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前言
2012 年 2 月 6 日，大陸重慶市副市長王立軍突然進入美國駐成都總領事 館，滯留1 天後離開，緊接著重慶市政府宣布王立軍接受「休假式治療」。一時 之間，重慶市委書記薄熙來的「打黑」功臣王立軍成了重慶病人，引起廣大討 論。「 打 黑 」 是2007 年 11 月薄熙來就任重慶市委書記之後，任內最具代表性 的政策之一，為其累積相當高的聲望，而王立軍正是「打黑」政策的主要執行 者。「王立軍事件」是近期中共高層政治中最具戲劇化的政治事件，對一直在積 極爭取在十八大「入常」（晉升政治局常委）的薄熙來產生不小變數。王立軍出 事之後，薄熙來「打黑」政策將受到外界重新評價，可能會淡化處理。更重要 的是，肯定會對薄熙來的仕途發展產生不利影響。倘若薄熙來仕途受阻，不單 顯示中共高層生態不喜愛自立風格、不與中央保持一致的地方諸侯，同時代表 大陸左派勢力的發展受到阻撓，很難在十八大之後的中央領導班子中出現一位 他們的代言人，進而直接影響大陸知識界左右之 爭。貳、「打黑」功臣王立軍
1959 年出生的王立軍是內蒙古阿爾山人，蒙古名烏恩 • 巴特爾。父親為蒙The Political Impact of Wang Lijun Event on Elite
Competition Before the CCP’s 18
thNational Congress
寇健文（Kou, Chien-Wen）
國立政治大學政治學系、東亞研究所教授
王立軍事件
古族，母親是漢族。王立軍於1976 年參加工作，1983 年進入警界，1987 加入 中國共產黨。王立軍從基層警員作起，曾任遼寧鐵嶺市、錦州市公安局局長， 曾獲得「中國十大傑出民警」、「全國勞動模範」、「全國五一勞動獎章」、「重慶 市人民衛士」、「全國公安戰線一級英雄模範」等多種榮譽稱號。1999 年大陸上 映電視劇《鐵血警魂》即是以王立軍為故事原型。2008 年 6 月，王立軍調任重 慶市公安局常務副局長、黨委副書記，2009 年 3 月並接任重慶市公安局長，晉 升正廳級幹部，現任重慶市副市長。 王立軍的政治生涯從「鐵嶺」展開。1982 年，在遼寧省鐵法市商業局擔任 職員，在鐵嶺待了22 年，直到 2003 年才以鐵嶺市公安局長的身分離開。許多 人以為王立軍的「打黑」經驗始於重慶，事實上，早在鐵嶺時期他就以「打黑 英雄」揚名全大陸。1984 年，遼寧省鐵法市的曉南地區黑社會猖獗，曉南鎮派 出所所長被殺，王立軍臨危受命擔任曉南派出所副所長， 也因此由工人轉為幹 部身分。4 年後被任命為曉南派出所所長。王立軍任職期間，進行一系列逮捕行 動，使當地治安大幅改善，被評為大陸優秀派出所所長。優異的工作表現使其 在1991 年被送至「中國人民警官大學」管理班脫產進修學習 1 年，同時掛職鐵 法市公安局副局長兼大明派出所所長。1994 年，王立軍越級受提拔為鐵嶺市公 安局副局長，主管刑事偵緝。從2002 年任鐵嶺市公安局黨委書記起，在副廳級 職位停留6 年，直到 2008 年調任重慶市公安局有了更上一層樓的機會。 談起重慶市委書記薄熙來最為人知的事蹟，莫過於2009 年開始的「唱紅打 黑」。其中「打黑」的主要負責人就是王立軍。2009 年 6 月底，重慶市展開「打 黑」行動，抓捕陳明亮、龔剛模等「黑社會團伙首犯」，以及一批涉嫌保護黑社 會的前重慶公安政法官員，8 月雙規長期掌握重慶市公安局的文強則是「打黑」 行動的高潮。隨後，王立軍著手對公安局內部進行機構改革和幹部整頓，而文 強在2010 年判處死刑定讞。據重慶警方統計，重慶警方「打黑」累計立案偵辦 涉黑惡團伙375 個，抓獲 5,789 人，破獲刑事案件 4,944 起，切斷非法放水資金 鏈條達 700 億元。薄熙來利用王立軍「打黑」迅速逮捕大批黑社會、涉黑巨富 與官員，滿足媒體與普通百姓對鐵腕廉政的社會心理，成為政治明星。2011 年 5 月，重慶市人大常委會全票通過王立軍擔任重慶市副市長，被認為是對王立軍 「打黑」、從嚴治警等一連串行動的肯定，是王立軍政治生涯的最高點。 剷除重慶市的「黑惡勢力」後，「打黑」遂成為薄熙來就任重慶市委書記的
重要政績之一，也是薄熙來角逐十八大政治局常委、中央政法委書記等重要職 位的重要資產。然而，重慶警方亦被部分律師和司法界人士指責「打黑」行動 中出現違反正常的司法程序，網路甚至有傳言指出警方以刑求的方式逼供，使 重慶的法治蒙上一層陰影。主要的指責為重慶市在打黑過程中缺少法治精神， 沒有嚴格按照大陸《刑事訴訟法》、《律師法》的規定，屢屢爆發刑求、不尊重 被告與律師權利等情事，受到大陸自由派知識分子批評。其中最著名者為李庄 案，重慶當局指控為龔剛模辯護律師李庄「教唆偽證」，判處有期徒刑1 年 6 個 月，引起大陸律師界譁然。
參、「唱紅」太子薄熙來
今年 62 歲的薄熙來出身高幹家庭，是標準的「太子黨」。父親薄一波曾任 中共建政後的第一任財政部部長，歷任國家建設委員會主任、國家經濟委員會 主任、國務院副總理、中顧委副主任。薄熙來先後任遼寧省委副書記、省長， 中共第16 屆中央委員、商務部部長。2007 年開始擔任 17 屆中央委員、中央政 治局委員以及重慶市委書記。 薄 熙 來 相 當 清 楚 如 何 利 用「 太 子 黨 」 的 背 景 優 勢 吸 引 媒 體 目 光， 將 可 能 的競爭對手比下去。外界指出重慶打黑掃出大批黑社會與腐敗官員，暗示過去 重慶市掃黑不力、縱容貪腐。尤其大陸官場普遍腐敗，薄熙來掃黑被認為是選 擇性清除前任人馬，得罪曾任重慶市市委書記的賀國強、汪洋。由於汪洋和薄 熙來都是十八大政治局常委的熱門人選，引起外界揣測兩人的競爭關係。事實 上，在「打黑」聲勢最高的時候，汪洋的聲勢確實被薄熙來比下去。 其實打黑只是薄熙來治理重慶整體戰略一部分，他還要求幹部傳唱中共革 命 紅 色 歌 曲， 並 且 大 搞 紅 色 經 典 劇。 西 南 大 學 文 學 院 院 長 劉 明 華 說：「 薄 書 記 是一個文化味很濃的幹部，毛主席語錄和詩詞他都背得很熟，我看他沒哪次講 話，不引用毛語錄的。」隨著大陸社會的貧富差距、官員腐敗問題日漸嚴重，近 年大陸知識界再度反思中國改革開放路線，使左、右之爭在知識界再度浮上檯 面，前者如「烏有之鄉」與「毛澤東旗幟」等網站，後者則如「炎黃春秋」。近 來左派焚燒「南方周末」、舉辦「十大文化漢奸」投票，都顯示左右之間的衝突 激化。薄 熙 來 一 系 列 的 行 動， 被 稱 為「 重 慶 模 式 」。 簡 單 來 說， 重 慶 模 式 包 含 三 個面向。第一，以「打黑」創造治安良好的氛圍；第二，以「民生 10 條」、「共 富 12 條」走民生導向之路，政策適當向社會中下層傾斜，包括推動戶籍制度改 革及擴大保障房的建設；第三，以唱紅為主軸，推動「紅色文化」，進行道德及 思想觀念整合。大陸在「改革開放」三十餘年後的今天，除了有經濟成長帶來 的繁榮，也有隨之而來的社會矛盾，左派色彩濃厚的「重慶模式」與被視為右 派，以汪洋為首的「廣東模式」，恰恰反映社會的「左」、「右」議論。學者蕭濱 表示，從經濟面來看，廣東與重慶都重視經濟發展及民生問題。不同的是，廣 東重視經濟發展中的市場機制，重慶則強調政府作用。社會方面，重慶模式的 特色之一，是政府在社會控制中擔任主動的角色，主要表現在重慶近年「唱紅 打黑」。廣東模式則指向市場和社會自治，包括政府預算公開化、網絡問政、重 視法治等。 薄 熙 來 的 高 調「 唱 紅 」， 以 及 注 重 再 分 配 的「 重 慶 模 式 」 使 得「 三 左 派 」 （老左派、新左派、文革派）向他靠攏，引起右派反彈，甚至引起中央不安。 左派對改革開放造成貧富差距與官員腐敗頗為不滿，而薄熙來的「唱紅打黑」、 「重慶模式」讓他被大陸左派視為精神領袖，隱然成為左派代言人。自薄熙來 就任重慶市委書記後，胡錦濤從未視察重慶，是胡錦濤委婉表態不支持薄熙來 與「唱紅打黑」。
肆、從「打黑英雄」到「重慶病患」
2012 年 2 月，王立軍突然進入美國駐成都總領館再離開後，緊接著重慶市 政府宣布王立軍接受「休假式治療」，一時之間打黑功臣王立軍成了重慶病人， 引起廣大討論。此事在當月初便能嗅出端倪，2 月 2 日，重慶官方宣布王立軍不 再兼任重慶市公安局局長、武警重慶總隊第一政治委員，改以副市長身分分管 「教育、科技、環保、工商行政管理、質量技術監督、體育、民防、園林、參 事、文史、修志」工作，是王立軍事件第一個信號。這是他自 1984 年以來首次 離開公安部門。2 月 5 日，王立軍在重慶師範大學調研，了解重慶市教育狀況。 2 月 6 日下午，王立軍駕車從重慶出發前往成都。2 月 6 日晚，王立軍進入美國 駐成都總領事館。2 月 7 日晚，美國駐成都總領事館門前被警察包圍。2 月 7 日深夜，王立軍離開美領館被國安部人員帶走，8 日早上由國安部門帶回北京。 2 月 8 日上午 10 點 54 分，重慶市政府新聞辦通過官方微博發布消息稱： 「王立軍副市長因長期超負荷工作，精神高度緊張，身體嚴重不適，經同意， 現正在接受休假式的治療。」美國國務院則證實王立軍到過成都美國領事館，並 「自行離開」。其後薄熙來照常率團考察雲南。2 月 9 日，重慶市長黃奇帆前往 北京回報工作，當日返回重慶。9 日晚，新華社援引外交部發言人辦公室回答， 證 實 王 立 軍 曾 進 入 美 駐 成 都 總 領 事 館， 並 聲 稱「 有 關 部 門 正 在 進 行 調 查 」， 間 接否認先前休假式治療的說法。2 月 21 日，華盛頓自由燈塔報的資深編輯 Bill Gertz 透露，王立軍在領事館只停留 10 個小時，留下不少資料，而且大陸現在 要求美國交還這些資料。 在事件過程中，外界對於王立軍為何甘冒大不韙進入美國領事館，在美國 領事館中又有何行動而多有猜測。一般認為王立軍受到中紀委調查，為求自保 而進入美國領事館尋求庇護。更有論者認為王立軍攜帶不利薄熙來的資料進入 美國領事館，必要時將公布資料以求自保，不過目前均未獲得證實。但無論事 件起因為何，王立軍進入美國領事館已上升為涉外事件，其長官薄熙來都有一 定政治責任，而政治責任的嚴重程度則端視此事件性質（「畏罪潛逃」或「精神 問題」），以及黨內高層的政治鬥爭情勢而定。
伍、掀起「十八大」政治局常委的肉搏戰
王立軍事件引起中共政壇的軒然大波，薄熙來首當其衝。綜觀中共中央政 治局委員級別官員因工作方面出現問題之後的仕途走向，薄熙來的仕途有六種 可能： 一、第一種可能性是「退出政壇」 退出政壇又可細分為「被捕判刑」或「解除一切公職，恢復平民身分」兩 種。如 1995 年北京市委書記陳希同與 2006 年上海市委書記陳良宇，皆因案落 馬而身陷囹圄，兩人政治生涯宣告結束。這兩次事件的主角都有不服當時中央 最高領導人（分別是江澤民和胡錦濤）的問題，故他們的罷職下獄背後都有政 治操作的痕跡。中共官媒仍正常報導薄熙來行程，目前看不出中央決定要嚴厲 處理薄熙來的意圖。比較重要的是，十八大迫在眉睫，整肅薄熙來不利形塑會前和諧政治氣氛，更不利於高層面臨權力繼承時所需的穩定團結。因此，薄熙 來澈底退出政壇的機會不高。 二、第二種可能性是「免除一切公職，成為平民，但無牢獄之災」 以上兩種模式都意味著薄熙來將從中共官場上澈底消失。 三、第三種可能性是「繼續擔任政治局委員，但轉任他職待退」 這種處理方式有可細分為兩種，一為調任人大、政協等閒職，或「光桿政 治局委員」。前者如田紀雲（1993 年）、王剛（2003 年）、王樂泉（2010 年）之 例；後者有楊白冰（1992 年）之例。 四、第四種可能性是「繼續擔任政治局委員，並擔任地方領導人或同職級的 中央首長」 薄熙來不進不退，繼續擔任政治局委員與重慶市黨委書記一職，或調任其 他有實權職務，但無法「入常」。不過，外傳中共有意讓湖南省委書記周強接任 重慶市委書記，晉升政治局委員。姑不論真假為何，由於中共近年致力於西部 大開發，重慶較容易做出政績，市委書記一職應將成為各方競爭焦點。 五、第五種可能性是「晉升政治局常委，但分管權力相對較小的工作」 在這種可能性之下，薄熙來仍可如願進入政治局常委會，但已無法擔任中 紀委書記、中央政法委書記等重要職務，只能分管較次要的工作，如政協、人 大等等。如此，王立軍事件對薄熙來的影響較小，對薄熙來也較為有利。 六、第六種可能性是「完全不受影響，不但晉升政治局常委，還可分管重要 工作」 這種可能性意指薄熙來完全不受王立軍事件的影響，不僅如願成為十八大 政治局常委，甚至如願以償掌管中紀委或中央政法委的工作。 雖然目前狀況未明，但第六種可能性幾乎是零，王立軍出事，如同斷了右 手的薄熙來仕途勢必受影響。第一、二種可能性亦低，在十八大召開前夕，一 切以穩定為首要目標，中共高層不希望此事對現有體制形成致命傷害。即使想 嚴懲，也有諸多顧忌。王立軍事件爆發後，持強烈左派立場的政論網站「烏有 之鄉」就直言：「即使薄熙來王立軍真的出了問題，『重慶模式』也是絕不會被 否定的！」還有學者提醒，不要抱著清算重慶經驗的態度，重慶公租房、戶籍 改革的意義值得客觀理性的評估。但是，與民間的激烈討論相比，中共當局顯 得安靜，首先要做的就是讓這些激烈紛爭在十八大之前降溫。因此，最有可能
的結果是，薄熙來仍會受到影響，但不足以撼動高層穩定。整體來看，第三至 五種可能性都有，端視背後政治角力結果而定。王立軍事件後，中共中央似有 意藉此事警告薄熙來放棄左傾路線，並與中央保持一致，避免未來高層出現極 左勢力代言人。 王立軍事件發生後，薄熙來談話內容也有所調整，多次強調「改革開放」 與「科學發展觀」，有向中央輸誠的意味。2 月 24 日薄熙來在主持重慶市委常 委 會 議 時， 特 意 聽 取 關 於 貫 徹 落 實 胡 錦 濤「314」總體部署的情况匯報，並稱 「314」總體部署是「重慶發展的總綱，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然而「314」 總體部署是胡錦濤在 2007 年 3 月全國「兩會」期間針對重慶發展作出的「重要 指針」，時任重慶市委書記者為汪洋而非薄熙來。而薄熙來任重慶市委書記後， 也鮮少提到胡錦濤的「314 總體部署」。此次薄熙來重提「314 總體部署」，不談 「重慶模式」，向胡錦濤表態意味更為濃厚。北京已有傳言指出，王立軍事件可 能會定性為「間歇性精神病發作」，對重慶市委書記薄熙來的影響，也將止於晉 升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的機會大降，但薄熙來治理重慶的經驗，則將繼續受到 肯定。至於王立軍事件到底對薄熙來的仕途會產生多大影響，今年秋天就可見 真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