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乾嘉學術之概況
第一節、 乾嘉學術與經學、考據學之關聯
皮錫瑞《經學歷史》云:「經學自兩漢後,越千餘年,至國朝而復盛。兩漢 經學所以盛者,由其上能尊崇經學,稽古右文故也。國朝稽古右文,超軼前代。」
1馬宗霍《中國經學史》亦云:「有清一代,論者號為經學復興,以為承元明積衰 之後,而能轢宋超唐以上躋兩漢之盛也。」2因此,學者皆以為清儒肆力於經學 之研究,故可稱為「經學復盛時代」。梁啟超亦詳述清儒之經學著作云:
清學自當以經學為中堅,其最有功於經學者,則諸經殆皆有新疏也。其 在《易》,則有惠棟之《周易疏》,張惠言之《周易虞氏義》,姚配中之《周 易姚氏學》。其在《書》,則有江聲之《尚書集注音疏》,孫星衍之《尚書 今古文注疏》,段玉裁之《古文尚書撰異》,王鳴盛之《尚書後案》。其在
《詩》,則有陳奐之《詩毛氏傳疏》,馬瑞辰之《毛詩傳箋通釋》,胡承拱 之《毛詩後箋》。其在《周官》,有孫詒讓之《周禮正義》。其在《儀禮》,
有胡承拱之《儀禮今古文疏義》,胡培翬之《儀禮正義》。其在《左傳》, 有劉文淇之《春秋左傳正義》。其在《公羊傳》,有孔廣森之《公羊通義》,
陳立之《公羊義疏》。其在《論語》,有劉寶楠之《論語正義》。其在《孝 經》,有皮錫瑞之《孝經鄭氏疏》。其在《爾雅》,有邵晉涵之《爾雅正義》,
郝懿行之《爾雅義疏》。其在《孟子》,有焦循之《孟子正義》。……十三 經除《禮記》、《榖梁》外,餘皆有新疏一種或數種,而《大戴禮記》則 有孔廣森《補注》、王聘珍《解詁》焉。此諸新疏者,類皆擷取一代經說 之菁華,加以別擇結撰,殆可謂集大成。3
1 參見皮錫瑞《經學歷史》(台北:漢京文化,1983 年 9 月),頁 295。
2 參見馬宗霍《中國經學史》(台北:商務印書館,1992 年 11 月),頁 139。
3 參見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頁 44-45。附入氏著《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台北:里仁書局,
因此,清代儒者幾乎將所有儒學經典都重新加以訓詁與解釋,乾隆時更以 朝廷之力開四庫館,集天下英才編纂《四庫全書》,其後阮元、王先謙亦匯編清 代學者考究經書的訓釋,先後編成《皇清經解》、《續皇清經解》,莫不充分展現 清代學者治經的斐然成就,足以超邁前代,可謂中國經學發展之總結。
而清代經學尤以乾隆、嘉慶時期為盛,梁啟超將清代學術分作四期:啟蒙 期、全盛期、蛻分期、衰落期。其中全盛期以惠棟、戴震、段玉裁、王念孫、
王引之為代表,亦名曰正統派。正統派為考證而考證,為經學而治經學4。此全 盛期之正統派學者,其活動之時正為乾嘉時期。梁氏又以為治全盛期學史者,
考證學以外,殆不必置論,茍無全盛期諸賢,則考證學能否成一宗派,蓋未可 知。因此,梁氏直言「夫無考證學則無清學也。故言清學必以此時期為中堅。」
5
所謂考證學即是考據學,就清學而言,他們的研究範圍,大都以經學為中 心,而旁及小學、音韻、訓詁、史地、天文、曆算、金石、典制、校勘、輯佚、
辨偽等;在研究方法上,又都強調「無徵不信」,研經證史,都重視考證,且不 以孤證自足,必取之甚博6。梁啟超認為考據學乃是一種科學的研究法,而其治 學方法可歸納為「注意」、「虛己」、「立說」、「搜證」、「斷案」、「推論」六項7。 考據學既以乾嘉時期成就最高,故乾嘉學術往往稱之「乾嘉考據學」。又因 考據學在引證取材時,多極於兩漢,故亦有「漢學」之稱。乾嘉考據學歷來多 分作吳皖二派,吳派的宗師惠棟,力闢宋儒之說,以遵循漢人經師古訓為要,「凡 古必真,凡漢必好」,至其再傳弟子江藩,乃大張「漢學」之旗幟,著有《國朝 漢學師承記》,將清代經學或考據學定名為「漢學」,並云:「今人名經學為漢學,
蓋以秦火而後,漢始昌明其學,魏晉以降,漸亦頹廢,而國朝則直追兩京,斯
1995 年 2 月)。
4參見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頁 7-9。附入氏著《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台北:里仁書局,1995 年 2 月)。
5 同上注,頁 30。
6 參見王俊義〈再論乾嘉漢學的幾個問題〉,《清代學術論叢》第二輯(台北:文津出版社,2001 年 11 月),頁 17。
7 同上注,頁 41。
為極盛」8, 又云:「至本朝三惠之學,盛於吳中;江永、戴震諸君,繼起於歙,
從此漢學昌明,千載沉霾,一朝復日。」9江藩標舉惠棟、戴震、王鳴盛、錢大 昕、朱筠、紀昀、邵晉涵諸人,以為皆尊崇漢儒,不廢古訓,乃崇尚實學之士,
故以「漢學」為清學之代表。江藩「漢學」之說得到阮元之支持,除協助《漢 學師承記》之刊印之外,又為江書作序,其後阮元自編《學海堂經解》(即《皇 清經解》),乃以「漢學」為收錄標準,「漢學」之名遂有代表清代考據學之勢。
然而,「漢學」之名,究屬偏狹,無法涵蓋乾嘉學術之全貌,故龔自珍致函 江藩,反對其書用「漢學」之名,認為應以「經學」之名,正式取代「漢學」
之稱,故主張江書應正名為《國朝經學師承記》,這樣才可看出考據學家就是經 學家,考據學就是清代學術之正統。龔自珍批評江藩以「漢學」代替考據學,
有「十不安」,其云:
夫讀書實事求是,千古同之,此雖漢人語,非漢人所能專,一不安也。
本朝自有學,非漢學,有漢人稍開門徑而近加邃密者,有漢人未開之門 徑,謂之漢學,不甚甘心,不安二也。瑣碎餖飣,不可謂非學,不得為 漢學,三也。漢人與漢人不同,家各一經,經各一師,孰為漢學者乎,
四也。若以漢與宋為對峙,尤非大方之言,漢人何嘗不談性道,五也。
宋人何嘗不談名物訓詁,不足概服宋儒之心,六也。近有一類人,以名 物訓詁為盡聖人之道,經師收之,人師擯之,不忍深論,以誣漢人,漢 人不受,七也。漢人有一種風氣,與經無異,而附於經,謬以裨竈梓慎 之言為經,因以汩陳五行,矯誣上帝為說經,大《易》、《洪範》,身無完 膚,雖劉向亦不免,以及東京內學,本朝何嘗有此惡習,本朝人不受矣,
八也。本朝則別有絕特之士,涵詠白文,創獲於經,非漢非宋,亦惟其 是而已矣,方且為門戶之見所擯,九也。國初之學,與乾隆初年以來之
8 參見江藩《經解入門‧凡例》,頁 5。
9 參見江藩《漢學師承記》(台北:學海出版社)卷一,頁 5。
學不同,國初人即不專立漢學門戶,大旨欠區別,十也。10
龔自珍之言頗為合理,「漢學」之名不足以概括創新求實的「考據學」,考 據學客觀實證之科學方法,乃清代學者「自得」之學,非漢非宋,自成一派。
梁啟超、周予同認為可逕稱之「清學」,其學術成就已超越「漢學」11。因此,清 代學術不宜稱之「漢學」,可稱之「清學」,又以清學的中心為乾嘉考據學,故 又可稱之「考據學」。然而,「考據學」只是一種研究方法,清學的研究內容應 以「經學」為中心,故焦循反對以考據之名稱乾嘉學術,也反對稱之「漢學」, 而主張學術只有一個名稱,即「經學」,其云:
經學者,以經文為主,以百家子史、天文術算、陰陽五行、六書七音等 為之輔,匯而通之,析而辨之,求其訓故,核其制度,明其道義,得聖 賢立言之指,以正立身經世之法,以己之性靈合諸古聖人之性靈,並貫 通于千百家著書立言者之性靈,以精汲精,非天下之至精,孰克以與此。
不能得其精,竊以皮毛,敷為藻麗,則詞章詩賦之學也。12
焦循認為「經學」可涵蓋各種學問,包含考據與義理之學,故乾嘉學術應 稱之「乾嘉經學」。
大體而言,可概稱此一時期為「乾嘉學術」,又以研究內容偏重於經學,亦 可名為「乾嘉經學」;又因此一時期的學者,多以小學名物入手,從事經典文字 的考核工作,普遍反映出一種客觀實證的考據學風,故又可稱之「乾嘉考據學」。
第二節、 漢宋之爭的定義與內涵
所謂「漢學」,,指採用漢人訓詁名物方式以解經之學;至於「宋學」,多 指崇尚宋人談論性理的義理之學。漢、宋之分立,自清儒開始,如近人張舜徽 云:
10 參見龔自珍〈與江子屏箋〉,《龔定庵全集類編》卷七,頁 211-212。
11 參見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周予同《中國經學史講義》第七章〈清學〉,頁 77。
12 參見焦循〈辨學〉,《雕菰集》卷八。
「漢學」、「宋學」之名,發自清儒。名之不正,孰甚於此。最初見於《四 庫提要》,其後江藩撰《漢學師承記》、《宋學淵源錄》,於是門戶之見,
牢不可破,彼此攻訐,視同水火。13
因此,將漢、宋之學明標對舉者,始自《四庫全書總目》,如其〈經部總敘〉
云:
國初諸家,其學徵實不誣,及其弊也瑣。要其歸宿,則不過漢學、宋學 兩家互為勝負。夫漢學具根柢,講學者以淺陋輕之,不足以服漢儒也;
宋學具有精微,讀書者以空疏薄之,亦不足以服宋儒也。消融門戶之見,
而各取所長,則私心袪而公理出,公理出而經義明矣。14
《四庫全書總目》可視為以紀昀為首的一群漢學家的集體編纂之作15,也代 表了乾嘉時代崇尚漢學考據的主流思想。《四庫全書總目‧經部總敘》雖說要「消 融漢宋門戶之見」,又〈詩類‧總敘〉亦云:
攻漢學者,意不盡在於經義,務勝漢儒而已。伸漢學者意亦不盡在於經 義,憤宋儒之詆漢儒而已。各挾一不相下之心,而又濟以不平之氣,激 而過當,亦其勢然歟。16
觀其所言,漢宋之爭已流於意氣之爭,故要公平視之。不過,這些多只是 場面話,紀昀等纂修官實心向漢學,故《總目》整體呈現的是一種「尊漢抑宋」
13 參見張舜徽〈四庫提要敘講疏〉,《舊學輯存》(濟南:齊魯書社,1988 年),頁 1653。
14 參見清乾隆敕纂、紀昀等編修《四庫全書總目‧經部總敘》(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5 年 5 月),卷一,頁 1-2。
15 紀昀本人將《四庫全書總目》視為己作,其云:「余于癸巳受詔校秘書,殫十年之力,始勒為
《總目》二百卷,進呈乙覽。以聖人之志,經籍以存。儒者之學,研經為本,故經部尤纖毫不 敢茍。」(參見〈詩序補義序〉,《紀曉嵐文集》卷八,頁 156。)清人亦多贊同《總目》為紀昀個 人之作,如朱珪〈協辦大學士禮部尚書文達紀公昀墓誌銘〉、江藩《漢學師承記》、阮元《揅經 室三集》皆有此見。近人如郭伯恭《四庫全書纂修考》、張舜徽《中國文獻學》、本田成之《中 國經學史》、吳哲夫《四庫全書薈要纂修考》等亦皆採紀昀自作觀點。然而,亦有部分學者認為
《總目》非紀昀一人所作,乃館臣集體成果,如李慈銘《越縵堂讀書記》、沈津〈翁方綱與四庫 全書總目提要〉(收入馬泰來《中國圖書文史論集》)、楊晉龍〈四庫學研究方法芻議〉(收入蔣 秋華《乾嘉學者的治經方法》)。持平而論,《四庫全書總目》應非紀昀一人之力,而是分纂官、
總纂官等各部門學者通力而作,再共同刪潤修改而成,紀昀在其中扮演彙整各家說法的重要角 色。
16 參見《四庫全書總目‧經部‧詩類總敘》(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5 年 5 月),卷十五,
頁 1-320。
的主張17,如《總目‧凡例》云:「故說經主於明義理,然不得其文字之訓詁,則 義理何自而推?……今所錄者,率以考證精核、論辨明確為主,庶幾可謝彼虛 談,敦玆實學。」又云:
漢唐儒者,謹守師說而已。自南宋至明,凡說經講學論文,皆各立門戶,
大抵數名人為之主,而依草附木者,囂然助之。朋黨一分,千秋吳越,
漸流漸遠,并其本師之宗旨,亦失其傳,而讎隙相尋,操戈不已。名為 爭是非,實則爭勝負也。人心世道之害,莫甚於斯。18
可見《總目》認同「考究文字訓詁以通義理」的考證實學,並以「漢唐儒 者,謹守師說」為是,而大力抨擊「有害人心世道」的宋明講學,確具有「尊 漢抑宋」之傾向。此外,紀昀在《閱微草堂筆記》一書中亦表現出相近的觀點,
其云:
夫漢儒以訓詁專門,宋儒以義理相尚,似漢學粗而宋學精。然不明訓詁,
義理何自而知?……蓋漢儒重師傳,淵源有自,宋儒尚心悟,研索易深。
漢儒或執其舊文,過於言傳,宋儒或憑臆斷,勇於改經。記其得失,亦 復相當。惟漢儒之學,非讀書稽古,不能下語;宋儒之學,則人人皆可 以空談。19
及至江藩,在《經解入門》以及《漢學師承記》、《宋學淵源記》等書中,
嚴標漢宋之學門戶,將崇尚漢儒訓詁考據之學定名為「漢學」,將崇尚宋儒義理 之學稱作「宋學」,反映「尊漢排宋」的學術傾向,其云:
何謂漢學?許、鄭諸儒之學也。何謂宋學?程朱諸儒之學也。二學何以 異?漢儒釋經皆有師法,如鄭之箋《詩》,則宗毛為主;許氏著《說文解 字》,則博採通人,至於小大,信而有證。即其中今人所視為極迂且曲之 義,亦必碻有所受,不同臆造。宋儒不然,凡事皆決於理,有不合則舍
17 學者多主張《四庫全書總目》反映「尊漢抑宋」的傾向,如本田成之《中國經學史》、周積明
《文化視野下的四庫全書總目》、張維屏《紀昀與乾嘉學術》等皆是。
18參見《四庫全書總目‧凡例》(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5 年 5 月),頁 1-38。
19 參見紀昀〈灤陽消夏錄〉,《閱微草堂筆記》卷一。
古訓而妄出以己意。……此漢宋二家之所以異,而經家之所以不取宋儒 也。20
因此,「漢學」乃與「宋學」相對立,漢、宋之學遂成為不同的兩種學術類 型。
然而,乾嘉以前,漢宋之學並非不相容,如皮錫瑞云:「國初諸儒,取漢唐 注疏及宋、元、明人說,擇善而從,由後人論之,為漢、宋兼採一派。而諸公 當日,不過實事求是,非必欲自成一家也。」又云:「國初,漢學方萌芽,皆以 宋學為根柢,不分門戶,各取所長,是為漢、宋兼採之學。」21即以清初顧炎武、
黃宗羲等人,雖以理學空疏之風是導致明亡的重要因素,顧炎武更以理學末流 近於禪學,其云:
愚獨以為理學之名,自宋人始有之。古之所謂理學,經學也,非數十年 不能通也。故曰:「君子之於《春秋》,沒身而已矣。」今之所謂理學,
禪學也,不取之五經而但資之語錄,校諸帖括之文而尤易也。又曰:「《論 語》,聖人之語錄也。」捨聖人之語錄,而從事於後儒,此之謂不知本矣。
22
雖然,顧氏對宋明理學亦非全盤否定,如今人黃啟華認為顧炎武雖辨析古 今理學的差異,卻並不否定理學,顧氏所不滿的只是已被禪學混雜,或流於空 洞、不重實事實行的理學,所以他才要辨證理學應以何種學術為內涵的問題。
顧氏沒有全面否定理學的態度,與明代考據學者兼重漢宋二學頗相似23。又顧炎 武嘗稱讚二程與朱子能宏揚儒學云:
兩漢而下,多保殘守缺之人,六經所傳,未有繼往開來之哲,惟絕學首 明於伊雒,而微言大闡於考亭,不徒羽翼聖功,亦乃發揮王道,啟百世
20 參見江藩〈漢宋門戶異同〉,《經解入門》(台北:廣文書局,1977 年 1 月)卷三,頁 65。
21 參見皮錫瑞《經學歷史》(台北:漢京文化,1983 年 9 月),頁 305、341。
22 參見顧炎武〈與施愚山書〉,《亭林文集》卷三。
23 參見黃啟華〈乾嘉考據學興起的一些線索〉,《故宮學術季刊》第八卷第三期,頁 113-114。
之先覺,集諸儒之大成。24
顧氏向來被推為清代考據學的開山祖師,其「經學即理學」的主張,雖傾 向崇漢薄宋,但其實乃反對「空談心性」的陸王學派,對於「道問學」的程朱 學派,亦贊同其能考究六經以明聖言的功績。因顧炎武為學宗尚朱熹,而黃宗 羲為學秉陽明後學劉宗周,故江藩認為二人非純粹漢學,其云:
黎洲乃蕺山之學,矯良知之弊,以實踐為主;亭林乃文清之裔,辨陸王 之非,以朱子為宗。故兩家之學,皆深入宋儒之室,但以漢學為不可廢 耳!多騎牆之見,依違之言,豈真知灼見者哉?25
其次,閻若璩、胡渭諸人亦不完全排斥宋學,如錢穆認為閻若璩於宋人理 學未敢輕譏,其云:
然潛邱較謹飭,於宋人理學未敢輕譏,謂:「天不生宋儒,仲尼如長夜。」
又曰:「周元公三代下之伏羲,程純公三代下文王,朱文公三代下孔子。」
或問:「子於宋儒理學,既若是推崇,而於其經學反多未合,何也?」曰:
「近代奉宋儒經學者太過,而貶剝之者亦太過。間考朱子平生傳註,所 最得意者《四子書》,然多未盡;所拳拳屬意不置者,《儀禮經傳通解》, 止成得一稿子。所以元黃楚望氏欲以近代理明義精之學,用漢儒博物考 古之功,加以精思,沒身而止,蓋以朱紫陽猶不足以當也。嗚呼!豈易 言哉?」(《剳記》卷一)潛邱之意,僅欲以漢儒之博物考古,與宋儒之 理明義精者相闡證,對宋儒義理,未敢異同,較之崑山「經學即理學」
之語,固遠為謙抑也。26
今人暴鴻昌亦云:「清代前期批宋明理學最厲者是毛奇齡和顏李學派,但此 不屬漢、宋之爭,所以清代前期無漢、宋二學門戶之分。」27因此,大體而言,
清代初期並無嚴格地漢、宋對立的門戶之見,除了少數激烈反對宋學的學者之
24 參見顧炎武〈華陰縣朱子祠堂上梁文〉,《日知錄》(台北:明倫出版社,1970 年)卷五,頁 121。
25 參見江藩《漢學師承記》卷八。
26 參見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95 年 9 月),頁 257。
27 參見暴鴻昌〈清代漢學與宋學關係辨析〉,《史學集刊》1992 年第 2 期。
外,更多學者是主張漢、宋之學兼重的觀念。
至於嚴標漢人家法,並且非議宋學者,應以乾嘉時期為代表。日人本田成 之《中國經學史》云:「清朝的漢學,完全脫離宋學而獨立的,是在乾隆、嘉慶,
然還未能十分純粹,那粹然脫盡宋學的痕跡,尚在嘉慶以後。但學問該博,實 力鞏固,確算乾嘉時代。」28乾嘉學者中,又以惠棟一派宗漢反宋尤為旗幟鮮明。
如梁啟超云:「清代學術,論者多稱為『漢學』;其實前此顧、黃、王、顏諸家 所治,並非『漢學』;後此戴、段二王諸家所治,亦並非『漢學』。其『純粹的 漢學』,則惠氏一派,洵足當之矣。」29章太炎亦云:「揭漢學旗幟的首推惠棟(定 宇)(蘇州學派),他的父親惠士奇著《禮說》、《春秋說》已開其端,定宇更推揚之,
漢學以定。他所謂漢學,是擯斥漢以下諸說而言。」30因此,專門漢學應以惠棟、
江藩等吳派學者為主,而非全部乾嘉學者皆屬之。
其次,江藩等漢學家雖排斥宋學,乃是針對其治學解經的部分,然對於宋 儒之立身修德,並未否定,甚至加以讚許,如江藩云:「學者治經宗漢儒,立身 宗宋儒,則兩得矣。」31又云:「近今漢學昌明,遍於寰宇,有一知半解者,無不 痛詆宋學。然本朝為漢學者,始於元和惠氏,紅豆山房半農人手書楹帖云:『六 經尊服鄭,百行法程朱』,不以為非,且以為法,為漢學者背其師承何哉!藩為 是記,實本師說。」32錢穆認為惠棟評《毛詩註疏》云:「棟則以為宋儒之禍,甚 於秦灰」,足見惠棟反宋甚為激昂,而江藩卻有讚許宋儒之言,則「吳學後起,
轉不以詆宋過甚為然矣」33。其實江藩並非不同師門宗漢反宋之說,而只是在學 術領域上有所分別。蓋其宗漢反宋的部分乃繼承惠棟之說,以漢儒解經治學為 是,乃是反對宋儒解經多立新說,且推翻漢儒之解,故認為宋儒有誤解儒學經 典之弊,所以在這個層面上,可有「宋儒之禍,甚於秦灰」的批評。至於程朱
28 參見本田成之《中國經學史》(台北:古亭書屋,1975 年 4 月),頁 268。
29 參見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十。
30 參見章太炎〈國學的派別〉,《國學概論》(香港:三聯書店,2001 年 4 月),頁 53。
31 參見江藩〈漢宋門戶異同〉,《經解入門》(台北:廣文書局,1977 年)。
32 參見江藩《國朝宋學淵源記》卷上(台北:學海出版社),頁 2。
33 參見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95 年 9 月),頁 354-355。
等宋學家講究誠正修齊之道,有益於世道人心,此乃道德的層面,並非吳學探 求之重心,故仍以宋儒為是。
漢學家對宋學的批評,也激起了宋學家的反制,如姚鼐云:「今世天下相率 為漢學者,搜求瑣屑,徵引猥雜,無研尋義理之味,多矜高自滿之氣,愚鄙竊 不以為安。」34又云:「且其人生平不能為程朱之行,而其意乃欲與程朱爭名,安 得不為天所惡,故毛大可、李剛主、程綿莊、戴東原,率皆身滅嗣絕,此殆未 可以為偶然也。」35至其後學方東樹更作《漢學商兌》一書,大力護衛程朱理學,
對顧炎武以下至惠棟、戴震、阮元等漢學家,一一加以抨擊,其云:
至宋代程朱諸子出,始因其文字,以求聖人之心,而有以得於其精微之 際,語之無疵,行之無弊,然後周公孔子之真體大用,如撥雲霧而睹日 月。……逮於近世,為漢學者,其蔽益甚,其識益陋,其所挾惟取漢儒 破碎穿鑿謬說,揚其波而汩其流。抵掌攘袂,明目張膽,惟以詆宋儒攻 朱子為急務。要之不知學之有統,道之有歸,聊相與逞志快意,以騖名 而已。36
又云:
漢學家皆以高談性命為便於空疏,無補經術,爭為實事求是之學,衍為 篤論,萬口一舌,牢不可破。以愚論之,實事求是,莫如程朱,以其理 信,而足可推行,不誤於民之興行,然則雖虛理,而乃實事矣。漢學諸 人,言言有據,字字有考,只向紙上與古人爭訓詁形聲,傳注駁雜,援 據群籍,證佐數千百條,反之身己心行,推之民人家國,了無益處,徒 使人狂惑失守,不得所用。然則雖實事求是,而乃虛之至者也。37
方東樹批評漢學家治經破碎穿鑿,認為宋儒程朱之學乃「實事求是」,有助 於世道人心,反而漢學家只在故紙堆裡爭勝,無益於修齊治平之道,故漢學才
34 參見姚鼐《惜抱軒文後集》卷三。
35 參見姚鼐《惜抱軒文集》卷六。
36 參見方東樹《漢學商兌》(台北:商務印書館,1978 年)之〈重序〉。
37 參見方東樹《漢學商兌》(台北:商務印書館,1978 年)卷中之上,頁 39。
是「虛之至者」也。其次,對於漢學家主張由文字聲韻等小學以求詁訓,由名 物制度考究經義,「義理存乎訓詁」、「訓詁明則理義明」的研究方法,方東樹亦 否定之,認為「義理有時實有在語言文字之外者」,其云:
夫謂義理即存乎訓詁,是也;然訓詁多有不得真者,非義理何以審 之?……若謂義理即在古經訓詁,不當歧為二。本訓詁以求古經,古經 明而我心同然之義理以明,此確論也。然訓詁不得義理之真,致誤解古 經,實多有之。若不以義理為之主,則彼所謂訓詁者,安可恃以無差謬 也。諸儒釋經解字,紛紜百端。……總而言之,主義理者,斷無有舍經 廢訓詁之事;主訓詁者,實不能皆當於義理。何以明之?蓋義理有時實 有在語言文字之外者。故孟子曰:「以意逆志,不以文害辭,辭害意也。」
漢學家專泥訓詁,如高子說詩,所以多不可通。38
最後,方氏更舉出漢學有所謂的「六蔽」,云:「其一力破理字,首以窮理 為厲禁,此最誖道害教。其二考之不實,謂程朱空言窮理,啟後學空疏之陋,
不知朱子教人,固未嘗廢注疏。其三則由於忌程朱理學之名及《宋史》道學之 傳。其四則畏程朱檢身,動繩以理法,不若漢儒不修小節,不矜細行,得以寬 便其私,故曰宋儒以理殺人。其五則奈何不下腹中數卷書,及其新慧小辨,不 知是為駁雜細碎、迂晦不安,乃大儒所棄餘,而不屑有之者也。其六則見世科 舉俗士,空疏者眾,貪於難能可貴之名,欲以加少為多,臨深為高也。」39
方東樹批評漢學的地方,雖多憤激主觀的成分,然亦有部分切中漢學之弊,
故梁啟超云:「方東樹之《漢學商兌》,卻為清代一極有價值之書」40,又云:「其 書為宋學辯護處,固多迂舊,其針砭漢學家處,卻多切中其病,就中指斥言『漢 易』者之矯誣,及言典章制度之莫衷一是,尤為知言。」41因此,以江藩《漢學 師承記》標舉的「漢學」,以及方東樹《漢學商兌》維護的「宋學」,形成漢學
38 參見方東樹《漢學商兌》(台北:商務印書館,1978 年)卷中之下,頁 79-87。
39參見方東樹《漢學商兌》(台北:商務印書館,1978 年)卷中之下,頁 148-149。
40 參見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十九。
41 參見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十九。
考據與宋學義理之爭。
然而,「漢、宋之爭」的定義與內涵則尚有所爭議,如漆永祥云:
乾嘉學者所講的宋學,一般包括兩層含義:一是指宋代經學,幾乎全被 他們否定;二是指宋明理學,則是有肯定,有否定。肯定其正心誠意、
立身致行之學,而否定其性理之學。對于宋代訓詁考據之學,他們不僅 不反對,還樹為楷模,表彰有加。42
如此,則乾嘉考據學者對「宋學」,不全然排斥,只是否定其經學與性理 之學。 張麗珠亦云:
當我們習慣地以「宋學」代義理學時,我們是從廣義的角度,把「宋學」
視為全部義理學的總稱;但當我們說「漢宋之爭」時,其實它就只能就 狹義的理學而言。也就是說「宋學」有廣義與狹義兩種不同的指攝內容,
不過由於一般人未能正確地認識清代新義理學,所以在以為理學就是義 理學唯一內容、全部內涵的情形下,當談及「漢宋之爭」時,便往往以 對「宋學」的廣義認識─義理學,來指攝本來應是狹義指向的理學,而 把「漢宋之爭」應該有更確切的指向內容─即本文所闡述的,是指清代 義理學中持漢儒義理與持宋儒義理者之義理對峙。43
漆永祥將宋學分作經學與理學兩種,認為乾嘉學者否定宋代經學與理學中 的性理之學,但肯定立身修行以及訓詁考據之學;張麗珠則認為清代「漢宋之 爭」真正關鍵性的內容,應在於「義理學內部存在著難以調和的漢宋歧見;而 不是考據學與義理學兩種不同型態的學術路線之爭」這樣的觀念44。
其實,訓詁考據之學漢、宋兩代俱有,並非漢人之專利,宋代程朱諸儒之 經典考證,亦有其自得之處。只是惠棟、江藩等吳派學者,以漢儒說法較為近
42 參見漆永祥《乾嘉考據學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 年),頁 24。
43 參見張麗珠〈「漢宋之爭」難以調和的根本歧見〉,《乾嘉學者的義理學》(上)(台北:中研院文 哲所,2003 年 2 月),頁 278-279。
44 參見張麗珠〈「漢宋之爭」難以調和的根本歧見〉,《乾嘉學者的義理學》(上)(台北:中研院文 哲所,2003 年 2 月),頁 270。
古,而宋儒解經多出己見,故標舉宗漢反宋之「漢學」,解經一以漢儒為尚。故 對吳派學者而言,漢人之學所成者在於訓詁考據之學,宋人之學所成者在於義 理修身之學,如此才有「漢宋之爭」乃考據學與義理學相爭的一般世俗觀念。
當然,嚴格地分析,這樣的觀念是有問題的,因漢宋兩代皆有考據、義理之學,
並不能完全將考據與義理簡化為漢宋之爭。然而若就吳派學者而言,訓詁考證 上宗法漢儒、排斥宋儒之經解,亦可算是一種「漢宋之爭」,而這也影響了當時 乾嘉學者的認知。
至於義理之學,也並非宋明理學之專利,清代戴震、焦循諸人頗多批判宋 儒性理之學,此即所謂「乾嘉新義理學」也。戴震早年雖有「漢儒得其制數,
失其義理;宋儒得其義理,失其制數」45的偏見,其後乃修正云:
言者輒曰:「有漢儒經學,有宋儒經學,一主於故訓,一主於理義。」此 誠震之大不解也者。夫所謂理義,茍可以舍經而空凭胸臆,將人人鑿空 得之,悉有於經學之云乎哉?……故訓明則古經明,古經明則賢人聖人 之理義明,而我心之所同然者,乃因之而明。賢人聖人之理義非它,存 乎典章制度者是也。46
中年以後戴震修正早年「漢儒得制數,宋儒得義理」的觀念,轉而認為「理 義存於典章制度」,必須通過訓詁解經的手段以求得經書之理義,而宋儒之理義 多空憑胸臆,乃鑿空得之,故東原不以宋儒於義理有得。其後戴震循著「由文 字以通乎語言,由語言以通乎古聖賢之心志」的途徑,著成《原善》、《孟子字 義疏證》等言義理之書,批判宋儒性理之學,從而建立起自己的義理之學。
儘管戴震的義理學有別於宋儒之理學,但不為當世所重,乾嘉學者多推重 戴氏訓詁考據之學,而並不認同其義理之學。雖有一二學者深知東原有自得之 義理,與宋儒理學不同,乃是東原學術最精善之處,如章學誠云:「戴著《論性》、
45 參見戴震〈與方希原書〉,收入《戴震文集》卷九,此文為戴震乾隆二十年卅三歲之作。
46 參見戴震〈題惠定宇先生授經圖〉,收入《戴震文集》卷十一,此文為戴震乾隆三十年四十三 歲之作。
《原善》諸篇,於天人理氣,實有發前人所未發者,時人則謂空說義理,可以 無作,是固不知戴學者矣。」47焦循亦云:「東原生平所著書,惟《孟子字義疏證》
三卷、《原善》三卷,最為精善。知其講求於是者,必深有所得,故臨歿時往來 於心,則其所謂義理之學可以養心者,即東原自得之義理,非講學家《西銘》
太極之義理也。」48
然而,當時乾嘉學者多不能欣賞東原義理之學,如錢大昕、紀昀、朱筠等 考據大家都推重東原訓詁名物之作,而嘆息其耗費精神於無用之義理,如章學 誠云:
而當時中朝薦紳負重望者:大興朱氏、嘉定錢氏,實為一時巨擘,其推 重戴氏,亦但云訓詁名物、六書九數用功深細而已,及見《原善》諸篇,
則群惜其用精神耗於無用之地,僕於當時力爭朱先生前,以謂此說似買 櫝而還珠,而人微言輕,不足以動諸公之聽。49
余英時亦認為乾嘉學人反對東原講義理者,可以分為兩派:一派是從傳統 的程朱觀點攻擊東原的「異端」,如姚鼐、彭紹升、以至翁方綱諸人皆是;另一 派對東原的義理之學的攻擊則從訓詁考證的立場出發,朱筠和錢大昕是其中的 最重要的人物50。當時漢學家專務考證之實學,基本上輕視「空談性理」之宋學,
從而也多不談義理之學,如孫星衍〈笥河先生行狀〉評朱筠曰:「先生以南宋已 來,說經之學多蹈虛,或雜以釋氏宗旨。」51章學誠〈朱先生墓誌銘〉亦云:「先 生於學無所不窺,……至於文字訓詁、象數名物、經傳義旨,並主漢人之學。」
52錢大昕亦云:「宋明人言心性,亦清談也。」53又如紀昀,更是「尊漢抑宋」學 風的主導人物,其主持的《四庫全書》可說是漢學家的大本營,如《四庫全書
47 參見章學誠〈書朱陸篇後〉,《文史通義》內篇二。
48 參見焦循〈申戴〉,《雕菰集》(台北:鼎文書局,1977 年 9 月)卷七,頁 95。
49 參見章學誠〈答邵二雲書〉,《文史通義》補遺續。
50 參見余英時〈戴東原與清代考證學風〉,《論戴震與章學誠》(台北:東大圖書公司,1996 年 11 月),頁 113-114。
51 參見《笥河文集》(《畿輔叢書》本),卷首,頁 21-22。
52 參見《章氏遺書》卷十六,文集一,頁 29。
53 參見錢大昕《十駕齋養新錄》(《國學基本叢書》本)卷十八,頁 434。
總目》云:「先有漢儒之訓詁,乃能有宋儒之義理。相因而入,故愈密愈深。必 欲盡掃經師,獨標道學,未免門戶之私。」54余嘉錫認為紀昀「自名漢學,深惡 性理,遂峻詞醜詆,攻擊宋儒,而不肯細讀其書。」55黃雲眉亦認為紀昀《四庫 提要》之作用有三:一、推崇注疏。二、非議朱熹。三、攻擊講學。帶有「尊 漢抑宋」之傾向56。
可見考據學家「尊漢抑宋」的主張,乃是以漢人考據之學,取代宋人性理 之學,他們將宋人理學視為「空談心性」,否定義理之學的地位,而以考據學為 首。所以,在乾嘉考據學者的心目中,義理之學非其所重,更不會肯定戴震之 新義理學。因此,戴震之義理學在當時並沒有被學界接受,遭受到漢、宋兩方 陣營的反對,在當時考據學極盛的學術環境中,談義理很容易被歸為空虛無用 之學。所以漢學家也絕不可能與宋學家在義理上爭勝,因義理並非漢學家所長,
也非其治學之重點。故戴震去世後,洪榜撰〈戴東原行狀〉,載入〈答彭進士書〉
一文,該文乃發揚東原有別程朱的新義理學,朱筠遂反對將此文載入〈行狀〉, 並謂「可不必載,戴氏可傳者不在此。」洪榜乃上書朱筠云:
頃承面諭,以「狀中所載〈答彭進士書〉,可不必載。性與天道,不可得 而聞,何圖更於程朱之外,復有論說乎?戴氏所可傳者不在此。」榜聞 命唯唯,惕於尊重,不敢有辭。退念閣下今為學者宗,非漫云爾者。其 指大略有三:……其一謂:經生貴有家法,漢學自漢,宋學自宋。今既 詳度數,精訓故,乃不可復涉及性命之旨,反述所短,以揜所長。……
蓋閣下之旨,出是三者,仰見閣下論學之嚴,制辭之慎。57
朱筠認為〈答彭進士書〉,與《原善》、《論性》諸篇皆為「空說義理」,故
「可以無作」。因此朱筠認為戴震義理之作,乃反述所短(義理之學),以掩所長(考
54 參見紀昀《四庫全書總目》上冊,卷三七,頁 318。
55 參見余嘉錫《四庫提要辨證‧序錄》(北京:中華書局,1974 年),頁 54。
56 參見黃雲眉〈從主編者意圖上估計四庫全書之價值〉,《史學雜稿訂存》(濟南:齊魯書社,1980 年),頁 228-241。
57 參見江藩《漢學師承記》(台北:學海出版社)卷六,頁 12。
據之學),甚為不智也。余英時亦指出朱筠所謂「何圖更於程朱之外復有論說」
者,其意正是說程朱論性與天道已屬空談,東原不必更蹈其覆轍也。朱筠說這 番話,其立足點在新起的考證學,而非傳統的理學,是十分明顯的58。
因此,「漢宋之爭」儘管有簡化之嫌,考據與義理之爭無法概括全部乾嘉學 者,然以當時學術中心實在於考據學,而重視漢人經解訓詁又是考據學之主流,
故以考據學為漢學之內涵應是當時學界所公認的事實。其次,程朱性理之學可 謂宋學之中心,宋儒理學乃乾嘉學者普遍認知的談論義理之學,至於戴震等人 提倡的新義理學當時並未能形成主流思潮。所以,就乾嘉時代的整個學術生態 觀察,所謂「漢宋之爭」仍然應以考據與義理之爭為主(嚴格說是漢人考據與宋 人義理之爭),而並非是義理學的內部之爭,也不會是漢儒考據與宋儒考據之爭。
第三節、 吳皖之分派與發展
乾嘉考據學之分門別派,當時學者已有略論,如戴震云:「震入都過吳,復 交於先生令子秉高與二三門弟子若江君琴濤、余君仲林,皆篤信所授,不失師 法。先生之學有述者,是先生雖已云逝,而謦欬仍留。震方慨然於徒接先生畫 像,而吳之賢俊後學,彬彬有漢世鄭重其師承之意,可不謂幸歟?」59戴震以惠 棟子秉高以及江聲(字琴濤)、余蕭客(字仲林)等人均為吳之後學,隱然以惠棟為 吳地宗派之意也。
又如洪榜云:「嘉定光祿王君鳴盛嘗言曰:『方今學者,斷推兩先生,惠君 之治經求其古,戴君求其是,究之捨古亦無以為是。』王君博雅君子,故言云 然。其言先生之學,期於求是,亦不易之論。」60按:洪榜將王鳴盛之言斷章取 義,僅就有利於戴震之「求其是」言,實則乃洪榜轉述有誤也。蓋王鳴盛云:
間與東原從容語:「子之學與定宇何如?」東原曰:「不同。定宇求古,
58 參見余英時〈戴東原與清代考證學風〉,《論戴震與章學誠》(台北:東大圖書公司,1996 年 11 月),頁 121。
59 參見戴震〈題惠定宇先生授經圖〉,《戴震文集》卷十一。
60 參見洪榜〈戴東原先生行狀〉,收入《戴東原先生全集》。
吾求是。」嘻!東原雖自命不同,究之求古,即所以求是,舍古無是者 也。61
可見所謂「惠君求其古,戴君求其是」乃是戴震自言也,並非王鳴盛之意 見,後世學者多誤信洪榜所言,而誤認王鳴盛推崇戴震之學乃「求其是」也。
其實,王鳴盛仍然站在維護惠棟的立場,認為「舍古無是者也」,其意乃謂惠棟 之學求古,求古即是求是,二者並無不同。因此,王鳴盛並不認為惠戴二人學 術有何不同,即不以戴震之言為然也。錢穆亦推衍王氏之言云:
謂「舍古無以為是」者,上之即亭林「舍經學無理學」之說,後之即東 原求義理不得鑿空於古經外之論也。然則惠、戴論學,求其歸極,均之 於六經,要非異趨矣。62
雖然,王鳴盛等吳派學者認為惠、戴二人之學並非異趨,戴震本人卻認為 己學與惠棟不同,即求是與求古之不同,這種觀點也影響了皖派之後學,如王 引之云:「惠定宇先生考古雖勤,而識不高,心不細,見異於今者則從之,大都 不論是非。來書言之,足使株守漢學而不求是者,爽然自失。」63可見吳派學者 雖不認為惠、戴二人之學有別,戴震及其後學則自認不同於株守漢儒經注之吳 學,王引之批評吳派治學「識不高,心不細」,主要是說吳派雖也主張通小學以 治經學,但其文字、聲韻、訓詁之學卻見粗略,反不如皖派之精細,尤其在「因 聲求義」的訓詁方法上,更是皖派的一大特色與成就,也是皖派解經超出吳派 的最大關鍵,如此惠、戴二人學術隱然有分流之勢。
及至清末民初,章太炎《訄書‧清儒》綜理前人說法,明言乾嘉學術分惠、
戴二派云:「其成學著系統者,自乾隆朝始。一自吳,一自皖南。吳始惠棟,其 學好博而尊聞;皖南始戴震,綜形名,任裁斷,此其所異也。」64又於西元 1911 年〈與吳承仕書〉云:「銓次諸儒學術所原,不過惠、戴二宗。惠氏溫故,故其
61 參見王鳴盛〈古經解鉤沉序〉,《西庄居士始存稿》卷廿四。
62 參見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95 年 9 月),頁 356。
63 參見王引之〈致焦循手札〉。
64 參見章太炎著,徐復注《訄書詳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 年 12 月),頁 139。
敦守舊貫,多不仕進。戴氏知新,而隱有所痛於時政,則《孟子字義疏證》所 為作也。」可見章太炎將乾嘉考據學大略分為惠棟與戴震二派,認為二人乃能 成學著系統者。章太炎又分析二人學術之優劣云:
就惠、戴本身學問論,戴不如惠,但惠氏不再傳而奄息,戴的弟子在清 代放極大異彩,這也有兩種原因:甲、惠氏墨守漢人學說,不能讓學者 自由探求,留發展餘地。戴氏從音韻上闢出新途徑,發明「以聲音合文 字,以文字考訓詁」的法則。手段已有高下。乙、惠氏揭漢學的旗幟,
所探求的只是漢學。戴氏並非自命為漢學,叫人從漢學上去求新的發見,
態度上也大有不同。65
章太炎以惠、戴二人為乾嘉學術宗派領袖,其後梁啟超接續其言謂吳、皖 二派為乾嘉學術之中堅,其云:
正統派之中堅,在皖與吳,開吳者惠,開皖者戴。惠棟受學於其父士奇,
其弟子有江聲、余蕭客,而王鳴盛、錢大昕、汪中、劉台拱、江藩等皆 汲其流。戴震受學於江永,亦事棟以先輩禮。震之在鄉里,衍其學者,
有金榜、程瑤田、淩廷堪、三胡─匡衷、培翬、春喬─等。其教於京師,
弟子之顯者,有任大椿、盧文弨、孔廣森、段玉裁、王念孫。念孫以授 其子引之。玉裁、念孫、引之最能光大震學,世稱戴段二王焉。66
因此,自從章、梁二人將乾嘉學術(或謂考據學),分作吳派惠棟與皖派戴震 二大學派,後世研究乾嘉考據學者多遵從之,也成為學界的普遍共識,如馬宗 霍《中國經學史》云:「乾隆時分倗樹幟,則有東吳、皖南兩派,吳學惠棟主之,
皖學戴震主之。」67又云:「故知自乾隆以訖嘉道,言經學者莫能外漢學,言漢學 者莫能外吳、皖兩派焉。」68周予同亦云:
65 參見章太炎〈國學的派別〉,《國學概論》(香港:三聯書店,2001 年 4 月),頁 53。
66 參見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二,附入《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台北:里仁書局,1995 年 2 月),頁 9。
67 參見馬宗霍《中國經學史》(台北:商務印書館,1992 年 11 月),頁 145。
68 同上注,頁 148。
一般說來,乾嘉漢學可分起源吳中(今江蘇蘇州)惠周惕而成於惠棟的「吳 派」,和起源於江永而成於皖南戴震的「皖派」兩大支。「吳派」以遵循 漢人學說為主,主張搜集漢儒經說,加以疏通,而旁及史學與文學。……
「皖派」主張以文字學為基礎,從訓詁、聲韻、典章制度方面考釋經義。
69
又云:
關于中期學派問題,有人主張分為三派,我認為只有兩派,即吳(中)派 和皖(南)派。……吳派、皖派的異同點問題,相同的在于兩派都是考據 學派,尊奉許鄭之學,從文字訓詁著手,進而研究經典。不同之處有二 點:第一,成就不同。吳派還未達到哲學高度,而皖派如戴震不局限于 文字學、經學、史學,而能達到哲學研究,反對宋代理學的思想很強烈,
超過了顧炎武。第二,方法上不同。吳派講「博」,皖派博而精斷。總之,
皖派的學術地位高于吳派。70
然而,吳、皖二派之分,存有不少缺失,故有部分學者提出質疑71,認為這 種分法並不適當,也不符合乾嘉學術發展之實況。歸納這些質疑之理由,大略 如下四點:一、吳、皖二派並不能概括整個乾嘉學術。二、吳、皖之分僅針對 其差異處言,忽略二者有甚多相同之點。三、以地域、師承來劃分吳、皖二派,
與事實不符。四、乾嘉學術是同一學派之內部發展,貿然劃分吳皖二派有違學 術發展之歷史事實。
關於第一點,論者謂如浙東史學家全祖望、章學誠、邵晉涵諸人,以及常 州今文學派莊存與、劉逢祿,甚至桐城古文家方苞、姚鼐等,皆非吳皖二派可 以容納。另外,亦有學者主張吳、皖之外可分出揚州學派,以阮元、焦循、王 念孫、王引之、汪中諸人為代表,並云:「吳學最專,徽學最精,揚州之學最通。
69 參見周予同〈章學誠「六經皆史說」初探〉,《周予同經學史論著選集》,頁 721。
70 參見周予同《中國經學史講義》(上海文藝出版社),頁 80-81。
71 如陳祖武〈乾嘉吳皖分野說商榷〉,《貴州社會科學》1992 年 7 期;暴鴻昌〈乾嘉考據學流派 辨析─吳派、皖派說質疑〉,《史學集刊》1992 年 3 期。
無吳、皖之專精,則清學不能盛;無揚州之通學,則清學不能大。」72按:乾嘉 學術的中心在於考據學,而考據學又以經學研究為主,故史學、文學本非其所 重,浙東、桐城自然非考據學之中心,兼且桐城派古文家以維護宋學為己任,
更非以漢學為主流的考據學家所能接受。至於常州今文學派,其學以闡釋孔子 微言大義為主,與「不空談義理」的漢學家並不相容,故亦不為考據學家所看 重,周予同亦以為「雖然莊存與是乾隆間人,但真正發生影響的是龔自珍、魏 源、康有為,那是在後期。」73又如所謂揚州學派之代表人物,王念孫、王引之 父子乃戴震之門人後學,凌廷堪亦自稱為東原私淑弟子,阮元、焦循義理之學 亦頗多繼承東原之處,故揚州諸人或學出東原,或主張近於東原,實不必另分 門派。至於汪中,其學實長於子學,又治學亦盛贊東原云:「古學之興也,顧氏 開其端;河洛矯誣,至胡氏而絀;中西推步,至梅氏而精;力攻古文者,閻氏 也;專言漢儒《易》者,惠氏也;凡此皆千餘年不傳之絕學,及戴氏出,而集 其成焉。」74汪中既以戴震為古學之集大成,其治學殆亦認同戴氏。因此,揚州 學派諸人可歸入戴氏一派,並不須要另立宗派。故吳皖二派雖無法涵蓋乾嘉學 術之全體,但卻可代表當時學術之主流,也可呈現當時考據學之大要。
其二,吳、皖二派皆從標舉漢學的旗幟出發,利用名物訓詁的方式考究經 義,而反對鑿空解經,故皆重視漢人經注,以其去古未遠,多言有所據,此其 所同也。故惠棟云:「漢人通經有家法,故有五經師訓詁之學,皆師所口授,其 後乃著竹帛。所以漢經師之說立於學官,與經並行。五經出於屋壁,多古字古 言,非經師不能辨。經之義存乎訓,識字審音,乃知其義,是故古訓不可改也,
經師不可廢也。余家四世傳經,咸通古義。」75戴震亦云:「夫所謂理義,茍可以 舍經而空凭胸臆,將人人鑿空得之,奚有於經學之云乎哉?惟空凭胸臆之卒無 當於賢人聖人之理義,然後求之古經;求之古經而遺文垂絕、今古縣隔也,然
72 參見張舜徽《清代揚州學記》。
73 參見周予同《中國經學史講義》,頁 80。
74 參見凌廷堪〈汪容甫墓誌銘〉,《校禮堂文集》卷三十五。
75 參見惠棟〈九經古義述首〉,《松厓文鈔》卷一。
後求之故訓。故訓明則古經明,……松厓先生之為經也,欲學者事於漢經師之 故訓,以博稽三古典章制度,由是推求理義,確有據依。」因此,藉由識字審 音的文字音韻工夫,探求古字古義,而求得古經之理義,可避免「舍經而空凭 胸臆」的弊病,此為二人之治學共同點,也是漢學乃至考據學的共同主張。
不過,二人雖有共同主張,但其學更有不同之處,如梁啟超評惠棟之學云:
「惠氏家學,專以『古今』為『是非』之標準。」「惠派治學方法,吾得以八字 蔽之,曰:『凡古必真,凡漢皆好。』」「惠派宗旨,蓋謂凡學說出於漢儒者,皆 當遵守,其有敢指斥者,則目為信道不篤也。」76可見惠派以宗漢崇古為治學標 準,排斥漢以後之經注。然而,戴震則不墨守漢人經說,主張空所依傍,其云:
「治經必先考字義,次通文理,志乎聞道,必空所依傍。漢儒訓詁,有師承,
有時亦傅會;晉人傅會鑿空益多;宋人則恃胸臆以為斷,故其襲取者多謬,而 不謬者反在其所棄。」77又云:「其得於學,不以人蔽己,不以己自蔽。……今之 博雅能文章善考核者,皆未志乎聞道,徒株守先儒而信之篤,如南北朝人所譏:
『寧言周、孔誤,莫道鄭、服非』,亦未志乎聞道者也。」78東原所謂「徒株守先 儒而信之篤」無疑也批評到墨守漢儒經注之惠派學說,而謂「漢儒訓詁,有師 承,有時亦傅會」,則不盡贊同漢儒訓詁,故梁啟超云:「震之所期,在『空諸 依傍』,晉、宋學風,固在所詆斥矣。即漢人亦僅稱其有家法,而未嘗教人以盲 從。錢大昕謂其:『實事求是,不主一家。』」79又云:「戴派之言訓詁名物,雖常 徵引漢人之說,然並不墨守之。」80梁氏更比較惠、戴二家治經之異云:
惠派之治經也,如不通歐語之人讀歐書,視譯人為神聖,漢儒則其譯人 也,故信憑之不敢有所出入。戴派則不然,對於譯人不輕信焉,必求原 文之正確然後即安。惠派所得,則斷章零句,援古正後而已。戴派每發
76 參見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十,收入《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附錄,頁 31。
77 參見戴震〈與某書〉,《戴震文集》卷九。
78 參見戴震〈答鄭丈用牧書〉,《戴震文集》卷九。
79 參見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十一,收入《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附錄,頁 34。
80 參見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十二,收入《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附錄,頁 39。
明一義例,則通諸群書而皆得其讀。是故惠派可名之曰漢學,戴派則確 為清學而非漢學。81
因此,惠、戴二人之學,有異有同。不可因其異而諱言其同,亦不可因其 同而避言其異。故惠、戴二派雖同為乾嘉考據學之中堅,雖有以小學名物考究 經義之共同主張,但仍無妨於二者治學之不同。例如宋明理學之中,亦可分出 程朱與陸王兩個系統,並不會因其分別流派而掩蓋其偏向內在義理之學的共同 主張。
其三,以地域、師承來劃分吳、皖二派,本就是一種概略的分法,不應苛 求其中學者的個別差異。故如暴鴻昌云:「就所謂皖派學者而論,其學術中堅,
除戴震外,多為皖外之人。凌廷堪說戴震卒後,『其小學,則有高郵王念孫、金 壇段玉裁傳之;測算之學,則有曲阜孔廣森傳之;典章制度之學,則有興化任 大椿傳之,皆其弟子也。』四大弟子中,三人為江蘇人,一人為山東人。無一 皖人,『皖派』何在?因此稱『皖派』不確。」82其實,當初劃分吳皖二派時,只 是因惠棟為吳地人,而戴震是皖地人,遂以此開派二人籍貫為派別之名,並未 嚴格限定其弟子或心附此派之人必須為同一籍貫地理,故若以門派中諸弟子或 學者籍貫之異就否定分派,則未免過度。王俊義亦認為「以地域命名和劃分學 派,本是中國古代學術史的傳統,以吳派與皖派作為惠棟和戴震為代表的學派 的名稱,也只是一個代稱與概稱。當時和其後的學者是否屬於吳派與皖派,也 並非僅僅以是否吳人、皖人為根據。更主要的是還要看是否與惠、戴有師承關 係、相互間的治學宗旨與特色是否相同。」83因此,吳、皖之名稱,只是當初命 名之便利性,並不能據此嚴格限制非該二地之學者不能歸入兩派。且若嚴格限 制地域,則北方考據學者朱筠、紀昀等人,以及嘉定學者錢大昕,亦將無所著
81參見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十二,收入《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附錄,頁 39。
82 參見暴鴻昌〈乾嘉考據學流派辨析─吳派、皖派說質疑〉,《史學集刊》1992 年 3 期,頁 68。
83 參見王俊義〈再論乾嘉漢學的幾個問題〉,《清代學術論叢》第二輯(中山大學清代學術研究中 心,2001 年 11 月),頁 22。此外又收入王俊義、黃愛平《清代學術文化史論》(台北:文津出版 社,1999 年 11 月),頁 42。
落。故吳、皖之分,不僅在地域、師承,更重要的是在學派之治學特色方面。
其四,論者謂「就學術演進的實際狀況來看,吳、皖分派有一最為明顯,
亦最為重要之可酌處,即他忽略了對乾嘉學派作動態的、歷史的研究,因而無 形中掩蓋了乾嘉學術演進的軌跡。由惠學到戴學乃一發展過程,實為乾嘉學派 從形成到鼎盛的縮影。」84王俊義則認為吳皖之分派,並不否認乾嘉漢學是一個 歷史過程,也不會掩蓋其演進的歷史軌跡85。按:王氏之言為確,乾嘉學術劃分 吳、皖二派,只是幫助學者研究考據學治學方法與態度之異同,並了解吳、皖 二派主張有所繼承推衍,亦有創新之處,並不會因此就掩蓋了乾嘉學術演進的 軌跡。即就主張劃分吳皖二派的梁啟超而言,其云:「清儒最惡立門戶,不喜以 師弟相標榜;凡諸大師皆交相師友,更無派別可言也。」86又云:「在此期(全盛 期)中,此學派(正統考據學派)已成為『群眾化』,派中有力人物甚多,皆互相師 友,其學業亦極『單調的』,無甚派別之可特紀。故吾欲專敘一二人,以代表其 餘。當時鉅子,共推惠棟、戴震。」87可見梁氏亦認為惠、戴二人皆屬乾嘉時期 之正統派,亦不否認當時二派學者不分門派、互相師友之實情,而因當時學界 公認惠、戴二人為考據學之代表,故據以分派。梁氏說法只是說明乾嘉當時學 界的共同趨勢,或許惠戴二人當時並不強調彼此論學之不同,但自其後學乃至 近世學者來看,二人論學實有明顯相異之處。因此,分析二人論學不同,乃至 論述二派學術主張之歧異,可讓學界更清楚了解考據學之全貌,有助於釐清整 個乾嘉學術發展之趨勢與影響。反言之,若迴避二者之異,而僅求其同,才是 掩蓋歷史事實,也阻礙了對於乾嘉學術之發展的研究。
因此,吳、皖之分派仍有其學術價值,並不須貿然推翻此說,除非有更理 想的分派理由,否則仍應保留此說。不過,必須認清的是兩派並非截然對立,
84 參見陳祖武〈乾嘉學術與乾嘉學派〉,《文史知識》1994 年 9 期,頁 14。
85參見王俊義〈再論乾嘉漢學的幾個問題〉,《清代學術論叢》第二輯(中山大學清代學術研究中 心,2001 年 11 月),頁 22。此外又收入王俊義、黃愛平《清代學術文化史論》(台北:文津出版 社,1999 年 11 月),頁 42。
86參見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二,收入《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附錄,頁 10。
87參見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十,收入《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附錄,頁 30。
而是同一考據主流思潮下的不同發展,二派之學有異有同,亦互相激盪影響,
循著對二派學說之研究,將有利於我們掌握乾嘉考據學之主流。其次,吳、皖 二派之分也不宜嚴格限制地域或師承,而應更宏觀地從學術主張之特色著手,
也才能避免部分學者依違於二派之間的矛盾現象,以及建立明確的分派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