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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教醫療的普世價值與文化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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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demic year: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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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宗教醫療的普世價值與文化定位

鄭志明

輔仁大學宗教學系教授

論文題要

從醫療的角度,來重新看待「宗教」與「科學」的關係,其實是相當迫切的,人們需要科 學性的醫療體系,更需要宗教性的醫療體系,在現代社會裏二者不必誓不兩立,反而要在文 化上作精準的定位,了解雙方各自的屬性與作用,可以雙重並進來滿足民眾生存的具體需要。

在醫療體系中,宗教與科學也是可以共融的,科學醫療與宗教醫療同是人們生命安頓的文化 手段,不管是物質的或精神的,雙方不必相互證實,卻可以各依其文化本位來發展,滿足各 種世俗性的生存需求,也可以開拓出各種神聖性的精神安頓。宗教醫療有其根源於人性的普 世價值,從巫術醫療以來,吸收了不少哲學、醫學等理論體系,豐富了其文化的內涵,又在 道教、佛教等醫療體系的洗禮下,發展出自身的文化定位,反映了人們攝生延年的生命法則,

不僅運用於治病與康復的醫療手段上,還帶領了人們修心養神,以主動積極的人生態度,去 面對疾病與死亡的種種挑戰。關鍵字:民俗醫療、巫術醫療、道教醫療、佛教醫療、普世價值、

文化定位

一、 前 言

(2)

「宗教」與「醫療」的關係是相當密切,就人類文明的發展過程來說,「宗教」或許是人類 最早的一套「醫療」體系。當上古社會發展出人神溝通的「巫」時,「巫」除了以「巫術」來降神 外,也具有著獨特的「醫術」來為人治病。「巫」常同時具有「醫」的角色,「巫術」與「醫術」幾 乎是同源共軌,早期醫療的實踐活動都帶有著神人交通的精神作用,「巫」是人與神之間的 中介者與溝通者,同時以巫技與醫技來為人們服務1。宗教是人類生存的精神活動,醫療除了 生理需求外,也涉及到心理領域的精神生活,宗教與醫療在人類的生活中早就融合在一起,

宗教醫療可以說是一種普遍存在的文化現象。

到了近代社會,西方醫學以科學作為號召,導致醫療與宗教分離,甚至醫療與宗教之間 誓不兩立,「宗教醫療」成為迷信的代名詞,是人類愚昧與落伍的遺留物,是阻礙時代文化 進步的絆腳石。這種衝突牽涉到「科學」的定位問題,科學提昇了人類文明的新境界,但是能 夠完全取代人類幾千年來的精神文明嗎?科學真的是萬能的嗎?當代社會只要有科學,就能 夠無災無難了嗎?當代科學的定位不清,常侵入到人類的各種精神生活中,企圖取而代之,

這種心態混亂了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的分際,造成了錯亂的價值認知,形成了強烈意識形態 的衝突,顛倒了社會生存原有的理性秩序2。科學與宗教原本就是兩種不同的文明形態,雙方 不必尖銳對立,反而應該相輔相成,可以經由「醫療」來相互對話與交流。

西方醫療可以經由科學的實證,成為當代社會的主流醫學,但不意謂著是人類唯一的醫 療體系,各種民族都有其文化傳承下的醫療信仰與習俗,與巫術、宗教等是緊密地糾合在一 起,醫學人類學開始關注對非西方醫學體系的探討,重視大量的民族醫療與宗教醫療,在其 自成系統的宇宙論下,對待人體的體質與精神等健康的維護與保養之道。現代社會的人們除 了依賴科學實證下的主流醫學外,仍須重視各種文化體系下民族醫學與宗教醫學的長處,其 適應社會的治療方法,對於病人的身心護持也常有著顯著的功效與作用3。進入到二十一世紀 宗教不僅沒有被科學所取代,反而有更為普及流行的趨勢,顯示宗教醫療具有精神性的文化 魅力,人們還有著追求超常心理體驗的風尚,這不是現代人的頑固不靈,而是宗教醫療仍具 有著普世的價值。

從醫療的角度,來重新看待「宗教」與「科學」的關係,其實是相當迫切的,人們需要科 學性的醫療體系,更需要宗教性的醫療體系,在現代社會裏二者不必誓不兩立,反而要在文 化上作精準的定位,了解雙方各自的屬性與作用,可以雙重並進來滿足民眾生存的具體需要。

在醫療體系中,宗教與科學也是可以共融的,科學醫療與宗教醫療同是人們生命安頓的文化 手段,不管是物質的或精神的,雙方不必相互證實,卻可以各依其文化本位來發展,滿足各 種世俗性的生存需求,也可以開拓出各種神聖性的精神安頓。

二、 宗教醫療的普世價值

1

何裕民、張曄,《走出巫術叢林的中醫》(上海:文匯出版社,1994),頁 66。

2

鄭志明,《華人宗教的文化意識第一卷》(台北:宗教文化研究中心,2001),頁 144。

3

喬治‧福斯特等著,陳華、黃美新譯,《醫學人類學》(台北:桂冠圖書公司,1992),頁 182。

(3)

從人類的文明形式來說,宗教的起源與人們生存的醫療需求是密切相關,人是一種物質 的生命體,同時具有著精神性質的生命現象,不僅關注生理的保養,也有其特殊的心理體驗 與價值安頓。面對著生理與心理的生存需求,「宗教」與「醫療」同時面對著生命的物質存有與 精神存有,甚至精神性的宗教居於主導的地位,以人能思的生命主體,創造出宗教的觀念世 界,來滿足人體的生理活動。人與動物的不同,就在於生命的主體作用,能自建出精神的觀 念世界,依據這些觀念來合理化其生存的活動。宗教是人類較早成型的觀念體系,從人的生 命感受中體會到天地萬物也是有生命的,建構出「萬物有靈」的原始世界觀4

早期的人類在這樣的泛靈觀念下,除了生活的現實世界外,深信還有一超自然的精靈或 神靈的世界,這二個世界是互相關聯的,人與鬼神的靈性是對應而感通的,深信人現實生活 的背後存在著超自然的形上世界,支配與操控了人的世俗生活。在這樣的觀念下逐漸發展出 信仰的宗教形態,以超越的精神世界來規劃人與事物對應的整體秩序。這種宗教形態,學者 命名為「原始宗教」5,呈現出人類初期的心靈感受,以崇拜、神話與巫術,傳達人與各種超 自然力量交感的願望,企圖經由某些特定的儀式行為,來溝通神意與實現人願,深信可以借 助鬼神的靈性實現人的需要與願望,其中包含了解除肉體疾病的醫療需求。

巫術是在崇拜、神話等抽象觀念下的具體行為,人可以經由祈禱、祭祀與靈感等來交通 神意,對治生活中所遭遇的各種疑難與雜症。巫術可以說是一種神聖性的宗教活動,是人們 在長期的生活經驗中自我保護的行為方式,以超自然的鬼神力量來協助人們趨利避害的生存 需求,深信人的生命與各種神靈世界是可以相互滲透,進而建構出彼此融合而成共體的精神 生命。在這樣的情況下,「巫術醫療」可以說是人類的原始醫學6,是現實生活實踐中累積而 成的生存智慧,是人類本能的意識與行為,企圖以交感神明的溝通方式來祈求度過各種災難 與疾病,以儀式的操作達到治病驅邪的作用,獲得身體健康、子孫繁衍等現實利益。

巫術醫療是一種神祕而獨特的精神療法,以降神、祈禱、咒語、符籙、獻祭、招魂、驅邪等 儀式操作,針對各種不同病因所致的病患進行治療,這種治療是建立在精神性的觀念信仰上,

延續了人們長期探索宇宙、自然與人類自身的過程中逐漸形成的,有其自成系統的宇宙觀、

靈魂觀與生命觀。即巫術醫療,不單是外在的具體行為與手段,其中有著豐富的觀念系統與 思想體系,是在漫長的歷史時期下自然地逐漸累積與完成。中國文化的起源與巫術文化是息 息相關的,林河主張巫文化是中華文明重要的基因庫7,認為巫文化是人類數十萬年所創造 的文化總合,成為文明發展的共同基因,尤其在觀念與思想上有著一脈相承的連續性,古老 的宇宙觀是早期人們對宇宙認知的總概括,其深層的思維模式歷久而不衰,影響到後代天人 合一的哲學發展。

在先秦與兩漢時代,天人關係的哲學體系有著空前的發展,但哲學與宗教的關係不是相

4

苗啟明、溫益群,《原始社會的精神歷史構架》(雲南昆明:雲南人民出版社,1993),頁 43。

5

董芳苑,《原始宗教》(台北:長春文化公司,1985),頁 73。

6

郭淑雲,《原始活態文化-薩滿教透視》(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頁 286。

7

林河,《中國文明基因初探-中國巫儺史》(廣東廣州:花城出版社,2001),頁 20。

(4)

對立的,就觀念系統來說是相傳承與相滲透,巫術思想與哲學思想是連續一體,其天人合一 與氣化的宇宙觀是帶有著濃厚原始思維色彩的思想理論體系8。這些思想理論豐富了巫術醫療 的文化內涵,比如西漢初期的《黃帝內經》,總合了陰陽五行等氣化宇宙論的觀念,在天人 感應的思想體系下,認為人體與宇宙是氣息相通的,經由氣的運行可以觀測到自然萬物與人 本身的運動規律。《黃帝內經》被視為中國醫學的代表作,也可視為上古巫術醫療的集大成,

根據出土的馬王堆醫書,可知有關人體的醫學知識與技術,是從商周以來長期成果的累積上 發展起來9,此時巫術與醫術是雜混在一起,偏重在通天事鬼神的宗教目的,強身保健是儀 式活動下派生的副產品。

《黃帝內經》在文化傳承下有其歷史性的地位,一方面代表了醫術與巫術的分流,醫術 不再是巫術的一部分,可以獨立出來自成完整系統,總結了已有的醫藥知識與臨床經驗,配 合了傳統人體與自然相感應的宇宙觀念,以完善的陰陽五行等氣化理論,建構出龐大的醫學 體系10。另一方面擴充了巫術醫療的觀念體系,增強了巫術醫療的生理與病理的相關理論,

提高其說服力與有效性,讓人們更相信人體與天地鬼神的內在聯繫關係。後者對後代宗教醫 療的發展影響更大,比如道教醫療、佛教醫療等體系的建構與完成,基本上還是延續著巫術 醫療的文化理論而來,是信仰觀念的具體實踐,傳達了人與天地鬼神相結合的神聖目的。

道教醫療主要是奠基於巫術醫療,傳達了其「以醫傳教」與「借醫弘道」的宗教目的11。道 教是根據陰陽五行等氣化宇宙論發展而成的宗教,是以「道」作為最高的信仰,追求生命的

「長生不死」,與道和合就可以成仙,這代表了生命的無限突破。當肉體不能與道永存,則求 以長壽的肉體完成靈性的不朽,故道教特別重視養生之道,珍惜自己的生命,取得把握自身 生命自由的途徑,在修身益壽下度百歲乃去,即重視人自然壽命的天年。道教醫療即在於協 助人們化解疾病災厄能夠強身健體,進而能繼續地養生內修,在導引行氣下達到修心養神的 境界,如此,求仙可冀望而成。一般民眾則以養生防病為主,將道教醫療運用於身體治病與 康復上,追求攝生延年的實際效益。在這種情況下,道教醫療與巫術醫療是相通的,以其神 聖的精神感通,來滿足信眾養生的生存目的。

佛教醫療正是佛教能夠深入中國社會傳播,獲得民眾信仰皈依的主因。雖然佛教有著博 大精深的宇宙觀與人生真諦,但對民眾的吸引力,還是偏重在神聖的法門與神通上,以慈悲 的關懷來救濟眾生,佛教認為無明是一切疾病的根源,誰摧破了無明,誰就能得到無病的健 12,著重於佛法的修行次第上,協助人們離苦得樂,但人們關心的卻是佛教醫療的實際效 益,崇拜佛教所帶進來的異域醫術,尤其是各種神通治病的咒語與法術,被類同於傳統的巫 術醫療,或者與道教醫療的養生工夫結合,強調坐禪的瑜伽功法,以修行的特殊姿勢,來擴 張腦部與四肢末梢的血液循環,強化身體各部肌肉,或經由坐禪入定來鬆弛全身,通過呼吸

8

詹鄞鑫,《心智的誤區-巫術與中國巫術文化》(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1),頁 171。

9

周一謀等著,《馬王堆醫學文化》(上海:文匯出版社,1994),頁 53。

10

薛公忱主編,《中醫文化研究第一卷中醫文化溯源》(南京:南京出版社,1993),頁 136。

11

蓋建明,《道教醫學導論》(台北:中華道統出版社,1999),頁 12。

12

釋慈誠,《佛教醫學第一冊》(台北:大千出版社,2001),頁 23。

(5)

與精神的控制,達到修行養性的最高境界13。佛教傳入中國後,很快地本土化,與巫術醫療、

道教醫療等雜混在一起,滿足民眾養生治病的需求。

在中國文化的包容下,巫術醫療、道教醫療、佛教醫療等聯結成龐大的整體,其最大特 色是強調氣功的治病養生,即人除了醫藥保健與靈感治病外,自身也可以經由體能的開發,

讓人體進入到氣功狀態,以精氣神為核心,達到天人合一的精神境界,這是宗教的神聖目的,

一般民眾則追求神人合一下的治病功能,發展出民間共有的健身療疾的醫療體系,是現實生 活中健身延命、卻病療疾、濟世救人等主要方法14。這樣的宗教醫療是帶有著濃厚的神聖目的,

追求超越解脫的生命境界,同時也重視主體的生命價值,擺脫宗教的交感作用,則成為世俗 作用的醫學與養生學。肉體的治病養生與精神的悟道解脫,對民眾來說早已混同了,將人體 的延年益壽與宇宙的同體永生聯結在一起,認為在氣功修煉下可以獲得生理與心理的防病療 疾的功能,這種功能當然寄託於宗教的神聖利益上。

因應當代社會的發展出現了不少新興的宗教團體,學界或稱為「新興宗教」,是配合著 現代化與世俗化的社會特徵,意謂著傳統宗教神聖化的衰退15。這種說法是有問題,實際上 宗教在社會化的過程中,神聖性與世俗性是同時共存的,民眾對神聖的超越力量有著強烈的 依賴,也關心現實生命的世俗效益,新興宗教還是依附在傳統宗教的神聖性與世俗性上,更 重視超常體驗的現世利益,以宗教醫療來強化其神奇感應的神聖體驗,以超驗的靈力激發起 民眾對神力崇拜與屈服的心理,滿足信眾各種消災解厄的生存需求16。臺灣本土新興宗教可 以說是集巫術醫療、道教醫療、佛教醫療等於一身,善於針對群眾的心理進行精神性的治療,

企圖以其精神治療的活力,來對治在現代科技文明的衝擊下日趨於枯竭僵化的生存危機,宗 教醫療的復振與流行,顯示人們仍需要以精神性的滿足來平衡現實生活的失落感,新興宗教 的興起,讓人們重新正視宗教的神聖內涵,以及超常體驗下的養生技術與生存慾望,肯定人 天和諧的整體精神系統17

中國社會對宗教的態度是開放的,在宗教實踐方法上是實用性,偏重在滿足生存需要的 神聖力量,來選擇祭拜的場地,而不太可能組織成固定的宗教團體18。雖然當代社會宗教有 組織化的趨勢,大多數的民眾仍以善男信女的身分游走於寺廟與宗教團體之間,還是渴望以 神聖力量來消災解厄,依賴於宗教醫療的各種手段,期待能為現實生活提供各種應付對策與 生存指南。宗教醫療原本就具有著濃厚的社會性格,不是隸屬於單一宗教,反而具有普世的 運用價值,這種社會性格主要特徵有三:

第一、宗教醫療是社會文化意識的傳播與實踐:社會是宗教實踐的場域,任何宗教組織 都不能脫離社會而單獨存在,宗教的存在是社會文化的一部分,傳統宗教與新興宗教必然要

13

馬伯英,《中國醫學文化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4),頁 383。

14

卿希泰、詹石窗主編,《道教文化新典》(台北:中華道統出版社,1996),頁 513。

15

戴康生主編,《當代新興宗教》(北京:東方出版社,1999),頁 51。

16

鄭志明,《臺灣當代新興佛教-禪教篇》(嘉義大林:南華管理學院,1998),頁 35。

17

鄭志明,《臺灣新興宗教現象-傳統信仰篇》(嘉義大林:南華管理學院,1999),頁 168。

18

克里斯蒂安‧喬基姆,王平等譯,《中國的宗教精神》(北京:中國華僑出版公司,1991),頁 220。

(6)

依附於現代實存的社會,其觀念系統與信仰行為是涵攝於社會集體的文化意識之中。即社會 與宗教有共通的文化意識,是人們生存背景、生存條件與生存結局的全面反映,是人們對自 身與宇宙關係的自覺體證與主觀調整,是對生命存在的整體審視與反思,且將社會的存在安 置於同樣的宇宙背景中,以此確定社會的位置與價值19。社會不只是客觀的制度性存在,同 時是集體意識傳播與實踐的場域,背後有著豐富的宇宙論與形而上學,顯示社會的機體組織,

除了物質因素,還有著各式各樣的精神因素,宗教醫療即是社會精神因素的一種,是人們生 命意志追求下的安頓技術與方法,宗教為了在社會有效傳播,更擴大了宗教醫療的精神效用,

成為民眾集體共有的感情寄託,更加地依賴宗教神聖力量來護持個體的生命形式,這種依賴 感,造成宗教醫療能在當代的科技社會中依舊佔有一席之地,以其神聖的交感能力,讓民眾 獲得心理上的依靠與安慰。

第二、宗教醫療是社會信仰本性下的生命形態:社會反映出人類共有的信仰本性,社會 的穩定與秩序,除了有形的典章制度外,還保有著集體共同傳承的文化意識,承認人與宇宙 的各種力量是一體相繫,進而確定人在宇宙中的地位與存在價值,來安頓生命存有的意義與 目的。任何宗教要在社會傳播,必然要與民眾這種生命意志相結合,為生命的存有安置了絕 對與終極的超越依據,將生命與永恆的神聖本體溝通起來,建立出以人作為主體的精神活動,

在短暫有限的生涯中去領悟無限,在現實的情感體驗中追尋終極世界20。宗教醫療可以滿足 有限的生命,也可以帶出無限的終極探尋,產生凝聚力來吸引社會個體,用來協調人與宇宙、

人與鬼神、人與社會等各種衝突,確立生命存有的本性與價值。當代各種宗教團體要想在社 會立足吸引群眾,即要彰顯其宗教醫療的神聖性與功能性,關懷生命的終極安頓,協助人們 避開了各種災難與疾病的侵襲,讓民眾可以在信仰本性下,把握到生命存有的本質與規律,

領悟到人體身心靈的整體和諧,建立出宗教的靈性宇宙,維護生命共有的社會。

第三、宗教醫療是社會心理秩序的具體維護者:社會有其運行的秩序,這種秩序包含了 物質層面與精神層面,精神層面的重要性不亞於物質層面,人們渴望著天、人、社會的整體 和諧,維持人與社會、自然的運行秩序,認為天、人、社會是可以互相感應,能經由宗教醫療 的技術與方法,追求現世的福祉目的21。在現代社會裏,人們需要科學的醫療體系來治療各 種生理疾病,同時也需要宗教的醫療體系來平衡心理宇宙的對應秩序。不管社會如何發展,

社會的集體與個體都要努力維持身心靈的和諧,宗教醫療具有著聯結神聖與世俗的調節機制,

讓人們在物質生活中獲得完善的精神教養。宗教醫療是以神聖的精神領域,協助人們獲得內 心宇宙的平衡與充實,關注的不是生理疾病的治療,而是面對著心靈世界的文化治療,從超 越肉體的有限存在,去追求人生無限的信仰世界,維護社會的有序發展,個人生命的安頓,

正是社會有機的秩序建構。宗教醫療能使人們面對著終極意義上的人生,從疾病的治療提昇 到心靈的精神體驗,在信仰下體現了人類自我實現的生命價值。

19

馮天策,《信仰導論》(廣西南寧:廣西人民出版社,1992),頁 13。

20

盧紅等,《宗教:精神還鄉的信仰系統》(河北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1990),頁 15。

21

呂理政,《天、人、社會-試論中國傳統的宇宙認知模型》(台北: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1990),頁

249。

(7)

三、宗教醫療的文化定位

宗教醫療是一種文化的醫療體系,絕不可能用來取代科學的醫療體系,科學醫療與宗教 醫療是兩種不同層次的醫療體系,各有不同的文化定位,即科學有科學的定位,宗教有宗教 的定位,若二者能明確的定位,則能相安無事各定其位。問題是現代社會混淆了二者的分際,

有的從科學的立場來看待宗教,或是從宗教的立場來看待科學,導致二者的文化衝突相當嚴 重,宗教不符合科學的標準,科學不符合宗教的標準,雙方各說各話,進而互相的批評指責,

比如宗教醫療長期地被當代主流醫學的排斥與否定,而有些宗教醫療則走偏鋒,誤以為可以 取代主流醫學的治療地位。

當代主流醫學的定位是很清楚的,是建立在科學的實證上,經由妥善的臨床實驗,確立 其治療的功能與地位。反觀宗教醫療的定位極為模糊,經常處在與科學技術對立的異化情境 上,要求符合臨床的實證需求。這樣的心態是不健康的,全面倒向科學的認知領域,誤以為 科學是最高價值指標,忽略宗教在精神層面上的文化現象,宗教醫療失去了其應有的文化定 位。如何從文化的觀點下,重新為宗教醫療作定位呢?這是現代人應有的文化教養,認清楚 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各自的價值作用,能正本清源,讓人類的文化能各歸本位。這樣文化教 養的內容主要有下列三點:

第一、宗教醫療不屬於科學範疇:有人將宗教醫療視為主流醫療的輔助體系,還是將宗 教醫療依附在科學的價值下。人們是可以同時採用多種醫療體系的,至於何者為主,何者為 輔,來自於人類理性的自我選擇。所謂理性,不是單指科學的實證,還包含了人文的價值審 思,理解人性處身立命的生存法則,體會生命主體的文化觀照。科學只是文化的一部分,無 法取代深層社會意識的信仰本性,哲學與宗教這一類的精神活動,是無法被科學所取代,儘 管主流醫學如何發達,科學還是有其局限性,無法完全阻斷人類文化意識的精神追求。其實,

科學有必要去阻斷人類的精神追求嗎?以科學排斥宗教的實證主義,是採取了一種極端經驗 論的觀念22,是一種狹隘的文化框架,若能突破這種框架,應該允許在科學的醫療體系外,

還有著宗教的醫療體系,承認宗教醫療不屬於科學的範疇,或者不必納入到科學的範疇來討 論與批判,宗教醫療有其自身的文化範疇,其天人一體的宇宙觀念是科學無法實證,是心靈 的精神活動,是由形而上學的觀念所建構,是難以落實在經驗上來檢查的,是屬於信仰觀念 的文化實現。

第二、宗教醫療是神聖的再體驗:人類的思維模式不是單一,從遠古社會延續下來的靈 感思維,對於人類的精神活動還是有相當的影響力,人們意識到靈體的存在,進而相信人與 靈之間是可以靈感相通,這種靈感思維是原始宗教最基本的文化模式23,任何宗教也都離不 開與靈的交感,建構出神人之間的神聖感通,發展出各具特色的靈感文化。宗教醫療基本上 也屬於靈感文化的一支,肯定天人交感的生命內涵,人體的生命價值是經由溝通神人來完成,

22

黃光國,<科學視域與宗教問題>(《論命、靈、科學-宗教、靈異、科學與社會研討會》,中央研究院社會學 研究所籌備處,1997),頁 402。

23

朱存明,《靈感思維與原始文化》(上海:學林出版社,1995),頁 114。

(8)

宗教醫療屬於通靈的神聖領域,其醫療的能量是來自於神聖的體驗,累積而成的治療經驗,

這種經驗或許儲備某些認知性的醫療行為,但是其背後是來自於信仰的動力,這種信仰不是 盲目的,而是靈感思維所發展而成的觀念體系,帶動出肉體淨化或心靈淨化的宗教理想。追 求交感的靈驗性,不是無知的迷信,而是神聖的再體驗,是以神聖的宇宙觀念與價值認知,

來對應現實的世俗情境,獲得心靈圓滿的終極泉源。宗教醫療的神聖面是有其深層的文化意 義,以體驗的宗教感情,滿足社會群體的生存需求。

第三、宗教醫療是文化的再實踐:宗教醫療不是對治生理的病因,而是對治文化的病因,

宗教醫療對疾病的看法是受文化所制約,醫療觀念本身也是一種信仰,當相信它時,整個人 身心便完全配合它行動24。宗教醫療除了宗教信仰,還有強烈的文化動力,將人生的意義與 永恆的宇宙結合起來,探尋生死的終極價值,療傷治病只是生命過程中的小利益而已,真正 的目的在於超克生死的永恆文化上。宗教醫療面對的是社會的文化實踐,醫治的不是疾病,

而是心靈的再創造,讓人的生命經由醫療展現其神聖性與不朽性。宗教醫療除了交通鬼神外,

更重視人主體性的確立與安頓,是以人作為主體而展開的動態文化,以有限的生涯去領悟無 限的終極世界。人的一生可以說是文化再實踐的歷程,心靈不斷地在文化的治療上向上提昇,

所謂治療可謂是文化再顯現,讓神聖的精神領域圓滿了社會實踐活動,文化的活力永不衰竭,

帶領人們真實地面對人性的超越本能。

宗教醫療不是宗教加上醫療,而是醫療觀念的擴大,不單是生理的醫療,還包含著靈性 的醫療,追求身心靈的整體和諧。這樣的醫療觀念,是對生命的關懷與尊重,關心的不只是 肉體的健康,更追求心靈、意識、情感等精神的調適,是以個人對神聖存在的領悟,轉化為 崇拜與信仰的生活,用以化解混亂與無序的人生際遇,體會到永恆的、美滿的、至善的終極 境界25。這種醫療的行為,是超出了物化形式的世俗世界,發現了神聖世界的神祕力量,視 為自然生活、社會秩序與人生意義的源泉,認為這種神祕力量象徵著宇宙法則,能將混亂的 現實轉變為和諧的秩序,人們渴望與神聖的宇宙法則相交感,來圓滿與完善自己的心靈修養。

宗教醫療從神聖的形式來說,可分為神力醫療與自力醫療等兩大類。

所謂「神力醫療」,是以「神力」作為核心來安頓或治療生命的存有形式,「神力」即是各 種神聖的神祕力量,是宇宙萬有存在的最高法則,人必須依循這種宇宙法則才能獲得了生活 的和諧,身心靈才能維持最佳的生存狀態,即以神力來作為生命醫療的準則與動力。「神力 醫療」可說是宗教醫療的基本形態,宗教最大的特徵就是意識到「神力」的存有與作用,以各 種信仰的內涵,企圖交感到規律的宇宙能量,來協助人們獲得平衡、和諧與秩序的生活境界。

「神力醫療」是以宗教的信仰力量,來領悟自然的宇宙法則,依賴神聖的超越體驗,來充實 與淨化現實的生活,對治混亂與災禍的生存困境。這種神聖力量是無所不在的,是一種拯救 的力量,是與人緊密地關聯在一起,可以經由某些特殊的象徵手段來淨化人們的生活。

24

張珣,《疾病與文化-臺灣民間醫療人類學研究論集》(台北:稻鄉出版社,1989),頁 40。

25

Frederick J. Streng ,金澤、何其敏譯,《人與神-宗教生活的理解》(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頁

71。

(9)

所謂「自力醫療」,是在「神力醫療」的基礎上,強調人自我覺醒的體驗能量,通過精神 的修煉將人從物質形式中解脫出來,領悟神聖的存在,超越出生死疾病的限制,使人體生命 進入到宇宙和諧的秩序之中。「自力醫療」不是否定神力的存在,而是肯定人的主體價值,

「自力」代表了個人體驗的精神修煉,可以擺脫外在形式所施加的束縛與困境,以淨化的靈 性來交感神力,顯示人具有自我超越的本能,反觀自身就可以建立圓善的生命。這種「自力」

的精神修煉,使人在自身中認識自我,體會到自我本身就具有著醫療的神力,生命可以經由 身心的淨化產生了神聖的作用與力量。在醫療的過程中,不單是對治疾病而已,重要的是靈 性的提昇,建構出精神性的生命境界。

宗教醫療是要進入到宗教的神聖世界,不是著重於世俗的具體利益的,如果從世俗利益 來看待宗教醫療,是誤解了宗教醫療的真正本義,但是由於現代社會世俗領域的不斷擴充,

混淆了神聖與世俗的分際,人們企圖以物質來交換精神上的滿足,將神聖安置在世俗的利益 之下,醫療的神聖性喪失了,轉而成為人們世俗需求的附庸。現代人在面對宗教醫療時應有 下列三種認知:

第一、宗教醫療不是對治疾病的萬靈丹:宗教醫療不是為了肉體的疾病治療,而是精神 層面的靈修或體驗,一般民眾企圖利用神聖經驗來滿足世俗利益,有濃厚的功利色彩,渴望 疾病獲得醫治,化解人們各種災難與困厄,這是人們利己的主觀願望,偏重在世俗性需求上,

誤導了宗教醫療內在的終極關懷,將宗教醫療視為生存利益的交換工具,轉而崇拜其特殊的 神奇效用,強調這種醫療的無所不能。這種心態是荒謬的,扭曲了宗教醫療的神聖性格,造 成了信仰的變質,企圖以相關的物質酬報來換取精神層面的神聖利益,忽略了以人作為主體 的價值覺醒,缺乏對神聖領域的契入與感通,反而從世俗的需求,增添了人為主觀願望,誤 以為宗教醫療是對治疾病的萬靈丹。就疾病的治療來說,宗教醫療是有其局限性,可以擴充 生命意志的精神能力,但對於肉體的生理疾病,還是要仰賴其他的醫療體系。

第二、宗教醫療不是世俗生活的護身符:宗教醫療不是治療疾病的萬靈丹,也不能當作 現實生活的護身符,不是有了宗教醫療就可以百毒不侵與百病不生。宗教醫療是神聖的精神 體驗,是信仰者的情感寄託,具有著攝人心魄的精神力量,是屬於主觀的心理歸宿,而非客 觀的世俗存在。若只著重於世俗生活的現實利益,是遠離了其神聖本質的主觀體驗,無法避 開人性的欲望與價值的衝突,將神聖領域扭曲在生存利益的追求下,失去了引領社會生活的 價值準則與行為規範,形上的精神世界委縮了,剩下來的是庸俗的物質生活,缺乏了對生命 的整體觀照,只想利用一知半覺的精神行為,以投合民眾世俗利益的需要,這樣的護身符是 經不起的考驗,只會更加地惡化生存的環境,宗教醫療只是人們利益交換的工具。

第三、宗教醫療不是解除痛苦的麻醉劑:人類在現實生活中是有著生理保存需求,重視 自己的肉體的維護與族群的繁衍,宗教醫療的形成,雖然可以滿足人們超脫現實,求得心理 慰藉的要求,但不是解除生存困境的麻醉劑,不是停留在生理需要的祈求形式,不是單純地 用來化解生存的災難與痛苦。從生存的意義上來說,宗教醫療是人性的體悟與價值的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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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未必能根本地解決社會衝突與存在危機,當代社會人們有更多的不安全感,企圖以宗教醫 療作為避風港,這種心態是可以了解的,若未有信仰的真實感情與體驗,則會產生更多的失 落感與危機感,無法真正獲得精神性的安身立命。宗教醫療不是用來麻醉群眾的心靈,以維 護現存社會的秩序和諧,不該只是外在形式的利益滿足,更要追求整體生命的價值實現。

宗教醫療是神聖性與世俗性的合一,精神追求與現實生活是相互統一,不可只偏於世俗 性,忽略了神聖性的價值實現。一般民眾或許只停留在世俗幸福的具體利益上,但是只要社 會有健全的宗教信仰與文化體系,是可以滋潤民眾自我實現的精神追求。現代社會最大的問 題是信仰文化的殘缺不全,人們只在物質世界上尋歡作樂,漠視宗教教育與文化教育,把宗 教醫療當作工具來利用而已,忽略了信仰的自我價值實現。如何重視人類精神性的文化教養,

應是當代文明迫切關懷的主要課題,是需要更多有心人士的投入與再造,成就淨化心靈的終 極目標。

四、結 論

宗教原本就是人類重要的精神醫療系統,也可以被應用於生理的生存需求上,追求身心 靈的整體和諧,是偏重在精神上與心理上的文化醫療,是人類長期生活傳承下的對應智慧,

屬於心靈層次的精神需求與精神創造,有著對人與宇宙運作的闡釋模式,是社會系統中最深 層次的存在,是人們所依賴的文化架構26

宗教醫療無關於理性與非理性的分辨,不能純從科學的立場判定為欺人之術27,是人們 長期生活經驗的累積,其中有著豐富的文化內涵與堅強的生命力,經過數千年的傳承與發展,

吸收了社會各種流傳的文化理論,以抽象的形上觀念來處理人體生理與病理的存在問題,基 本上屬於精神文化的一支,是從人體與天地相互關聯的宇宙論下,發展出自身獨特的病因、

病理、治則、治法等醫療體系。這種以宗教為核心的醫療系統,已超出了衛生保健與防治疾病 的範圍,追求的是天人之間的和諧、協調與融洽,掌握到生命化生變易的生存模式,擴充人 體機能的精神功能。

宗教醫療有其根源於人性的普世價值,從巫術醫療以來,吸收了不少哲學、醫學等理論 體系,豐富了其文化的內涵,又在道教、佛教等醫療體系的洗禮下,發展出自身的文化定位,

反映了人們攝生延年的生命法則,不僅運用於治病與康復的醫療手段上,還帶領了人們修心 養神,以主動積極的人生態度,去面對疾病與死亡的種種挑戰。

26

李亦園,《文化的圖像(下)-宗教與群體的文化觀察》(台北:允晨文化公司,1992),頁 90。

27

蒲慕州,《追尋一己之福-中國古代的信仰世界》(台北:允晨文化公司,1995),頁 169。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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