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摘】
馬一浮:生平‧佛緣‧佛心
陳星
杭州師範學院弘一大師‧豐子愷研究中心主任
一
馬一浮,乳名錫銘,幼名福田,號湛翁,晚號蠲叟,或蠲戲老人,浙江紹興人。一八八 三年四月二日生於四川成都,此時正值其父馬廷培任四川仁壽縣知縣。馬廷培雖為官,卻是 一個忠孝兩全之人。據載他為官時,其母仙逝,因未被獲准回紹興原籍奔喪,遂有退出官場 之意。一八八八年,馬廷培攜妻帶子返回浙江,馬一浮時年五歲。馬一浮自幼聰穎過人。十 歲時所做五言律詩即有驚人之句。十一歲那年,馬家請了一位頗有聲望的舉人鄭墨田來家裏 教他讀書。可未過多久,鄭墨田即請辭。馬廷培以為兒子不聽教誨,或何處得罪鄭氏。但一 瞭解,方知馬一浮才智過人,鄭墨田自愧不能勝任,為了不耽誤這「神童」的前程,才提出 辭教。此後,馬一浮以自學為主,他的過人才智終於在他十五歲那年的縣試上得到了表現。
這一年,馬一浮赴紹興城參加縣試,同場應試者還有魯迅、周作人兄弟。結果,馬一浮名列 榜首。關於此,周作人在《知堂回想錄》中有記:「……會稽十一僉,案首為馬福田,予在 十僉第三十四,豫才(即魯迅──引者注〉兄在三僉第三十七。」
自從馬一浮在縣試中得了第一,一時名聲大振。鄉賢湯壽潛(民國浙江省首任都督、交 通總長〉即調來馬一浮的文章閱讀,為之讚歎不已。湯氏慕才心切,即以長女許配。馬一浮 十六歲時與湯家大小姐完婚。此正是他求知欲最為旺盛之時,所以,他一面鼓勵妻子認字,
以為「不能識字,比於盲瞽;不能讀書,比於冥行」,一面又到上海同文會堂學習英文、法 文。一九○一年春,馬一浮的父親病逝,料理完父親的後事,他再度赴滬遊學。他與好友馬 君武、謝無量一起在上海創辦了《二十世紀翻譯世界》雜誌。雜誌設有哲學、政治、社會學、
教育史等十二個欄目,很有一點涵蓋二十世紀世界文化的氣勢。然而,就在他血氣方剛,欲 展身手之時,忽接家電,其妻病危。馬一浮接到電報,當夜動身返鄉,當他趕到家中時,妻 子已經去世。喪妻的打擊,使馬一浮哀痛不已。他寫了《哀亡妻湯孝愍辭》,多少也表達了 自己未能照顧家庭的愧疚。並表示羊補牢:「自此遂無再婚之意。」果然,馬一浮此後孑然 一身,直至終老。
一九○三年,清政府駐美使館留學生監公署正需要一位中英文俱佳的人任秘書,經過嚴 格地挑選,選中的居然就是馬一浮。該年六月,年方二十的馬一浮抱著試試看的態度來到了 美國北部的聖路易斯。在美國,馬一浮做的是留學生監公署的工作,所以他對當時中國留學 生的狀況頗為熟悉。他對中國留學生在政治態度上的麻木不仁頗為反感,便對清政府也產生 了層次的認識。他在美國整整一年,雖未進學校進修,但他在這一年中,所讀的書委實不少。
從他的記述中可知,他此時的讀書,幾乎包含了世界的歷史、哲學、文化和藝術等各個方面。
一九○四年五月,馬一浮到了日本,為時半年。他仍未進入何種學校,卻在日本人烏瀉隆山 那裏學習了德文。同年十一月,馬一浮回到祖國。
按馬一浮的經歷,他原本應該是一位「西化」的人物才對。然而,儘管他到過歐美日許 多國家(在美國供職時期,他還任萬國博覽會中國館秘書,曾遊歷英倫三島及德意志),讀 過大量的西方著作,但他回國後並未像一些留學生那樣,一回國就不遺餘力地宣傳西方文化 思想,而是靜居江蘇鎮江焦山海西庵一年,用這段時間來研究、消化西學理論和西方文藝。
他像是有意要把中西文化作一番徹底的研究對照似的。一九○五年底,他從鎮江轉到杭州,
並在一九○六年起開始把研究重點放在國學方面。為了安心讀書,他經當地的肇安法師介紹,
住進了西湖邊上的廣化寺中的一間禪房裏。這廣化寺,距杭州有名的「文瀾閣」很近,他就 每天到那裏去讀《四庫全書》。馬一浮在廣化寺一住就是三年,他有一首題為〈歲暮書懷在 廣化寺〉的詩,記述了他當時的讀書境況:
故國驚心物候回,不堪衰痛日相催。
江城鼓咽寒潮動,佛閣青燈夜雨哀。
天童遙憐征戰苦,邊風時送雁聲來。
崎嶇萬事憑誰問,且草玄書瀉玉醅。
馬一浮這麼一讀,似乎讀出了古書的滋味。他驚歎於中國文化的博大精深。按照大學者 馬敘倫的話說,此後馬一浮「即自匿陋巷,日與古人為伍,不屑於世務。」他的「不屑於世 務」,確有事實為證。民國成立後,蔡元培任教育部長時,想到了他的世誼同鄉馬一浮,特 寫信邀其任教育部秘書長。看在朋友同鄉的面子上,馬一浮勉強答應,可到南京上任後不到 三個星期,即辭職回到杭州。他對蔡元培說:「我不會做官,只會讀書,不如讓我回西湖。」
馬一浮去職後,曾赴新加坡一遊,親眼看到當地僑民在辦學中不廢經學,以儒學為國教 的情況,與國內的情形對照,他感慨萬千。於是他歸國後,更埋頭於鑽研國學,並且開始涉 及佛教。他廣交高僧大德,通讀三藏十二部,提出了「儒佛互攝說」,以為「六藝之言,顯
於此土。三藏之奧,演自彼天。法界一如,心原無二。」後來他發起在家居士成立「般若會」,
杭州各大叢林的方丈也都成了他的座上客。故此,此時的馬一浮,在眾人的心目中成了國學 一宗、佛學大師了。同時,馬一浮與梁漱溟、熊十力被學界稱為中國新儒學的「三駕馬車」。
抗戰爆發後,馬一浮避難內地。曾在戰時的浙江大學任過「特約講座」,也在四川辦了 復性書院。日本投降後,馬一浮回到杭州。一九四九年後,曾任浙江文史館館長。一九六七 年(大陸「文革」期間六月二日在杭州逝世,終年八十四歲。
二
無論是在出家人眼裏,還是在在家居士的心目中,馬一浮都是一位品學高尚的佛學大師。
他與出家人的關係十分密切,杭州的高僧大德幾乎都成了他的朋友。蘇曼殊曾在一九一六年 十二月二十五日覆劉本農的信中談到:「此間有馬處士一浮,其人無書不讀,不慧曾兩次相見,
談論娓娓,令人忘機也。」其實,就馬一浮的佛緣而論,或許是他與弘一大師的因緣最為讓 人銘記了。
弘一大師早在出家前的一九○二年至一九○三年間就與馬一浮相識。當時弘一大師(李 叔同)正在上海南洋公學就讀,受業於蔡元培,而馬一浮此時亦在上海遊學。到了民國初年,
弘一大師在杭州的浙江省立第一師範學校任教時,他與馬一浮的交往就多起來了。
弘一大師在實行斷食修煉後,對佛教的興趣日增,他自然想到了馬一浮這位深居簡出的 佛學大師馬一浮。弘一大師對馬一浮極為推崇。他對學生豐子愷說過:「馬先生是生而知之 的。假定有一個人,生出來就讀書;而且每天讀兩本(他用食指和拇指略示書之厚薄),而 且讀了就會背誦,讀到馬先生的年紀,所讀的還不及馬先生之多。」有關弘一大師與馬一浮 談論佛教的情況,豐子愷在《陋巷》一文中有形象的記述:
第一次我到這陋巷裏,是將近二十年的事。那時我只十七八歲,正在杭州的師範學校 裏讀書。我的藝術科教師L先生(L 即指李叔同── 引者)似乎嫌藝術的力道薄弱,過不 來他精神生活的癮,把圖畫、音樂的書籍用具送給我們,自己到山裏去斷了十七天的 食,回來又研究佛法,預備出家了。在出家前的某日,他帶我到這陋巷裏去訪問M先
生(M 即指馬一浮── 引者注)。我跟著L先生走進這陋巷中的一間老屋,就身看見一位
身材矮胖而滿面鬚髯的中年男子從裏面走出來應接我們。我被介紹,向這位先生一鞠 躬,就坐在一隻椅子上聽他們的談話。我其實全然聽不懂他們的話,只是斷片的聽到 什麼「楞嚴」、「圓覺」等名詞,又有一個英語「Philosophy」(即哲學── 引者注)出 現在他們的談話中。
豐子愷是一位文章高手,他對馬一浮的描述十分傳神:
他的頭圓而大,腦部特別豐隆,假如身體不是這樣矮胖,一定負載不起。他的眼不像 L 先生的眼地纖細,圓大而炯炯發光,上眼簾彎成一條堅致有力的弧線,切著下面的深黑 的瞳子。他的鬚髯從左耳根緣著臉孔一直掛到右耳根,顏色與眼瞳一樣黑。
弘一大師在馬一浮那裏請回不少經書閱讀,並於一九一七年下半年起發心食素,又在自 己的房間內供起了佛像。一九一八年正月十五日,弘一拜了悟法師行了皈依禮,並於該年夏 天正式出家。兩個月後,弘一要到靈隱寺受戒。馬一浮知道後,親自到靈隱寺去看望,又以
《靈峰毗尼事義集要》、《寶華傳戒正範》相贈。弘一大師後來在《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記》
的自序裏寫道:「余於戊午七月出家落髮,其年九月受比丘戒。馬一浮居士貽以《靈峰毗尼 事義集要》並《寶華傳戒正範》,披玩周環,悲欣交集,因發學戒之願焉。」可知,從客觀 上講,馬一浮為弘一大師學佛研律起到了「指路人」的作用。
對於這樣一位「指路人」,弘一大師是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學習的機會的。這從他以及他 的道友的一些書信文章中都能透露出若干消息。比如,范古農居士在〈述懷〉一文中寫道:
「一九一八年,師出家後,九、十月間來嘉興佛學會,居會兩月,杭州海潮寺請弘一禪師主 七,馬一浮先生招之往,遂行。」弘一大師在回到杭州後,也曾在給舊友許幻園的信中提到:
「在禾晤談為慰。馬一浮大師於是間講《起信論》,演音亦侍末席,暫不他適。」目前留下 來的馬一浮致弘一大師的信件有五通,大多是談論佛教的。在一九三九年弘一大師六十初度 之時,馬一浮有一首六言詩致賀:
世壽迅如朝露,臘高不設春秋。
寶掌千年猶駐,趙州百歲能留。
偏界何曾相隔,時寒珍重調柔。
深入慈心三昧,紅蓮化盡戈矛。
弘一大師圓寂後,馬一浮也寫了二首五律輓詩:
高行頭陀重,遺風藝苑思。
自知心是佛,常以戒為師。
三界猶星翳,全身總律儀。
祗今無縫塔,可有不萌枝。
春到花枝滿,天中月相圓。
一靈元不異,千聖更何傳。
交談心如水,身空火是蓮。
要知末後句,應悟未生前。
一九五四年初,杭州弘一大師舍利塔落成,馬一浮為塔身題寫了「弘一大師之塔」六個 篆字。紀念塔落成典禮時,馬一浮亦親自參加,並有〈虎跑禮塔〉詩一首:
扶律談常盡一生,涅盤無相更無名。
昔年親見披衣地,今日空餘繞塔行。
石上流泉皆法乳,岩前雨滴是希聲。
老夫共飽伊蒲饌,多愧人天獻食情。
三
儒、佛、道三教圓融是馬一浮理學思想的一個特色。之所以說其是一個特色,是因為他 跟以往的理學不同,並不排斥佛老,公開主張三教圓融。
馬一浮認為歷史上的漢宋之爭:「為漢學者詆宋儒為空疏,為宋學者亦鄙漢儒為錮蔽,
此皆門戶之見,與經術無關。」不過他以為,類似此類紛爭,無非是儒學內部的門戶之爭罷 了,它與三教的創始人孔子、釋迦、老子本無關係。他說:「推之儒佛之爭、佛老之爭,儒
者排二氏為異端,佛氏亦判儒家為天人,乘老莊為自然外道,老佛互詆,則如顧歡〈夷夏論〉、
甄鸞《笑道論》之類,乃至佛氏亦有大小乘異執,宗教分途,道家亦有南北異派,其實,與 佛、老之道皆無涉也。」馬一浮的這種認識是在他對三教的充分研究基礎上才得出的。先賢 創立學說時本來相通於一理,胸懷博大,體認精緻,此後出現互相排斥現象,均是某些後學
「執一而廢他」,「局而不通」或門戶之見所致。他告誡、提醒人們,不要被學說的名稱所 障,要瞭解學說本身的教理,所以他說:「統是總相,類是別相,總會不離別,別不離總,
舉總以該別,由別以見總,知總別之不異者,乃可與言條理矣。」「大凡學術有個根源,得 其根源,才可以得其條理;得其條理,才可以得其統類。然後,原始見終,舉本該末,以一 禦萬,觀其會通,明其宗極,昭然不惑,秩然不亂,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云無乎不備,
孔子曰:『吾道一以貫之』,《大學》所謂『知本知至』,便是這個道理。」
由此可見,馬一浮的這些見解都是他深研諸種學問的本源之後而得出的,只有這樣,才 能做到「不局、不雜,知類也;不煩、不固,知要也。類者辨其流別,博之事也;要者綜其 指歸,約之事也。」
關於佛與道的關係,馬一浮有過精到的見解。他在《老子注》中說:「以老子義印合般 若、方等,於禪則與洞山為近。觸言玄會,亦似通塗寥廓,無有塞礙。」他以為老子「無」
的境界與般若學說的「無自性」相通,「諸法實相,緣生無性;以緣生,故可道;無性,故 非常道。一切言教,假名無實:以假名,故可名;無實,故非常名。真常委之體,不可名邈,
可者,許其暫立,實無可立。非常見者,責其終遣,亦無可遣。」究其實,馬一浮是把老子 的「無」與佛之「空」溝通了起來,老子的「自然」與佛的「法界」原本是能融通的。所以 他又言:「道法自然」,就是華嚴宗的「法性平等,無取無證,無得無失。」「從事於道者,
則與自然相應。一切同於自然,而非斷也。生滅、一異、去來,準此可知。人外無道,道外 無人;心外無法,法外無心;心即是佛,佛即是心;悟則為佛,迷成眾生;在佛為道,在心 為德,在眾生為失,心、佛、眾生,三無差別。」
馬一浮當然沒有忘記闡述儒與佛的關係。他的觀點是:「原夫聖教所興,同依性具,但 以化議異應,聲句殊施,故六藝之言顯於此土,三藏之奧演自彼天,法界一如,心源無二,
推其宗極,豈不冥符,果情執已,則儒佛俱泯。」與老子的「無」跟佛之「空」溝通相伴的 馬一浮,把儒家的理事雙融之說與佛教華嚴宗的「四法界」也溝通了:「佛氏華嚴宗有四法 界之說,一、事法界,二、理法界,三、理事無礙法界,四、事事無礙法界。孔門六藝之學 實具此四法界,雖欲異之而不可得,先儒只是不說耳。」
一九一八年,馬一浮有一篇〈與蔣再唐論儒佛義〉,此後被人們認為是一篇闡述儒佛關 係的代表之作。以上諸引文,有一些就出自此篇大作。除此之外,還有以下一些精彩的觀點:
察乎此者,交參互入,並行不礙。前賢以異端屏釋,古德以外學判儒。遂若體物有遺,
廣大不備。其猶考之未盡密耳。嘗以西來眾典,義啟多門;鄒魯所承,道唯一貫。彼 則一乘是實,此乃易道至神。今欲觀其會通,要在求其統類。若定以儒攝佛,亦聽以 佛攝儒。須以本跡二門辨其同異。蓋跡異故緣起有殊,本同故歸致是一。就跡則不奪 二宗,依本則不害一味。若跡同者,二俱不成,若本異者,一亦不立。今雙立儒佛,
正以同本異跡。故存跡以明非,即就本以明非。離則不失於二,不違於一。是以儒佛 得並成也。
又說:
《易》以天地之道冒人道,猶以一法界收一切法。圓教之准(無不從此法界流,無不 還歸此法界)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所謂眾生心中悉 有如來智慧也。繼之者善,成之者性,所謂從初發心便成正覺也。
馬一浮是理學大師,但人們常說他的理學充溢著濃濃的佛教色彩。以上諸言,當是再好 不過的例證了。難怪有人這樣評說:「如果說,宋明儒者通過融合佛學將儒學變成理學,馬 一浮則是通過融合佛學,使理學進一步佛學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