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結論－以土地聯結的台灣文化想像
從八０年代的社區學熱潮起始後，政府發展出社區總體營造的政策，致力在新 國家打造上，利用觀光培育出自主的「地方」，並打造出新國家的認同，是政策 著力的目的，而著力的方式與目前實踐的情形，正是本研究的重點。
第一節 論述形構與觀光實踐
社區總體營造及文化產業政策的發生，是為了呼應八 0 年代台灣整體社會結構 的改變，該時整個國家權威體制解組、社會草根的力量興起，中央為了呼應這樣 的力量，並培養本土意識、打造新國家，由李登輝提出了「生命共同體」的口號，
並由當時的行政院文建會主委陳其南提出社區總體營造的政策，配合生命共同體 的口號，將新國家打造的工程轉向文化層面。
在論述的形構之中，「經濟的發展」被置於最高層次，將「發展經濟」扣聯上
「被世界注目」，以走出備受打壓的國際局勢，成為政府政策論述的合法性來源。
達成發展經濟的方式，接著被論述導向必須先發展「文化」，發展文化則與必須 發展「社區」扣聯。論述中，社區的發展可以包含一切進步國家所具備的價值，
包括民主、多元、環保、美學、認同、文化。這組論述中，「族群」及「文化」
的想像，都是以「同一個國土之中卻多元紛呈」的姿態出現，而因為這樣的想像 方式，已被過去的研究（黃麗玲，1999；王振寰，1995）質疑乃將社區想成國家 的原子單元，雖論述中形塑了多元紛呈的族群及文化，事實上社區只是沒有確切 面目的原子，抹去了人民多樣的面孔，只為了完成單一國家的建構。
政策論述中，發展社區方式就是「文化產業化、產業文化化」，發展出社區的 特色產業、或是挖掘／建構社區的特色文化，且最後導向觀光產業。觀光業在政 策論述中，是文化產業化、產業文化化的成果展現，且在整套論述中，觀光成為 可以帶給社區經濟來源的方式，具有貢獻社區／國家的價值。
經由觀察發現，觀光做為一種實踐操演，在政策中擁有不可取代的功能性，其
作用如下：
第一、 實踐觀光是一種社區動員運動，使同一社區的人分享共同的經驗與感 受，擁有同一社群的認同，並發展出自決社區事務的自覺，亦是政策 中所謂的「民主」發展。
第二、 實踐觀光與土地扣聯，是論述扣聯的運作關鍵：實踐觀光時，同一社 群的參與者必定屬於同一個社區，因此就擁有社群與土地結合的認 同；另外，實踐觀光時，因為政策鼓勵對在地的生活、歷史文化等進 行挖掘與建構，以做觀光展列，並且，本研究的個案中，特意召喚生 活在該土地上的特定族群到共同生活經驗的文化認同中，使得族群與 土地的認同結合在一起。
第三、 實踐觀光是一種再生產認同的活動：因為實踐觀光＝貢獻地方的價值 扣聨，使得觀光實踐成為再生產社群認同的機制。
但觀光化受制於兩種邏輯，第一，因觀光依循的是資本主義商業化的邏輯，因 此，對該地而言觀光化就是雙重的符號化，第一重是揀選適合自己的文化創意產 業，將一切的產業都符號化後，再選擇最適合建構成社區特色的產業，將之變成 被看的對象；第二重是再將符號－原鄉（社區）做一次結合，呈現出結合後的景 觀化。這雙重的符號選擇過程，造成與該地產業的異化，為了揀選最適合被觀光 凝視的目標，而與該地的連繫關係薄弱；而且，因為商品邏輯，使得被選擇出代 表該地的符號，只要不再受到消費者歡迎，就會迅速的被替換，產生文化無法深 耕的困境。
另外，在本研究客家桐花祭的個案中，受到觀光商業邏輯的影響，造成客家族 群的認同符號與復古農村的符號疊合，現代的客家人面貌反而缺席，現代客家人 與其代表符號之間，產生了斷裂，這正是認同符號受制於觀光邏輯時可能造成的 問題之一。
第二個邏輯，則是選擇觀光化的符號時，在政策論述中，必須符合「愛鄉愛土」
的原則，才有可能被成為政府補助的對象，將造成選擇符號的限制。且「愛鄉愛
土」意識型態，正是作用於觀光實踐與「土地」的緻密扣聯關係中，亦即，在實 踐觀光時，因為其作用的場域是在社區的土地上，故土地變成了社群認同的基 底，也是本研究個案中族群認同的所在，觀光實踐利用土地，將「文化」與「族 群」認同扣聯，並欲進一步利用觀光實踐發展出制度（市民）認同。
對土地的強調，可以視為新國家打造的重要步驟，目的之一，乃將過去在大中 國意識型態之下從不被注視的台灣本島，提昇至焦點之下；目的之二，是藉由土 地上的生活歷史經驗，召喚所有族群對土地產生文化認同，將文化認同與族群認 同結合。目的之三，是藉由土地不可分割的觀念，結合所有單一社區成為一個國 家。土地做為文化發展的基礎，也正是政府對於台灣文化的想像方式，且對土地 的凝視，也可看出政策企圖抹去台灣所有移民前的歷史記憶的用力，甚至包括較 晚移入的外省族群，以打造出以土地為依歸的新國家。吸納外省人到此計畫之中 最明顯的例證，便是近年興盛的眷村歷史書寫活動，這類活動使得外省族群在台 灣土地上的生活痕跡成為強調，並淡化其移民前的背景。
另外，從本研究個案客家桐花祭之中可發現，利用桐花祭做為客家族群認同的 建構反而是斧鑿明顯的，因為在本個案中，族群認同其實依附土地認同而存在，
沒有了土地上的文化認同，族群認同便無所附著，可見在本個案中，族群認同是 被喚起的。建構多元族群具有一定的價值，但同時也是危險的，多元族群的建構 使國家文化多元的想像成為可能，也使過去受到打壓的某些群體得到重視，但在 各各族群皆爭取資源之下，各族群之間勢必仍有位階的差異，且目前做為主流的 閩南族群，勢必面臨其他族群搶奪主流地位的可能鬥爭，在這樣的情況下，族群 意識反而可能成為新國家打造時問題的所在，但這在論述想像中是被忽略的。
將觀光實踐視為一種運動，則是在意識型態桎梏之下可能的出路。做為運動的 觀光實踐，乃是在有限制的條件－愛鄉愛土的意識型態、觀光的資本主義邏輯這 兩者之下，進行觀光客、政府、實踐觀光的參與者，這三者之間的協商活動。協 商將製造出實踐觀光的參與者之間擁有共同的經驗，形成文化社群的認同，且協 商將使參與者擁有意識到自身位置的自覺，這種自覺將幫助他們有能力自覺社區
本身的實質問題；另外，協商具有的偶合本質，將使社群可以快速的對社區實質 問題做出行動反應，並隨時修正其行動，這種偶合性、自覺性，正是從意識型態 限制中脫逃的最佳機制，使得異質得以發展。但這種逃離應該是一種游擊戰、個 異性的逃離方式，本研究純就理論的推衍，是無法詳細描述其過程的，也無法預 視其走向。
第二節 研究限制與未來方向
過去研究台灣政府進行的新國家打造工程時，較多提及論述建構的部份，而較 少提及實際操演的部份；提及實際操演時，又少有研究將觀光活動視為單一研究 主題，本研究以論述分析配合實地觀察，又將實地觀察結論回歸論述分析，試圖 為「觀光實踐」在整體新國家論述的打造中，尋找定位、並描繪其作用方式。
在實踐觀光中，族群、文化的認同皆可藉此打造，但可能的問題如下：
一、「文化認同」的打造與「文化認同符號」的打造易造成斷裂，且使文化不易 深耕。
二、分散的族群、文化認同，藉由土地的聯結欲扣聯上國家認同，可能發生問題。
三、將實踐觀光視為社區動員運動，對社區逃離意識型態的桎梏究竟有多少助 益？可培養社區自主性到什麼程度？其脫逃桎梏的方式為何？
第一個問題在過去的相關研究也有提及，但是本研究認為，社區並不會將認同 符號與社區文化脫離的現象視為嚴重，因為更後面的意識型態，有可能使參與者 將打造認同符號視為一種貢獻社區的表現，因此符號與文化的脫離可以被容忍，
甚至此符號漸漸也成為社區認同的來源。但社區居民是如何將認同符號與目前文 化的斷裂自行做出填補，以及社區居民如何從挖掘／建構歷史的過程中漸漸接合 上現在的文化形象，這些都值得進一步觀察。
另外，將實踐觀光視為運動，使在地參與者從不認同，到認同土地、文化，族 群，在本研究中只是理論推衍，其實際應有更為細緻的過程、分野與差距，且不
同社區應視為相異的單一個案，其針對己身社區發生的問題如何處理，有不同的 態度，並在不同的過程中形成參差的認同形貌，他們如何利用自己社區的殊異 性，從意識型態中逃離？這些皆要靠長期的田野觀察才能獲得，在本研究短暫的 觀察時間中，這些是無法解答的。
以實踐觀光做為運動來打造地方意識，固然依循著土地還輯，使各移民致力於 落地生根，但觀光的商業邏輯可能使地方的文化一直無法深耕，有的觀光季只是 地方出借地點，將大量外來的觀光資源集中展示，但觀光季結束後資源也跟著離 開該地，這對地方文化的深耕無疑是助益極小的，如何在觀光邏輯之下，將外來 資源與本地相關資源互相聯結、取得平衡，是地方必須用心的；另外，政府在政 策之上對某類觀光活動的注目，可能會造成地方過份商業化、無法與社區總體營 造做出結合的危機，而舉行觀光活動時，人力、資源的大量需求，亦可能對環境 造成傷害，例如東港的黑鮪魚季，有可能使漁民捕捉過量的黑鮪魚，而對來年的 生態平衡造成影響，這亦是觀光的商業邏輯所可能造成的隱形傷口，亦是相關單 位必須小心處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