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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圖書館藏紀昀評點

《玉台新詠》殘稿本證論

游志誠

彰化師範大學國文系所專任教授

本篇論文據今藏國家圖書館紀昀批點《玉臺新詠》殘稿本,對校今傳紀容舒《玉 臺新詠考異》與紀昀《玉臺新詠校正》兩書,發現學界一直誤認考異非紀容舒作,乃 紀昀代筆之說法,實屬誤解,而今本校正一書,則為後人摘抄紀昀未刊行之稿本批語, 混冒己意,拼湊刊行,冒名紀昀之作。其實,紀昀批點《玉臺新詠》之稿本,所據底 本與校正與考異二書不同,今幸有國家圖書館之殘稿本可證實校正本非紀昀原本,而 今藏四庫全書之《玉臺新詠考異》確屬紀容舒之作。 本篇論文即據此殘稿本,整理評點批語,分析批語之文論基礎,校正批語之正誤, 旁參互通,論證紀昀批點此書的古代文論價值及其意義,結論得出紀昀批語可視作古 代文論的實際批評。 關鍵詞:稿本 玉臺新詠校正 評點 實際批評 紀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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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圖書館藏紀昀評點

《玉台新詠》殘稿本證論

游志誠

彰化師範大學國文系所專任教授

一、敘論

紀昀(公元一七二四—一八○五),字曉嵐。以乾隆癸巳(三十八年)入庫編纂 四庫全書,聞名當世。至於其個人著述,除《閱微草堂筆記》,公自謂「雜博竊名」 之作。自餘,頗嘆未嘗勒一編以傳世。1然而,後世文論家頗徵引紀昀詩論,推許為 清中葉文論大家。 試問紀昀之詩論文獻究當為何?亦不外乎見載於後人刊刻紀氏詩文集,所見之序 跋硯銘諸篇,以及紀氏生前評點前人別集與總集之批語。例如:《紀評蘇文忠公詩 集》、《紀評文心雕龍》、《瀛奎律髓刊誤》、《玉臺新詠》、《王子安集》、《韓 致堯集》、《玉谿生詩說》、《黃山谷詩集》、《鏡煙堂十種》、(內含《唐人試律 說》、《刪正二馮評閱才調集》、《刪正方虛谷瀛奎律髓》、《李義山詩集》、《後 山集鈔》、《庚辰集》……等書)。近年出版有《紀曉嵐文集》,孫致中等點校,堪 稱周備。其中有關紀批《玉台新詠》一書爭議頗多,真相為何?則始終未有徹底之論。 1 紀盷生前未刊行正式著作,見於《紀文達公文集》卷八〈遜齋易述序〉乙文,此說經由張舜徽《清 人文集別錄》引述。參見張舜徽:《清人文集別錄》,(台北:明文書局,一九八三年),頁一八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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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紀批《玉台新詠》有待質疑者,厥有二端:其一《玉台新詠考異》與《玉台新 詠校正》是否同為紀昀一人所作。其二紀昀批本有稿本、抄本、梁章鉅過錄本三種, 究竟何者為真本?以上二端雖屬文獻資料基本問題,然而或者緣乎研究者未親見批本, 只是據諸家著錄序跋,排比拼湊,私臆推論,乃誤《玉台新詠校正》即紀昀批本。又 或未嘗睹稿本,而誤引梁章鉅已添改之過錄本,而信其為紀批真本。斯二者,殆為最 常習見之誤,今試較論如下: 關於紀昀批校本《玉台新詠》的著錄,皆未見記載真實,蓋緣此本自故宮散出後, 輾轉入藏台灣中央圖書館,故而見者不多,往往但憑它書跋語,彙整名家藏書目錄載 記,以推測此本刊刻印記,並收藏源流始末,細則細矣!終因未據原本,而論斷偏失。 今舉劉躍進〈玉台新詠版本研究〉乙文為例,劉云: 北京圖書館藏稿本。一函二冊,每半頁十行,行十九字。卷首為紀曉嵐序,末 署「壬辰二月廿一日河間紀昀書」。次為徐陵序,校正多所刪改。卷一下題: 「河間紀昀校正」,書末有陳玉父跋,并紀昀跋。此本主要依據趙刻,同時又 參校了其他版本,特別是稿本中時常有「宋本作某」字樣,對於趙刻多有校正。 又有眉批,主要分析詩義,間作校正。 此本後來收進四庫全書,書名改作《玉台新詠考異》,署名也換成了紀昀的父 親紀容舒,不知出於何原因。此書又收進《畿輔叢書》,流傳更廣。可惜,這 種書均沒有收錄眉端批語。好在稿本尚在,另外還有抄本流傳,所以不難看到。 北京圖書館另藏有擷英書屋抄本,一函二冊,悉依稿本,幾可亂真。卷一挾有 一張紙條:「委校詩集,間有筆誤,均剪小紙粘上改寫,未敢塗壞法楷也。惟 目錄一頁,小字似以重寫為妥。老眼昏花,恐有不到處,仍祈原諒。此靖鶴住 老兄即安。弟勛安」。卷六封面上題:「辛巳秋於虎林得續《玉台新咏》五卷, 不詳撰人名氏。卷后刻明人跋一首,亦不詳編輯者年代。所錄諸詩,自陳逮隋 而止。疑是唐人所選。偶讀紀氏本,因並及之。」躍進謹案:由是而知,鄭玄 撫續選尚有單行本。又卷六跋:「是書向以陳玉父刻為最善,自明以來絕少佳 本。館名《玉台新咏考異》十卷,紀容舒撰。檢是編,首題河間紀某校正,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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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睹弈道人書,均無容舒名。考知足齋集載紀文達墓志,則云文達父諱容舒, 曾官姚安太守。乃知代其先人所作也。序中記壬辰癸巳,公官侍讀總纂四庫全 書時所作也。考訂精審,不減兩盧公曾手編鏡炯堂十書,惜未經刊入爾。」 稿本,擷英書屋抄本,現并已攝成縮微,眉端批語閱讀頗為困難,很多就根本 無法讀到。不過在北京圖書館分館還藏有一部抄本,此本對於閱讀紀氏眉批提 供了極大的方便。2 細讀這一大段陳述《玉台新詠》的版本現況,看似精詳其實話中多有所隱,或當 辨明者。其所以致疑多處,皆因僅據大陸現有藏本,未參考台灣中央圖書館今藏殘稿 本《玉台新詠》,遂無由見其真相。 案據此段所述,大陸藏本紀批,蓋分稿本與抄本。而不論稿本或抄本,皆只存二 冊,適與中圖藏本同卷數,推論此稿已失前八卷。若然,則不論十卷本之校正或考異, 必皆非紀昀評本。蓋紀昀評點《玉台新詠》並未刊刻行世也。 復次,從題記看,不論抄本或稿本皆有乾隆「壬辰」與「癸巳」。這與中圖藏殘 稿本作「辛卯」與「壬辰」的題記,明顯不同。尤其乾隆癸巳年(三十八年)紀昀入 庫編纂四庫全書,已未再評點玉台。(詳下文分析)推論北圖藏的抄本或稿本,必後 出,且可能是過錄本,盡錄紀昀批語,有時參以己意。

二、校正與考異非一書

至於《玉台新詠校正》與《玉台新詠考異》實為二書,不可相混。《考異》確屬 紀昀父紀容舒之作。考《校正》一書,稿本今藏北京圖書館,未有刻本行世。今據穆 克宏所述此稿本有序,與《考異》一書之序同,惟改序文之年。穆克宏云: 2 此文收入劉躍進:《古典文學文獻學叢稿》(北京:學苑出版社,1999 年),頁 94。案:紀批此 本成稿於乾隆壬辰年,據陳垣《二十史朔閨表》,壬辰當乾隆三十七年,非三十九年。劉氏著錄別 有一本乾隆三十九年吳兆宜注、程琰刪補本,或因二書而致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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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序見於《玉台新詠考異》,而北京圖書館藏紀昀《玉台新詠校正》稿本亦有 此序,惟「壬申」作「壬午」,「乙亥」作「辛卯」,「丁丑」作「壬辰」,末 署「紀昀書」,並無塗改痕迹。稿本後又有「觀弈道人」跋文一篇,稱《考異》 為己所作。「觀弈道人」即紀昀,則《考異》及其序文的作者尚有可疑之處。3 穆氏已發現校正序與考異序有異,可惜未進考詳。今據中央圖書館藏紀昀評點《玉 台新詠》的三則校畢跋,一在乾隆辛卯年(三十六年)七月二十八日,二在乾隆壬辰 年(三十七年)正月十一日,三在同年八月二日。可知《玉台新詠校正》的偽造者, 必嘗寓目紀昀的評點稿本,於是,擬想將《考異》與《校正》混為一談,誣指二書皆 紀昀同一人作,以抬高偽造《玉台新詠校正》一書之價值,藉此求售高價。《校正》 一書必後出殆無可疑。何以見得? 今可從四個理由推論《校正》一書必後人轉抄或過錄,並略加增飾,而冒名紀昀 所作。4 其一據《考異》序文所載壬申、乙亥、丁丑三個年次,即乾隆十七年、乾隆二十 年、乾隆二十二年之紀年。紀容舒積一生之學,晚年刊定此書,精讀精校,洵屬可解。 紀昀或自小亦嘗啟蒙於此書,惟見父筆但事校正,意有未足,遂於十餘年後,重加評 點,兼補校字釋音,盡納父學,遂有評點《玉台新詠》之作。故而《考異》序與《校 正》序年次相差十四年。偽造《校正》者必改之。否則,據《考異》序壬申年云云, 即與紀昀生平不合。蓋紀昀自乾隆甲戌(十九年)始中進士,一生由翰林官至禮部尚 書,是時僅三十歲。決不可能作此書。 3 引自穆克宏點校:《玉台新詠》(北京:中華書局,1992 年),頁 543。 4 案後人過錄紀盷批語,不止校正一書。據張蕾之說,謂湖北圖書館藏《梁氏定本玉台新詠》,即梁 章鉅過錄其師紀盷批語。參見張蕾:《玉台新詠論稿》(北京:人民出版社,2007 年),頁 222 至 223。又案梁章鉅《退菴隨筆》曾謂:「余有玉台新詠讀本十卷,每詩后各附批語,皆本紀文達師之 緒論,尚擬付梓以行也。」據此,梁氏所錄紀批,當即吳注鈔本之眉批,梁氏有所添加增飾,不無 可能,故而梁氏本之紀批與鈔本紀批互有詳略。然則無論梁氏本與《玉台新詠校正》本皆已非紀批 原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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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紀昀評點《玉台新詠》稿本,其底本為趙均覆宋本,即今云小宛堂本。且此 本為吳兆宜注鈔本,乃未經程琰刪補之本。故而雙行小字仍歸吳兆宜,眉批與句旁加 圈,及句字勾劃校正,方屬紀昀手筆。故而紀批本卷末壬辰八月初二日之題記云:「閱 畢鈔本,訛脫甚多。暇當檢諸書詳校之,曉嵐又記。」此所謂鈔本,即抄小宛堂本。 可是,今存《玉台新詠校正》稿本有雙行小字,皆錄校正文字,非吳兆宜注,顯然《校 正》本非據吳注為底本。信知必非紀批無疑。 其三紀容舒《玉台新詠考異》成書於四庫全書編纂之前,故而得以著錄入庫。且 此書除了庫本之外,尚有家刻本家寫本傳世。其中以紀昀孫紀樹馨抄寫的本子,四冊, 有清道光十二年(公元一八三二年)紀樹馨手書題記,仍題紀容舒作。紀樹馨題記云: 「先曾祖姚安公撰,黃州道署學味初齋紀樹馨裝。道光十二年歲次壬辰五月,試漢甘 林瓦硯書。」此一題記,清楚明謂先曾祖姚公撰,以自家長輩敘次之尊,紀氏後生必 不致誤植先人述作,甘冒違孝污名,益信《考異》作者必歸紀容舒。蓋紀昀但有評點 鈔本,並無單行刊刻《玉台新詠校正》之作,不可不辨。 其四據鈔本評點批語對校《玉台新詠校正》的批語,二者雖有近似處,然而差異 亦不少。例如鈔本卷九沈約八詠二首,鈔本眉批三則,其一:八詠自成一調,初唐四 傑之崑墟。其二:八詠取此二章,以此二章語涉閨閣,合此書體裁耳,非以工拙為進 退也。後人附入六首,非孝穆著書之本旨。其三:從人心生分別,語淡而奇。對照《校 正》本,只有案語一則云:「此書之例,非詞關閨闥者不收,故八詠惟錄二章,非挂 漏也。以類贅附,殊失孝穆之旨。」細較二本批語,鈔本紀批較詳,照顧圓周。《校 正》本案語只知改動幾字,約減原批語,明顯可見校正抄襲紀昀評點語之 。又張衡 〈四愁詩〉,鈔本紀昀眉批二則,其一:此序案刻不載。其二:偶託深情,自成別調, 從而 之,則為壽陵之步。觀此二則紀批,簡潔精要,一述宋版無序之真,一明四愁 之作,別有獨創之功,乃就詩歌藝術與形式而評價。可是到了《校正》本的案語,則 演為冗長贅語,專就四愁詩有序與否發論,其實多非關此詩本旨。《校正》本案語云: 「所謂,依屈原以美人為君子,以珍寶為仁義,以水深雪氛為小人,思以道術相報, 貽於時君,而 讒邪不得以通者,正作者之本意。此集皆裙裾脂粉之詞,可備艷體之 用,其非艷體而見收者,亦篇中字句有涉閨幃。」細審《校正》本這則案語,只翻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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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愁詩序文之意,絲毫無涉詩句評賞,大違紀昀評點《玉台》一書之習慣,乃知所謂 《玉台新詠校正》本之案語必為後人整編,並雜抄紀昀評點批語之偽作。又例如吳均 〈行路難〉二首,鈔本紀批有六則眉批。其一:二篇流暢,已啟唐風。其二:鹽疑作 釅。其三:名疑作盂。其四:好氣字未雅。其五:結出本旨。其六:升沉之感,佳在 不學二字,以反言見意。若作不知,便是當語。細味紀昀以上六則批語,有校正,有 章法,又有討論用字活句之優劣,洵屬紀昀的評點典型。可是,《校正》本案語,只 約取紀批之意,合併紀昀批語。《校正》本案語云:「純寓升沉之感,音節流暢,已 露唐人風氣。」乍看之,幾乎抄襲紀昀眉批。 由以上諸例之比較,可以推知不惟《玉台新詠考異》與《玉台新詠校正》非同一 本書同一人之作,不止因為《考異》沒有案語批點,即使《玉台新詠校正》也必非紀 昀評點本,蓋《校正》本底本是程琰刪補本,《校正》本案語大多抄襲紀昀批語。至 於紀昀真正的評點本,既有眉批,復有句圈句點,校改勾劃,校正批語與詩篇賞鑑並 有,施評底本則是吳兆宜注鈔本。其最重要之一證,即紀評本後有一跋,乃《考異》 與《校正》二書俱闕。紀昀云: 玉台新詠,舊乏佳刻,此本出吳江吳氏,鈔胥潦草,訛不勝乙。暇日偶為點 論,□以家藏宋刻互校之,□宋刻之更甚,馮鈍吟跋謂宋刻乃麻沙本,故不佳, 誠篤論也,而馮默菴□校□執宋本以為據,宜其疎矣。然孝穆所錄諸詩,□非 隱僻,他集□在,可以互勘□□因旁證諸書,定為此本,雖疑誤之處尚所不 免,□較諸□之牴牾,似為清整矣。其註久踳駁,則尚未暇舉正也。乾隆壬辰 上元前三日,河間紀昀記。5 此篇紀跋題於卷十末端,緊接小宛堂趙均跋之後,此外,並無程琰跋文,故有「此 本出吳江吳氏」之語。紀昀持以為校之本即宋刻本,殆即未經吳兆宜注建陽麻紗宋本。 5 此篇跋文,已經隸定整理。參見國立中央圖書館編印:《標點善本題跋集錄》(台北:國立中央圖 書館,1992 年),頁 6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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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昀本擬原詩與註文並校,究因未暇舉正而罷。推測自此以後,紀昀即未再從事玉台 評點,蓋乾隆壬辰後一年紀昀已奉命入館編纂四庫全書矣。此跋署年壬辰(公元一七 七二年),適與入館時間前後相合。大抵紀昀批點《玉台》此書約在辛卯與壬辰二年 之際,亦即紀昀流放新疆二年,自烏魯木齊赧歸之後(乾隆庚寅,公元一七七○年)。 再者,紀昀評點本此後亦必無刊刻,或傳鈔於門生友朋輩而已。甚至,即使程琰刪補 吳注本,盡事校正,增補《玉台》之時,亦未嘗親見紀評本。何以見得?試觀程琰刪 補本參訂姓氏諸家,自長洲彭啟豐以下,無慮百零六人,獨闕紀昀評校引據。而程琰 本刊刻成書在乾隆三十九年甲午(公元一七七四年)冬,適紀昀入庫週年。由是可知, 紀昀與程琰勤治精校《玉台》此書,大約同時之作,宜乎程琰不及引據紀昀說。推論 程琰本刊行以後,學者或覓得紀昀評本,乃彙聚批語,鈔輯校正,益以己意,另別出 《玉台新詠校正》一書,稿本既行,遂有學人輾轉傳抄,乃今見《玉台新詠校正》稿 本與抄本並見於世之情形。 關於《玉台新詠校正》一書非紀昀原批之說,尚可再據今存紀昀評點《玉台新詠》 殘存稿本二卷所見眉批,與校正本眉批不同,得到印證。因為校正本有十卷,而稿本 殘本只存卷九與卷十兩卷。今即據兩本同有的卷九皇太子聖製〈從軍行〉此首詩的批 語為例,校正本此詩天頭眉批云: 齊梁之言大抵以塗澤為高,而七言諸作乃長篇頗見風骨,短詠亦多情韻。蓋五 言承積衰之後,尚極而未反,七言為初變之時,正發而將盛。亦如唐末五代詩 格靡靡而詩餘小令乃為填詞家不祧之祖。風會所趨,雖作者不知所以然也。 這則批語,首先分辨「齊梁之言」與「七言」長篇之異同。次則點明五言的發展 已到「尚極而未反」,五言必須面臨詩體之變格。於是,七言的興起,適逢「正發而 將盛」,必然有助詩史之演變。批語最後引唐末五代小令興起,開展兩宋詞學的新體 大盛,比擬七言繼五言而興盛的發展規律,十足表現批語深厚的「詩史」正變觀點。 今再對照稿本殘卷此首〈從軍行〉的批語云:「已純是四傑吐屬,所謂有開必先。」 詳味此則批語,只短短兩句,比較校正本批語簡略過之。而且,批語內容也只提到〈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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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行〉是初唐四傑詩風的「開先」之作,未涉及五七言詩史正變之討論。 其實,稿本殘卷在〈從軍行〉首一首〈烏棲曲〉四首題目上,有一大段批語,內 容竟然與校正本在〈從軍行〉天頭上的眉批,頗多相似。顯然殘稿本與《校正》本眉 批繁置不同,足可輔證校正本後出,並已改動殘稿本的繫批位置。若再仔細對此兩本 批語內容,看似相似之中,卻已微露擅改痕 。今錄殘稿本〈烏棲曲〉四首眉批云: 齊梁五言,綺靡至極。而七言乃往往遒健深厚,為唐人之胚胎。此如五季之詩 至萎弱,而詩餘乃為詞家之祖。 細味此則批語,簡要精鍊,與其它殘稿本的批語頗類似,而校正本批語繁富於此, 卻大抵不出殘稿本批語內容,僅增飾數語,更進其詳而已。然而即使有所增飾,《校 正》本批語改動之 ,反而讀之更費解。譬如,改「齊梁五言」為「齊梁之言」,意 諱不明。改「五言綺靡」為「大抵以塗澤為高」,尤其不知何謂?又改齊梁七言的「遒 健深厚」為「長篇頗見風骨」,已頓失紀昀原批意思矣!其它如增益「五季之詩」為 「唐末五代」,加語「詩餘」為「詩餘小令」等等,詞彙用言皆不似紀批之習慣。更 加可信《校正》本必為後出,且必參酌紀批殘稿本而增修批語,遂有「十卷」之全本。 關於《校正》本,據張蕾所見此本版式如下: 撰《玉台新詠校正》十卷對《玉台新詠》逐卷進行精細的校勘、考辨,又在每 頁天頭寫下論析源流、品鑒賞讀的眉批,卓具史家手眼與詩人慧心,尚有散見 于其他論著中的涉及《玉台新詠》所錄詩人或詩作的言論,因此紀昀的《玉台 新詠》研究成果是多方面的。從某種意義上講,堪稱對古代《玉台新詠》研究 的總結……」6 6 引自張蕾:《玉台新詠論稿》(北京:人民出版社,2007 年),頁 215。案:據此版式,中央圖書 館藏《玉台新詠考異》十卷四冊,舊鈔本,有清道光十二年紀樹馨手書題記,版式與校正本類似。 但是紀樹馨已明謂此本「先曾祖姚安公撰」,姚安公即紀容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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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話載記校正本《玉台新詠》做十卷,即與現存殘稿本只有二卷有出入。除非 今世尚存殘稿本其餘的八卷,合此二卷,始得十卷。可惜張蕾未再過錄《校正》本的 敘跋題記,無法考定校正本的著錄收藏實況。今但據以上證論的三點:其一卷數不合, 其二批語內容不合,其三眉批繫置不一,信知今傳《玉台新詠校正》非紀昀評點原本。

三、中圖藏紀批殘稿本現況

臺灣中央圖書館藏《玉台新詠》有二本,其一明崇禎六年吳郡趙氏覆刊宋陳玉父 本十卷一冊,請葉樹廉手校,並跋。兼過錄馮班等校語及跋,又過錄徐釚、馮舒跋。 此本即中華書局四部備要本所據本。諸家跋並有。 其二烏絲蘭舊鈔本,清乾隆壬辰(三十七年)紀昀朱墨批校並跋。此即見於著錄 之紀昀《玉台新詠》評點本。此本與北京圖書館藏紀昀《玉台新詠校正》稿本不同。 校正本出紀容舒之手,或經紀昀過目,乃於書末有跋。紀昀評點《玉台新詠》即中圖 藏本。此本朱墨批校,有眉批,有圈,有劃線,洵屬評點形式。書末有跋云: 玉台新詠,舊乏佳刻,此本出吳江吳氏,鈔胥潦草,訛不勝乙。暇日偶為點 論,□以家藏宋刻互校之,□宋刻之更甚,馮鈍吟跋謂宋刻乃麻沙本,故不佳, 誠篤論也,而馮默菴□校□執宋本以為據,宜其疎矣。然孝穆所錄諸詩,□非 隱僻,他集□在,可以互勘□□因旁證諸書,定為此本,雖疑誤之處尚所不 免,□較諸□之牴牾,似為清整矣。其註久踳駁,則尚未暇舉正也。乾隆壬辰 上元前三日,河間紀昀記。7 觀此跋,知紀昀別有家藏本宋刻,然宋刻本偽甚,故而紀昀別據入選《玉台新詠》 作家之本集,以資旁証它校,無須盡信宋本。乃知紀昀評點兼及白文校勘,但註文則 7 引自國立中央圖書館特藏組編:《善本題跋真跡》(台北:國立中央圖書館,1982 年),頁 1842。 案:此跋後鈐有「蟫隱盧祕籍印」收藏印,又卷九大題下鈐「羅振常讀書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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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暇舉正」。此跋至此已明言紀昀評點此書之始末,紀昀但有評點本,未云別有 它種校本。乃今見中華書局「中國古典文學基本叢書有吳兆宜注,程琰刪補,穆克宏 點校《玉台新詠箋註》」一書,書末附錄諸跋,有紀容舒《玉台新詠考異》序,紀昀 《玉台新詠校正》稿本序二篇。編輯者附加按語云: 按:此序見於《玉台新詠考異》,而北京圖書館藏紀昀《玉台新詠校正》稿本 亦有此序,惟「壬申」作「壬午」,「乙亥」作「辛卯」,「丁丑」作「壬 辰」,末署「紀昀書」,並無塗改痕迹。稿本後又有「觀弈道人」跋文一篇, 稱《考異》為己所作。「觀弈道人」即紀昀,則《考異》及其序文的作者尚有 可疑之處。8 詳審此則按語,編者似謂紀昀有校正本,紀容舒有考異,二書不同作者,而紀容 舒序則分見於兩書。案紀容舒序於丁丑,當乾隆二十二年(一七五七),紀容舒書先 出。十四年後,紀昀始有評點之作,此即中圖藏本作壬辰上元前三日(乾隆三十七年, 一七七二)之跋文。今試比較考異本紀容舒序與校正稿本紀昀序如下。紀容舒序云: 六朝總集之存於今者,《文選》及《玉台新詠》耳。《文選》盛行,《玉台新 詠》則在若隱若顯間,其不亡著幸也。自明以來無善本,趙靈均之所刻,馮默 菴之所校,悉以嘉定宋刻為鼻祖。然觀所載陳玉父跋,則傳寫踳駁,自宋已然。 跋又稱得石氏錄本補亡校脫,然則竄亂舊本未必不始於斯時。陳氏茲刻,蓋亦 功過參半矣。崇禎癸酉距今百有餘載,意其書已不存。乾隆壬申,忽於常熟門 人家得之,紙墨完好,巋然法物。摩挲遠想,如見古人。然亦時時有訛字。馮 鈍吟云宋刻是麻沙本,故不佳。信矣。乙亥六月,余自雲南乞養歸,檢點藏書, 多所散佚,惟幸是本之僅存。林居無事,稍理舊業,偶取閱之,喜其去古未遠, 8 引自徐陵編、吳兆宜注、程琰刪補,穆克宏點校《玉台新詠箋註》(北京:中華書局,1983 年), 頁543。案:此本即四部備要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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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有典型,終勝於明人臆改之本。用參校諸書,仿《韓文考異》之例,各箋其 棄取之由,附之句下。兩可者並存之,不可通者闕之,雖可通而於古無徵者, 則別附註之。丹黃矻矻,蓋四閱月乃粗定。耗日力於綺羅脂粉之詞,殊為可惜。 然鄭衛之風,聖人不廢,苟心知其意,溫柔敦厚之旨亦未嘗不見於斯焉。乾隆 丁丑二月廿一日,河間紀容舒序。9 比較紀容舒此序與中圖藏本壬辰年紀昀跋,同有指摘宋本不可靠之語。其次,用 諸書作參校,即取入選《玉台新詠》之詩人本集,以資旁證,此即它校法。亦與壬辰 年紀昀跋思相合。今再觀北圖藏校正稿本紀昀序云: 孔子論《詩》曰「思無邪」,孟子論說《詩》曰「以意逆志」,聖賢宏旨,具 於斯矣。學者取古人之詩,究其正變,以求所謂發乎情而止乎禮義者,或法或 戒,皆可以上溯風雅也。否則,橫生意見,以博名高,本淺者務深言之,本小 者務大言之,本通者務執言之,附會經義,動引聖人,是之謂理障。舊說既無 師承,古籍亦鮮明證,鈎稽史傳,以倖其姓名年月之偶合,是之謂事障。矜一 韻之奇,爭一字之巧,所謂好色不淫、怨誹不亂者弗講也,所謂鋪陳終始、排 比聲韻者弗講也,所謂思表纖旨、文外曲致者弗講也,是之謂詞障。三障作而 詩教晦矣。是非俗士之弊而通人之弊也。《玉台新詠》雖宮體,而由漢及梁文 章升降之故亦略見於斯。譬之古碑、舊帖,不必盡合於六書,而前人行筆結字 之法,則往往因是而可悟。余既粗為校正,勒為《考異》十卷,會汾陽曹子受 之問詩於余,屬為評點,以便省覽,因雜書簡端以應之,與《考異》各自為書, 不相雜也。曹子如平心靜氣以言詩,則管蠡之見或不無小補,如欲高論以駭俗, 則僕不敏焉。癸巳正月二十七日,觀弈道人記。10 9 同註8.,《玉台新詠箋註》,頁 543。 10 同註8.,《玉台新詠箋註》,頁 5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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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則序文,不再敘及校正本與刊本,而直謂此書乃評點之作,為門生曹受之問詩 而示例也。序文兼發詩論主張,提出理障、事障、詞障三蔽,頗與紀昀平生詩學相侔, 信知此序當出紀昀之手。而台灣中圖藏本乃真紀昀評點本,與紀容舒校正十卷本不同, 前人著錄有誤,悉並正之。今即據中圖藏紀評本,過錄批語,析論批語,以觀紀昀《玉 台新詠》之見解。 首先須知紀昀評點本所據底本當為吳兆宜注本之鈔本。吳注本經程琰刪補後刊行, 始有刻本。刻本風行,吳注鈔本遂少見矣!今紀昀評本之可寶者,即保存吳兆宜注鈔 本原貌,可持以對校程琰刪補,已變改吳注本。例如,凡程琰刪補本白文出校「一作」 云云,大抵皆吳兆宜原鈔。以下各例可證:如曹植樂府〈妾薄行〉句「花燭步障舒 光」,紀昀評本劃線旁書華鐙。此即吳注原鈔花燭,經紀昀據宋本校改。今見程琰刪 補本作花燈,句下出校云「一作花燭步障輝煌」,恰如紀評本。然則程琰所謂一作某, 當即吳兆宜注原有。又傅玄〈擬北樂府歷九秋篇董逃行〉題目上紀昀眉批云:「次句 未詳,宋刻作分遣貴客兮遠賓,亦不可解。」詳此批語已自謂據宋刻參校。 其實,紀昀評點本《玉台新詠》除了批語的精到之語,可資古代文論實際批語驗 證之外,就版本文獻價值而言,即保留了吳兆宜注的原貌。蓋今日凡所見之玉台此書 版本,不出二系,一是白文無注本,二是吳注本。然而吳兆宜注本從未見單刻行世, 凡世行吳注本,皆經程琰刪補之本,已大非吳注原貌矣!吳注本之可貴,一在對校宋 刻,一在審音與理校,一在釋事釋意,立意仿《文選》李善注。然而,一經程琰刪補, 已加入程琰案語,以及齊次風的評點,參訂引據之人,多達百六人。版式既改,雙行 小字內容亦變,遂無由細審何者為吳注原有,何者為增補。雖然程琰每加案字以區別, 然亦多有不符之處。今據紀昀評點本的雙行小字吳注,可校正程琰刪補的吳注,也有 助還原吳兆宜注《玉台新詠》此書的原貌,驗證吳注的得失與價值。

四、批語內容之一:箋釋與獨校

還有一種批語,紀昀參校前人,另出己意,並於出校時,疏解詩義,箋釋中,內 含出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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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玉台新詠》卷十梁簡文帝雜題二十一首,〈華月〉首二句原作「兔絲生雲夜, 蛾形出漢時」,吳注本謂絲當作腹,紀昀不以為然,謂當作影。蛾形吳注亦謂當作蛾 形,紀昀駁之,謂當作蛾影。紀昀此詩批語云: 不應稱兔絲,吳氏注謂當作兔腹,亦未然,恐是兔影二字,特寫者因艷詞多用 兔絲字因而筆誤耳。蛾形吳本作蛾影,此牽於開冥記所載漢有形娥池耳。不知 此蛾字從虫不從女,而出漢乃謂雲漢,非謂漢代也。 案紀昀批語,出校兔絲蛾形二詞當作兔影蛾影,非獨校之例,乃駁正吳兆宜注, 甚得詩理。蓋紀昀不止出校而已,更兼釋詩意。何則?此詩題曰華月,顧而知必詠月, 中間不涉比興,乃直寫眼前景,白描之筆,純淨之至。故而據詩意推求,紀昀校云兔 影蛾影,與此詩題旨甚合。若從吳兆宜注,牽就漢武帝影蛾池典故,殊為不類,何況 此詩的「漢」字,指雲漢,與詩題合,誤認漢代,失旨遠甚。此紀昀批語依「詩理」 而校之佳例,且校注已兼涉賞讀詩旨之法。故而紀昀之評點學,有「箋釋」之法,而 箋釋向來與評點分途,經由紀昀之批語,乃見箋釋可與評點合流,評點學之優劣,及 其古代文論史之定位,由紀昀的批語,須重新省思。沈德潛選評《古詩源》凡例有一 則說到箋釋與評點不得不並看,頗可引出做為紀昀評點《玉台新詠》的助解與說明。 沈德潛云:「詩之為用甚廣,范宣討貳,爰賦摽梅。宗國無鳩,乃歌圻父。斷章取義, 原無達詁也。箋釋評點,俱可無庸,為學人啟嵞徑,未能免俗耳。」11此處,沈氏似 作反語,雖曰箋釋與評點,俱可無庸,其實真正意思是兩者皆用,或可詁訓原詩大義, 庶幾可免斷章取義之譏。根據此語,有關兔絲與漢時的箋釋,吳兆宜不免誤解矣! 紀昀評點《玉台新詠》殘稿,雖以評點形式出手,但非僅止於評賞。乃評賞中, 時出校語。今觀其所校,頗見精細,每示獨校之功。其可說者,厥有二端:其一紀昀 11 引自沈德潛選輯,尤珍等五十三家參訂,《古詩源》(台北:廣文書局,1982 年),書前凡例。 案:此書原刊康熙五十八年(公元一七一九年),另有吳興王蒓父箋註本,凡例則同。參見吳興王 蒓父箋註,古刊劉鐵冷校刊:《古詩源箋註》(台北:華正書局,1990 年),新編頁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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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校語,有超出諸家已校,見識獨到,依理而校之佳處。其二紀昀校語每引據宋刻《玉 台新詠》以資對校,可補程琰刪補本之缺失。蓋《玉台新詠》至康熙十四年吳兆宜注 本刊行之前,未聞有注,但有白文本行世。白文本又以明末崇禎六年趙均覆宋刻本為 最古。可惜,此本經吳兆宜注,以及程琰刪補,原貌已盡失。今世流行程補本,凡遇 程云「一作」者,難以審知程所據為何本?反觀紀昀的校語,凡有參校對校,必曰「宋 刻」如何如何?可證紀昀嘗親見宋刊,故而可據以覆按程琰補本之失載,有助《玉台 新詠》版本之理解。例傅玄《擬四愁詩并序》有句「日月迥曜照景天」,諸家闕校, 程琰補本同闕,今人穆克宏點校本亦不出校。12惟見紀昀眉批校語「照景當作景照」。 又「增泳憂結繁華零」句,紀評本與程補本增泳下同見校語「一作永增」,惟紀昀眉 批出校云:「增即層字,層字本楚辭天問。」此又是紀昀之獨校。至於此書卷九蘇伯 玉妻〈盤中詩〉一首,諸家俱無考。雖然,程琰刪補本有「原注失其姓氏……」云云, 紀昀評點本同有。但是,此詩真作者何人?又原注為何人注?皆不得知。今幸見紀昀 評點本此首題上眉批云:「此詩宋刻誤作傅玄。」批語明言宋刻誤植作者,乃知程琰 刪補本不載宋刻,不免一失。

五、批語內容之二:實際批評

紀昀評點《玉台新詠》,有評、有點、有校、有注、有考。可謂「評點學」之範 例,足以糾正時人鄙視評點之錯誤。復次,紀昀的評點,亦可見到賞鑑詩文,評價詩 文優劣的批語。可視作古代文論的「實際批評」,補足歷代文論偏重「理論」建構, 較少「實際批評」之偏,提供「中式批評」學的方法,可資當代學界參考。 今以紀昀評點魏文帝樂府〈燕歌行〉為例,紀昀於此詩關鍵句有圈,於重要字有 複圈,於校語處有劃刪,表現隨詩句而賞鑑,心領神會的評點心得。又於眉批,引《文 選》,校訂《玉台新詠》吳兆宜注鈔本,一校「念君客遊多思腸」《文選》作「思斷 12 參見徐陵編,吳兆宜注,程琰刪補,穆克宏點校:《玉台新詠箋註》(北京:中華書局,1992 年), 頁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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腸」。案:此《文選》李善注本。紀用汲古閣刊本參校。二校「憂來思君不可忘」《文 選》「可作敢」。以上即它校法。又於〈燕歌行〉句「披衣出戶步東西」出校云:「東 西吳氏本作東偏,此不知西古音先,而以左傳之文臆改也」,此對校法。紀昀引吳兆 宜注本為校,可知底本非吳注本。然則紀昀評點《玉台新詠》所據底本是否有別本? 此批語當細味之。 紀昀此詩評點不惟校刊之事,更於「短歌微吟不能長」句旁劃圈,復眉批云:「七 字寫幽思入微」。同此例,於「牽牛織女遙相忘,爾獨何幸限河梁」句旁加圈,眉批 云:「對面寫照,詩至此而巧法漸生矣」。於「寄聲浮雲往不還」句加圈,眉批云: 「寄聲句,句中藏折。」以上三則批語,即典型的評點。雖言簡語短,然而細味之, 批語以摘句批評方法呈現,具體示範全詩活句警句之處,示人以全詩結構章法之關鍵 處,有助賞讀。尤其三則批語還涉及「寫作技巧」,點出魏文帝〈燕歌行〉此首的技 巧成功處,評價此詩牽牛二句在「移易描寫角度」之寫法,頗有創新技巧之意,點明 此法在詩史上的價值,十足表現紀昀的評點與其它論著的看法不同。此藉由它家於此 詩之品評略可知之。試觀明清諸家評點如下: 1. 明胡應麟《詩藪》曰:「子桓〈燕歌〉二首,開千古妙境。」 2. 清王夫之《船山古詩評選》曰:「傾情、傾度、傾色、傾聲,古今無兩。」 3. 清陳祚明《采菽堂古詩選》曰:「此七言一句一,體又與柏梁不同。柏梁一句 一意,此連緒相承。後人作七古句句用,須仿此法。蓋句句用者,其情掩抑低回,中 腸摧切,故不及為激昂奔放之調,即篇中所謂「短歌微吟不能長」也。故此體之語須 柔脆徘徊,聲欲止而情自流,緒相尋而言若絕。後人仿此體多不能佳,往往以粗直語 雜於其間,失靡靡之態也。」又曰:「次篇便不及首篇之婉約,然猶不失風。」 4. 清沈德 《古詩源》曰:「和柔巽順之意,讀之油然相感。節奏之妙,不可思 議。句句用,掩仰徘徊。『短歌微吟不能長』,恰似自言其詩。」 5. 清張玉穀《古詩賞析》曰:「此仿柏梁,句句用,而一氣卷舒者,創體也。」13 13 以上五則批語引文,轉引自曹明綱導讀,尚成整理集評:《玉台新詠》(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7 年),頁 3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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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比較以上五家評點,側重〈燕歌行〉體製乃七言古詩之祖,注意它與柏梁台體 的不同。其次,有賞鑑批評,如王夫之說此詩的聲色情度,古今無兩。此種賞鑑之語, 乃評點詩文常例。陳祚明的評點大抵不離王夫之的方法,只增加摘句批評,突出「短 歌微吟不能長」此句在〈燕歌行〉全詩的關鍵地位,但未單就此句點評。紀昀評點始 說此句「寫幽思入微」,分析此句的精緻描寫,注意此句的技巧特點。顯然,紀昀相 較於前後評點家而言,他繼承賞鑑手法之後,更開展「技巧」之分析。所以,同樣進 行「短歌」句摘句批評,沈德潛只能印象式說此句「恰似自言其詩」,而紀昀補評說 此句寫幽思的入微之妙。14據此而推,諸家闕評此詩結尾「牽牛」二句,紀昀則特別 注意它的技巧表現在「對面寫照」。今人之語,類似「角度移位」。描寫婦女朓脫自 己而出,反用「牽牛」角度之思己。案杜甫〈酈州〉詩「遙鄰小兒女,未解憶長安」 句,即用此法。這一句摘句評點,超出諸家評點只重賞鑑的不足,頗具畫龍點睛之妙。 尤其紀昀評此句云「詩至此而巧法漸生矣」,一個「巧法」之概念,點明「技巧主義」 開展七言詩史的演變,比較陳祚明從柏梁體形式,與七言押韻的體製評點〈燕歌行〉 此詩成就,又更進一層矣!稍後於紀昀的于光華評點《文選》,即採用紀昀之說。至 於刪補《玉台新詠》吳兆宜注的程琰,於此詩後之案語,悉不出前人及紀昀的評點, 益信紀昀評點《玉台新詠》一書的高見。15 14 沈德潛《古詩源》收此詩,據原序此書刊於康熙五十八年己亥(公元一七一九),紀盷評點《玉台 新詠》於乾隆三十七年壬辰(公元一七七二年),紀評晚五十三年。 15 紀盷評點《玉台新詠》有三跋,初跋乾隆三十七年(公元一七七二年),于光華評點《昭明文選》 的定本在乾隆四十三年(公元一七七八年)。〈燕歌行〉詩末尾批云:「反結牛女,對面寫照,妙 甚。」參見于光華:《評注昭明文選》(台北:學海出版社,1981 年),頁 521。此解近似紀盷批 語。程琰刪補吳兆宜注《玉台新詠》在乾隆三十九年(公元一七七四),於〈燕歌行〉詩末案語云: 「七言古,前罕有,自此始暢,此〈四愁〉風度更長,然每句押韻,却是柏梁體,而格調仍是樂府, 與唐人歌行固自不同。此魏文興到之筆也。」參見吳兆宜注:《玉台新詠》,(台北:世界書局, 2001 年),頁 337。此解亦大抵不出前人已說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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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批語內容之三:辨玉台體例

紀批《玉台新詠》內容涉及多面相,兼亦有討論《玉台新詠》體例,辨證何詩入 選當否,以及選錄標準如何之批語。而其見解,往往有《玉台新詠》序未及明示者。 此可助解「選集學」之體例,兼示紀昀一家詩學理論。 例卷九沈約八詠,當時名詩,並世已傳誦。惟《玉台》但選二首,明清刊本,好 事者有補其餘六首之舉,蓋不知八首只有二首符合《玉台》入選標準,《玉台》選詩 必有其理。紀昀批語,揭出其妙。紀批云:「八詠取此二章,以此二章語涉閨閣,合 此書體裁耳,非以工拙為進退也。後人附入六首,非孝穆著書之本旨。」此則批語, 「閨閣」為《玉台》全書錄選總綱,一語切要。至於技巧工拙,又別一問題,《玉台》 選詩蓋據內容題材而錄。考程琰刪本載宋刻原注云:「八詠,孝穆止收前二首,此皆 後人附錄,故在卷末。按齊云:『八詠,亦隱候生平得意之辭,為後人開出生面。』 16這段程琰案語,只說沈約八詠是佳作,但何以既為佳作,只選二首?則闕述。今細 審附錄之六首,或悲哀草秋落,秋桐含霜,或聞夜鶴孤鳴,曉鴻遠征。詩意寄心外物, 少涉閨閣情懷。後二首,〈解珮去朝市〉有傷嘆時局之悲,〈披褐守山東〉猶如自家 身世之寫照,亦不似婦人之語。綜觀此八首,惟玉台選二首有閨閣之思。紀昀摘出「昭 姬泣胡殿,明君思漢宮」二句,批云此二句當如原詩,昭姬與明君不煩改字。紀云: 「歸到本意,拉二失意人一陪, 然竟住,筆墨自高。」此則批語用「理校法」,據 二句本旨在「失意」之述,故連用二個典故,不嫌其重複,乃更有加強效果,必如此, 始與閨閣主題劃一。紀昀批語,有其一貫之解。後來程琰加案語批判紀昀,認為此二 句不當重複昭姬與明君二事。程琰云:「按昭姬明君,一事再用,疑明君作明光。」 17這一則案語,既無版本參校,證明明君當作明光,也未詳明此二句在全詩有呈現「閨 閣」之作用,與《玉台》選錄標準有關。故而程琰與紀昀之批語,高下立刻得解矣! 16 引自徐陵編,吳兆宜注:《玉台新詠》(台北:世界書局,2001 年),頁 373。 17 同註16.,頁三五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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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批語內容之四:唐詩證玉台

紀昀評點《玉台新詠》,亦涉及唐人詩如何受《玉台新詠》影響,尤其初唐四傑 與《玉台新詠》之淵源。此類批語可括之曰:唐詩證玉台。蓋仿清末揚州學派李審言, 嘗引唐詩人杜甫與韓愈二家詩,出自《文選》某篇某句,某典某詞,詳加考據引證, 由此論證唐人詩皆有來歷,而《文選》特予唐詩人深刻之影響,遂刊行《韓詩證選》 與《杜詩證選》二書。可謂文選學影響之一例。 殊不知,唐人取資前代,六朝之作固多,如李白心慕「俊逸鮑參軍」,杜甫口誦 「清新庚開府」之類皆是。然而,非僅《文選》作品影響唐人。《玉台新詠》各篇各 體,亦時時為唐詩根抵。紀昀評點《玉台新詠》,揭出數例,開啟《玉台》影響唐詩 之課題,為唐詩學增益新說,為《玉台新詠》一書價值,重新評估,大有助於玉台學 之開展。例如卷九錄沈約八詠二首,其一〈登臺望秋月〉,其二〈會圃臨秋風〉。紀 昀批云:「八首自成一調,初唐四傑之崑墟。」又同卷皇太子〈雜句從軍行〉紀批云: 「已純是四傑吐屬,所謂有開必先。」此二則批語,注重沈約與蕭綱二家詩與初唐四 傑的淵源,雖未言四傑必受此影響,然而隱約提示初唐詩非一蹴而就,乃自六朝梁陳 詩演變而來,《玉台新詠》實為初唐四傑之先導。

八、批語內容之五:妙字術語

紀批《玉台新詠》常用文論術語,賞解詩意,評價詩語,點明結構。凡興象、章 法、入神、情致、氣 、風格、入妙、意在言外等,皆屬文論常見術語。其中「妙」 字品評,多至七例。七例妙評,分指詩話、詩旨、詩喻,呈現多元妙義。頗可見紀昀 喜參妙論,以解《玉台》佳篇。 茲總括紀批之妙,有「陰陽不測」之妙,即神妙之妙。例如卷九王筠〈行路難〉 一首,紀昀即下兩句批語。一在「猶憶去時腰大小,不知今日身短長。裲襠雙心共一 抹,衵複兩邊作八 」四句眉批云:「瑣屑入妙。」一在「襻帶雖安不忍縫,開孔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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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猶未達。胸前卻月兩相連,李照君心不照天。願君分明得此意,勿復流蕩不如先」 六句眉批云:「從製衣宛轉生情,妙在可解不可解之間。興象玲瓏,開詞曲家多少悟 門。」觀此二則批語,紀昀妙字論詩,或涉描寫之巧妙,或關形象之顯明,或暗喻詩 意之玄祕。故有可解不可解之語,即指詩句描寫技巧已臻極致,詩旨暗示手法,亦已 神奇,合言之,即神妙之妙。紀昀點出王筠此詩用縫製衣服之巧工,比喻婦人思君之 妙喻。此摘句批評,實際應用「妙」字做分析,可謂古代文論「妙」字術語之實際批 評,紀昀評點《玉台新詠》一書之價值,無寧在此。 因為,妙字做為古代文論之重要範疇,說者解者,歷代無不有之。妙字做為文論 術語,詩、文、詞、曲,乃至小說傳奇等,亦普遍援用。但妙字如何與「作品文本」 連繫,置於詩文字句,藉以觀實際批評效用,惟自評點與詩話始得見之。惟詩話內容 多樣,又不若評點之直接實際。故而,評點可證驗理論體系,理論惟賴評點而具體沿 伸。紀昀評點王筠〈行路難〉詩援用妙字理論,此時批語所見的妙,已不盡然是理論 闡述的妙。紀批此詩的妙字,有描寫之妙,表現情思之妙,可解不可解之妙,興象玲 瓏之妙。 案古代文論揭示的妙,有妙境、妙思、妙趣、妙造自然、妙在含糊、妙語出天然、 妙理宜人入肝肺等等。首從王逸注《楚辭.遠遊》篇的序文說屈原之作,遂 妙思, 託配仙人,妙字即涉入文論,意指文思構作之巧妙,而與實象實景之所見區別之。然 而,雖有自然,亦有其妙。晚唐司空圖《二十四詩品》於〈自然〉一品,已揭開了悟 自然的奧妙。遂有〈精神〉一品的「妙造自然」之語。妙字如何與自然之間形成辨證 之解?乃成宋元明以後古代文論之普遍話題。於是,宋人戴復古《論詩十絕》提出「妙 趣」之新意,認為妙趣不由文字傳。18意指表面文字,僅是詩語之解而已,文字背後 之意趣又非文字可傳。至此,妙字概論,除了與自然實景之描寫有關,也與文字之章 18 戴復古(公元一一六七—?),字式之,天臺人。嘗習詩陸游門下,終生未仕,著有《石屏詩集》、 《石屏詞》。論詩之語多見於此二書。今人吳文治《宋詩話全編》第七冊輯錄《戴復古詩話》四十 八則。其中第四六則云:「欲參詩律似參禪,妙趣不由文字傳。箇裏稍關心有悞,發為言句自超 然。」即妙趣一詞之出處。參見吳文治編:《宋詩話全編》(第七冊)(江蘇:江蘇古籍出版社, 1998 年),頁 7600。案:明人屠隆《論詩文》,王世貞《藝苑巵言》卷四,同有「妙趣」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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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有涉。元代范德機《木天禁語.五言短古篇法》明白點出:「語言不可明白說盡, 含糊則有餘味。」19在此句話中,范氏將妙字引伸至含糊餘味之概念,即已近似明清 詩論喜談的「詩在可解與不可解」之論矣! 考明清詩論提出「詩在可解與不可解」之討論,其源溯自妙思妙趣與自然天然, 其下一直沿續至王國維《人間詞話》始總結之,另外提出隔與不隔之課題。而不論隔 與不隔,可解與不可解,都同時注重詩的技巧,詩的語言,詩意的默會。綜合之,又 引伸「可解不可解之間」的妙作,提升為詩作優劣高下的評價標準。可見,由妙字術 語孳乳而出的古代文論,理論層次不可謂不高。然而,此理論如何在詩作文本進行賞 讀?在詩話一類的著作,較難具體呈現。例如,清代討論妙字之詩論家,首歸康熙年 間的葉燮(一六○七—一七○三),其次李重華(一六八二—一七五五),再次即紀 昀(一七二四—一八○五)。此三家惟紀昀直接用評點實際印證妙字理論,故而與詩 話之理論形式有別。首先,葉燮《原詩.內篇下》云: 若夫詩,似未可以物物也。詩之至處,妙在含蓄無垠,思致微渺,其寄托在可 言不可言之間,其指歸在可解不可解之會,言在此而意在彼,泯端倪而離形象, 絕議論而竊思維,引人於冥漠恍惚之境,所以為至也。20 此段話首揭出詩在可解與不可解之間,取代以前妙思妙趣的講法,而其實本意仍 在詩語詩意之妙。故有「言在此意在彼」之妙,有「離形象」之妙。詩,不能只從表 面文字之自然描寫去想。詩所涉及的理、事、情,都有詩自成之妙。葉燮又云: 要之,作詩者,實與理、事、情,可以言言,可以解解,即為俗儒之作。惟不 19 范德機《木天禁言》收入《歷代詩話》,又收入明人朱紱編《名家詩法彙編》卷一。此處引文引自 朱紱編:《名家詩法彙編》(台北:廣文書局,1972 年),卷一頁 6,新編頁 18。 20 葉燮《原詩》收入《清詩話》,今人呂智敏有評釋本,此處引文即引自呂本。參見呂智敏:《詩源. 詩美.詩法探幽—原詩評釋》(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1990 年),頁 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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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名言之理,不可施見之事,不可徑達之情,則幽渺以為理,想像以為事,倘 恍以為情,方為理至、事至、情至之語。此豈俗儒耳目心思界分中所有哉!則 余之為此三語者,非腐也,非僻也,非錮也。得此意而通之,寧獨學詩,無適 而不可矣。21 這一段說明,更清楚地歸結詩之妙處,即透過想像之功夫,即使詩中有情,也是 惝恍之情,朦朧迷離的意思。此段話最可注意處,即葉氏提升此種看詩法至最高境界, 認為不只學詩如此,其它學問,也照樣「無適而不可矣」。易言之,妙字,乃評詩品 詩之不二法門。至此,葉氏建立的「可解不可解」之妙論,理論層次已至精至詳矣! 今若稿之於作品之品鑑,何句可妙?何詩曰妙?則葉燮《原詩》鮮少摘出為證。幸而 紀昀評點《玉台新詠》殘存卷九與卷十,有七則批語用妙字,藉由具體詩句印證,乃 有助妙字理論之理解。試觀下列紀昀用妙字批語,大抵不出詩語特色與詩意玄妙之範 圍。例如卷九沈約〈古詩題〉六首之〈夕行聞夜鶴〉有句「海上多雲霧,蒼茫失洲嶼。 自此別故群,獨向瀟湘渚」,紀昀眉批云:「四句超妙。」點明此首之精華在此四句, 觀其特色,在詩語描寫的形象化,以及用字之妙,一個「失」字,活靈活現,在全首 中,尤其突出。因為此四句之首, 事平平,只是起緣,經此四句一轉,下半段隱居 之旨,始明白揭出,然又未免失之太露,說明表意,不如此四句在描寫與表意兩方面 的妙筆。 又如〈晨征聽曉鴻〉自「秋蓬飛兮未極,寒草萎兮無色,楚山高兮杳難度,越水 深兮不可測……」以下至詩末,紀昀於每句旁連圈,又於眉批云:「若離若合,妙於 取題之神。」正式用「妙神」術語評點。也是就這些詩句的技巧而論。因為詩題有晨 征,故而所見之景,有「明月馳光」,又因為詩題是曉鴻,故而有秋蓬飛極,以及山 高水深之比喻。據秋鴻晨征意象,或直寫之,或暗寓詩人處境,詩旨呈現多義性,皆 叩「題」而隱喻,故有「若離若合」之批語。紀昀評點《玉台》佳句,每每多似此例, 21 同註20.,頁 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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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重詩語言的比喻技巧。評近代西曲歌之〈楊叛兒〉也是如此,看重此曲的「比喻微 妙」。再細品這類詩句何以為妙?若不在描寫語言之工,有自然呈現之妙,即在詩意 有暗示手法。故而評近代雜歌之〈青陽歌曲〉,紀批云:「意在言外,妙不說破。」 這一不說破的界限,也就是可解與不可解之藩籬。於是,像「妙寫無言之隱」、「妙 寫閨中兒女情性」等之類的批語,所以突出「妙」字,皆同時注重《玉台》詩句的 「言」與「意」之妙。而其妙之總綱,即從「自然天成」的理論出發,再進行實際作 品的點評,將「理論」與「作品」緊密結合,既示人好詩,亦示人金針。紀昀評點《玉 台新詠》一書的批語價值在此。

九、結語

以上本文透過紀昀評點《玉台新詠》今存國家圖書館殘稿本二卷的研究,所得結 論略有三端:其一就文獻價值而言,殘稿本的紀氏批語是紀昀評點《玉台新詠》的原 批,而《玉台新詠校正》十卷本的批語當為後出,且經增飾改易。又校正本若可確定 抄自殘稿本,則校正本必與《玉台新詠考異》為二書。學界向來懷疑校正與考異同出 紀昀一人之手,蓋皆緣於未見殘稿本,難 紀昀評點《玉台》此書的真貌,不免妄作 臆測,遂致誤疑《考異》非紀容舒親作,誣指紀昀代父之筆也。凡此,皆可藉殘稿本 以驗證此說之非。 其二就古代文論而言,殘稿本批語與圈點,具體呈現紀昀閱讀、賞鑑、分析,以 及評價《玉台新詠》的真實情況。由於殘稿本未經刊刻印行,保留評點原貌,較諸刊 刻本紀批更善。例如今存《鏡煙堂十種》,其實是紀批摘錄本,每種批語只選十之二 三。《筱園詩話》的作者朱庭珍當時已批判此書「非全書矣!何必多此一刻」。22 見,刪改或摘錄的刊刻本,較難還原紀批的原樣。故而朱庭珍倡議若欲觀紀昀平生論 詩精語,乃必須看批點全本。朱庭珍云: 22 見《筱園詩話》卷一,今收入《清詩話續編》,引文據富壽蓀校點本。參見郭紹虞:《清詩話續編》 下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 年),新編頁 2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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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文達公最精於論詩,所批評如杜詩、蘇詩、李義山、陳後山、黃山谷五家詩 集,及《才調集》、《瀛奎律髓》諸選本,剖晰毫芒,洞鑒古人得失,精語名 論,觸筆紛披,大有功於詩教。尤大有益於初學。有志學詩者,案頭日置一編, 反復玩味,可啟發聰明,銷除客氣,自無迷途之患。蓋公論詩最細,自古大才 槃槃,未有不由細入而能得力者。但須看公批點全本,觀其圈點之佳作以為法, 觀其抹勒之不佳作以為戒,方易獲益。23 根據以上朱庭珍的講法,謂紀昀論詩精語,悉存於批點各家詩,可以藉觀初學詩 學,惟須看全本。殘稿本若能補全其餘八卷,合併十卷,殆即所謂的批語全本矣! 其三就殘稿本的批語術語而言,例如本文舉的「妙」字,可視作古代文論重要術 語的實際應用,也是古代文論的「實際批評」。 考紀昀的評點成就,學界普遍有共識定評。但是,學者如孫琴安《中國評點文學 史》談到紀昀的評點特色時,僅指出紀昀結合「考」與「評」的批語特點,尚未提及 批語是古代文論的實踐與應用。孫琴安云: 他既繼承了由劉辰翁所開、明代人所熱衷的以文學為主體的傳統的詩歌評點方 式,同時也吸納了何焯的批、校相結合以及乾嘉學派重考據的新學風,使兩者 融合一體,兼而有之,或雙管齊下、交叉進行,從而創造了一種以評為主、校 考為次,評、考結合的新的詩歌評點方式。24 這裏肯定紀昀的評點成就,繼承宋明以下的評點各家,發展出自己結合「考」與 「評」的評點新方式,可謂切中要論。然而本文示例的「妙」字批語七則,不僅具備 考與評,尤其可視作妙字理論應用在作品的分析賞讀,以及妙字術語的實踐分析。一 言以蔽之,可透過紀昀評點《玉台新詠》殘稿本批語的文論術語,觀摩古代文論的實 23 同前註,頁2347。 24 引自孫琴安:《中國評點文學史》(上海:上海社會科學研究院出版社,1999 年),頁 2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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際批評方法,此無寧是本論文最有價值的論述成果。

引用參考書目

壹:玉臺新詠版本 陳.徐陵編:《玉臺新詠》(明崇禎六年吳郡趙氏覆刊宋陳玉父本),國家圖書館館 藏善本書室。 陳.徐陵編:《玉臺新詠》(清紀昀朱墨批校並跋),國家圖書館館藏善本書室。 清.紀容舒撰:《玉臺新詠考異》(清道光十二年紀樹馨手書題記),國家圖書館館 藏善本書室。 陳.徐陵編:《玉臺新詠》(上海商務印書館縮印無錫孫氏藏明活字本),(台 北:台灣商務印書館,一九七二年)。 陳.徐陵編:《玉臺新詠》(四部備要長洲程氏刪補本),(台北:中華書局,一九 八五年,十一月)。 陳.徐陵編:《玉臺新詠》(影趙均小宛堂覆宋本),(台北:文光圖書公司,一九 七二年,六月)。 陳.徐陵編,清.吳兆宜注,程錟刪補:《玉臺新詠》(上海古籍排印本),(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二 七年,九月)。 貳:一般參考及引用書目 穆克宏:《玉台新詠箋注》,(北京:中華書局,一九八五年,五月)。 紀昀:《紀曉嵐詩文集》,(揚州:廣陵刻書社,一九九七年,十月)。 余嘉錫:《四庫提要辨證》,(北京:中華書局,一九七四年,五月)。 周積明:《紀昀評傳》,(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一九九四年,八月)。 徐庶昌:《清儒學案》,(台北:世界書局,一九八四年,六月)。 孫琴安:《中國評點文學史》,(上海:上海社會科學研究院出版社,一九九九年, 七月)。 郭紹虞:《清詩話續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九九年,八月)。 呂智敏:《詩源.詩美.詩法探幽—原詩評釋》,(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一九

(26)

九 年,四月)。 朱紱(編):《名家詩法彙編》,(台北:廣文書局,一九七二年,六月)。 沈德潛:《古詩源箋註》,(台北:華正書局,一九九 年,十月)。 張蕾:《玉台新詠論稿》,(北京:人民出版社,二 七年)。 劉躍進:《古典文學文獻學叢稿》,(北京:學苑出版社,一九九九年,五月)。 張舜徽:《清人文集別錄》,(台北:明文書局,一九八三年,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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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 Essay on Ji Yun Remarks of Punctuating

and Annotating about the Book of

“Yutai xinyong”

Yu, Chi Chen

Professor Department and Graduate Institute of

Chinese National Changhua University of Education

Abstract

This thesis depending on one rare book that deposeted in Taiwan National library,it is a incomplete manuscript written by Chin dynasty poet and scholar Ji Yun. Put the remark of punctuating and annotating in order,Analyze the articles and opinions foundation of the re-mark,correcting misprints of the remark,study on intertext and interflowed,Prove discipline Yun and criticize some ancient articles and opinions value and meaning of this book.

The conclusion can look at and die the actual criticism which take the place of the artic-les and opinions while obtaining Ji Yun remark.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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