 173;與〈暗香‧送杜景齋歸永嘉〉所寫的「舊園」,頁 229。此三者均非指張家 故園。 9 清‧永瑢等撰:《四庫全書總目》(北京:中華書局,2003 年),詞曲類二,下冊,卷 199,頁 1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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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當張炎書寫友人的園林亭堂時,則時常直書其「專名」,而非以「泛稱」稱謂之。 茲以描寫陸垕在江陰的別墅「秀野園」,與高似孫在越中的「東墅園」為例: 〈壺中天.賦秀野園清暉堂〉 穿幽透密,傍園林宴樂,清時鐘鼓。簾隔波紋分晝影,融得一壺春聚。篆徑通花,花 多迷徑,難省來時路。緩尋深靜,野雲松下無數。 空翠暗濕荷衣,夷猶舒嘯,日涉 成佳趣。香雪因風晴更落,知是山中何樹。響石橫琴,懸崖擁檻,待月慵歸去。忽然 詩思,水田飛下白鷺。(頁 225) 〈掃花游.賦高疏寮東墅園〉 煙霞萬壑,記曲徑幽尋,霽痕初曉。綠窗窈窕。看隨花甃石,就泉通沼。幾日不來, 一片蒼雲未掃。自長嘯。悵喬木荒涼,都是殘照。 碧天秋浩渺。聽虛籟泠泠,飛下 孤峭。山空翠老。步仙風,怕有采芝人到。野色閑門,芳草不除更好。境深悄。比斜 川,又清多少。(頁 33) 〈壺中天〉云:「簾隔波紋分晝影,融得一壺春聚。」這是張炎對秀野園清暉堂極其靈透 細緻的觀察;而「篆徑通花」、10「響石橫琴」,則是詩意優雅的園林設計,生活美學實 踐的描繪。另在〈掃花游〉可以看到幽靜的「曲徑」、窈窕的「綠窗」、花林下的、「甃 石」、「泉沼」,依循張炎的文字,依約可勾勒出「東墅園」清美深悄的庭園輪廓。 牅 另如〈三姝媚〉寫傅巖起在燕京的「清晏堂」;〈甘州〉題趙葯 山居(未詳何處)的 「見天地心」、「怡顏」、「小柴桑」亭名;〈江神子〉記孫凝在四明的「四雲庵」;〈西河〉 敘史允叟的「依綠莊」園林;〈壺中天〉述友人「養拙園」;〈壺中天〉書陸垕在江陰「秀 野園」的「清暉堂」……等等,他記載友人園林建物或建築群體之專名的詞作頗多,共有 19 首。11從這一長串的園林或建物名單可以看出,張炎對友人家園的書寫,均是正面如實 的記載,這與其敘述南湖園林持以完全相反的表述方式之因何在?張炎何以好於大量書寫 朋輩府第的園林?或可從以下幾個方面推測之: 10 「篆徑」,指「苔徑繚繞如篆字,故云篆徑。」同註 6,卷 4,頁 226。 11 同註 6,頁 26、61、95、138、223、225。此外尚有〈一萼紅〉頌讚束季在蘇州的「博山園」;〈霜葉 飛〉描繪吳立齋在澄江的「南塘」、「不礙雲山」亭;〈聲聲慢〉言寫韓鑄的「兩水居」;〈壺中天〉歌 詠周靜在杭州的「鏡園池」;以及〈臺城路〉的「章靜山別業」,〈玉漏遲〉的「無盡上人山樓(福泉 庵)」,〈真珠簾〉的「近雅軒」,〈小重山〉的「雲屋」,〈木蘭花慢〉的「丹谷園」,〈風入松〉的「溪 山堂」,〈南歌子〉的「燕喜亭」,〈祝英臺近〉的「自得齋」,共 19 首。同註 6,頁 231、232、283、 287-288、112、133、189、208、219、424、447、452。此中友人之名與地名可考者,則存錄;反之, 則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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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宋的園林建築,特別是「家產山水」的設置,是當時貴府富家流風之所好, 故江南各地私家園林眾多,尤以杭州為天下之冠。張炎之詞乃是反映當時社會的「實況」 之作。 (2)張炎對宋元之際的「園林」,別有一番獨愛與關注,故施筆墨書寫,並將它載錄 於詞中。 (3)往深一層看,這類園林詞作的書寫,反應詞人內在的況味:應是一種補償的替 代心理作用。藉由游賞他人的園林以回味、重溫他曾為貴游公子的生活。儘管這一穿幽尋 徑,園林宴享的時光,不過是一份短暫的擁有。 (4)宋代園林藝術的豐沛文化,已然浸潤在張炎及其朋輩的身上。張炎曾是貴家公 子,園林是他從小親近成長的環境,當有機會徜徉於友人雅致富麗的園林時,他便如魚之 歸澤,鳥之還林,得以舒張自由。故張炎反覆書寫友人的園林,除了是排遣失去南湖故園 的遺憾之外,其實也標誌出園林文化已然內化到他生命之中,成為生活的刻痕。因從其吟 詠的作品內容,可以窺見南宋文人高雅的生活藝術品味與深厚的人文素養。 張炎描寫友人園林的詞作與其書寫世居之地「南湖園林」的空間,恰成一個鮮明的對 比。張炎因家族遭遇時代巨大的政治災難,12故有意淡化世居之地在杭州的顯赫地位,而 不多施筆墨書寫,也不提及南湖園林的「專名」,因為「若是直書『南湖』專名,就必須 裸裎家族的悲劇,而這恐怕也會挑起政治敏感的神經。」13因故家已無法回歸,僅能徘徊 其外,遠望其概;反觀友人的園林則得以置身其中,賞玩流連,作內部構築的細緻描繪。 對於友人的園林,可以放意書寫的心理,可視為是從政治桎梏中得到一種暫時性的解放。 顯見他對園林名稱的書寫並非無心記述,南湖園林各處稱名全然未見的原因,是他有意識 的抹去,由此亦可見元人對他家族進行殘酷的政治清算,在他生命中烙印下何等巨大的陰 影與創傷。

(二)異鄉的棲居 客遊之地

1.北行大都 張炎於杭州為元兵攻陷之後,愴然離開家園,漂泊江南各地。從二十九歲到四十二歲 期間,他在杭州、山陰(今紹興)等地往復游移。直至元世祖至元二十七年(1290)四十 12 宋恭帝德祐二年(1276),元兵攻陷杭州,祖父張濡遭元人磔殺而死,其父張樞下落不明,府中女眷 入官為奴,所有家貲籍沒。後二年(1278)六世祖張俊之墳也遭盜掘。 13 同註 5,頁 1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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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歲,北行大都(今北京,舊時或稱燕京)繕寫金字藏經,才短暫離開江南舊地。但是隔 年(1291)春日他便慨然南歸。 《山中白雲詞》提及北游之行的作品有 11 首,此 11 首詞序是了解張炎此次入京見聞 感懷的重要依據: 〈憶舊游‧大都長春宮,即舊之太極宮也。〉 〈淒涼犯‧北游道中寄懷〉 〈壺中天‧夜渡古黃河,與沈堯道、曾子敬同賦〉 〈聲聲慢‧都下與沈堯道同賦〉 〈慶春宮‧都下寒食,游人甚盛,水邊花外,多麗環集,各以柳圈祓禊而去,亦京洛 舊事也。〉 〈國香‧沈梅嬌,杭妓也,忽於京都見之。把酒相勞苦,猶能歌周清真〈意難忘〉、 〈臺城路〉二曲,因囑余記其事。詞成以羅帕書之。〉 〈臺城路‧庚辰秋九月之北,遇汪菊坡,一見若驚。相對如夢,回憶舊遊,已十八年 矣,因賦此詞。〉 〈三姝媚‧海雲寺千葉杏二株,奇麗可觀,江南所無。越一日,過傅巖起清晏堂,見 古瓶中數枝,云自海雲來,名芙蓉杏。因愛玩不去,巖起索賦此曲。〉 〈甘州‧庚寅歲,沈堯道同余北歸,各處杭越。逾歲,堯道來問寂寞。語笑數日,又 復別去,賦此曲并寄趙學舟。〉 〈疏影‧余於辛卯歲北歸,與西湖諸友夜酌,因有感於舊游,寄周草窗。〉 〈長亭怨‧歲庚寅,會吳菊泉於燕薊。越八年,再會於甬東。未幾別去,將復之北, 遂作此曲。〉14 馮沅君〈張玉田年譜〉於陳述張炎北游之詞時,僅列〈憶舊游〉等 8 首為「在燕」之作,15 而非作於燕,卻與北游有關的〈淒涼犯〉、〈疏影〉與〈長亭怨〉3 詞卻未收入。然此三 首作品均與北游有關,故本文仍將它們納入討論。從這 11 首作品可以勾勒出張炎北游京 都的概括輪廓: (1)由〈臺城路〉與〈壺中天〉二詞可知,他與沈欽(字堯道)、曾遇(字子敬、又 字心傳)於庚寅(至元二十七年,1290)同渡黃河北上大都。 14 同註 6,卷 1,頁 8、11、12、15、18、21、23、26、28、46;卷 2,頁 134。 15 馮沅君:〈張玉田年譜〉,《馮沅君古典文學論文集》(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1980 年),頁 443-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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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自〈臺城路〉、〈長亭怨〉、〈國香〉三詞知他於庚寅秋九月遇江南故友汪菊坡, 同年會吳菊泉於燕薊;另有一舊識杭妓沈梅嬌,亦於京都期間見之。 (3)從〈慶春宮〉、〈國香〉、〈三姝媚〉三詞猶見張炎曾為貴游公子的生活側影:一 寫都下寒食節多麗環集之事;一記其在海雲寺與傅巖起清晏堂賞芙蓉杏之趣;一書與沈梅 嬌款語深期之情。 (4)〈疏影〉一詞知其於辛卯歲春(至元二十八年,1291) 南歸。 關於張炎北游大都的原因,各家見解分歧,或言求職,或云遊歷,或指尋妻,或說繕 寫金字藏經。16本文認為寫經是北行初始的政治因素,但其內心不無懷有冀圖求進之意。 張炎詞文雖未明言北游真正原因,但從與之同行大都的曾遇在〈宋僧溫日觀畫蒲萄〉的題 識,則可做如是的推論,其云:「至元庚寅,以寫經之役自杭起驛入京。……(溫日觀) 以遇將有行役,引墨作蒲萄二紙。」17可證北行是為寫經留燕。好友戴表元在〈送張叔夏 西遊序〉亦云:「玉田張叔夏……垂及將仕,喪其行資,則既牢落偃蹇。嘗以藝北游,不 遇失意,企企南歸,愈不遇。」18所謂「以藝北游」,應即是曾遇所言「以寫經之役自杭 起驛入京」一事。 此外,亦可從「內證」——以詞證詞,從此 11 篇詞作文句流露的情感氛圍,與盤旋 迂迴的暗示性寫作筆法,窺測其複雜的內在情懷。即首先應是迫於政治壓力而北上大都寫 經,因以其祖父張濡曾殺元使,其後張家被抄沒的遺民身份,若無朝廷徵招,北上大都任 職實屬不可能。但再進一步細索其潛藏在詞中的文意,也不無懷抱希冀,寄望藉此一行, 或可有施展之意。試觀〈淒涼犯〉、〈慶春宮〉、〈臺城路〉云: 誰念而今老,懶賦〈長楊〉,倦懷休說。空憐斷梗,夢依依、歲華輕別。待擊歌壺, 怕如意、和冰凍折。且行行、平沙萬里儘是月。(頁 11) 旅懷無限,忍不住、低低問春。梨花落盡,一點新愁,曾到西泠。(頁 18) 16 言求職之說者,如胡雲翼:《宋詞選》(北京:中華書局,1962 年),頁 445;夏承燾:《夏承燾集. 瞿髯論詞絕句.張炎二》(杭州:浙江古籍/浙江教育出版社,1997 年),頁 567。言遊歷者,如馬 興榮:〈試論張炎的北行及其《詞源》、詞作〉,《楚雄師專學報》(社會科學版)1991 年第 4 期(1991 年),頁 20。指尋妻是張炎北游的真正動機者,如郭鋒:〈從張炎北游論其遺民心態〉,《南京師大學 報》(社會科學版)2006 年第 3 期(2006 年 5 月),頁 135。言被迫寫經者,如楊海明:《張炎詞研究》 (濟南:齊魯書社,1989 年),頁 32-39;繆鉞:〈論張炎詞〉,見繆鉞、葉嘉瑩:《靈谿詞說》(臺北: 正中書局,1993 年),頁 565。 17 元‧曾遇:〈宋僧溫日觀畫葡萄〉,清‧張照、梁詩正等撰:《石渠寶笈》(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 1986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第 825 冊),卷 32,頁 326。 18 元‧戴表元:〈送張叔夏西遊序〉《剡源戴先生文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9 年,《四部叢刊》 正編本),卷 13,頁 116-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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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事翻疑夢,重逢可憐俱老。水國春空,山城歲晚,無語相看一笑。荷衣換了。 任京洛塵沙,冷凝風帽。見說吟情,近來不到謝池草。(頁 23) 〈淒涼犯〉詞裏的〈長楊〉,是指揚雄的〈長楊賦〉,此賦原欲諷刺漢帝狩獵擾民之作, 後卻成為歌頌之文。張炎反用其意,意謂對元廷此番徵招寫經一事,心懷淡漠,無意美刺。 「待擊歌壺,怕如意、和冰凍折」,言赴都寫經任職乃如晉朝王敦「擊歌壺」,詠「老驥 伏櫪」的況味,似也希望在仕途上藉此機會一試其可能性;但內心又深懷不確定的憂恐, 故勉強「且行行」北上赴職。而〈慶春宮〉云:「一點新愁,曾到西泠」,更透發心繫家 園故國的悲慨。「西泠」在杭州西湖畔孤山路,19藉「西泠」、「西湖」地景喻指家鄉故 國,是張炎詞中經常使用的借代手法。20到元都寫經的同時,並未忘記故園與故國,以及 他遺民的身分,「夷夏」之辨的意識仍縈繞在他的內心。〈臺城路〉:「任京洛塵沙,冷 凝風帽。見說吟情,近來不到謝池草。」是化用陸機〈為顧彥先贈婦〉詩:「京洛多風塵, 素衣化為緇」之意,言旅寓京中,多風霜濁塵,久居之恐素衣(喻潔白之身心)為其染污, 這是厭倦元京政治塵埃的壓抑之音。張炎內心一方面微懷能有「老驥伏櫪」的機會;但現 實卻是「京洛塵沙,冷凝風帽」,多風沙又冷凝的政治環境,難以久居;且元廷籍沒張家, 張炎與之畢竟有過殘酷的深仇,故於隔年春日即歸江南。在這些詞作,均有一種深沉悠遠 的感傷,與複雜矛盾的心思,隱伏交織掩映於文字之下。劉明玉亦云: 張炎是帶著複雜矛盾的心情北上的,雖然直接的行為表現是給元政府寫金字藏經,但 結合著他詞中的思想傾向,那麼此行有求官的目的也是順理成章的事了。但最終他並 沒有做官。…… 在「出」與「處」之間,其心態是隨著環境和認識的改變而漸變的。……看他一些回 首北游的作品,功名之思和不遇之情在一段時間內還時時閃現。21 「出處」選擇之不易,「夷夏」之辨的意識之煎熬,在張炎回首北游的詞作裏,流露出他 在現實層面生存的脆弱與難堪,但最終他選擇回歸江南山林隱逸,保存了晚年的「志節」。 但值得吾人一窺其餘的是,在〈國香〉、〈三姝媚〉、〈慶春宮〉這 3 首詞作裏,竟可見 到張炎在京期間的風雅情事,張炎猶帶貴游公子享樂之餘習。特別是〈國香〉一詞,結語 19 西泠,指西泠橋,又名西陵橋、西林橋、西村。同註 2,《武林舊事‧湖山勝概》,卷 5,頁 422。 20 參閱拙著《杭州聲華》第三章第四節「歡苦鎔鑄的張炎」,與附錄表二「張炎《山中白雲詞》書寫杭 州詞表」。 21 劉明玉:〈張炎北游、南歸問題的再認識〉,《南陽師範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第 5 卷第 5 期(2006 年 5 月),頁 4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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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猶記沈梅嬌「無端動人處,過了黃昏,猶道休歸。」(頁 21)這般綺旎眷戀之語。俞陛 雲言:「『黃昏』二句,有樓上三更,不如休去之意。觀『拜月』二句,其人當頗風雅,想 見翠袖支頤,紅牙按拍,宜玉田眷戀也。」22張炎有充滿「盛衰身世之感」,「黍離之哀」 的作品;但在另一精神面,猶未脫落貴家綺筵公子的生活習氣,對過往的情事、生活品味 猶生眷戀。此可從文化浸染深厚的正面角度來看,張炎家族在文學、藝術上的傳承涵養源 遠流長,張炎的人文素養是累積數代方有的鑑賞品味與文化能量。從觀海雲寺千葉杏,言 其「奇麗可觀,江南所無」之語,可知所觀花物無數,方可下此斷言。因江南地方遼闊, 杏花品種眾多,對此若莫嫺熟,何能出此一語?舒岳祥〈贈玉田序〉云:「詞有周清真雅 麗之思,畫有趙子固瀟灑之意,未脫承平公子故態,笑語歌哭,騷姿雅骨,不以夷險變遷 也。」23張炎即使身處燕薊,仍未脫「承平公子故態」,正可反見家族風雅文化的濡染甚 深,故而心靈猶可偶然溢出夷險之外。 2.漂游江南 回到南方的張炎,未即返回故鄉杭城,而是再度浪遊各地。他曾設卜肆於鄞縣(今浙 江寧波),24漂流的區域基本上是以故鄉杭州為軸心,其棲居、客遊之地往東到過山陰、 寧波、鄞縣、寧海、天臺,往北曾到吳江、蘇州、江陰,往西則到宜興、溧陽,其間雖幾 有次往返杭州短暫居留,卻未真正安住下來。在五十三歲(1300)那年,曾回到杭州作過 稍久的停留,並初步編纂了自己的詞集,然僅一年,則又踏上旅途,流寓他鄉。其間到過 吳地(今蘇州)、溧陽、江陰、宜興等地。張炎入元以後的生涯,是「客游無方,三十年 矣。」25其目的不外是「辛苦移家聊處靜」26與為經濟生活奔波。直至六十餘歲才又回到 杭州,寓居於錢塘(張炎書寫地方或場所的詞作,可編年者請參見文後附表)。 張炎幾近三十年的時間,在今之江、浙各地流轉遷移,他曾旅歷過的地方,含地名、 山名、水名等,多記述在他的詞作之中。龔翔麟〈山中白雲詞序〉云:「今讀詞集,觀其 紀地紀時,而出處歲月,宛然在目。」27有些作品還詳加描述所到之處的地理景觀,特別 是〈甘州•俯長江〉、〈瑤臺聚八仙•屋上青山〉、〈壺中天•長流萬里〉、〈臺城路•翠屏缺 22 俞陛雲:《唐宋詞選釋》(臺北:廣文書局,1970 年),頁 258。 23 同註 6,《山中白雲詞箋‧朋輩贈什》,頁 482。 24 元‧袁桷〈贈張玉田〉詩下云:「玉田為循王五世孫(應為六世孫),時來鄞設卜肆。」見清‧江昱 疏證:《山中白雲詞疏證‧附錄》(臺北:臺灣中華書局,1965 年,《四部備要》本),頁 3。 25 元‧陸文圭:〈詞源跋〉,見《詞源‧附後跋》(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8 年,《詞話叢編》本, 第 1 冊),卷下,頁 269。 26 語出〈漁家傲〉詞,頁 393。 27 清‧龔翔麟:〈山中白雲詞序〉,引自金啟華等編:《唐宋詞集序跋匯編》(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 1993 年),頁 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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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添奇觀〉四闋「山水詞」,以幾近工筆的方式,描寫江陰縣澄江畔的「陸起潛皆山樓四 景」。茲以第一首為例: 〈甘州‧雲林遠市,君山下枕江流,為群山冠冕。塔院居乎絕頂,舊有浮遠堂,今廢。〉 俯長江、不占洞庭波,山拔地形高。對扶疏古木,浮圖倒影,勢壓雄濤。門掩翠微僧 院,應有月明敲。物換堂安在,斷碣閑拋。 不識廬山真面,是誰將此屋,突兀林坳。 上層臺回首,萬境入詩豪。響天心、數聲長嘯,任清風、吹頂髮蕭騷。憑闌久,青琴 何處,獨立瓊瑤。(頁 302-303) 此詞的詞序與上闋之文,可以說是用客觀的角度,寫實的筆法,把皆山樓的第一景做了明 確的次第描繪。詞表現的對象,主要是描繪遊觀的地理景物,而「抒懷」則退居於陪襯的 次階位置。這 4 闋以「詞」的形式,表現近似平鋪直述的「散文式」的地景描述,是張炎 詞作中值得注意的作品。張炎這類「地景書寫」的詞作,一方面可成為提供後人理解宋元 時期江南地理風貌的參考文獻;另一方面也可看出,張炎在異地空間轉移的過程中,在異 鄉遊覽的旅途裏,有時也能讓他「短暫」走出家族悲劇陰影的籠罩,舒展豪邁的詩情,從 而銷減他內在沉痛的創傷。 此外,在棲居異地所寫的詞作裏,有一闋〈月下笛〉也值得注意,詞序云:「孤游萬 竹山中,閒門落葉,愁思黯然,因動〈黍離〉之感。時寓甬東積翠山舍。」(頁 85)序中 他特別記述棲居場所的山舍之名,這是唯一一首提及客居之地的「居所專名」,而非地名。 此處或許是一建築群落較為完整的處所,故有「積翠山舍」之名。 不過在《山中白雲詞》裏仍許多作品,對異鄉的棲居之地或客遊之地的地理風貌、特 殊景觀,不做有次第、工筆式的寫實描繪,而是擷取幾個自然景觀或空間物象,如江浦、 山林、野徑,小舟、明月、落日等作描寫,如果不憑藉詞序說明所在之地為何處,而單從 詞文來看,實在無法區別詞中所寫的地方是山陰還是江陰?是羅江還是吳江?當人的視域 流動,所觀的景象理應有所不同。但從這類詞作來看,並無法明顯區別其流寓之地的地理 性差異。如寫於元世祖至元三十一年(1294)的〈西子妝慢〉: 白浪搖天,青陰漲地,一片野懷幽意。楊花點點是春心,替風前、萬花吹淚。遙岑寸 碧。有誰識、朝來清氣。自沈吟、甚流光輕擲,繁華如此。 斜陽外。隱約孤村,隔 塢閑門閉。漁舟何似莫歸來,想桃源、路通人世。危橋靜倚。千年事、都消一醉。漫 依依,愁落鵑聲萬里。(頁 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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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成宗大德二年(1298)的〈瑣窗寒〉上片: 亂雨敲春,深煙帶晚,水窗慵憑。空簾漫卷,數日更無花影。怕依然、舊時燕歸,定 應未識江南冷。最憐他、樹底蔫紅,不語背人吹盡。(頁 51) 〈西子妝慢〉寫客居羅江是「斜陽外,隱約孤村,隔塢閒門閉。」而〈瑣窗寒〉對棲居之 地的描述是「亂雨敲春,深煙帶晚,水窗慵憑。」在多水的江南各地,何處無「水窗」? 在鄉野,又多有「孤村」、「人家」之存在。如同寫於大德二年(1298)的〈玲瓏四犯〉 亦然:「流水人家,乍過了斜陽,一片蒼樹。怕聽秋聲,卻是舊愁來處。因甚尚客殊鄉, 自笑我、被誰留住。」(頁 140)故從其詞可以發現另外一個的現象:即當地理景觀不是 他視覺的焦點時,其著意的重點乃在自然景觀或空間物象所興發的感受,彼時,書寫的重 心在「人」,「人」之情感的抒發,詞中的山川花木,地理景觀,不過是引發、表發他內 在情感心緒的媒介,是情感賴以依附的對象。因此,這類詞作的山水景物,均只是附著感 慨的「嗟流景」(〈梅子黃時雨〉)罷了,28其所揭示的僅是流動於一時一地之景;同時 也顯示出他與棲居、客遊之地較無法產生深刻的聯繫關係與認同情感。 就其詞文顯示,此類作品流露出的主要情感趨向,就是思家,思念記憶中的家園。張 炎雖然漂移在外長達三十年,但故家的召喚總遠遠大過異鄉的棲居之地,對他而言,異鄉 的棲居場所,僅僅是暫時的「移動家園」,難以成為歷時長久的安住所在;他心理認定的 「恆定家園」,依舊是南湖園林,那一個已經在現實上失去,卻在記憶中永恆的場域,才 是魂牽夢繫之所在。正因為「意識」有一個牽繫的地點存在,心靈方能有趨向的標的,不 至於完全失墜虛無,就這個意義來說,「故家」在心靈上的永恆存有便異常重要。如以下 二詞所云: 〈月下笛〉 天涯倦旅。此時心事良苦。只愁重灑西州淚,問杜曲、人家在否?恐翠袖、正天寒, 猶倚梅花那樹。(頁 85) 〈木蘭花慢〉 甚書劍飄零,身猶是客,歲月頻過。西湖故園在否?怕東風、今日落梅多。抱瑟空行 古道,盟鷗頓冷清波。(頁 361) 28 〈梅子黃時雨‧病後別羅江諸友〉上闋詞云:「流水孤村,愛塵事頓消,來訪深隱。向醉裏誰扶,滿 身花影。鷗鷺驚看相比瘦,近來不是傷春病。嗟流景。竹外野橋,猶繫煙艇。」頁 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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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於大德二年(1298)的〈月下笛〉云:「問杜曲、人家在否?」〈木蘭花慢〉曰:「歲 月頻過,西湖故園在否?」29這樣的提問,盈溢著深切的眷愛、關心與認同,充滿欲與舊 家對話與對晤的強烈渴望。龔翔麟曾云「其先雖出鳳翔,然居臨安久,故游天臺、明州、 山陰、平江、義興諸地,皆稱寓、稱客,而於吾杭必言歸,感嘆故園荒蕪之作,凡三四見。」 30 對棲居異地稱「寓」、稱「客」,表明他無法對該地產生歸屬與認同感;反之,稱「歸」, 必蘊有歸屬與認同的情感存在。不過,龔翔麟稱其「感嘆故園荒蕪之作,凡三四見。」則 非實際之數,《山中白雲詞》裏直書感嘆故園荒蕪之作,至少有十餘首。

(三)晚年的閒居之地

張炎於晚年又回到杭州居住,六十八歲時曾寓居錢塘之學舍。張炎故人錢良祐於元仁 宗延祐四年(1317)丁巳正月為《詞源》作跋云:「乙卯歲,余以公事留杭數月,而玉田 張君來,寓錢塘縣之學舍。……玉田嘗賦〈臺城路•詠歸杭〉一詞。」31則知〈臺城路• 詠歸杭〉為延祐二年(1315)張炎六十八歲時所作;而《詞源》則完成於延祐四年,張炎 時年七十。張炎卒年最遲不過至治元年(1321),32年約七十餘歲。 若單從〈臺城路•歸杭〉一詞來看,張炎直至晚年,似乎仍未完全放下家族悲劇的沉 重負軛,詞云: 當年不信江湖老,如今歲華驚晚。路改家迷,花空蔭落,誰識重來劉阮。殊鄉頓遠。 甚猶帶羈懷,雁淒蛩怨。夢裏忘歸,亂浦煙浪片帆轉。 閉門休歎故苑。杖藜游冶處, 蕭艾都遍。雨色雲西,晴光水北,一洗悠然心眼。行行漸懶。快料理幽尋,酒瓢詩卷。 賴有湖邊,舊時鷗數點。(頁 450) 詞中「路改家迷,花空蔭落」的「家」,指的就是南湖園林。將近四十年的歲月過去了, 回尋舊家的路徑已然改變,鄰里業已不識。彼時他的內心「猶帶羈懷」,耳中猶聞「雁淒 蛩怨」,而言「休歎故苑」,可說是逃避痛苦的一種表達,宇文所安(Stephen Owen)云: 29 〈木蘭花慢〉寫作時間未詳,但從「甚書劍飄零,身猶是客」之語,知其客居外地無疑。 30 同註 27,頁 309。龔翔麟為杭州人,故文中稱「吾杭」。 31 宋‧錢良祐:《詞源‧附後跋》(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8 年,《詞話叢編》本,第 1 冊),卷下, 頁 268。 32 楊海明:《張炎詞研究‧張炎年表》(濟南:齊魯書社,1989 年),頁 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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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說:「讓我們別再談它了」,並且試圖轉移話題時,我們所處的正是個令人痛 苦的時刻,它說明了一個真情,標誌著我們的思維難以擺脫我們同意要忘掉的東西, 而且現在比以前更難擺脫了。33 這闋詞之所以猶帶傷感的原因,主要是他再一次觸碰那片家園夢土,也是悲劇發生的地 方。不過詞之下片,態度則稍稍轉趨正面,改用一種較為積極的態度:「快料理幽尋,酒 瓢詩卷」生活。 但是閱讀其他晚年的多數作品,如〈滿江紅•己酉春日〉、〈漁歌子〉10 首等,34則又 不同,詞中可見他的心境已轉趨平靜與安適,悲劇的陰影多已然淡化。在〈南鄉子•竹居〉、 〈青玉案•閒居〉等詞裏,更可見到重建後的素樸的家園,展現了它盎然的生機: 〈南鄉子‧竹居〉 愛此碧相依。卜築西園隱逸時。三徑成陰門可款,幽棲。蒼雪紛紛冷不飛。 青眼舊心知。瘦節終看歲晚期。人在清風來往處,吟詩。更好梅花著一枝。 (頁 375-376) 〈青玉案‧閒居〉 萬紅梅裏幽深處。甚杖屨、來何暮。草帶湘香穿水樹。塵留不住。雲留卻住。壺內藏 今古。 獨清懶入終南去。有忙事、修花譜。騎省不須重作賦。園中成趣。琴中得趣。 酒醒聽風雨。(頁 448) 〈南鄉子〉「竹居」的卜築之地「西園」何在?依據張炎〈探芳信•西湖春感寄草窗〉一 詞有「銷魂忍說銅駝事,不是因春瘦。向西園,竹掃頹垣,蔓蘿荒甃。」(頁 163)句推 知,「西園」應就在杭州。此時的西園竹屋已是「三徑成陰,蒼雪紛紛」,而非往日的「竹 掃頹垣,蔓蘿荒甃」,張炎「以一個『愛』字直接而又鮮明地表達了對『竹居』的熱愛之 情。」35而在〈青玉案〉這闋詞裏,也已見聞不到「雁淒蛩怨」的痛苦和悲劇劃過的痕跡。 上闋於遊觀自然景物時,帶著美感的經驗,同時也從「塵留不住。雲留卻住。壺內藏今古」 的感悟中,表徵出詞人自我的超越與轉化。這裏出現的自然顯示出較為清澈而透明,他可 與竹梅、湘草、水樹、甚至是風雨,共享天地間那一片天然,一種平安滿足感達到了理想。 33 (美)宇文所安(Stephen Owen):《追憶》(上海:齊魯書社,1990 年),頁 7。 34 〈滿江紅‧己酉春日〉、〈漁歌子〉10 首雖非居杭詞,卻是寫於晚年。 35 譚輝煌:〈論宋元之際風雅詞派的居所詞〉,《咸寧學院學報》第 27 卷第 4 期(2007 年 8 月),頁 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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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二詞均寫晚年居家生活的閒趣,此中陶淵明〈歸去來辭〉:「園日涉以成趣」、「樂琴 書以消憂」所昭示的家園圖象與心靈意趣,成為他最終認同的依歸圖式(詳下文)。 另有一闋〈南鄉子〉,應也是他晚年之作。詞中書寫家園週遭清美的自然環境,清寧 的家庭生活,與親情的溫馨美好: 野色一橋分。活水流雲直到門。落葉堆籬從不掃,開樽。醉裏教兒誦楚文。 隔斷馬蹄痕。商鼎熏花獨自聞。吟思更添清絕處,黃昏。月白枝寒雪滿村。(頁 444) 此中,人與自然共和。以商鼎薰花,或偶在清絕的黃昏吟思賦詠,此般唯美的藝術生活仍 維繫著。而「醉裏教兒誦楚文」的景象,則是張炎詞裏極少出現的親子畫面,「家園意識」 的表述,在這闋詞裏有了另一番不同的恬美情懷展現。

三、傾聽與家園意識

聽覺是所有物質感官中最精細的一種。聽覺之於人(或生物)的重要意義,可從「生 理心理學」的角度來看,邵郊編著《生理心理學》云: 聲音是許多動物生存適應的重要部分。聲音是一種強直性的刺激。眼睛閉起來可以不 看東西。耳朵是閉不起來。我們無時無刻不受到聲音的刺激。……。聲波有繞射現象, 不容易被完全擋住。我們可以從聲音中聽到四面八方的消息;被物體遮住而看不見的 東西,可以聽到它們運動的聲音,這對於動物的生存自然十分重要。…… 最不受地形和方向限制,又不需要依賴其他運動器官(例如,不必打手勢)才能發出, 並可以在一段距離外互相聯絡的信號莫過於聲音。36 張炎詞中涉及家園意識的表發,值得重視的是,他時用聽覺的感知經驗,以傳遞他內心世 界的情感意向,並賦予所思,或所在之地個人情感的色彩,形成他獨有之特殊經驗的地方 感,從而也顯示出他與地方:家園或異鄉的相互關係。 華裔地理學者段義孚在其《經驗透視中的空間與地方》曾強調,地方不是客觀的空間, 它是從「自由」的空間,經由個體(或稱「主體」)的「停頓」而轉變為有「範圍」的地 36 邵郊編著:《生理心理學》(臺北:五南圖書出版公司,1993 年),頁 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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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並賦予空間「地方感」,以此建立對該地的認同與依歸。他著重個體對地方的感知體 驗,透過視覺、聽覺、嗅覺、觸覺等,以及多種感知混合作用的「通感」經驗,以理解豐 富的現實世界,從而形成對該地的認知。37 在眼、耳、鼻、舌、身五官感知外物形成的色、聲、香、味、觸五種感官經驗中,聲 波是屬於最精細的物質波,故最易打動人心。如音樂搖蕩人之性情遠勝於視覺的圖畫、影 片或雕塑,一支影片拍攝再好,若無聲音、音樂搭配,則其藝術的成效,觀者的感動程度 必然減少許多。38 以同為遺民詞人的周密、王沂孫做比較,以聽覺的感知經驗作為寫作的題材元素者, 就不如張炎多。周密詞,依據唐圭璋編《全宋詞》之版本,錄詞 154 首,「聽」字出現 15 次,「聞」字 5 次,佔其詞作數之比例為 12.98%。王沂孫詞,也是依據唐圭璋編《全宋詞》 之版本,錄詞 64 首,「聽」字出現 9 次,「聞」字 1 次,佔其詞作數之比例為 15.62%。而 張炎 302 首詞作裏,「聽」字出現 61 次,「聞」字 7 次,佔其詞作數之比例為 22.52%。 再進一層分析,在其聽覺感發經驗的書寫中,擷取聲音的元素以表述他的家園意識 者,張炎亦多過周密與王沂孫。張炎詞中所聞聲類繁多,包含有秋聲(秋籟)、水聲(泉 聲)、風聲、雨聲、語聲、讀書聲、嘯聲、歌聲、曲聲、琴聲、笛聲、琵琶聲、鶯聲、雁 聲,別又有鐵馬聲、柔櫓聲、賣餳聲和山鬼聲,共 18 種。顯見空間中的聲音極易為他敏 感的心靈所捕捉,其詞將各種聲音與書寫地方做結合,如: 〈法曲獻仙音.席上聽琵琶有感〉 語聲軟。且休彈、玉關愁怨。怕喚起西湖,那時春感。楊柳古灣頭,記小憐、隔水曾 見。聽到無聲,謾贏得、情緒難翦。把一襟心事,散入落梅千點。(頁 126) 〈玲瓏四犯.杭友促歸,調此寄意。〉 怕聽秋聲,卻是舊愁來處。因甚尚客殊鄉,自笑我、被誰留住。(頁 140) 〈聲聲慢.題吳夢窗遺筆〉 獨憐水樓賦筆,有斜陽、還怕登臨。愁未了,聽殘鶯、啼過柳陰。(頁 166) 37 參閱(美)段義孚(Tuan Yi-fu)著,潘桂成譯:《經驗透視中的空間與地方》(臺北:國立編譯館, 1997 年),頁 8-13、130。 38 由於張炎精通詞樂,擅於審音度律,故所著《詞源》的上卷均討論宮調律呂的問題。因此張炎對樂 理特別重視專精,對聲音的鑑別感受應也是特別敏銳,此或許是他的詞作文字講求音律協和之外, 在題材的選取上,也多傾注於聲音、聽覺元素的擷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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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琵琶聲」易喚起他春遊故鄉西湖的記憶;秋來的「秋聲」提醒他尚在異鄉滯留,未歸家 園;而登水樓,聽「殘鶯」,更令他銷魂難忍,巨大感受存在的痛苦。聲音是他「覺識」 地方與自我存在感的重要元素。而萬籟之中,以聽聞「雨聲」與「杜鵑啼聲」,反應命運 折磨過重的憂鬱,不堪現實摧折的苦澀(從貴游公子,流落至賣卜為生)者為最多。 張炎詞中的「雨」字共出現 96 次,多藉雨聲、雨景寫其「蕭瑟流落之情」,如〈瑣窗 寒•旅窗孤寂,雨意垂垂,買舟西渡未能也。賦此為錢塘故人韓竹閒問〉:「亂雨敲春,深煙 帶晚,水窗慵憑。空簾漫卷,數日更無花影。怕依然、舊時燕歸,定應未識江南冷。最憐 他、樹底蔫紅,不語背人吹盡。」(頁 51);或僅是單純的描景,如〈臺城路〉寫章靜山 別業:「一窗煙雨不除草。移家靜藏深窈。」(頁 112)。39詞中因雨興懷,因聞雨聲而思念 「家園」之作者,以〈月下笛〉這首最具代表: 〈月下笛‧孤游萬竹山中,閒門落葉,愁思黯然,因動黍離之感。時寓甬東積翠山舍。〉 萬里孤雲,清遊漸遠,故人何處?寒窗夢裏,猶記經行舊時路。連昌約略無多柳,第 一是、難聽夜雨。謾驚回淒悄,相看燭影,擁衾誰語。 張緒。歸何暮。半零落、依 依斷橋鷗鷺。天涯倦旅。此時心事良苦。只愁重灑西州淚,問杜曲、人家在否?恐翠 袖、正天寒,猶倚梅花那樹。(頁 85) 此中的「猶記經行舊時路」,「問杜曲、人家在否?」皆可喻指家園。在萬里孤雲,清遊 漸遠的萬竹山中,「第一是、難聽夜雨」──最不堪於異地聽聞夜雨蕭蕭,愁苦的心事, 思家的情懷,總容易被連綿的雨聲勾攬而起。雨,隔絕了外在的世界,從而將人帶入更深 的孤寂之中。因此,「家」成為所有醒覺意識無比清晰的歸趨點。 雨聲之外,詞作中以聽聞「杜鵑聲」覺識地方與自我感的存在者為次多,共出現 14 次。張炎時將思家意識與杜鵑啼聲做一勾連,其間多暗將他歸心的愁楚與亡國之痛分付其 中。因為杜鵑「不如歸去」的鳴聲,是他內在渴望之外顯的替代。而不得返家的現實困境, 使得鵑聲在他聽來只是無盡的幽咽悽楚,是他忍受生命磨難的痛苦之音。考察張炎的詞 作,以「杜鵑」或「鵑」字出現者共 12 次,以「杜宇」出現者 2 次,而〈臺城路〉:「待 醉也慵聽,勸歸啼鳥」的「鳥」也是杜鵑,三者相加共 15 次。但其中有 1 次與思歸家園 無關,40扣除此闋,與思家有關者共有 14 次。再以此與周密、王沂孫之詞做一比較,周 39 另有詞牌名中帶有「雨」字者,如〈梅子黃時雨〉,因與本節討論內容無涉,故不論。 40 「杜鵑」又稱「杜宇」、「子規」、「子歸」、「望帝」、「鶗鴃」、「布榖」等。《山中白雲詞》有以「杜宇」 稱「杜鵑」者,而未見以「子規」、「子歸」、「望帝」、「鶗鴃」、「布榖」稱呼之。故計算之數據以出 現「杜鵑」、「鵑」、「杜宇」者為統計之依據。又,《山中白雲詞》裏言及杜鵑,卻與思家無關的詞作 是〈西江月‧墨水仙〉一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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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書寫聽聞杜鵑(含單一「鵑」字與「杜宇」)的詞作共 7 次,有 6 次是寫惜春或珍惜青 春之意,僅一首〈拜星月慢〉:「一夜落月啼鵑,喚四橋吟纜。」41與思家有關,但卻是描 寫思婦盼望遊子歸家之作。而王沂孫的詞作裏,杜鵑僅出現 1 次,即〈水龍吟•牡丹〉:「怕 洛中、春色,又入杜鵑聲裏。」42亦是表徵惜春之意。周、王二人之詞均不若張炎將 杜鵑的啼聲緊緊扣在思家的主題之上,如: 故鄉幾回飛夢,江雨夜涼船。縱忘卻歸期,千山未必無杜鵑。(〈憶舊游〉,頁 53) 遮莫重來,不如休去,怎堪懷抱。那知又、五柳門荒,曾聽得、鵑啼了。(〈梅子黃 時雨〉,頁 80) 誰引。斜川歸興。便啼鵑縱少,無奈時聽。(〈梅子黃時雨〉,頁 113) 快料理歸程,再盟鷗鷺。只恐空山,近來無杜宇。(〈臺城路〉,頁 176) 這幾闋詞的思家之情,可以做一次第排列,即從「五柳門荒,曾聽得、鵑啼了。」到「縱 忘卻歸期,千山未必無杜鵑。」再到「便啼鵑縱少,無奈時聽。」最後到「只恐空山,近 來無杜宇。」其中思家之情的呈顯,是一詞比一詞更為深刻。特別是第四首,表現的情懷 極為淒婉,他深恐若無杜鵑啼聲的催促提醒,將會忘卻歸家的意念。這當然是正言若反的 敘寫方式,然而由此正可證明其思家之情之深重,濃郁的家園意識在此表露無遺。雖說聽 聞杜鵑啼聲而興思歸之情的表現方式,在傳統的文學作品中早已有之,但同一作家少如張 炎如此繁複的書寫使用,顯示張炎家園意識的表發在「鵑聲」這裏,隱臥了最深摯的意義。 劉小楓詮釋海德格爾「築居•棲居•思」一文曾云:「實際上傾聽比看更關切人的存 在的意義。只有通過傾聽,……才能使人接近那在人的本質上喜歡人、關切人的東西。」 「使自己的內心蘊有神性的尺度,從而使人生在世富有內在的依持和歸向。」43這是對傾 聽超驗的、神性的物(道)之解釋。但未嘗不可將它轉移到「傾聽」在張炎詞中之意義的 闡釋。因聽之必要,杜鵑之必要,是形成他超克現實漂泊、空乏與寂寥之生命旅途中的深 刻「神性」之物,通過傾聽,從而使他的「存在」保持在「思家」這一精神意義上得以具 體,使他接近那在人的本質上關切人的親愛感,讓他的心靈不致喪失,不致虛無──因「家」 的召喚永遠存在。 41 宋‧周密:《周密詞》(北京:中華書局,1998 年,唐圭璋編《全宋詞》本,第 5 冊),頁 3274。 42 宋‧王沂孫:《王沂孫詞》(北京:中華書局,1998 年,唐圭璋編《全宋詞》本,第 5 冊),頁 3354-3355。 43 劉小楓:《詩化哲學》(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7 年),頁 313、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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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陶淵明式的家園圖象

陶淵明為隱逸詩人之宗,其〈歸去來辭〉、〈桃花源記〉、與多首田園詩歌所昭示的意 義,在東晉之後已成為中國傳統文學中重要的「語碼」和精神指標。但在張炎的詞作裏, 除了承襲〈歸去來辭〉等詩文在傳統文學作品展現的「隱世價值」之外,更重要的是凸顯 出它的「家園圖象」。他經常使用陶淵明詩文中的田園、桃源意象書寫家園,並以用典象 徵的方式表述之。如果說「隱世」是展現生命形式的一種價值認取;那麼〈歸去來辭〉等 揭示的家園圖象,是將這種價值認取置放在日常生活中的實踐。然而就前者(隱世)而言, 張炎的認取並不十分明確,特別是晚年定居杭州之前,很長一段時間,他詞中所言欲隱或 已隱的作品,其實是在各地漂泊。而且在這類云「隱」的詞作裏,還時常夾帶驚恐的心理 創傷成分。1276 年那場殘酷的政治清算與家族毀滅的悲劇,以及整個元代社會對漢人的 歧視,對南人的壓制,使其歸隱的情懷,與書寫歸隱的詞作,很難達到心境純然澄澈,語 言沖淡無華而又生趣盎然,進而有超然物外,沖和澹遠的人生高度。 也就是說,陶淵明式的文學語碼,如「桃花源」、「斜川」、「三徑」等意象,並非全然 指向歸隱美好的田園,詞中的語碼有不同的指涉涵意,主要可分兩類:一是對桃源夢土的 懷疑;一是對桃源夢土的接受。

(一)對桃源夢土的懷疑

自陶淵明建構桃源夢土以後,這一直是傳統文人冀望擁有的理想家園。但在張炎的作 品中,卻呈現不同的思考,他對桃源夢土之可往、可隱與美好存在懷疑。〈南樓令•有懷 西湖,且歎客游之漂泊〉是一首企望隱世卻又憂懷驚懼的典型作品: 湖上景消磨。飄零有夢過。問堤邊、春事如何。可是而今張緒老,見說道、柳無多。 客裏醉時歌。尋思安樂窩。買扁舟、重緝漁蓑。欲趁桃花流水去,又卻怕、有風波。 (頁 363) 「買扁舟、重緝漁蓑。欲趁桃花流水去」,是濃縮轉用陶淵明〈桃花源記〉的敘述,希望 求得一個理想的「歸隱夢土」。但是,隨趁眼前的桃花流水而去,真能為自己帶來安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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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巢?「又卻怕、有風波」,張炎對於「桃花流水」指引的世界,竟是充滿不確定性的驚 怕。對照李白〈山中問答〉:「桃花流水窅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的「桃花流水」,則 顯得篤定清逸許多,李白從陶淵明處承繼「桃花流水」語碼所昭示的恬靜淡遠,超然離塵 之「棲居」世界的美好,但這種境界在張炎約六十歲以前的詞作裏是難覓的。 以下詞作亦然: 重整舊漁蓑。江湖風雨多。好襟懷、近日消磨。流水桃花隨處有,終不似、隱煙蘿。…… 見說梅花都老盡,憑為問、是如何?(〈南樓令‧送黃一峰游靈隱〉,頁 254) 當年燕子知何處?但苔深韋曲,草暗斜川。見說新愁,如今也到鷗邊。」(〈高陽臺‧ 西湖春感〉,頁 4) 投老心情,未歸來何事,共成羈旅。布襪青鞋,休誤入、桃源深處。(〈三姝媚‧送 舒亦山游越〉,頁 40) 傍花懶向小溪邊。空谷覆流泉。浮蹤自感今如此,已無心、萬里行天。記得晉人歸去, 御風飛過斜川。(〈風入松‧岫雲〉,頁 99) 〈南樓令•送黃一峰游靈隱〉一詞的思致與前首相近。「桃花流水」這一陶淵明式的傳統 「文學夢土」,是讓他冀隱卻又憂隱之地,與「煙蘿」相比,「桃花流水」猶太亮敞了, 莫若選擇一處更加迷濛隱晦之處,做為「棲居」之地為佳。尤其是「休誤入、桃源深處」 一句,「桃源」竟有了完全逆反的意義,如一處危險的禁地。俞陛雲云:「風塵澒洞,故 應歸隱煙蘿,但一舸江湖,尚愁風雨,須預整漁蓑,其情更苦。……問何以劫到梅花,則 滔滔濁世,更無招隱地矣。」44可謂析理入微。率土之濱,多已蒙塵,何處是真正可以歸 隱的棲遲之地?「草暗斜川」、「傍花懶向小溪邊。……御風飛過斜川」,其間隱含的思 緒也是黯然、淡漠、曲折的複雜情懷,而非清明寧靜之境。在陶淵明處,人與自然、與田 園諧和的相融與對話,在張炎這裏,竟要保持一定的距離,沒有欣悅的交融,沒有安然的 自在,有的只是內心憂恐的喁喁獨白。 此外,陶淵明式的田園、桃源意象,也不是作為張炎「哲理思辨或徒供玩賞的對峙 物」。45在陶淵明〈飲酒〉其五「結廬在人境」一詩裏,南山、山氣、飛鳥首先是作為一 種「哲理思辨」的「對象」;進而是天地流衍之「道」(真意)的展現,「道」是透過「南 山」顯現(「道」由「器」顯);而後詩人因見南山而得與道相融相契,共同進入造化流行 之中。此天地之大美如何能以有限的言語來表徵?故云「欲辨已忘言」,因一落「言詮」 44 同註 22,頁 255。 45 李澤厚:《美的歷程》(臺北:三民書局,1996 年),頁 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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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道斷」。再者,〈歸去來辭〉:「園日涉以成趣」,「策扶老以流憩」的田園,也是引發陶 淵明盤桓遐觀,欣賞流連的「客體」。但無論是作為哲理思辨,還是遐觀遊賞的田園(客 體),這兩點意涵在張炎六十歲以前的詞作裏依然也是薄弱稀少的。

(二)對桃源夢土的接受

但是陶淵明式的文學家園:「桃花源」、「斜川」、「三徑」、「東籬」等意象構築的夢土, 畢竟在傳統的文學系譜中擁有源遠流長的歷史「典範」意義。張炎在文學傳統的浸染之下, 無可避免地也受到「陶式夢土」此一典範意義的浸染,故而,第一,在他另外一些詞作中, 呈現接納「陶式夢土」的意象。第二,他用陶淵明,以及陶淵明〈歸去來辭〉、〈桃花源記〉 等田園或桃源的意象,參差置放於字裏行間,多是傾向對「家園」一種「概括式」的描述, 而非詳細的描繪。第三,詞作的「表象」雖有隱世之意,但詞文真正的重點是眷望擁有一 個家園: 漁舟何似莫歸來,想桃源、路通人世。危樓靜倚。千年事、都消一醉。謾依依,愁落 鵑聲萬里。(〈西子妝慢〉,頁 115) 舊隱新招,知住第幾層雲。疏籬尚存晉菊,想依然、認得淵明。(〈聲聲慢‧別四明 諸友歸杭〉,頁 143) 〈聲聲慢〉裏:「舊隱新招,知住第幾層雲」,是襯寫;真正的焦點在「疏籬尚存晉菊, 想依然、認得淵明。」他以陶淵明自比,用〈歸去來辭〉:「松菊猶存」之句意,怯怯然 地存望尚有一個家園等待他的歸來。 而將陶淵明式的隱逸生活與家園圖象二者做了完美的融合,且詞情悠然恬靜者亦有, 但在六十歲以前的作品甚少,其中以〈木蘭花慢•丹谷園〉可為代表之作: 萬花深處隱,安一點、世塵無。步翠麓幽尋,白雲自在,流水縈紆。攜歌緩游細賞, 倩何人、重寫輞川圖。遲日香生草木,淡風聲和琴書。 安居。歌引巾車。童放鶴、 我知魚。看靜裏閑中,醒來醉後,樂意偏殊。桃源帶春去遠,有園林、如此更何如? 回首丹光滿谷,恍然卻是蓬壺。(〈木蘭花慢‧丹谷園〉,頁 219) 「丹谷園」,未詳位在何處。它幽翠無塵一如王維的輞川別業;而當丹光滿谷之時,則又 彷若蓬壺仙境。在此他既可「深隱」,又可「安居」,生活自在閒靜。從這闋詞,恍然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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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看見張炎六十歲之前,頗為少有的平靜生活片段,與對「隱地」之處全然的悅納之情。 張炎六十歲以後,重又定居杭州,整個心境終於趨向淡泊安適,〈南鄉子•竹居〉一 詞是晚期的代表作品: 愛此碧相依。卜築西園隱逸時。三徑成陰門可款,幽棲。蒼雪紛紛冷不飛。 青眼舊心知。瘦節終看歲晚期。人在清風來往處,吟詩。更好梅花著一枝。(頁 375-376) 此詞已在「晚年的閒居之地」一節約略做過說明。這裏要再強調的是,詞中書寫「隱」、 「居」兩面,已然融合無間;人與自然、與地方又重啟諧和的對話與交流:有三徑可以微 步,拂清風得以吟詩,折一枝梅花舒逸地斜簪在髮上、襟上。 不過,從上文所引的詞作可以探知,同是使用陶淵明詩文的意象,卻因地點、時間的 不同,特別是張炎前、中、晚時期心境轉變的差異,而呈顯出分殊變化的發展脈絡。這些 意象不是以「線性」的方式,「單一」的層次表徵其意義,而是辨證的接受或逆反的表達 他心理的意識。 《山中白雲詞》裏使用陶淵明,以及陶淵明詩文之田園或桃源的意象十分頻繁,如: 晉人、晉菊、晉水、東晉圖書、柴桑、陶詩、陶家、陶潛、桃源、斜川、三徑、結廬、菊 等。其中「晉」字出現 14 次,而以「晉人」來代指陶淵明,進而是張炎自己者共 8 次;46 「桃源」出現 9 次;「斜川」5 次;「三徑」5 次;47「菊」字出現 15 次,但其中之人名(汪 菊波、高菊墅、愛菊)、菊花名(鴛鴦菊)、節日名(菊日)需刪除,「其中 5 處可以明顯 判斷其出自陶淵明〈飲酒詩二十首〉其五和〈歸去來辭〉。」48他以這些基本意象交錯組 合,投射到空間之中,以三徑蒼竹、桃花流水、碧草斜川共構出陶淵明式的家園圖象,一 個「概括式」的家園。 在以陶淵明式的家園圖象表徵思家的作品裏,另有一首〈新雁過妝樓•乙巳菊日寓溧 陽,聞雁聲,因動脊令之感。〉值得注意,這是張炎 302 首詞裏,唯一一首提到懷念「失 散」兄弟之作:49 46 張炎稱陶淵明時用「晉人」,並不只是指「陶淵明」而已,應還有朝代認同的意義在。陶淵明認同東 晉而非劉宋,張炎處境與之相似,故張炎多以晉人、晉菊表徵之。 47 「三徑」出現 6 次,但應刪除〈甘州‧餞草窗歸霅〉詞中的「三三徑」,此是指宋楊萬里的東園,園 闢九徑,分植不同花木,名曰「三三徑」。同註 6,頁 171。 48 參閱韓立平:〈論張炎對陶淵明之接受〉,《安徽師範大學學報》第 33 卷第 2 期(2005 年 3 月),頁 157。又,韓文云「菊」字出現 7 次為非,實為 15 次。 49 《山中白雲詞》另有一首〈踏莎行‧跋伯時弟撫松寄傲詩集〉,是記與其弟伯時「重逢」之作:「水 落槎枯,田荒玉碎。夜闌秉燭驚相對。故家文物已無傳,一燈卻照清江外。 色展天機,光搖海貝。 錦囊日月奚童背。重逢何處撫孤松,共吟風月西湖醉。」頁 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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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插茱萸。人何處、客裏頓懶攜壺。雁影涵秋,絕似暮雨相呼。料得曾留堤上月,舊 家伴侶有書無?謾嗟吁。數聲怨抑,翻致無書。 誰識飄零萬里?更可憐倦翼,同此 江湖。飲啄關心,知是近日何如?陶潛尚存菊徑,且休羨、松風陶隱居。沙汀冷,揀 寒枝、不似煙水黃蘆。(頁 349) 乙巳,乃元成宗大德九年(1305),張炎 58 歲,居於江蘇溧陽縣。菊日重陽節,因動脊 令之感,50懷念同是飄零江湖的手足。詞裏以「陶潛尚存菊徑」的素樸家園,招喚兄弟歸 來。「尚存菊徑」的家園,是他歷經大劫之後追求的家園圖象。張炎此刻傾慕的家園已非 「陶隱居」式的家園。晉陶弘景自號「華陽陶隱居」,曾築三層樓屋,「特愛松風,庭院 皆植松,每聞其響,欣然為樂。」51張炎舊家南湖園林的「北園」有 22 處地景,其中之 一的「蒼寒堂」,遍植青松二百株。52那片遼闊富麗的園林,已是無可追回的夢土,不是 劫後的張炎所能奢望者。詞末結句用蘇軾〈卜算子〉「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之 詞意,隱約帶有不向新朝輸誠的筆思掩映其中。

五、結語

家園,意指這樣一個空間,是人賴以生存的根基。當現實上有形的生活家園,為人所 認同時,它就能成為精神的歸宿,靈魂的棲息之地,以維繫生命的穩定性。反之,當它不 被認同,那僅能是客居的場所,難以成為精神的歸依所在。 由於張家在南宋杭州具有特殊顯赫的地位,加上宋元之際時代裂變的因素,使得張炎 的一生經歷了三個階段的「家變」歷程。世居之地南湖園林,是他自幼生長的地方,蘊藏 無窮的恬美經驗與生活興味,那是與他親密貼心的家園,整部《山中白雲詞》最重要的家 園意識的表發,是縈繞在他對舊家的思念、窺望與探尋之上。 宋亡以後,他流落異鄉漂泊,時間儘管長達三十年,異鄉的棲居/客遊之地卻難以成 為他安適的夢土。在這段漫長的流浪生涯中,「舊家」那一個「失落的家園」,成為他心靈 重要的依歸所繫。可以說,張炎詞中的家園意識,多半源於家族蒙受巨大的災難,以及他 長期流落異鄉的苦難而有,現實「苦難」強烈的棘刺,是他反覆書寫家園的主要推力,是 50 此詞以「脊令之感」、「遍插茱萸」、「暮雨孤雁」言兄弟之情。《詩經‧小雅‧常棣》:「脊令在原,兄 弟急難。」「脊令」,鳥名,同飛時則相呼應。又,崔涂〈孤雁〉詩:「暮雨相呼失,寒塘欲下遲。」 51 唐‧李延壽:《南史‧陶弘景傳》(北京:中華書局,1975 年),卷 76,頁 1898。 52 宋‧張鎡:〈約齋桂隱百課〉,同註 2,卷 10,頁 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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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凝鑄家園意識的主因,因「人只有被迫離家流浪,漂泊異鄉,飽嚐浪子的艱辛和離家的 苦澀,才能認識到自己的故鄉。」53還鄉的目的就是返家,強烈濃郁的家園意識,時時複 現在他的作品之中,特別是聽聞夜雨蕭蕭和杜鵑的啼聲「不如歸去」,更是讓他愁思彌長, 愁心彌苦,難以遣懷的觸媒。 直到晚年,當悲劇已遠,鬢髮已蒼,他終於以陶淵明式的家園圖象和心靈安頓方式與 「現實」達成和解,一個閒居的家,素樸的家重新建立,生命的存在感也因而轉趨澄瑩光 明。 張炎地域書寫可編年詞作一覽表 年齡 時間 詞牌 詞題/詞序 首句 1 張炎 出生 宋仁宗淳佑 八年(1248) 31 宋端宗景炎 三年(1278) 〈高陽臺〉 慶樂園,即韓平原南園。戊寅歲過之,僅存 丹桂百餘株,有碑記在荊榛中,故末有「亦 猶今之視昔」之感,復嘆葛嶺賈相之故廬也。 接葉巢鶯 32 宋帝昺祥興 二年(1279) 〈水龍吟〉 白蓮。(《樂府補題》唱和之ㄧ,作於「翠 浮山房」。) 仙人掌上芙蓉 39 元世祖至元 二 十 三 年 (1286) 〈一萼紅〉 弁陽翁新居,堂名「志雅」,詞名《 洲漁薲 笛譜》。(志雅堂在吳興) 製荷衣 41 元世祖至元 二 十 五 年 (1288) 〈湘月〉 余載書往來山陰道中,每以事奪,不能盡興。 戊子冬晚,與徐平野、王中仙曳舟溪上,天 空水寒,古意蕭颯。中仙有詞雅麗,平野作 「晉雪圖」,亦清逸可觀。余述此調,蓋白 石〈念奴嬌〉鬲指聲也。 行行且止 〈聲聲慢〉 西湖。一本題作「與王碧山泛舟鑒曲,王蕺 隱吹簫,余倚歌而和。天闊秋高,光景奇絕, 與姜白石垂虹夜遊,同一清致也。」(楊海 明認為此詞應作於 41 歲。) 晴光轉樹 43 元世祖至元 二 十 七 年 (1290) 〈淒涼犯〉 北游道中寄懷。 蕭疏野柳嘶寒馬 〈壺中天〉 夜渡古黃河,與沈堯道、曾子敬同賦。 揚舲萬里 53 同註 43,頁 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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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齡 時間 詞牌 詞題/詞序 首句 〈聲聲慢〉 都下與沈堯道同賦。 平沙催曉 〈臺城路〉 庚寅秋九月之北,遇汪菊波,一見若驚,相 對如夢。回憶舊遊,已十八年矣,因賦此詞。 十年前事翻疑夢 〈長亭怨〉 歲庚寅,會吳菊泉於燕薊。越八年,再會於 甬東。未幾別去,將復之北,遂作此曲。(此 詞作於 51 歲,因記庚寅年事,故重出置此。) 記橫笛、玉關高處 〈綺羅香〉 紅葉。 侯館深燈 〈甘州〉  題曾心傳藏溫日觀墨葡萄畫卷。 想不勞、添竹引龍鬚 44 元世祖至元 二 十 八 年 (1291) 〈憶舊游〉 大都長春宮,即舊之太極宮也。 看方壺擁翠 〈慶春宮〉 都下寒食,遊人甚盛,水邊花外,多麗環集, 各以柳圈祓禊而去,亦京洛舊事也。 波蕩蘭觴 〈國香〉 沈梅嬌,杭妓也。忽於京都見之;把酒相勞 苦,猶能歌周清真〈意難忘〉、〈臺城路〉 二曲,因囑余記其事。詞成,以羅帕書之。 鶯柳煙堤 〈三姝媚〉 海雲寺千葉杏二株,奇麗可觀,江南所無。 越一日,過傅巖起清晏堂,見古瓶數枝,云 自海雲來,名芙蓉杏,因愛玩不去,巖起索 賦此曲。(海雲寺、清晏堂在大都燕京) 芙蓉城伴侶 〈甘州〉 辛卯歲,沈堯道同余北歸,各處杭、越。逾 歲,堯道來問寂寞。笑語數日,又復別去, 賦此曲并寄趙學舟。(此詞作於 45 歲,因記 辛卯年事,故重出置此。) 記玉關、踏雪事清游 〈疏影〉 余於辛卯歲北歸,與西湖諸友酌,因有感於 舊游,寄周草窗。 柳黃未結 〈阮郎歸〉 有懷北游。(詞題寫「有懷北游」,或作於 至元二十八年。) 鈿車驕馬錦相連 45 元世祖至元 二 十 九 年 (1292) 〈甘州〉 辛卯歲,沈堯道同余北歸,各處杭、越。逾 歲,堯道來問寂寞。笑語數日,又復別去, 賦此曲并寄趙學舟。 記玉關、踏雪事清游 46 元世祖至元 三 十 年 (1293) 〈憶舊游〉 余離群索居,與趙元父一別四載。癸巳春於 古杭見之,形容憔悴,故態頓消。以余之況 味,又有甚於元父者,抑重余之惜。因賦此 闋,且寄元父,當為余愀然而悲也。 歎江潭樹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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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齡 時間 詞牌 詞題/詞序 首句 47 元世祖至元 三 十 一 年 (1294) 〈西子妝 慢〉 吳夢窗自製此曲,余喜其聲調妍雅,久欲述 之而未能。甲午春寓羅江,與羅景良野游江 上,綠陰芳草,景況離離,因填此解。惜舊 譜零落,不能倚聲而歌也。 白浪搖天 〈梅子黃時 雨〉 病後別羅江諸友。 流水孤村 50 元成宗大德 元年(1297) 〈甘州〉 趙文叔與余賦別十年餘,余方東游,文叔北 歸,況味俱寥落。更十年觀此曲,又當何如 耶? 記當年、紫曲戲分花 〈掃花游〉 臺城春飲,醉餘偶賦,不知詞之所以然。 嫩寒禁暖 51 元成宗大德 二年(1298) 〈掃花游〉 賦高疏寮東墅園。(在越州) 煙霞萬壑 〈臺城路〉 杭友抵越,過鑒曲漁舍會飲。 春風不暖垂楊樹 〈渡江雲〉 山陰久客,一再逢春,回憶西湖,渺然愁思。 山空天入海 〈瑣窗寒〉 旅窗孤寂,雨意垂垂。買舟西渡,未能也。 賦此為錢塘故人韓竹閒問。 亂雨敲春 〈鳳凰臺上 憶吹簫〉 趙主簿,姚江人也。風流蘊藉,放情花柳, 老之將至,況味淒然。以其號孤篷,囑余賦 之。 水國浮家 〈憶舊游〉 登越州蓬萊閣。 問蓬萊何處 〈解連環〉 拜陳西麓墓。(在浙江鄞縣) 句章城郭 〈月下笛〉 孤游萬竹山中,閑門落葉,愁思黯然。因動 黍離之感。時寓甬東積翠山舍。 萬里孤雲 〈長亭怨〉 歲庚寅,會吳菊泉於燕薊。越八年,再會於 甬東。未幾別去,將復之北,遂作此曲。 記橫笛、玉關高處 〈玲瓏四 犯〉 杭友促歸,調此寄意。 流水人家 52 元成宗大德 三年(1299) 〈聲聲慢〉 別四明諸友歸杭。 山風古道 〈燭影搖 紅〉 西浙冬春間游事之盛,惟杭為然。余冉冉老 矣,始復歸杭,與二三友行歌雲舞繡中,亦 清時之可樂,以詞寫之。 舟艤鷗波 〈憶舊游〉 過故園有感。 記凝妝倚扇 〈春從天上 來〉 己亥春復回西湖,飲靜傳董高士樓,作此解, 以寫我憂。 海上回槎 〈探芳信〉 西湖春感,寄草窗。 坐清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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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齡 時間 詞牌 詞題/詞序 首句 〈聲聲慢〉 己亥歲自臺回杭,雁旅數月,復起遠興,余 冉冉老矣,誰能重寫舊游編否。 穿花省路 〈甘州〉 題戚五雲「雲山圖」。(雲山,會稽五雲山) 過千巖萬壑古蓬萊 〈探春慢〉 己亥客闔閭,歲晚江空,暖雨奪雪,篝燈顧 影,依依可憐。作此曲寄戚五雲,書之,幾 脫腕也。 列屋烘鑪 〈聲聲慢〉 西湖。一本題作「與王碧山泛舟鑒曲,王蕺 隱吹簫,余倚歌而和。天闊秋高,光景奇絕, 與姜白石垂虹夜遊,同一清致也。」(黃畬 本認為此詞應作於 52 歲。) 晴光轉樹 53 元成宗大德 四年(1300) 〈臺城路〉 遊北山寺。(在寧波) 雲多不記山深淺 〈清平樂〉 (楊海明據《珊瑚網•名畫題跋》載張炎有 〈清平樂•候蛩淒斷〉一詞贈陸行直家姬卿 卿。然今存《山中白雲詞》〈清平樂•候蛩 淒斷〉詞,未有言贈卿卿者。或為張炎將此 詞收入詞集時,更動數字所致。)54 候蛩淒斷 (明•汪砢玉《珊瑚 網•名畫題跋》卷三十 二記載〈陸行直碧梧蒼 石圖〉序中有「『候蟲 淒斷,人語西風岸。月 落沙平流水漫,驚見蘆 花來雁。 可憐瘦損 蘭成,多情因為卿卿。 只有一枝梧葉,不知多 少秋聲。』此友人張叔 夏贈余之作也。」一段 文字)55 58 元成宗大德 九年(1305) 〈夜飛鵲〉 大德乙巳中秋,會仇山村於溧陽。酒酣興逸, 各隨所賦。余作此詞,為明月明年佳話云。 林霏散浮暝 〈新雁過妝 樓〉 乙巳菊日寓溧陽,聞雁聲,因動脊令之感。 徧插茱萸 62 元武宗至大 二年(1309) 〈甘州〉 雲林遠市。君山下枕江流,為群山冠冕,塔 院居乎絕頂,舊有浮遠堂,今廢。(此詞與 以下三闋均寫陸起潛皆山樓四景。黃畬本之 編年以第四景「遙岑寸碧」作於至大二年, 則第一~三景應也是作於該年。) 俯長江、不占洞庭波 54 同註 32,頁 253。 55 明‧汪砢玉:《珊瑚網》(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第 818 冊),卷 32,頁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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