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陸章 四期交會空間之轉換經驗
第一節 召喚期
2004 年學期末，我悖離初衷，做了逃兵，逃離偏遠學校，逃開我以為會在那裡到老 到死的地方...。
安適的山寨很容易埋藏憧憬，豐沛的泉眼很容易滯留人生，而 任何滯留都是自我阻斷，任何安頓都是創造的陷阱，任何名位 都會誘發爭鬥，任何爭鬥都包含著毀損。大而言之，許多偉大 文明因此衰敗，小而言之，許多學術藝文因此而沈淪。這是廢 墟的哲學... （余秋雨，2000：14）
我從偏遠的廢墟回來，我以為我的理想已然走到山窮水盡，而五年來憧憬與熱情，
也因幻滅而頹唐...。直至遇見方教練，我的良知漸被感召，熱情漸被喚醒。
生命很奇妙，有些事越是在意，它就離我越遠，而有些不經 意的，卻倏忽來到眼前，甚而以黑馬之姿筆直地闖進了我 的生命。 （2005，筆者手札）
第一次看巧固球賽是 2004 年 9 月基隆的全民運動會，順道去金山玩。為了報答他 在我剛調到三民時對我的照顧，因當時我對新學校不熟，有任何人與事的疑惑都請教 他。我們挺投機的，久而久之他閒暇時就會坐到我旁邊的空位泡茶聊天。由於他正在國 體二年制進修，所以作業、報告、資料方面有問題偶爾會問我，我也是義不容辭盡全力 幫他，也許因而漸漸培養出互信吧...很自然地，他開始會告訴我他過去的生活，在
三民的點滴，工作的不愉快或小煩惱，或年少時在西門町混混的行徑，就這樣，我漸漸 瞭解他過去的背景。
2005 年的學期末得知他超額，他開始找學校，本想到附近國中，因離三民近才方便 回來練球。我記得他還說應該沒問題，結果陰錯陽差，這個缺就由別人遞補了。那一天 他知道之後只淡淡的對我說：「附近那個缺沒有了...」臉上沒有絲毫的怨：「沒關係，
再找！」他更乾脆的說。
調校前他希望我幫他一件事，要我當他球隊的管理，球員有事或要聯繫什麼請我幫 忙，二話不說我就答應了。既然答應要當球隊管理，心想焉能看不懂巧固球。之前不想 懂，其中有個原因是因為印象不佳。坦白說，我當時真瞧不起這項運動，要不是方教練 找我當管理，我根本不會想接觸巧固球。
於是我開始認真看他們練球，問方教練規則，參加巧固球的研 習，詢問球員的家庭背景、個性及在校表現。我認為要管理學 生之前，得先瞭解他們... （2005.12.11 研究日誌）
...方教練順便幫我帶便當來，吃著吃著隊長過來說貼布沒 有了，我才知道原來經費不足，這些消耗品都是方教練自掏腰 包貼錢買的。我問為什麼不讓選手自己花錢添購，他搖搖頭說
：「唉，有些球員家境很不好，算了，能出多少就算多少啦！」
接著又說：「要不是為了要幫球員圓一個夢哦...」「我才不 幹呢！」我一說完兩人哈哈大笑... (2006.1.9 研究日誌)
方教練現在的薪資約三萬出頭，教練鐘點費約三千元，有太太小孩，以往的存款用 於巧固球人事物已幾乎消磨殆盡。然而八年了，仍在幫許多學生圓夢。
我當年的薪資約四萬出頭，身兼導師並兼教練，無教練費亦無家累。五年連續下來，
與方太太對話：
調來三民之後，我發誓絕不再帶隊了，我預備領我的死薪水，一 天過一天...直到眼睜睜看著這個「小工友」，這個傻傻的工友
，做到自己都快要破產了，帶一個隊看著他這樣對孩子的付出，
而我這個體育人都不幹了...累積到有一天猛然醒悟：先是覺 得「感動」，而後「感慨」自己怎麼也會變成這麼冷漠的老師啊
？這件事造成我內心很大的觸擊...這個人在體育界如此付出
，而「血統純正」如我的體育人能不慚愧？
當有一天他突然跟我講「蚊子，可不可以拜託妳那個...我走 了我球隊的學生妳在學校幫忙看一下，就是偶爾看看他們練習或 不乖時妳全權處理...」我二話不說立刻答應！後來我覺得，
我的心慢慢的回來了，漸漸的熱回來了。
(2006.3.8 研究日誌)
...前陣子方教練說國中不收了，一是家長不支持，有幾個小 學練過條件很好的紛紛因家長怕影響孩子課業而停練。二是已無 暇顧及國中部...
我心中一直替留下來練的兩個國中部學生感到惋惜，但後來方教 練說要收他們進高中體育班，我竟然有一點替他們竊喜...我 的冷漠，開始溶化了嗎？ (2006.2.8 研究日誌)
我們的生命感並不是直直的一條線投向未來，而是彎彎曲曲的縈繞，每個時刻都是 由生命的過去返回現在的心頭，而成就此時活著的生命感。過去的時光並不是整整齊齊 的排個秩序，而是由現在的任何一言一行所召喚，而被召喚的記憶並不是重新被我們溫 習，卻似生命之屋裡面的喧鬧，我們卻在屋子門外探頭（余德慧，1998：5）。
第二節 共振期
一、管理共振
2005 年 9 月接下管理之後，第一件任務是協助輔導犯錯的學生。
今天有兩位球員上課中玩撲克牌，被任課老師發現告知導師，導 師再通知教練。過程如下：
（一）17:20-18:30：經導師告知後方教練處理學生犯錯過程
（二）18:30-19:00：告知學生家長協商過程
（三）再練球至 22:30 方教練處理方式如下：
（一）每堂下課至體育組呈交上課心得 100 字內，並紀錄到達時間。
由蚊子老師負責批閱。
（二）所有配備、垃圾、收拿物品，皆 A 生負責，今年的所有比賽禁 賽（因累犯）。
（三）A 生處分到學期末，B 生為期一個月。
（2005.11.24 研究日誌）
筆者配合方式如下：AB 兩位學生每節下課到體育組呈交上一節課堂的筆記，由我批 閱，我的做法是先確實閱讀內文，改錯別字、標點符號、英文字母等，偶爾藉機分享我 對生命的感想。期間幾乎膀胱發炎，因筆者專任體育，節數眾多，下課緊接著輔導 AB 兩生，常無暇如廁。
第五日物理課，自習。A 生在筆記裡寫著：這節課說真的我想了
幾件事，因為英文我根本不會，一些基礎都沒有，我在想怎麼辦
？我連 ABC 大小寫我都寫不太出來了，蚊子老師你會不會絕（覺）
得我太好笑了？可能別人小學就會了，但是我真的不會！請老師 告訴我該怎麼做好嗎？
蚊子老師：
孩子，我想英文你並非「一些基礎」都沒有，你現在所會的 26 個 字母，其實就是「基礎」，所以事情似乎還不到你想的那麼糟的地 步。至於 ABC 大小寫，書局有販售練習本，你可以買回來自修
（請你自己去買，因為你高中了，而且你有一雙強壯的腿），我下 課都在體育組等你，我們一起重新學。至於「別人小學就會英文 了」這件事，我想起方教練曾經對我說過「你小學就會巧固球了」
，而且還是屬於「滿厲害的」那一個呢；我覺得我們除了要會欣 賞別人的優點，更別忘記學會瞭解自己，要能看見自己「會」什 麼，做什麼會最厲害。像我從來不會巧固球，但你看見我在練球 就會主動過來教我訣竅，或是我在跑位時大喊：蚊子老師、左邊
、往前、對、在那裡等球就來了...果真球就會往我這裡飛！
如果我問你「請你告訴我如何學會巧固球？而且要像你一樣厲害」
時，你會怎麼做？我這樣問你跟你問我的問題是不是同樣的道理？
（2005.11.29 研究日誌）
方教練：
如何？這兩個表現得還可以嗎？有沒有照規定來？
筆者：
你看，這是他們每節課的筆記...是不是越來越進步了。
方教練：
耶，不錯哦，這兩個有用心在學哦。
筆者：
嗯，而且態度良好，很虛心。
方教練：
也真是難為妳了，每節下課都要麻煩妳...
筆者：
是啊！我看哪你的用意根本不是在輔導學生，你其實是在懲罰我 或考驗我...（笑）
方教練：
哈哈哈！被妳發現了！ （2005.12.1 研究日誌）
筆者：
下課時 AB 兩生端了一盤魚、一碟青菜、一杯汽水進來說：「蚊子 老師，這是我們在烹飪課時特地為妳做的！」...雖然那條 魚看起來似乎還沒煎熟，雖然那碟菜上頭有一隻我最怕的菜蟲，
雖然我不愛喝汽水，但心裡仍然有一股暖流經過，內心油然而生 無比的欣慰與竊喜....
這時候的我終於理解為什麼有些歐巴桑被小男生「騙」也總是心 甘情願的心情了... （2005.12.5 研究日誌）
二、學習共振
方教練一直想寫一本巧固球訓練專書，與我談過兩次之後我確定幫不了他，但有一 個地方一定可以。因此相約圖書館半日遊：
12：00 到達師大書苑參考體育叢書
13：00 到國家圖書館辦閱覽證，到了新書區發現體育叢書後便各 自找了一個凳子坐下來看書了。
15：00 樓下餐廳用餐：
（一）分享我帶隊的心得
（二）聊到戰術，方教練二話不說提筆在紙上就畫給我看了，他 說：「我常常都在想新點子，例如如何破解對方的防守隊型啊、
如何箝制對方的攻擊啊...」教練一面說，一面畫分析圖，我 也越看越聽越起勁，每次教練分析完重點，我就有一股「哦原來 是這樣啊...真有趣、有意思、對對...就是這樣」的覺知，時間 不知不覺又過兩個小時了。
小結：（1）方教練不怕改變且樂於改變，擅於謀略，是個戰略家。
（2）從每次的超越中得到領導統御最優經驗。
（3）方教練認為球員最難練的是「心」，所以他願意花很多 時間激勵他們或教育他們。
（2006.2.26 研究日誌）
每當我坐在場邊撰寫研究日誌時，總覺得我好像是身在少林寺，每天隨在方丈的身 邊當跟屁蟲，不知羨煞多少想學葵花寶典的人，只可惜我不會吸星大法。
筆者：
我深深覺得啊，全世界的巧固球，最幸福的「觀察家」就是我！
方太太：
呵...因為妳可以坐在最主要的位子上...（笑）
筆者：
對耶！而且在練什麼最機密的戰術方教練也會私下告訴我...
方太太：好厲害，妳都聽得懂哦？
筆者：
嗯...其實...大部分是有聽沒有懂啦（方太太大笑）！
（2006.4.2 研究日誌）
方教練一有機會就會告訴我巧固球的戰術或觀念，抑或對巧固球有興趣的人，只要 開口問他，他必不吝指導。我認識的是他是一個樂於分享的人，然而以他在社會上多年 打滾的經驗，他的觀察能力確有過人之處；他在分享的收與放之間，是瞬間精算不落痕 跡不得罪人的，有時候我甚至覺得巧妙，行雲流水似的滑過人與人之間微妙的距離。
口善應對，自覺喜樂；話合其時，何等美好。
（聖經箴言第 15 章 23 節）
第三節 黑暗期
一、暗潮洶湧 ∼ 身處故事之境
觀察者終將成為被觀察的對象
（2002，筆者手札）
開始研究的初期，職場上沒人知道我和方教練正在合作「研究」，過了一段時間，
也許是我和方教練「看起來」默契太好，起初是先有人問我：「咦，你們以前就認識了 嗎？」再過一段時日，當有同事輾轉得知我已「恢復單身」之後，漸漸每在我和研究對 象談話中拋來「關愛的眼神」。我心知肚明他人的「好意」，然而公共空間裡的被窺視感 仍讓我感到喘不過氣。我曾暗地嘟嚷他人無謂的敏感，也曾幻想過拿起辦公桌上的書往 人的臉上砸去。我心想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決定做些什麼好讓這些人變回瞎子。有一 天我終於逮住一個機會：
大夥在辦公室聊天，我見機不可失，於是起個頭說：「其實，前 陣子本來有點煩的...」「怎麼了？」同事問。「...有幾個 人在追啦！」大家紛紛眼睛都亮了：「結果咧？」「是有一個我 覺得還不錯啦...」然後咧？「正在交往中啊！」「真的呀，
恭喜恭喜！」看得出來他們是真心為我高興，因為接下來大家 就把「關愛」一次吐盡了：「趁現在只有妳在，我們就坦白跟 妳說好了，其實啊，前陣子我們還真為妳擔心過呢！」我佯裝 不知，問他們在擔心什麼？「還不就是妳跟方教練，我們想說 看你們感情那麼好，他又是已婚了，我們還真怕妳傻傻的就陷 下去了...」 （2006.6.28 研究日誌）
又過了陣子，先是有幾個前輩過來關心球隊的近況，他們說是球隊的整體紀律似乎 有明顯的進步，但我聞到了煙硝味：
聽說我們的巧固球隊得世界冠軍了？
「是啊，去年暑假的事了。」
我們都覺得這批學生比起以前來真是乖多了...那一天有幾個 看我在搬東西竟然還會主動來幫忙哩。
「呵，算他們懂事...也該長大了。」
我們都看得出來妳很用心在帶...他們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根本不會巧固球能帶他們做出啥名堂？還不是是方教練傾家 蕩產花錢花力花時間和榮譽感才使這批孩子變得越來越好的....
不過我倒是很會『帶塞』啦！（笑）」
「別人的球隊，妳那麼用心帶誰知道啊？幫人帶隊還傻傻的開 心！」旁人突然迸出這一句。 （2006.9.8 研究日誌）
二、暗自徘徊
方教練提到想組一女子隊參加全民運，我也覺得躍躍欲試，畢竟缺乏有系統的訓練 和球賽的薰陶，談起巧固球總覺得隔靴搔癢般不切實際，再者筆者希望藉由訓練和比賽 的過程，真正貼近、走進巧固球的世界，於是開始和方教練進行招兵買馬事宜。
方教練找到五個選手，都有巧固球基礎，三個在學生，兩個就業中（都是來參加巧 固球 C 級研習的學員）；而我找到三個，兩個排球專長，一個合球專長，加上我四人都 是中學體育老師，都不會巧固球。以下為準備全民運期間之研究日誌：
2006.9.2（六）9：30 西門國小第一次練習：
全隊第一次相會練球，最小 17 歲，最長 40 歲。
豔陽高照〈因比賽場地是室外，因此要練室外適應〉，從早上 9：30 練到下午一點，大家幾乎中暑，我十根手指就扭傷了兩 根〈接射網的反彈球〉。回家之後，左腳跛了四天〈起跳腳〉
，右手臂則有三天無法抬高...
在家冰敷時驚覺，我真的 40 歲了....還有，以前我真的小覷 巧固球這項運動了...我要跟巧固球說聲對不起。
2006.9.9（六）9：30 西門國小第二次練習：
今天倒扁靜坐首日。時雨時停。
到場五人，場地濕滑，照練。
先到大觀國中載菜蔔，下著大雨，菜蔔膝關節受傷怕滑倒，
大頭則因小孩家長日不能到。
我和涵涵依然精神抖擻準時到校練習。
熱身完，雨暫歇。菜蔔突然出現，說是雨停了應該要來練；
騎摩托車衝來的。她的現身讓大夥驚叫感動到不行。
六個人在雨中練得超開心。
2006.10.9（一）9：30 西門國小第四次練習：
第一次練全場正式比賽隊形，場外是國家隊一個顧一個協助我們 女子隊跑位置，最特別的感受是三民的學生叫著我的名字指著方 向說：「蚊子老師，要跑到那裡，對對，前進一點...」「他 是左撇子，所以要守更邊邊一點...」當我跑到某個位置趕忙 問學生「這裡對嗎？」而學生肯定的點頭說對的時候，我也是心 花怒放啊！
當老師久了，再回鍋當選手，並且由自己平時管理的學生來當自 己教練的感覺，真是有趣！但不知道他們心裡怎麼想？
就這樣在日正當中跑來跑去不久，我突然感覺好像中暑了，但是 心裡大喊著：「千萬別在學生面前暈倒啊...還不到十分鐘哪！」
比賽時打三節，一節十二分鐘，生平第一次比賽跑位，我打不滿 一節就幾乎掛點。
左腳踝覺得快斷了，回家冰敷。右手肘伸直就痛，冰完腳再冰手
，每次練球回家冰敷時我總會萌生悔意，後悔自己何必答應比這 個球賽呢？
隔天聽說大家都各自去加強體能了。
2006.10.14（六）13：00 桃園中正盃比賽場地第五次練習：
今天要上班上課（補假上班），大夥請假的請人帶班的，或上完 半天班即往桃園比賽場地飛奔，一個原因是有些隊員為了第一次 看正式比賽而去，另一個原因是大夥要趁看比賽的空檔，相聚一 起練習。
晚上我自己在家練有氧，同時加強下肢肌耐力，我負責的位置是 中場及後排快攻，我不想到時候跑不動快死掉又悔恨。
一想到我研究計畫口試的簡報尚未完成，明天下午的練習萌生退 意。
2006.10.15（日）15：00 大觀國中第六次練習：
昨天看了比賽，大夥似乎較有比賽的概念了，今天下午再相約練 球。有三位隊員一早即到輔大拍攝射球動作，為了做越區與否的 動作分析，看了好感動...
點，就掛在 85 度 c 門口。要換整顆電瓶老闆要價 1600 元，肚子 又好餓，我就邊站著吃隔壁賣的碗粿邊看老闆換電瓶，我完全無 意（力）殺價，只要能趕快車子發動讓我回家做簡報，老闆錢都 給你好了...
鍵盤敲到快三點，還是換球衣出門赴約。既然出了門我就「不想 去想」口試的事了，我也想把球練好跟上隊友的程度。
我們練到天黑，方教練桃園比賽一結束送學生回學校後又趕來大 觀指導我們，我們藉著鄰近的街燈在闇夜的操場演練戰術，又問 了一些問題才解散。
我們看他這樣那樣奔波就為了巧固球，個個感動萬分...大夥 私底下紛紛異口同聲說：我們一定要贏球好報答辛苦的方教練..
相約明天晚上三民練球。我要幫大夥準備便當。
上午 7：30 從臺北出發，全隊到齊，一到體院立刻熱身，基本動 作練完後先和男生對練。
2006.10.21(六)臺中體院移地訓練：
午餐後雲林隊一到，先和我隊男生練習後再與女生練。這是女子 隊第一次與他隊比賽，大家既興奮又期待。起初雲林派出二軍，
沒想到我隊頻頻得分，迫使雲林只好派出主將出馬...
就這樣男生練完女生練，至收隊都已夜幕低垂。重點是，離開時 方教練特別強調要收拾場地，一個垃圾都不能留，乾乾淨淨離開
。女子隊回到臺北已十點過後了。隔天我睡到下午兩點才清醒。
男生夜宿臺中續練，他們又操練一天後回臺北，方教練還要送學 生回家...
10 月 24 日下午自行與三民球隊練習後回家開始發燒，25、26 日兩天無法起床上班。
10 月 27 日一早月經來潮，晚上 6:30 研究計畫口試，口試完開車到臺中已經半夜，
躺在旅館床上腦海裡都是剛才的口試過程與口試委員的建議，以及明天的比賽跑 位。無眠。感覺沒多久天就亮了。
10 月 28 日上午九點第一場比賽，開啟我生平第一次巧固球正式賽事：
第一天（10 月 28 日）
第一場贏了臺北市，晉級。下午對屏東輸球。
晚上在旅館開賽後檢討會，再次演練戰術及策略。
第二天（10 月 29 日）
休戰一日，全隊一早即到賽場幫男子組加油，直到黃昏。
我的腳還是「鐵腿」了，下午自行慢跑熱身，希望明天腳能聽話些。
晚上方教練請女子隊吃義大利麵。希望明天贏球，贏了就進前六了。
方教練說，若進前六名下次北縣府就會同意再派出女子隊，大家為了下次的資格，
準備明日奮力一搏；然而我竟有一股很想贏卻「感覺累得說不出話了」的疲憊。
第三天（10 月 30 日）
大頭因為小孩生病昨晚不得不趕回臺北了，而饅頭手指嚴重受傷，今天對高雄縣前 六名之戰，七人下場無人可替換，全體隊員嚴陣以待。
對方的第一球攻擊前排，前排碰起球，球飛往後排，球在空中翻滾，我看著球迎面 而來，心裡高呼：「我看到了我的！」往前位移手伸出、接球、球繼續在我指間滾動，
印象裡這一球之後就沒有再接到過任何一球，要不球在前排就掉了，要不就是球離 我好遠好遠...這顆球與我就像同性的磁鐵注定相斥一般，我看得到，卻碰不到。
不想輸、不會輸卻輸了的感覺，好多年不曾溫習了，有一股悵然，又覺得鬆了口 氣...（只是此時尚未感知壓垮我身上的最後一根稻草將於明日出現）。
第四天（10 月 31 日）
今天男子組冠亞軍決賽，全體觀眾摒息等待著結局：是 T 縣繼續連霸抑或北縣於全 民運首度封王？
故事回到 2006 年 1 月 21 日，全國體委盃巧固球錦標賽，冠亞 軍決戰（筆者全程錄影），由於無關獎金，這場球賽觀眾約莫只 觀賞了五分鐘的鬧劇：「比賽開始，T 縣與北縣雙方你來我往，
兩分鐘後 T 縣某球員被判犯規，不服判決辱罵裁判，裁判亮出 紅牌，此球員作勢欲打裁判，其隊友趕緊抱住拉開此球員，此 人便憤將比賽球狠踢至體育館二樓觀眾席區，再轉身朝裁判咆 哮：有種過來啊！×（國罵）...」。
故事來到 2006 年 10 月 31 日，全民運動會，冠亞軍決戰，同樣 的主角，差不多的劇情重演數回（這次的道具換成比賽網，因 踢不遠，改用摔的），唯一不同的是因為有連霸獎金，因此這次 的觀眾只好從期待、圍觀、無奈、搖頭看著歹戲拖棚直到球賽 結束。賽後我更從幾位非常資深的裁判口中得知：「這些人一 向啊，為了獎金，無所不用其極...」，「有人可以不要榮譽
，但不能不要錢！」
兩年前的全民運，是我生平第一次觀賞巧固球賽，當時的第一印象（參閱附錄三）
不佳，之後開始接觸並參與觀察了所有全國性質的比賽，兩年後的今日，我看完這場冠 亞軍戰，不僅累積厭煩到了極點，甚至作嘔想吐！我甚至心裡暗忖著：「再也不看這種 球賽了！」
我的厭惡感深深影響我之後的寫作，將近半個月都徘徊在想要放棄這篇研究的低潮 裡，我一直問自己，如此困窘醜陋的球員和軟弱縱容的協會結合的球種，真的值得我寫 下去嗎？
同事之間的試探、妒忌和嫌隙，加上練球、生病、口試、比賽、
疲累與厭惡感壓縮在一起，我的心和四十歲的身體，幾近分崩 離析... （2006.11.14 研究日誌）
三、走出暗夜
近兩年來「巧固球」這三個字，它預支了我那麼多的虔誠，歸還了我那麼多的反感，
挑起了我那麼多的驚奇，留給了我那麼多的不恥；而全民運一役，就像飽餐之後送來雞 鴨魚，令我厭食反胃到了頂點。
我的「巧固球厭食症」達 14 天之久，直到方教練再約我們女子組到臺北市友誼賽，
我的脾胃才逐漸敏感了回來：
前天（週日）臺北市永春國小比賽，我們和北市比，雖然輸球，
但大家玩得超開心。比完賽大夥一起餐聚，幸福感又回來了。
「開心打球」這件事總讓我感到無比慶幸能成為一個運動員以及 體育人...
方教練帶著朋友和三民的學生，兩天比賽包辦所有的裁判和記錄
；他一會兒當裁判，一會兒當教練，又要管場地又要理我們的心 情，然而神采奕奕的...他是...地球人嗎？
（2006.11.14 研究日誌）
第四節 共享期
全民運之後，一想到要記錄這些感受，就如同要把嘔吐物挑起來一一重新檢視般難 過，但是我決定把所見所聞寫下來，無非是希望讀者瞭解，這一切都是我實際的經歷，
我的心我的眼經驗了一段巧固球歷史，在此同時也讓我省思回想生命裡的每一場「好」
比賽或「壞」比賽，其實都是一種學習，畢竟面對強大（或惡質）的競爭對手，如何保 有自己的風格與靈魂，而不輕易與之妥協，也是一門功課或一項修練；除此之外，我也 重新調整身處「故事之境」的心態:
與方太太對話:
...我學到的方法是把事情講明，我說方教練晚上練到將近十 點誰看見？假日還在西門國小操練誰看見？全隊十幾個人住在通 宵沙灘集訓誰看見？經費他自己包辦誰看見？忙碌奔波就為了巧 固球為了球員，誰看見？吾人莫自以為眼見為憑。
...有人會覺得別人的球隊，妳幹麻那麼用心帶？幫人帶隊還 傻傻的開心。我就反問，你們當初為什麼要來考老師？不都說是 因為熱誠，要奉獻所學嗎？我不過是運氣好，人家費了那麼多心 思練了一個球隊，讓我的「熱誠」有機會「分享」，我這樣哪裡 吃虧？我有多少損失？是我得還是我失？何況，所謂的「用心」
程度比起方教練，我差遠了！
...之前我會覺得有壓力是因為不懂得處理，別人講只會認為 你們幹麻要來講這些攪亂我的心，其實說穿了還不是自己修養不 好，我的心會「攪亂」，不是別人「攪」的，旁人一句話就讓我
的心「亂」了，那不是別人的錯，那是我們自己的心「動」了。
我覺得如果沒有這段歷程，我不會「看見」自己怎麼如此心隨境 轉... （2007.4.29 研究日誌）
這些歷程讓我體認了在巧固球事務上，我不只是學校的老師或球隊的管理，也不只 是他的研究者或觀察者，我應該是他的伙伴，當他和球員需要什麼，我就協助什麼，為 的是「達成共同的目標」。
而我們兩人共同的目標就是：「用自己的力量，帶領球員，再圓世界冠軍夢，並與 世人分享臺灣巧固球經驗」以及「無止盡的學習」。
第五節 本章小結
一、遇見與交會
當年我悖離初衷，離開偏遠學校，逃避許諾的生命責任來到都會大型學校，原以為 可以在人海中把自己的熱情隱起來，原以為可以在新學校把自己的頭埋起來，但自以為 變聰明了的我，卻在遇見另一個傻蛋的時候，又傻傻地涉入另一個生命場域，而在此場 域中，既間接又直接輝映交融了許多人的生命，猶如我心中永遠的牽掛輝映方教練心中 永遠的痛，而方教練的全然投入交融了我的全然涉入；諸如此類的生命感，重疊交會層 出不窮的構成複雜卻豐富的生命網絡。
（一）身份上的交會
涉入另一個生命場域的我，又是學校的老師、又是球隊的管理、又是研究對象的朋 友、又是重新學習一個全然陌生的巧固球且年紀不小的選手。
（二）社會上的交會
本是單純的協助球隊，單純的從事質性研究，轉而必須並肩迎戰迎面而來職場上無 謂的眼光。
（三）生命態度上的交會
本研究原是「目的取向」，研究之目的本是探究研究對象方教練造人、造己的生命 歷程，而後卻在探究方教練的生命歷程裡，不斷召喚出筆者自身生命經驗的重新釐清與 省思。
（四）研究上的交會
我與研究對象原本是伙伴關係，但後來演變成不只是在研究他，竟逐漸交流出生命 共振，漸層匯聚出生命共感，感召感知出生命共敘。
（五）反思上的交會
在研究方教練的過程中我不斷回到自己生命的過往。在書寫的過渡與轉折，不管是 在哪一個時期，尤其越到後面，越返回自己的生命感，整個都在循環，都在回到過去自 身的生命經驗再繞回來返照方教練的生命，如此才有了第肆章的緣起與迴響，而緣起與 迴響迴盪於整個研究過程裡，鏗鏘於我心。
二、他觀與實踐
結束田野的糾纏，我的身心，彷彿被長天大地釋放了，終於可以回歸現世的自己。
但這種解放感並沒有停留太久，因為我發現「巧固球」這「東西」竟有如鬼魅般，不管 我想不想見它，不管我看不看得到，但它想來就來，要走就走，不管夜晚白晝。
於是我反治其「鬼」之身漸漸學會「不管」它，畢竟事情該來就來，該走就走，而 如此他觀之下隨之而來的和諧與自由，卻使得原本在一個模糊的地帶停駐且徘徊不已混 沌不明的生命共感，活像阿里山的日出，冷不防就突然在一瞬眼間迸出來了。
但是「看」日出容易，「形容」日出則顯得艱難許多，這就是我在書寫上所遇上的 困頓，因此直到「四期交會空間」一詞的確定，並建立了一個涉入田野身心靈實踐的交 會空間轉換經驗模式9，我才確信我所看見的日出，是可以經由我書寫它從無到有、從 璀璨到黯淡的過程與循環。
9靈感與啟發來自劉一民（2006b）職網陪賽經驗的知識建構-三色空間交往模式的發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