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四 章 阿絲學習圖像的浮現與蛻變
第一節 原生母國的學習
阿絲生長的環境位在印尼 singkawang 島一個偏僻的深山村落裡,對外的交 通與連結十分不便。原生家庭生活條件貧困、缺乏社會資本,不僅生存在經濟弱 勢階級的社會位置,再加上處於印尼社會中的少數異族,她是同時隸屬於多種不 利條件的多重劣勢(multiple minority)者。眾多子女數使家裡面的經濟負擔加重,
現實環境的不允許,家中兄弟姊妹的受教年限均不長。
壹、學習僅為生活的一小部分
「林:爸爸曾經督促過妳去念書嗎?
絲:沒有,他叫我去我都不要去…..因為很累,那邊的人很壞、很麻煩,爸爸 他有時候不在,他都去抓魚
林:所以爸爸他也不會管妳?
絲:嗯」 (2002 8/6 訪談紀錄 P.40)
一、生長於關係殘缺的家庭
小時候阿絲常和哥哥爭吵,但父親的「主持公道」,讓她覺得重男輕女並不 公平,偶而還會遭受父親酒後的肢體暴力。
「林:妳還記得以前在印尼有跟家裡人吵過架嗎?
絲:…我跟哥哥吵架,…結果我爸爸就用掃把打我,我哥哥也有被打,但是打 我是用大掃把,…我就想說怎麼一大一小,不同心啊!…爸爸喝醉酒的時 候,…像家裡的照片,我姊姊的相片都會被爸爸拆開撕破,…沒喝醉也是 這樣…」 (2002 8/6 訪談紀錄 P.40)
二、協助家務學習權益受壓抑
身為貧窮家庭中的女兒,除了上學外,阿絲被期待能為家庭出力、分擔家務。
例如,白天到學校上學時,她必須背著襁褓中的弟弟或年幼的妹妹,負起幫忙父 母扶養照顧幼者的責任。此外放學回家後,她必須任勞任怨、協助家中大小事。
「林:在印尼爸爸曾經叫妳要唸書嗎?
絲:沒有
林:所以妳在印尼也沒有人會叫妳讀書?
絲:嗯
林:爸爸常常念(叮嚀)妳什麼?
絲:要做事情 林:做什麼事情?
絲:煮飯、洗碗洗乾淨一點」 (2002 8/6 訪談紀錄 P.40、41)
三、為生活挪用教育補助費
阿絲的學習歷程缺乏支持,原生家庭甚至於挪用政府的教育補助費充作全家 人的生活津貼。在這樣的成長環境下,她總是被要求必須扮演「犧牲自己、以成 全他人」的角色,因此來臺灣之前的學習,並不是阿絲的生活重心。
「絲:每一個月老師都會給我錢,因為老師會補助給比較窮的學生…是政府給 的,.…給妳買讀書用的書、筆、衣服啊!
林:每個月給的夠用嗎?
絲:夠,有時候家裡面沒有錢還拿我的錢去買東西,家裡面都沒有東西可以用 了,有時後連我讀書的錢都自己拿起來用,不然家裡面沒有東西,妳要怎 麼吃,怎麼生活?
林:所以會拿妳的錢去買家裡面需要用的東西?
絲:對,像家裡沒有菜,哥哥也都沒有拿回來,也都拿我自己的錢出來。」 (2002 5/8 訪談紀錄 P.4)
自幼生長家庭物資不豐裕,還需靠政府補貼她的教育補助費支撐家計,並須 照顧比自己幼小的弟妹,把家務分擔當作必要的責任。學習歷程缺乏鼓勵、家人 親友的支持,父母親重視強調的是生活教育與做人處事,因週遭生活環境使然,
來台之前的成長經驗在在都告訴她現實的殘酷,觀念上會認為工作養家較重要,
也是造就她日後成為實用/工具導向思考的伏筆。
貳、被邊緣化的學習經驗
一、充滿暴力的學習環境
提及往日的負面學習經驗,身為異族的阿絲不堪回首,也遺忘得特別快。
「林:在印尼也沒有想去讀書?
絲:那邊的人那麼壞,誰要去啊?…其他同學都很壞,誰要去。所以很多人都 不去了,也有從家裡逃走的。我隔壁的客家人也都逃走了。都會被人欺負,
連在印尼,住在我們家對面的那個也這樣,像下大雨,沒拿雨傘也沒有什 麼可以遮的,還會被丟到垃圾堆,全身都濕的,在他以前還沒有逃走之前,
就好像幫傭那樣,很可憐……讀書只有我跟剛才說的那個被人家欺負的,
就我們兩個是客家人而已…我跟他當然比較好,但是被我爸爸看到會被打
死,上課才能跟他在一起…他很可憐但我爸爸說不要理他…」 (2002 8/6 訪談紀錄 P.39、p.40)
母語在學校是被剝奪的,由於印尼禁止教華語,華人失去母語發聲的機會。
在學習同化的過程中,不僅學生多,學習效果不佳;說母語也成了同學嘲罵的對 象。
「婆:因為以前他們印尼那邊,學校有教華語,華語學校,後來被禁止,但是 現在有開始想要開放,像阿絲她爸爸也有讀過三年的華語學校,她爸爸 也會說華語,但是現在被禁止了…我也不曉得,當她爸爸來跟我們講的 時候,我們也嚇了一跳,咦,她爸爸怎麼會講華語?他說有讀過三年華 語?那為什麼只讀三年?因為後來禁止了。
林:所有人都不能學華語?
婆:對,所有人都不能讀華語,只有印尼話能夠讀。」 (2002 5/8 訪談紀錄 P.11)
「林:妳覺得在大安這邊學習的經驗,跟在印尼的,有什麼不一樣?
絲:不一樣很多啦!…..在這邊讀書,都說很多,都好好的;印尼那邊讀就很 不好,什麼都不講……。我說,在這邊讀書,老師什麼都會跟妳說,可是
在印尼讀書她們什麼都不會跟妳講,…. 連妳說客家話,都會被人家罵,
印尼的不怎麼樣,這邊學得比較好。在這邊讀書,比較知道在學什麼,
…對啊,那邊學因為有很多人。…我感覺在這邊讀書很好,又會識字、又 會說話,而且還聽得懂。…這邊沒有管人家這麼多啦!在這邊可以學很 多,而且學就會了;印尼那邊學什麼都不會,出去都會被人家欺負;在這
邊,如果不會有人會教啊!在印尼如果不會,會被打,…」
(2002 5/8 訪談紀錄 P.11、P.13、p.17)
在求學時代,阿絲感受到讀書會被欺負、同學或許會因為隱藏資訊,故意不 告訴人來侮辱她,缺乏鼓勵讚美的環境,使她過渡貶低自己,沒有自我肯定。過 去負面學習經驗的累積,都造成她對原生母國的認知是,印尼那邊的人都很不友 善。
二、遭受排擠的同儕學習
不只是說母語被禁止,在學習過程中,因為阿絲的族群特性,在同輩間備受 歧視。例如,她被老師同學阻隔學習認識印尼字,只因為她是說客語的人。
「絲:像我記得我在印尼那邊,我把寫在黑板的字抄下來,就有同學說,我寫的 那種字是印尼人才可以寫,說客家話的人不可以寫,
林:是同學這樣跟妳講話的嗎?
絲:是老師這樣跟我講的
林:喔!老師認為這樣啊?是不是妳們在印尼的時候,印尼人就比較被人家尊 重、客家人就比較不被尊重?
絲:對」 (2002 5/8 訪談紀錄 P.11)
在阿絲的記憶中,同學的不友善是學習的障礙之一,她印象深刻的是自己常 被同學欺侮,無論是為了捍衛自己或兄弟姊妹,她常和同學吵架。
「絲:我那時候讀書,有時候還唸不會呢!還很多人跟我吵架,
林:怎麼會有很多人跟妳吵架?
絲:我也不知道,那時候很多人都會找我打架,還會打我弟弟。
林:那妳去上學的時候就抱弟弟一起去上課?
絲:對啊!還會背我妹妹去,因為家裡面沒有人在照顧。如果同學打她,我就 會跟他們吵架,然後他(同學)自己不曉得怎麼撞的,弄得烏青了,就說是
我弄的,還跑去跟他媽媽告狀」 (2002 5/8 訪談紀錄 P.4)
從阿絲回溯在印尼讀書時的記憶,字裏行間透露出她先前求學階段持續堆積 的不愉快學習經驗。在當時的時代背景與社會結構下,政府採行禁說華語政策、
明定印尼語為唯一合法的官方語言。身為印尼少數客家族群的一員,她雖感受到 學習環境有著保守、較封閉、不肯透露實情的學風,課程教材經驗疏離,也曾有 過被打罵的學習創傷和視老師為高高在上神聖不可親近的權威,領受過被孤立、
欺負排拒的痛苦、不被其他多數族群同學所尊重,也沒辦法突破無法跨越的族群 隔閡,從來不被肯定的學習經驗持續不斷累積,就算她想找尋出路/出口,卻亦 知改變是無能為力的。當時她對學習的期待是:
「絲:以前就知道我自己不會念很高了。
林:怎麼會這樣覺得呢?
絲:因為考試的成績不好 林:妳會害怕考試嗎?
絲:會,因為看不懂」 (2002 6/7 訪談紀錄 P.31)
「林:那妳在印尼的時候,那邊國小的畢業典禮會讓妳覺得很捨不得嗎?
絲:不會…. 都沒什麼感情….」 (2002 8/6 訪談紀錄 P.50)
「絲:…在印尼的都忘了…我都不記得了,記得的都在這裡 林:怎麼會忘的那麼快?
絲:都放掉了,忘了…. 覺得那不重要就忘了」 (2002 8/6 訪談紀錄 P.52)
從國族的角度來分析,阿絲生長的社會環境是由占多數以上正當存在的印尼 族群與其它非印尼人所組成的,相對於主要的印尼族群,阿絲屬於社會低階的客 家弱勢,是被邊緣化的他者,在原生母國強大的父權架構下微弱地設法生存。在 學校的學習環境裡,不僅無法盡情地揮灑自己熟練的客家語,連書寫印尼字的權 力都被干涉;與同學間情感的連結不強,唯一往來的是跟她有相同處境的另一個 可憐的客家人,但因怕受牽連被污名化,父親的諄諄告誡與耳提面命,可見其急 求自保、釐清界線、靠邊與澄清自己的身份。
第二節 識字學習歷程反思
對於阿絲來台後短短不到一年就開始的識字學習,在以下則區分為教室內與 教室外的學習來探討。而這兩個場域中,皆以關係為鋪陳的脈絡,教室內的教學 活動再細分為與老師與教材以及同儕之間三個對象的互動;教室外的學習則是包 含以家裡為主要學習場域與識字外的生活學習。在這邊要特別說明的是,因為阿 絲與公婆同住的緣故,在幾次訪談的過程中,婆婆會自動參與我們的談話,偶爾 充當阿絲的代言人或幫我詮釋阿絲話語的意思,正因為如此,亦有機會可窺見其 學習經驗更多元的風貌。
壹、參與識字學習的動機
一、學習是為了符合婆婆的期待
(一)學習入境隨俗
是在婆婆的允准與推促下,阿絲進入區公所識字班這個學習的場域,選擇到 這個學習環境是因為婆婆喜歡她多認識一點臺灣的事。
「林:上次大安區開的識字班,是免費的,由民政局主辦,假如下次開的班,
是要妳自己繳費的,妳還會想去嗎?
絲:要問婆婆,
婆:會,我還是會讓她去學
林:妳自己呢?如果要繳學費,自己還想參加嗎?
絲:只要婆婆答應了,我就去。」 (2002 5/8 訪談紀錄 P.9、10)
「婆:其實國小、國中、高中,我都要給她讀,
林:妳的意思是都要讓她考學歷鑑定就對了?
婆:對,…因為她是嫁過來的,是我們的人,只要她不變壞,給她多一點知識,
都給她讀,那是沒有問題的,…認識多一點我們台灣的事,多一點知識比 較好,不懂得我們台灣的習慣,有時候糊塗,遇到事情,亂七八糟,她什 麼都不懂,我喜歡她多一點知識啦!…」 (2002 5/8 訪談紀錄 P.2)
(二)學習但不要「變壞」
「變壞」一直是婆婆擔心的事,因此,阿絲的行動受限制,即使上學也例不 外,上下學時都要有人護送。
「絲:…坐車是都有人帶我去,有一次,識字班比較晚放學,大概五點半才回 來,我之前就有說了,結果我公公聽錯了,以為我四點半就回家,後來 下著雨,我婆婆還跑去找我,怕我跑走了,被別人帶走了,
林:婆婆怕妳找不到路回家,
絲:我一回來坐下,她就問我是跑到哪裡去了?她想說我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林:妳都是自己走回來還是坐車?
絲:我自己走回來啊!以前是婆婆騎車帶我去,現在有時候是我自己去,晚上 我公公下班再帶我回來,」 (2002 5/8 訪談紀錄 P.20、P.26)
家裏面不喜歡阿絲與朋友互相聯絡,可能是出於保護,擔心其安全;但由另 一觀點來看,不放心讓她自由行動,外出逛街、買東西均要有人陪,就如阿絲說
「沒有,要自由怎麼可能?」何嘗不是一種限制?
「林:妳現在如果想要去哪裡都要先生陪妳一起去嗎?
絲:會啊!去散步,都會去夜市買東西….,
林:妳覺得自己是都要聽婆婆的,或覺得自己很自由?
絲:聽她的。
林:妳有沒有想過自己要自由?
絲:沒有,自己要自由怎麼可能?」
(2002 5/8 訪談紀錄 P.27、2002 8/6 訪談紀錄 P.48)
婆婆是阿絲的看管者,
「婆:…妳上次跟她講說在捷運站那邊有賣印尼東西的雜貨店,她吵著說她要 去,結果她跟她老公去買了一堆有的沒的回來,妳不要再跟她講這些了,
我不喜歡她亂吃。…」 (2002 6/7 訪談日誌)
(三)學習可以教小孩
阿絲也很清楚,婆婆讓她去上學識字是希望將來她能夠擔負起教育小孩的責 任,但她個人比較在乎的反倒是小孩會不會受人欺負。
「絲:婆婆跟我說,等我兒子不用吃奶了,就要叫我去讀書,可是我不想要去…
因為我婆婆她不希望我懂太多、知道太多,她只要我會剛好就好了,可 以夠教我兒子就可以了,….我才不想去學,如果這樣,那我不如不要去,
因為她又不要讓我認識多一點朋友…,其實我不太想要去讀書,因為我 感覺說,等我兒子長大,一定會有其他的人教他,又不用一定是我要教,
但是如果我說我不想要去一定會被婆婆罵,…我是比較擔心我的兒子會 被其他的人欺負啦!我比較想要自己照顧自己的兒子…..
林;婆婆應該很高興妳幫他生了一個男孫…
絲:她早就有這麼多個孫子了,不差一個,怎會特別疼愛?」
(2003 1/22 訪談紀錄 p.8 )
二、生性畏縮視學習為畏途
「林:以後,如果沒有婆婆要求、鼓勵,妳會自動自發想要多學習一點嗎?
絲:會啊!讀書很重要 林:怎麼會這樣覺得?
絲:因為可以聽懂人家在講什麼,又可以懂很多事情,賣東西還可以知道怎樣 算錢」 (2002 6/7 訪談紀錄 P.32)
雖然讀書很實用,例如可以增加自己的聽力,買東西會算錢,但是阿絲的學 習慾望並不強烈,覺得基本的中文聽、說能力具備了就夠,讀書在她的觀念雖重 要但並不是必要,她覺得讀書會「頭痛」,待在家裡比較好。
「林:妳說在台灣想要讀書,是因為婆婆叫妳去讀,那妳自己想讀嗎?
絲:她(婆婆)是想說我不會啊!不會聽懂像妳是在講什麼,她(婆婆)就叫我去 讀;我來這裡也有想讀,因為比較可以聽懂一些話,還可以寫字
林:妳會不會覺得以前讀得不夠,很可惜?
絲:會,我婆婆叫我再讀 林:妳以後還想再讀嗎?
絲:對,我婆婆說還要給我去讀,可是不知道哪裡還有 林:妳覺得想要去讀書是為了自己或為了婆婆?
絲:婆婆。…. 在家裡顧小孩比較好 林:如果婆婆沒叫妳去,妳會想要去嗎?
絲: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讀書哪有比較好!讀得頭痛死了…. 讀到頭痛 就不要去了,待在家裡最好!」 (2002 8/6 訪談紀錄 P.35、P.36、P.39)
再者,阿絲擔心讀書會耽誤做家事。為了安全,她想在家裡自己讀,相較於 帶小孩和上班,她還是怕讀書,只因遇到了婆婆強硬的態度,也只好放棄。
「林:那來臺灣之後,有想過要把書念多一點,變成有學問的人嗎?
絲:有,可是要看婆婆要不要讓妳去讀,自己想沒用。….
林:如果婆婆當初沒有逼著妳去識字班上課,妳自己還會想去嗎?
絲:我如果去了,那誰要煮飯?誰要做家事?而且,我婆婆的意見我也會怕,
所以我都常在家,不可以一個人出去;我婆婆如果沒教我,自己學也會,
而且我也會問先生,他會教我…」 (2002 6/7 訪談紀錄 P.32)
「林:喜不喜歡在識字班的學習?
絲:喜歡啦!….. 我想要我在家裡自己看,可是她(婆婆)叫我去,我怎麼可 能不去,不去不就被罵死了….
林:所以妳不是自己喜歡去的?
絲:嗯
林:妳覺得如果在家顧小孩和去讀書,妳比較喜歡哪一種?
絲:顧小孩。讀書我怕得要死,妳說如果讀書和上班,我也要選上班。上班比 較要緊
」
(2002 8/6 訪談紀錄 P.41、P.42、P.43)阿絲本身的學習意願不高,覺得具備能聽、會說的能力就已足夠;是為了滿 足婆婆認為作為一個媳婦應有條件的期待,因此她言聽計從乖乖地去學識字。平 常上課有婆婆帶她去,放學回家也由公公下班時一起接送。雖然,有時可以自己 去上學,但是到識字班學習,阿絲是沒有自主性的,不僅符應婆婆的理想,連時 間、行動等等全被以婆婆為主導的夫家框住了,她的一切都不是自己可以主宰的。
貳、識字學習歷程與自我反思
關於阿絲在區公所識字班的學習,可以從她與手工藝、烹飪課等實作課程的 上課內容與書面講義等教材之間的關係來看她的學習策略(全盤接收/一味傾 聽、偶爾聽得懂),和課堂裡的角色扮演(與教學活動的老師、教材、實作課程有 無對話,”被動低落”的學習動機)以及她如何掌控自我。
一、課室學習反思
(一)畏懼獨自進入學習環境
「林:怎麼知道一件事是錯的?
絲:我如果做錯什麼都是婆婆告訴我的,她教我的。
林:都是婆婆說什麼是不對,什麼不可以做?
絲:對啊!
林:那妳相信婆婆告訴妳的都是對的嗎?
絲:要相信啊!」
(2002 6/7 訪談紀錄 P.31,8/6 訪談紀錄 P.48)
在婆婆的要求下,阿絲進入區公所辦的識字班上課。這種沒有婆婆伴讀的學 習環境,阿絲覺得不安全,也沒信心,她害怕面對也不確定自己能做得好。
「林:那妳記不記得有一個××老師,教煮菜的那一個,妳上完課以後,回家有沒 有照著做?
絲:我學不起來啦!….
林:所以妳都沒有自己試著煮過?炒不好婆婆會教妳啊!
絲:上課的時候,婆婆都沒有跟著去啊!如果她有跟我去上課(烹飪課)的話,
我就知道要加什麼、摻些什麼,
林:所以是婆婆沒有跟你去,所以妳不知道要加些什麼料?
絲:對啊!…什麼菜我是會認啦!但是我不會說。」(2002 5/8 訪談紀錄 p.7)
除了婆婆對她的影響外,阿絲的自我定位和自我評價也不高。她認為自己嫁 來台灣是結婚生子,讀書可以在家裡自己學習。
「林:你現在對別人自我介紹和以前跟別人自我介紹,有什麼不一樣嗎?
絲:我不太會跟別人講,我不知道要怎麼介紹耶!
林:我第一次看到你,問妳說叫什麼名字,妳除了跟我說妳的名字以外,妳還 會說什麼來介紹妳自己?
絲:我還會說,我是來這邊嫁老公的,照顧小孩的。」 (2002 5/8 訪談紀錄 p.29)
(二)沈默信賴教學權威
阿絲非常尊重權威,從來不會質疑老師或老師的教學內容。她覺得老師教
的都是對的,老師教的都是她想學的。
「林:那妳有沒有曾經因為老師講的東西不對,而去跟老師提出疑問的?
絲:不會,我覺得老師教的都對啊!
林:妳覺得識字班老師教的,都是正確的知識嗎?
絲:對
林:所以跟妳在印尼的時候一樣,都覺得老師所教的,沒有什麼不對的?只要 是老師教的都對?
絲:對」 (2002 5/8 訪談紀錄 P.5、P.24)
「林:妳覺得他(教台語的老師)所教的都是妳所想要學的嗎?
絲:對
林:如果說請妳給識字班一些意見,妳覺得有沒有什麼是你很想要學,但是識 字班並沒有教到的?
絲:他們都有教到,我沒有想要學的,老師就沒有教到。
林:我的意思是說,有什麼是妳覺得很需要,可是她們都沒教到的?
絲:沒有,全部都有教到了,」 (2002 5/8 訪談紀錄 P.5、P.21、P.24)
雖然,阿絲無法對識字教學提出意見,但是,在學習過程中,仍偏愛實作課 程。
「林:記不記得在這裡的學習,有什麼讓妳覺得有趣的事情?
絲:煮菜、作花(手工藝)。
林:上那種課是妳比較喜歡的?
絲:對。因為很久沒有做這些了,所以會很想學,我還有留下來做紀念…」 (2002 5/8 訪談紀錄 P.12、2002 8/6 訪談紀錄 P.56)
(三)疏離等待教師接近
相較於過去在印尼學校的學習情形,阿絲覺得識字班的學習環境,整體而言 給她一種「安全」的感覺,上學,她不會感到恐懼害怕。她對老師的認知著重在 教師個人的外表特質,例如,她比較喜歡面帶笑容而且主動接近學生的老師。
「絲:這邊的老師,都會笑笑的,不會罵人家、也不會打人,下課的時候還會 來跟我說話。」 (2002 5/8 訪談日誌)
另外,她最不感到害怕的課是因為老師發給的講義上印有她熟悉的印尼拼音 文字。再者,唱歌的上課方式讓她比較容易連結,不過,同樣也忽略了關注教學 活動的其它層面。
「林:那妳比較喜歡哪一個老師上課的方式?
絲:男的那個老師。就是那個老師(指××老師)啊!還有教煮飯和做手工藝的那 個
林:有戴帽子、黑眶眼鏡的那個×老師?妳為什麼會比較喜歡上他的課?
絲:因為他的講義上面有印尼的字,我比較看得懂,比較能懂意思…他還會教 唱歌。」 (2002 5/8 訪談紀錄 P.9、P.10、P.17)
縱使阿絲認知上覺得台灣識字班的老師都面帶笑容,有親和力,不像印尼 的老師會罵人、歧視/排拒少數族群,而且在台灣的學習,她比較知道在學什麼,
但她不知道如何和老師接觸,只會說「老師幫我看這樣對不對」。
「林:妳覺得在大安這邊學習的經驗,跟在印尼的,有什麼不一樣?
絲:印尼的不怎麼樣,這邊學得比較好。
林:妳怎麼會這樣感覺呢?
絲:在這邊讀書,比較知道在學什麼,
林:在識字班,妳覺得最重要的是學到了什麼?
絲:學到那個教台語的老師所教的。」 (2002 5/8 訪談紀錄 P.11 、P.12)
「林:妳曾經遇到不懂的事情,而去請教過老師嗎?
絲:我不會舉手問老師
林:那妳是不是曾經在遇到讀書方面有問題的時候,去請問過老師?
絲:有
林:那妳都怎麼問?妳是直接跟老師請教還是透過什麼方式?
絲:像我寫字,就會問老師幫我看這樣對不對」
(2002 5/8 訪談紀錄 P.5、2002 6/7 訪談紀錄 P.32、2002 8/6 訪談紀錄 P.52、p53)
她將這種不敢親近老師的原因,歸咎於自己表達能力不佳,擔心問錯,另 一方面擔心別人聽不懂,也擔心別人笑話。
「林:那妳會不會自己去跟老師講話?
絲:不會,我很不敢這樣,要有一個伴這樣才敢。
林:現在如果旁邊沒有伴跟妳一起,妳會自己去跟老師問問題嗎?
絲:我怎麼敢?我擔心人家聽不懂我問的問題,而且怕會被後面的人笑」 (2002 5/8 訪談紀錄 P.5 、2002 6/7 訪談紀錄 P.32、2002 8/6 訪談紀錄 P.52、p53)
「絲:對老師比較怕,
林:妳又沒有做錯什麼事,怎麼會害怕?
絲:怕問不對啊!
林:怕問錯問題?
絲:對啊!在這邊說錯了,會教妳教到會,
林:老師會跟妳講得很清楚,把妳教會就對了?
絲:對,回來這邊問就比較多了。回來家裡面,人家會告訴妳哪裡不對,
林:妳的意思是說,妳回到家裡比較敢問問題,可是在面對老師,就比較不敢 問?
絲:嗯,怕老師聽不懂我問的,」 (2002 5/8 訪談紀錄 P.25、p26)
除了怕說錯,怕別人聽不懂外,阿絲的「沈默」肇因於老師的回應,因為,
「老師沒有回答」。
「絲:在這裡我都不太說話 林:為什麼?
絲:怕說錯了會被笑...我有一次問過教國語的陳老師,看要怎樣把教的中文 變成印尼文,但是老師聽不懂我說什麼,老師沒有回答,我就沒有再問下 去了….我還是會怕老師….還有被其他的人笑…
林:誰會笑妳?
絲:這裡的人大家都會笑我」 (2002 5/8 訪談日誌、2002 8/6 訪談紀錄 P.47)
(四)消極收受教學內容
面對上課聽不懂的窘境,阿絲信奉婆婆告訴她「聽久了就會懂」的策略,在 傾聽的學習方式下,隨著時間的流逝,「耐心地」等待學會的一天。
「林:妳說在識字班的時候,剛開始並不是很順利,那妳還記不記得那時候學 識字過程中所遇到的痛苦的那種感覺?妳記不記得?可不可以形容一 下?妳有曾經想過說,那麼痛苦,我不要學算了嗎?
絲:沒有,剛開始都聽不懂,可是慢慢有比較知道意思。後來我聽懂就知道她 在講什麼了。聽不懂的話,久一點就聽得懂、就會了。多學幾個月就會了。
林:妳自己這樣覺得還是婆婆告訴妳的?
絲:對,婆婆告訴我的,剛開始不會沒有關係。慢慢地學啊!慢慢地學就會了。」
(2002 5/8 訪談紀錄 P.7、P.9、 P.11、P.12)
「林:那妳在識字班學習識字,什麼東西對妳來說是最困難的?
絲:那個教注音符號的那個…. 有教人家寫信的,…因為我不會寫這邊的字,..
林:妳說妳覺得聽起來最吃力的是教注音符號的那個老師,可是輪到那個老師 在上課的時間,妳還是每天都有去上課啊?那麼那個時候,妳都在做什 麼?嗯,像妳學注音符號,妳在那邊學的時候,譬如老師教妳寫信,可是 妳不會,妳當時候的感覺怎麼樣?
絲:覺得比較痛苦,
林:那妳會覺得想哭還是怎麼樣嗎?會覺得很孤單嗎?
絲:不會,學起來啊!還是把字給寫起來學,
林:妳還是會把它寫起來,就算妳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絲:對,」 (2002 5/8 訪談紀錄 P.22)
對於最難學的注音符號,阿絲多半照單全收,以為把字寫下來即是學習,即 是讀書。而聽不懂又自己覺得很重要的字,只好抄下來回家問婆婆。
「絲:我有的也不知道她講的是什麼意思,可是我會寫下來,然後回家再問,
林:妳說老師寫什麼,妳就抄下來,然後回家之後再問婆婆?
絲:不然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講。
林:妳在大安那邊上課的時候,有沒有遇過學習上的問題,覺得很痛苦,很想 舉手問老師,可是妳又不敢的經驗?
絲:我就都抄起來,回家再說
林:聽得懂區公所上戶政戶籍辦理的那堂課嗎?
絲:聽不懂
林:當時感覺怎樣?或者用什麼辦法(因應策略)?
絲:覺得很重要,可是我有把它抄下來再回家問 林:所以妳還是沒有勇氣問老師就對了?
絲:對
林:妳可不可以稍微詳細一點,說一說妳在這邊不認識字遇到的一些困難?
絲:不認識字沒關係啊!有什麼困難?
林:妳覺得會說話就可以了?
絲:還有會聽啊!」 (2002 5/8 訪談紀錄 P.7、P.28、6/7 訪談紀錄 P.31)
不論是上課的內容或者是書面資料一律以消極的學習策略因應,與教材並沒 有明顯的對話。她想的很少,當她聽不懂的時候,私下做自己想做的事,如畫圖,
來打發時間。
「絲:坐後面比較好,因為不會被人家問 林:那妳以前在印尼都這樣嗎?
絲:對
林:所以如果妳坐在後面就可以自由玩樂?
絲:嗯
林:那妳都在玩什麼?
絲:如果有老師在教就聽,如果沒有就自己靜靜地寫字 林:妳會自己畫圖或寫字?
絲:畫圖和寫字有啊!我比較常畫花和樹,不太會畫人…
林:畫圖就畫妳自己想畫的圖案,那寫字都寫什麼?
絲:就寫自己想寫的 林:都不聽老師說的?
絲:老師不說就繼續寫自己的,老師要說就會聽…」 (2002 8/6 訪談紀錄 P.52)
在我的觀察記錄裏,
「有一回識字班上國語課的老師教同學寫信,全班幾乎鴉雀無聲地或構思或寫,
也許秩序異常的安靜,讓她不好意思開口問別人,我觀察阿絲就猛把橡皮擦上 的污屑擦掉,雖然不會寫,但也靜悄悄地反覆在白紙上隨意塗鴨,然後再隨即
擦掉的動作,一直等到老師要抽點同學上台寫的時候,她就把頭壓的低低的」 (2002 9/18 訪談日誌)
進行團體活動時,阿絲不僅是退卻的,當「自己」被凸顯時,她更是有意地 閃躲,希望自己能隱形,懼怕成為大家注意的焦點。
「當區公所上台語課,老師教所有外籍新娘學員們練唱台語歌曲時,在音響一 面的伴奏配樂下,阿絲也跟著其它同學小聲地一展歌喉,但等到輔導員將麥克 風遞到她面前時,她就臉紅害羞,在怯笑中連忙把麥克風推開」
(2002 9/18 訪談日誌)
當阿絲找到人相助時,環境並不允許她與人密切往來,有許多下課時間,
阿絲都一個人坐在座位上,微笑著看著往來走動的同學,由於不敢採取主動親近 同學,相形之下比較孤獨。
(五)離散的同儕關係
幫忙輔導員發作業簿可以讓阿絲暫時把鴨子聽雷的「 不會」拋開,忘卻上 課聽不懂的困窘與無奈。「發簿子」這件事讓不主動與同學親近的阿絲增加與其 他同學接觸的機會。對於識字不多的阿絲而言,發簿子是用號碼代替來辨識同學。
「林:我記得要發聯絡簿的時候,妳都會說妳要幫我發,會跟我講話。
絲:對啊!因為其他的我比較不會寫啊!
林:我那時候就很想問妳,妳是不是會看名字認人?不然怎麼會想幫忙發簿 子,怎麼知道這本簿子是誰的?妳是認字嗎?
絲:對啊!分簿子只要會看幾號幾號,看號碼就好了 林:妳怎麼知道這個人是幾號?姓名
絲:問她啊!對啊!有時候她寫在書裡面,看她寫幾號就可以知道了。
林:我想問說,那時是不是反正妳也聽不懂老師上課,在黑板上說什麼,所以 才要幫我分?
絲:嗯,分簿子還可以認識名字是誰。」 (2002 5/8 訪談紀錄 p.10、2002 8/6 訪談紀錄 p.44)
在識字班中,基於退卻的學習特性,她選擇交往的同學都侷限於文化和空間 的接近性。例如,阿絲找的同學都是會說印尼話的同學。
「林:妳那時候會想要認識一些也是印尼來的同學,那妳也會想要去認識一些 越南或者是泰國來的朋友嗎?
絲:她們哦!她們說什麼我也聽不懂 林:所以妳只想要跟從印尼來的作朋友?
絲:有時候也會跟馬來西亞的 林:馬來西亞的誰?﹡× #..嗎?
絲:因為馬來西亞的那個也會說印尼話….. 就是那個有抱一個兒子的那一個 林:就是﹡× #..嘛!
絲:她是從馬來西亞來的嗎?
林:對。妳怎麼知道她會說印尼話?
絲:我去讀書的時候,她坐在我後面,我有跟她講話,
林:所以妳才知道的
絲:對。」 (2002 5/8 訪談紀錄 p.16)
其次,鄰近座位同學也是阿絲的交談對象,然而,交談的目的只是為了轉譯
當下老師的話語,聽不懂的困境。
「林:妳那時候有沒有覺得說,反正就聽不懂了,所以就和隔壁的同學講話?
絲:會,若是老師教我,我會問旁邊那一個比較聽得懂的,問她啊!看老師講 什麼?
林:喔,妳是說妳聽不太懂老師在講什麼,妳就問比較聽得懂的同學,看老師 到底在講什麼,那坐隔壁的同學就會跟妳說,所以妳會覺得在這邊上課的 同學比印尼的同學還要好?
絲:對,」 (2002 5/8 訪談紀錄 p.22)
整體而言,阿絲只與說相同語言和鄰近座位的同學交談,互動的內容既非教 材的內容,也不是生活上的問題,只是關於老師上課在講什麼。
初到台灣時,阿絲會因為擔憂識字班裡沒有伴、只有自己孤單一個人而焦 慮,希望能夠有朋友的;參加識字班之後,感覺台灣的同學比印尼的同學友善,
然而,她仍被動等待同學會跟她交談和聯絡,終究沒能突破自我孤立的心防。阿 絲接受目前的處境,礙於婆婆的家規,認清自己是不能/不可能有朋友的。
「林:妳自己有想要和以前上課認識的同學聯絡嗎?
絲:要找什麼朋友?拜託!想有什麼用?我怕婆婆不高興,她怕我會被帶走,
所以不讓我交朋友。…現在沒有連絡了,怎麼敢打電話,我根本不敢!
林:在大安區公所畢業典禮妳有去嘛!妳有覺得很拾不得同學嗎?
絲:都不會。」 (2002 8/6 訪談紀錄 p.46、p.49、p.53)
「林:阿絲,婆婆那時候要妳去,妳怎麼會不想去?
絲:我擔心老師如果要問什麼,我不會講怎麼辦?…..我怕全部只有我一個印 尼的。
林:你會擔心沒有朋友就對了。那現在你參加過了以後呢?
絲:覺得很好。跟大家都好
林:妳在大安上課的時候,有認識一些朋友,像是××她們,本來都坐在妳隔壁,
現在還有跟妳在聯絡嗎?
絲:沒有,…都沒有人了。之前有一個印尼的,還寫東西給我,那張紙她說她 還要,我跟她講說要不要到我們家來拿,結果也都沒有。
林:是作業嗎?
絲:是有關『懷孕』的一些東西啦!她叫我寫下來,我寫一寫都寫好了,可是 那個人說要打電話來給我、跟我拿,結果也沒有,因為那天我不知道老師 說什麼,那個印尼的,她大肚子,她聽得懂老師在講什麼,喔!我想起來 了,她叫做 ×××…
婆:不是啦!她是說那天上課有教懷孕要怎麼樣怎麼樣啦!可是她聽不懂,是 那個人寫給她的啦!像懷孕要吃什麼,要注意什麼的一些細節啦!她現在 在講的是因為她現在懷孕了,所以想要跟她聯絡,所以想要問她多一點常
識這樣,…因為說實在的,我不想她跟別人聯絡,因為怕被別人帶壞,...」 (2002 5/8 訪談紀錄 p.6、p.8、 p.10)
在我的觀察記錄裡,她跟與家裡以外的世界通訊的可能也幾乎沒有。
「相較於其他的兩個個案,阿絲是我所有訪談對象中唯一沒有自己的手機的。
手機的存在,除了通訊的價值,就某種意義而言,象徵著一種在社會網絡的 擁有,也許是支持自己的一群志同道合或臭味相投的朋友,也代表了與外面 世界的連結。」 (2002 9/18 訪談日誌)
阿絲退縮的學習因應策略在於她重視教師個人特質,但不敢主動親近老師;
對區公所識字班的學習並沒有反思也無建議,不覺得課程提供的面向完善、老師 教得不夠或質疑過老師所傳授的知識的正確性,反而一味怪自己不會說、擔心別 人聽不懂她要表達的,曾經有一次鼓起勇氣開口嘗試,但因老師聽不懂沒有回 應,所以就不敢再踏出第二次了;雖能感受到教學者的親切,但只是心裡期待著 下課時老師會主動與她閒話家常,即使自己有聽不懂的地方也不敢在公開的場合 跟老師請益,更遑論是向權威挑戰;與同儕的連結,也只限於解決當下、立即的 疑問。
以上種種外在結構與內在的自我學習動機低落固然為造就她自我貶抑特質 的因素,但我覺得她對印尼學習經驗的不滿與抱怨,還有一個原因是,制式僵化 正規教育體制(小學課程強調如數學、自然科目的學習、有指定的教科書),讓阿 絲感到較枯燥、沒有興趣;而區公所識字的課程只是針對幫助外籍新娘適應在台 灣的生活,因此偏向生活、實用且多樣化的課程內容,她反而覺得比較不會無聊。
二、在家延續識字學習
在每週三天下午的區公所識字課程結束後,阿絲都需要趕回家準備晚餐,等
待所有家務整頓完畢後,阿絲才有時間寫作業。其間婆婆若有空餘的時間就會教 導阿絲或幫她複習識字班所學課程。
「絲:以前,只是有去區公所上課回來的那一天晚上,婆婆就會要我寫作業或 是練習,…每次上完課,回家就先煮飯,飯煮好了,晚一點婆婆再教我。
差不多每個禮拜一次或者是兩次,不一定,…差不多都是要等家裡的事 情都用好了,7、8 點左右啦!」
(2002 5/8 訪談紀錄 p.7,2003 1/22 訪談日誌)
(一)婆婆是識字學習的家教
在阿絲的在家延續學習,婆婆扮演相當重要的角色。雖然說,婆婆教的阿絲 不見得完全理解,但是,比較起來,家裡學比較安全,婆婆也可以做更詳細的解 說。
「林:那來到台灣還有沒有其他的人教妳怎樣讀書?
絲:都是婆婆教我的。…我有的也不知道她講的是什麼意思,可是我會寫下來,
然後回家再問婆婆,她會教我老師上課在講什麼。…
林:如果妳上完課回來,有遇到不會的,有請老公教妳嗎?
絲:我都問婆婆,
林:婆婆會教妳上課的內容是什麼意思?
絲:對,上課的時候會怕;在家有婆婆教,隨便講也不會怎麼樣,因為婆婆會
講的比較多,解釋比較久」 (2002 5/8 訪談紀錄 p.7,6/7 訪談紀錄 P.31)
除了識字外,婆婆也是阿絲生活技能學習的重要他人。例如,阿絲初為 人母,並不具備充足育嬰保健知識,再加上語言不通,自身密切相關的身體、
預產期、寶寶的健康狀況都需要婆婆代為轉譯,才能和醫生溝通。
「林:…所以都是媽媽帶妳去做產檢的嗎?
絲:明天還要再去,
林:寶寶有健康嗎?
絲:不知道
林:妳什麼都不知道,反正媽媽有在聽就對了?
絲:對,因為醫生也是講那一種話,我聽不懂
林:也是說國語。那妳有想到要學國語嗎?
絲:那個喔!那個我不太會,我不知道耶!
林:所以妳現在比較想的是把台語念好就好了?國語還沒有想到要那麼快就學 了?
絲:對,」 (2002 5/8 訪談紀錄 p.24)
「林:妳會自己帶小孩子去醫院?
絲:會,可是他(醫生)說什麼話,我就聽不懂
林:那妳會不會自己說,妳的小孩是發生什麼狀況了?生病大概是什麼症狀?
絲:我就說小孩子發燒啊!
林:小孩子的名字會寫嗎?
絲:小孩子的健保卡給他就可以了。」 (2002 5/8 訪談紀錄 p.24)
婆婆是她生活中一切的導師,重要他人、不得不兼顧關係的營造與維護,既 是她畏懼的權威、另一方面也是她最依賴的對象,對於婆婆的話宛若聖旨、奉為 圭臬,雖偶有微言,但僅是做沈默式無言的抗爭,最後必仍無條件屈服。
「林:妳學到新的東西的時候,妳最想和誰分享?第一個最想講的是誰?
絲:都可以。
林:如果只能選一個呢?
絲:一個喔!那我想跟婆婆講,
林:怎麼想選婆婆呢?
絲:因為她比較會跟我講,」 (2002 5/8 訪談紀錄 P.23)
當我們進行訪談時,阿絲有時候會對著我發出一些微言與抱怨,述說的時 候,雖然婆婆不在場,她卻還顯露出不安與擔憂,出爾反爾,似乎還為籠罩在婆 婆的威勢中,想嘗試表達出自己內心的想法,但一方面又猶豫著自己談話所使用 的措辭。阿絲未曾清楚的想過為什麼要學,或者區公所的學習對自己的意義在哪 裡。只知道要這樣做才不會惹婆婆不高興,她畏懼也依賴婆婆這個權威,也必須 服從權威。
(二)生活文化空間狹隘
除了婆婆,平常在家裡沒有人會跟她互動,她告訴我,可能是家人聽不懂她
說話的緣故吧!雖然,大嫂也是可以問問題的對象,但是,礙於「語言」障礙,
只能和先生和公公出現有限的對話。
「絲:在這裡都問婆婆和先生,不然還有誰?
林:妳剛來台灣的時候,妳先生有買一些類似像字典的東西來教妳嗎?
絲:有,他有教我,但是有時候我不會。…他比較少時間,他沒有罵過我。」 (2002 5/8 訪談紀錄 P.13、P.18,6/7 訪談紀錄 P.32、8/6 訪談紀錄 P.55)
「林:在家裡面除了妳老公、婆婆會教妳以外,還有誰會教妳?
絲:大嫂。還沒有去讀書之前,她就先跟我講了一些,要我把它寫下來,她是 寫台灣這邊的字,我是寫印尼字看,怕到時候上課,老師會要問我,不過 後來老師也沒有問我啊!
林:妳的意思是大嫂在妳要去區公所上課之前,就先幫妳想好老師可能會問妳 一些什麼問題,她寫中文給妳看,可是妳怎麼知道她寫的是什麼意思?
絲:她一邊用這邊的字寫一邊說,我就把她說的用印尼字寫下來。
林:那妳怎麼知道她講的是什麼意思?
絲:像這是桌子、那是椅子,她會一邊用台語說、問我。
林:妳就一邊聽一邊用妳所知道的印尼發音把它注音,拼拼看、記下來?
絲:對,」 (2002 5/8 訪談紀錄 P.13)
阿絲的意見不受家人重視,連收看電視節目時,看到識字班的授課教師出現 在畫面中,也沒有人能夠分享她的喜悅和悸動。另外,她告訴我,當大家下班回 來以後,先生會進臥房看他想看的球賽、公公和大哥大嫂會看新聞、而他除了偶 爾陪婆婆看八點檔連續劇以外,不僅沒有轉台收視的權力,也不能跟大家搶,所 以只能趁著白天在家帶小孩的時候,順便看她愛看的港片或連續劇。在她嫁入的 家庭這個場域中,因為她除了被支配、和言聽計從外別無他法,經過數次訪談後,
研究者將其最常收視的電視節目統計如下表:
表 4-2-1 阿絲收視節目表 日 期 時 段 節 目 名 稱
週一至週五 早上 緯來電影台
週一至週五 晚上 8:00 三立頻道 台灣霹靂火 週一 晚上 10:00 華視 台灣靈異事件 週三、週五 晚上 10:15 民視 飛龍在天 重播
週六 晚上 8:00 戲說台灣 週日 晚上 10:00 玫瑰瞳玲眼 (資料來源:作者整理)
從中不難發現,她偏好電影與倫理親情的感情戲,她告訴我尤其特別喜歡看 港片,更是連續劇「飛龍在天」的忠實觀眾。由上表,除了電影台以外,「台灣 靈異事件」及「玫瑰瞳玲眼」兩個節目性質是講因果循環報應的故事集,都是在 勸人諸善多行、莫行惡,當我問及她如何分辨劇中人物的善惡或好壞時,她說:
「看他們的面就知啊!(台語)」(2002 / 9/18 訪談日誌)。阿絲會受劇情起伏的吸 引而難以自拔,或跟著憤恨劇中使壞的角色,在她的觀念裡,若不是善,就是惡,
和好、壞,是、非等二元對立的思考。
「阿絲在家延續識字班課程的學習,雖有婆婆的指導,但缺乏學習資源,在我 剛進行訪談的時候,阿絲仍大腹便便,她想要取得更多她需要的孕期保健資訊 與和關於新生兒養育知識的書籍。她偶爾會向識字班的同學詢問,並且希望我 能帶一些相關的印尼雜誌書刊給她在家解悶。」 (2002 8/6 訪談日誌)
「林:妳以前在區公所學寫字,回家有一個固定的地方可以練習嗎?
絲:沒有,很少有位,怕東西太多會放不下,所以都在床上寫,我婆婆就會問,
妳怎麼在床上面寫?我就說因為很小位置啊!怕東西會沒地方放 林:那婆婆教妳時都在哪教?
絲:在客廳桌上,但是坐的椅子太低了….. 我以前在印尼的時候都在床上或 地上寫。
林:啊?妳坐在地上寫(因為阿絲預產期是這個月底)?
絲:沒有,是在印尼的時候,在這邊坐地上的話,不就被人家罵死了?」 (2002 8/6 訪談紀錄 p.37)
在家裡面,阿絲常因沒人可說、無話可談而讓她覺得無聊寂寞。她的話可 有可無,對家中其他人而言是不具意義;她的存在,彷彿是隱形的一般。例如,
一直到現在,她和公公的交談還是脫離不了「吃飽了沒?」、「爸,你要出去喔!」
等例行的寒暄問暖、陌生形式化的對話,沒辦法能有更深的語言使用或溝通。再 者,由她向同學詢問及希望我能幫忙找尋她所需要的婦幼書籍,可知其缺乏足夠
的學習管道、資源和有力的支援,須尋求外力的協助;從另一個角度來思考,她 對書上的說法是接受並予以仿效,不求甚解亦無反思。除了每天自己要忙完例行 的家務外,也要等到婆婆有空的時候才能教導她做識字複習。包括夫家裏的每個 家庭成員都會教導她如何判斷是非對錯等真理,而阿絲也視為理所當然地對來自 這些權威的話深信不疑,她接受生活中所有權威者的聲音。此外,誠如畢恆達(民 90 )所說:「空間就是權力」。平常阿絲在家練習識字學習課程的地方不是客廳就 是在房間的床上;也沒有一個完完全全屬於她自己的私密空間,足見她並沒有掌 控自己或影響任何人、事、物的權力。
第三節 識字學習實踐
區公所識字班課程的學習只有一些小運用可以落實在阿絲生活中的細緻層 面,其它跟生活有關的並不是識字可以幫得上忙的。
壹、被動疏離的學習計劃
一、課程結束為學習的終點
阿絲微弱/被動/低落的學習動機更表現在當識字班的課程告一段落了,婆婆 不再照學習進度幫她做練習,她的學習也到了一個終止點。
「林:妳現在沒什麼再念了,那妳還有在練習中文、注音符號?
絲:沒有了,沒有去讀就沒有練了 林:現在婆婆沒叫妳要再練習?
絲:沒有,如果想到要讀的話再拿起來讀」 (2002 8/6 訪談紀錄 P.36 、p.53)
她自己也鮮少想到要拿中文教材或閱讀中文課外書籍來練習,例如:小孩用
的童書或台灣的報章雜誌。
「林:妳會想看台灣的雜誌或書嗎?
絲:看台灣的書看不懂
林:妳現在會自己想要翻台灣的報紙、看現在小孩在讀的童書嗎?
絲:沒有看
林:所以妳要看像我拿給妳的那種印尼書才看得懂?
絲:對
林:妳想看印尼的書是因為想印尼的家或有什麼原因?
絲:沒有,我是想看印尼字才看得懂啊!看裡面寫懷孕了應該要怎麼用(怎麼 照顧)
林:在台灣看印尼的雜誌,是不是讓妳覺得比較有成就感?
絲:當然印尼字比較好…..看懂當然比較有信心」 (2002 8/6 訪談紀錄 p.53、54、56)
面對獨處,阿絲不知怎樣打發時間的空白,沒有朋友或可支持談心的網絡,
假如沒有家事可做,她就不會安排自己,不曉得該如何填滿生活的空虛。
「絲:有一次我婆婆要去日本玩,只剩我一個人,大家都去上班了,就很無聊,
林:那後來妳怎麼辦?
絲:就到外面去坐啊!到晚上再回家等他們回來。」 (2002 5/8 訪談紀錄 p.26)
沒有人督促,阿絲就沒有學習的動力,依舊習慣/想看自己看得懂、熟悉、
又有信心的印尼文字、印尼書刊雜誌。識字課程對她而言彷彿是應付強勢婆婆叨 唸的金鐘罩。
二、生活觀與學習脫鉤
(一)賺錢才能照顧先生小孩
就阿絲個人而言,讀書之所以重要,其最大的誘因與目的是將來可以出去工 作賺錢。根據數次訪談的經驗推斷,此一認知的形成應該與阿絲小時候的生活環 境和成長背景有關。以前原生家庭物資貧乏,生活拮据,她也曾經在別人家幫傭
過,或許因為窮怕了,因此會覺得有錢才是最重要的,有錢才能讓她做「賢妻良 母」,盡到照顧好先生與兒子的義務責任。
「林:妳覺得現在在台灣的生活,什麼事情是最重要的?
絲:…若沒有錢就沒辦法生活下去…
林:妳會不會覺得公公婆婆和先生,對你也很重要?
絲:不是啊!妳如果沒有錢,怎麼照顧先生?
林:妳的意思是,沒有錢的話,像照顧先生,什麼也都沒辦法做?
絲:像先生想要吃什麼,如果沒有錢,要怎麼買?有錢的話,想吃什麼才可以 去買,沒有錢,想吃也沒辦法買
林:妳在印尼的時候也這樣想,覺得錢最重要?
絲:在印尼的時候,我當過人家的幫傭,一個月 6 萬塊,我媽媽生病,我就用 我賺的錢去買藥給她吃,還有讀書的錢,也給我媽媽,因為家裡面沒有東 西了」 (2002 5/8 訪談紀錄 p.29)
在渡海來台後,縱使不須為求三餐溫飽而操心,可是仍為日後的經濟前景未 雨綢繆。手頭上沒有積蓄,讓她覺得生活很有危機,所以也認為上班賺錢是比學 習還要重要。
「絲:….讀多一點,就比較會說話,
林:那你比較會說中文了以後,你想要做什麼嗎?
絲:要出去工作…如果會說話的話,找工作會比較方便,
林:所以妳現在想要讀書,是因為以後想要去賺錢嗎?
絲:我有這樣想啊!因為妳沒有錢的話,如果家裡面沒有錢的話,妳要怎麼養 小孩子、吃飯?
林:可是妳老公有在賺錢啊?
絲:有是有,可是錢有在用,沒有什麼存…對啊!他東西都隨便買,」 (2002 5/8 訪談紀錄 p.6、p.18)
家務之餘,阿絲也幫嫂嫂照顧小孩,兼賺一點保母費,雖然是區區每個月 600 元,但她覺得是在賺錢。
「絲:…大嫂給的…因為我幫她顧小孩..我覺得 600 元也很好啊!就拿起來用。
我那天打電話回去印尼,我爸爸說,妳去那邊幫人家照顧小孩,有沒有 錢?我就說有,他說 600 塊喔!怎麼那麼多錢?
林:妳都有把那些錢存起來?
絲:對啊!我存一存也有一萬多塊錢了,」 (2002 5/8 訪談紀錄 p.29)
囿於家務和賺錢的觀念,不計代價、義工性質的社會服務,對目前的她而言 是不可能的。
「林:妳有沒有想過,妳現在去學習識字,妳以後會想跟識字班的同學××她們 一樣,幫助從印尼來的外籍新娘嗎?
絲:有,但是我不能去,我要在這邊顧小孩,
林:如果有機會想要去嗎?
絲:當然想要去,
林:如果幫助人是義工性質的,沒有錢的呢?
絲:不會,沒錢的我去那裡要做什麼?
林:所以是有錢的,妳才想要去幫助人?
絲:對,」 (2002 5/8 訪談紀錄 p.28)
(二)家務賺錢重於讀書
阿絲深刻體會沒有錢萬萬不能,雖然也想到外面尋求發展,但覺察到自己不 太認識字,加上比較擅長的是台語的溝通,故退而求其次,想待在家裡幫婆婆分 擔照顧小孩、整理家務的工作。學習識字是留做萬不得已的後盾之用。
「林:妳剛剛說妳以後還想去讀書對不對?讀書是為了想要自己去賺錢,還是 說想要教自己的小孩?
絲:想要教自己的小孩
林:如果讓妳自己選,妳以後想要自己在家裡照顧自己的小孩或是到外面去工 作?
絲:我想說,孩子放在這邊,才比較那種,因為顧太多了,我婆婆顧兩三個這 樣會沒有辦法顧啊!妳說,如果三個都給妳自己一個人照顧,這樣子妳有 辦法嗎?
林:所以妳會想說,如果妳的小孩出生了以後,妳也會想要幫忙照顧小孩就對 了?
絲:想要出去找工作是沒錯啦!可是小孩子呢?妳把小孩子放這邊,給老人家 照顧,顧得怎樣?如果吵架了怎麼辦?妳都不知道!
林:以後小孩子如果長大了,妳就會自己照顧,妳才會出去找工作?
絲:對,
…
我感覺讀書重要,但是沒有錢什麼事情也不能做…我不太認識字,又不會說國語,我是要怎樣找工作?」
(2002 5/8 訪談紀錄 p.19、2003 1/22 訪談日誌)
阿絲思想受傳統價值觀的束縛,顯現在把照顧孩子、先生當成神聖的天職,
優先於自己的考量,隨著世俗的價值觀要求自己要符合社會期待、善盡家庭責任 與義務,在所有的優先順序中,永遠都是最後一個才想到自己,不惜有中斷學習 與無法如願工作的可能。因為也是捱過苦日子的過來人,因此眼中以實際利益為 重,做現實的考量,沒有不求報酬、服務他人的心。阿絲的學習是有目的性的,
不僅是希望能促進生活機能,更是預備用做將來生活不時之需的保障。
貳、識字課程外的生活學習
一、台灣家庭主婦生活適應
(一)透過實際經驗學習基本生活知能
為了使阿絲能早點融入台灣的生活,婆婆花了許多心思,透過實務或實際生 活經驗教她適應環境,尤其生活基本知能的訓練。例如:認路、會上市場買東西 和看時間等。
「林:有沒有什麼東西,是你以前在印尼都不會,但是現在都會的?
絲:那時候在印尼不會的是買東西。因為不曉得東西是賣幾元?
林:那在台灣妳知道東西賣多少錢?
絲:跟我婆婆去好幾次就知道了。…婆婆還有用一個比較大的時鐘教我怎麼看
現在是幾點幾點,所以我現在都會看了。」 ( 2002 5/8 訪談紀錄 p.25、 p.27)
「林:那妳來臺灣,妳會自己到菜市場去買菜嗎?
絲:會
林:那妳知道要買什麼嗎?
絲:看大家要吃什麼就買什麼,
林:所以妳都會先問看看大家的意見?
絲:不用啦!晚上煮飯的時候看哪些菜不夠了,就買什麼,
林:那妳現在出門,不用婆婆陪妳出門了?
絲:對,我自己出去,還知道怎樣回來
林:那妳都在師大這附近的泰順街這邊買菜就對了?
絲:比較遠的地方是我婆婆去,」 (2002 5/8 訪談紀錄 p.7)
(二)以「看著」小孩來執行照顧工作
或許還太年輕,個性比較孩子氣,她的心智比較簡單。在家裡邊顧小孩仍會 跟小孩子搶電視看,或跟他們吵嘴,賭氣、摔門的事情時有所聞,每日包圍她的 不是家事就是幫忙帶小孩,她活動的範圍與重覆的任務幾乎是一成不變,單純地 認為過去這樣就足以勝任。
「絲:對啊!像那個男生(指著她大伯的兒子)啊!他妹妹要拿什麼東西他就都 會跟她搶,不給她玩,他還會打妳,有時候妳不想跟他玩,他還把手拿 高高的,不給人家拿,他媽媽回到家以後,他就會被罰站,
林:比較皮就對了。
絲:他有時候也對我很壞,還會踢我,就會被他奶奶打,…像他妹妹的帽子掉 到地上去,我幫他撿起來,結果他還用腳去踹它,結果他一生氣還踢到我 的膝蓋這邊。…我不想說他,想說不要理他就好了,小孩子嘛!可是像有 時候我的房間他也不讓我進去,我為什麼不能進去?他還會跟你吵架 林:小孩子比較不懂事啦!
絲:要進去我房間也是要拿一些什麼東西,沒他的東西,他也隨便拿,別人的 東西他也隨便拿,我說,你拿我的東西,我就把你趕出去,然後他就說妳 不給我,然後就把門鎖上,不讓我進去了…帶他出去也是,跑來跑去,跑 到大馬路上去,
林:所以你還要去把他追回來,那你門要鎖好,不要讓他出去,
絲:我想說跟我婆婆去公園玩啊!可是他跑到大馬路上去上尿尿,
林:這樣妳還要幫他擦嗎?
絲:尿尿他是自己會去啦!看人家爬得很高他也要爬,
林:妳會站在在下面煩惱對不對?
絲:對啊!」 (2002 5/8 訪談紀錄 p.19、20)
在婆婆的教導下,阿絲日復一日地累積基本的日常生活必備常識與知能。在 家學作菜時,婆婆順便教家用電器的使用、跟著婆婆去買菜,學到如何到市場購 買與認識途中的街道名稱,在婆婆的用心下,對日常生活所需及家務上的應對,
她已得心應手。
二、沈默順從人需求
在家裡,不論是對先生或者是公公婆婆,阿絲認為只要「聽」就是回應了大
家。
「林:妳有沒有發生過和婆婆或者是老公意見不一樣的時候?
絲:沒有,
林:因為妳比較不講話,所以沒有不一樣意見的時候?
絲:我哪有不講話,我有理他啊!他講什麼,我聽就好
林:他說什麼,妳有聽進去就好了?妳比較不會發表自己的意見?
絲:嗯,
林:對婆婆也是這樣嗎?
絲:對,」 (2002 5/8 訪談紀錄 p.25)
曾經因為和婆婆洗衣服的習慣和觀念的差異,而引發不同的意見,但在婆婆 的解讀下,卻將她的行為視為是找理由怠惰偷懶。或許想在客人(我)面前保留一 些面子、自尊,阿絲雖想辯駁,但經過考慮後,仍默默平靜以對。
「婆:我也不曉得,她都關在房間裡面看,她整天都在看電視,有時候看到 12 點才在洗衣服,…不是,是中午 12 點。我告訴她妳早上起來先掃地、拖 地拖好再洗衣服,她就不要,就這樣一直看連續劇什麼的,看看到 12 點,有時候 2、3 點才要去洗衣服,這個壞習慣,我實在懶得講她,跟她 說好幾次,她都不聽啊!沒辦法,…
絲:那是天氣比較冷,才會這樣 婆:妳昨天不是一樣嗎?
絲:昨天是忘記了啦!
婆:找理由啦!奇怪!」 (2002 5/8 訪談紀錄 p.14)
「林:來臺灣以後,除了剛才婆婆說的,洗衣服的觀念不一樣之外,有沒有類 似的事情,是妳和婆婆意見不一樣的地方?
絲:只有像洗衣服這樣而已啦!我們在印尼習慣很晚才洗,可是在這邊習慣比 較早洗,
林:妳覺得這沒有什麼關係,只是習慣不同而已?
絲:對,我是想說,冬天的時候要早一點洗,...比較不會冷…」 (2002 5/8 訪談紀錄 p.25)
阿絲順從公婆的原因,因為他們具權威性,還有不想被罵,尤其是害怕被送 回印尼。
「林:那妳覺得聽公公婆婆的話就是好的,不聽她們的話就是壞的?
絲:對,
林:妳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絲:我不聽她們的話會被罵 林:所以妳其實是怕被人家罵?
絲:對啊!所以我才聽她們的…. 公公婆婆比較大,所以比較會怕她們,會比 較乖…」 (2002 5/8 訪談紀錄 p.26)
「有一回,婆婆跟阿絲生氣時,就說氣話要阿絲回印尼,阿絲告訴我,她覺得一 定是幫忙生完了小孩以後,他們就不要她了,早知道這樣,她就不要來了。但 是,她並沒有講出口,她只是在心裡面覺得婆婆認為她是印尼來的,好欺負」 (2003 1/22 訪談日誌)
在複雜的家庭關係中,除了公婆外,姑嫂相處也是阿絲要學會適應的一環。
她認為,有些時候,先生與家人站在相同的立場,並叫她沈默,所以她只能夠忍 氣吞聲。
「阿絲並不會把跟婆婆、大姊相處的不愉快跟丈夫講,但是她說,有時候,大 姊、婆婆她們會跟先生告狀,先生反而告訴她「不要理她們就好」」
(2003 1/22 訪談日誌)
「林:比如妳跟老師,因為妳比較會怕老師,所以老師比較高,妳相形之下就 比較低;如果對婆婆,因為他說什麼,妳就做什麼,所以也算是婆婆比 較高,妳比較低;如果換成是妳跟同學呢?也是同學比較高嗎?或是妳 比較高?
絲:一樣。
林:那跟老公呢?
絲:老公比較大…」 (2002 5/8 訪談紀錄 p.26)
其實阿絲也是有程度地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在訪談時她不止一次暗地跟我提 起,她從家人的言談舉止加上自己的觀察隱約能感覺到家人看不起她,面對不滿 的指責與控訴,她從不不反駁意見,只是隱忍著裝作沒聽到;與家人意見想左時,
選擇”沉默”的理由是因為擔心開口又將遭來一頓挨罵,所以才閉嘴聽話。在這個 家裏面,她就好比是被去勢的、不能有情緒,是退縮無力的毫無自我,以啞口無 言代表她自己,卑微地乞求一席立足之地。她自認與識字班的同學交情還不錯,
地位比較平等,其餘不論是對先生、其他家人、老師,在所有關係中,阿絲自己 永遠都是最後位,最渺小、微不足道的。在區公所識字班課程的學習之後,阿絲 的地位還是沒有翻轉,許多事情仍舊沒有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