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一大師圖論之八:
弘一大師在青島湛山寺
陳星
杭州師範學院弘一大師‧豐子愷研究中心主任
一九三七年初夏,青島湛山寺夢參法 師奉住持倓虛法師之函就趕到廈門,表示 要請弘一大師前往青島弘法。弘一大師答 應了,但他卻有三約:
一、不為人師;
二、不開歡迎會;
三、不登報吹噓。
五月十四日,弘一大師帶著弟子傳 貫、仁開、圓拙等乘太原輪出發。據高文 顯在〈送別弘一法師〉[註 1]一文介紹,弘 一大師帶的東西很簡單,只有一條被單,
一頂帳子,幾件破了又補的衣服,以及幾 本重要的律學著作而已。就連他住的艙 房,也是會泉老法師怕他路上太辛苦而暗 中代定。
以往學者研究弘一大師在湛山寺的情 況,依據的資料基本上都是從火頭僧的一 篇〈弘一律師在湛山〉[註 2]中來的,而如 今所見之大多數的弘一大師傳記在描述 大師的這一段歷史時所述內容亦從此文中節取。為此,筆者在這裡要特別向讀者推薦一本早
青島湛山寺山門
弘一大師離開廈門赴青島時與送行者合影
湛山寺寺主倓虛法師口述,大光法師記錄。在這本書裡,也有一篇〈弘一律師在湛山〉,透 露了一些以往容易被忽略的細節。作為當時在湛山寺親自接待弘一大師的寺主,倓虛法師的 這篇文章的價值無疑十分重要。筆者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以往的資料,如火頭僧的文章,
已經把弘一大師到湛山寺的基本情況作了基本的交代,但倓虛大師的文章則把其中的「細節」
問題進一步作了介紹,使後人對弘一大師的這次湛山之行有了更清晰的瞭解。
首先,倓虛法師說清楚了為何要請弘一大師到湛山寺講律的原因:
二十五年秋末,慈舟老法師去北京後,湛山寺沒人講律,我對戒律很注意,乃派夢參 師到漳州──萬石巖把弘老請來。
倓虛法師認為:
我的意思,把中國(當然外國來的大德也歡迎)南北方所有大德,都請到這裡來,縱 然不能久住,也可以住一個短的時期,給大家講講開示,以結法緣。因為一位大德有 一位大德的境界,禪弟子之中,止不定與那一位大德有緣;或者一說話,一舉動,就 把人的道心激勵起來。這都是不可思議的事!
有一件事不得不說,在以往的資料裡說到弘一大師在青島不參加市長的宴請,並以四句 詩作回。在倓虛法師的文章裡,這四句詩卻有字面上的差異。倓虛法師記錄的四句詩是這樣 的:
昨日曾將今日期,短榻危坐靜思惟,
為僧只合居山谷,國士筵中甚不宜。
關於此詩句,以往文字記載的第二句是「出門倚杖又思惟」。
[註 4]二者有差異。另有一句話引起了筆者的興趣:「差不多半年 工夫,弘老在湛山,寫成了一部《隨機羯磨別錄》、《四分律含 注戒本別錄》,另外還有些散文。」不能斷定倓虛法師所指的「散 文」是那一類文字,但這是一條研究線索,應該有探索的價值。
倓虛法師法像
此外,在倓虛法師的文章裡,筆者意外地發現了一條弘一大師與穆藕初先生的交誼史料。
穆藕初曾對弘一大師的行持有過多次重要的幫助,如資助出版《護生畫集》,參與發起在白 馬湖建弘一大師居住之屋等等。而倓虛法師介紹的情況則是弘一大師所著之《四分律比丘戒 相表記》的出版也是由穆藕初先生捐七百元現鈔委託中華書局縮印的,出版後原稿也保存在 穆藕初先生處,並且弘一大師在原稿後有親筆遺囑。
在倓虛法師的文章中,附 有圖片二幅,也都是以往沒有 見載於其他研究著作或文集 的,一幅是〈弘一律師在湛山 攝影〉,另一幅是〈歡送弘一 律師攝影〉,雖不清晰,但也 是歷史的遺存。
然而倓虛法師之文也有 史實上的小失誤。比如倓虛法 師 在 文 章 的 一 開 頭 就 說 :
「……我對戒律很注意,乃派
夢參師到漳州──萬石巖把弘老請來。」
夢參法師持邀請函至萬石巖,請弘一大師 赴湛山寺。這應該無誤。因為傳貫法師〈隨 侍音公日記〉中有曰:「舊曆三月廿三日,
夢參法師捧倓虛法師函到萬石巖,請師往 青島湛山寺結夏安居……」[註 5]萬石巖位 於廈門東郊獅山。因漫山皆石,故名。可 見,倓虛法師所謂派夢參法師持函赴漳 州,為誤記。
弘一大師到湛山寺後不久,即一九三 七年八月十三日,日軍向上海發動大規模 軍事進攻,這也是繼盧溝橋事變後日本侵 華戰爭的又一次升級。至此,中國也就進 入了全面的抗日戰爭。
戰事迫在眉睫,許多友人都勸弘一大 師早日離開青島,可弘一大師鎮定自若。
為此,蔡冠洛在〈廓爾亡言的弘一大師〉
弘一律師在湛山寺攝影(二排右起第五人為弘一大師)
一文中有具體的描述:
廿六年北方戰事爆發,他在青島湛山寺。報上的消息,青島已成軍事上的爭點了。形 勢十分緊急,有錢的人都紛紛南下,輪船至於買不到票子。我就急急寫信去請他提早 南來,說上海有安靜的地方,可以卓錫。但他的來信卻說:「惠書誦悉,厚情至為感 謝。朽人前已決定中秋節乃他往;今若因難離去,將受極大譏嫌。故雖青島有大戰爭,
亦不願退避也。諸乞諒之!」這種堅毅的態度,完全表出他的人格了。[註 6]
目前人們經常見到的一張弘一大師法像(也被稱作弘一 大師的標準像)的拍攝時間即是本次弘一大師從湛山寺返閩 徒中在上海拍攝的。那時,上海已在大戰之中,只有租界尚 能暫時避難。弘一大師此前已給在上海的夏丏尊寫了信,表 示要在上海停留:
若往上海,擬暫寓廣東泰安棧。(新北門外,馬路旁,面南,
其地屬法租界之邊也。某銀樓對門,與新北門舊址斜對門,
在其西也。)即以電話通知仁者,當獲晤談也。[註 7]
夏丏尊接到信後,心想上海正是炮火連天,炸彈如雨,相比之下,青島還算平靜,於是 就寫信勸他暫住青島。然而,弘一大師是說到做到的。當初別人勸他早日離開青島,他信守 諾言要等到中秋節後;如今又有人勸他暫住青島,他又決心依計畫離開。
上海大場陷落的前幾天,開明書店接到了弘一大師從新北門旅社打來的電話。當時夏丏 尊沒有在書店裡,電話是經理章錫琛先生接的。章錫琛接到電話後,立即去看望弘一大師。
夏丏尊趕到的時候已是夜間,由於大師已向章錫琛問過有關他的情況,所以見面時大師並沒 有問什麼。幾年不見了,彼此都已覺得老了。大師見丏尊的臉上有愁苦的神情,就笑著對他 說:
自青島返廈門途中攝於上海的弘一大師
世間一切,本來都是假的,不可認真。前回我不是替你寫過一幅《金剛經》的四偈了 嗎?「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你現在正可覺悟這真 理了。
弘一大師計畫在上海停留三天,然後再回廈門去。第三天,夏丏尊又去看望他。
弘一大師住的旅館,正靠近外灘,日本人的飛機就在附近狂轟濫炸。一般人住在裡面,
似乎每隔幾分鐘就要受驚一次。可弘一大師鎮定自若,只是微動著嘴唇端坐念佛。
此等風光,夏丏尊簡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這天中午,夏丏尊與幾位朋友請弘一大師到覺林蔬食館午餐,然後又要求他到附近的照 相館去拍了一張照片。第二年春天,夏丏尊把這照片寄給豐子愷一張,附信則言:
弘一師過滬時,曾留一影,檢寄一張,藉資供養(師最近通訊處:泉州承天寺)斯影 攝於大場陷落前後,當時上海四郊空爆最亟,師面上猶留笑影,然鬚髮已較前白矣。
[註 8]
夏丏尊這裡所介紹的這張照片,就是前面提到的「標準像」。拍完照片的次日,弘一大 師動身返廈門,並於十月三十日抵達。
弘一大師回到了廈門。所謂「為護法故,不怕砲彈」是他當時的心志,並自題室名為「殉 教堂」。[註 9]
【註釋】
[註 1] 高文顯,〈送別弘一法師〉,《佛教公論》第九期(一九三七年)。
[註 2] 火頭僧,〈弘一律師在湛山〉,《弘一大師永懷錄》(大雄書店,一九四三年)。
[註 3] 倓虛法師,《影塵回憶錄》(大光記錄,吳雲鵬整理)(宗教文化出版社,二○○三年二月)。
[註 4] 嘯月,《弘一大師永懷錄‧傳三》(大雄書店,一九四三年)。在傳貫〈隨侍音公日記〉和火頭僧〈弘 一律師在湛山〉二文中,均只提「為僧只合居山谷,國士筵中甚不宜」二句。
[註 5] 傳貫,〈隨侍音公日記〉,轉引自林子青編《弘一法師年譜》(宗教文化出版社,一九九五年八月)。
[註 6] 蔡冠洛,〈廓爾亡言的弘一大師〉,《弘一大師永懷錄》(大雄書店,一九四三年)。
[註 7] 弘一大師致夏丏尊函,載《弘一大師全集八‧雜著卷、書信卷》(福建人民出版社,一九九二年九月)。
[註 8] 此情節見夏丏尊〈懷晚晴老人〉,載《弘一大師永懷錄》(大雄書店,一九四三年)。
[註 9] 參見僧睿〈弘一大師傳略〉,轉引自林子青《弘一法師年譜》(宗教文化出版社,一九九五年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