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藝文志作品之書寫形式分析
文學作品的內容,為作者對所在時空之感發,時空又受之於情理的投射,呈 現出悲、怒、喜、悅,經由文人雅士巧思運用化為搦筆,則形成種種不同風格的 書寫面向1。〈毛詩序〉中言:「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2詩文 之創發,由於作者身分、際遇及所處環境氛圍之不同,即使是對相同主題的歌詠,
因著立足點的差異,在陳述的觀點,展現而出的情感與思想,仍是有其程度上的 不同。
至於文學作品的形式部分,若依文字分析,則有結構、辭采、聲律等細目;
在文字之外,則為意象。意象雖是外顯,卻仍需依附文字作為呈現3,若無工巧 的字詞章句,神理氣味亦受束縛,無法具體展現。所以作品美感之呈現,除了意 象鮮活外,字詞的修飾、文句的鍛鍊亦應被等同重視。
本章擬以藝文志中作品的書寫形式為討論重點,從中尋繹出臺灣古典文學的 理路。於表五(見第二章)中可知,韻文作品篇幅約佔藝文志四分之一強,雖然 所佔篇幅不及非韻文多,但是數量卻遠勝之。非韻文中又有非關文學者,如宸翰、
奏疏等。但是不論韻文、非韻文,其書寫形式都有基本的討論觀點。對於書寫形 式的分析,歷來各類詩、文、詞話都有探論,筆者擬從結構、辭采、意象三面向 探討4,以適切地切入臺灣古典文學。
第一節、結構論
《詩法家數》中說:
詩不可鑿空強作,待境而生自工;或感古懷今,或傷今思古,或因事說景,
或因物寄意,一篇之中,先立大意,起承轉結,三致意焉,則工緻矣。結 體命意,鍊句用字,此作者之四事也。5
說明詩人創作之際,迨因境而動心6,心動而發於筆端,亦即必先有意,起承轉 合之結構安排妥當,再訴諸文字。至於詩文的結構,必循「起承轉合」,方見細 膩,既得結構,再追求鍛字鍊句。《四溟詩話》中也說:
1 黃永武先生認為:「詩的內容,又不外空間、時間、情感、理性四樣東西。…時空情理這四樣 東西互相交互為用,便表現了一切人情景物,構成了多采多姿詩的境界。」見黃永武《中國詩學
-鑑賞篇》(台北,巨流出版社,1984 年),頁 61-62。
2方玉潤《詩經原始》(台北,藝文印書館,1981 年),頁 104。
3參見黃永武《中國詩學-鑑賞篇》(台北,巨流出版社,1984 年),頁 120。
4筆者化用黃永武先生《中國詩學-鑑賞篇》書中之欣賞要項作為本章之綱目。
5楊載《詩法家數》引自何文煥輯《歷代詩話》(台北,木鐸出版社,1982 年),頁 735。
6有所處環境或己身之境遇,見本論文第二章第四節「環境影響風格」。
詩有辭前意,辭後意,唐人兼之。婉而有味,渾而無迹。宋人必先命意,
涉於理路,殊無思致7。
唐人創作貴在自然天成,宋人創作則流於說理,幾是以文入詩,其意象之摩寫,
不免有造作痕跡。筆者擬以上所言「結體命意,鍊句用字」作為探討之項目8。 論詩之結構,言者多如過江之鯽,其論述如《詩法家數》之論律詩,分析脈 理章法,至詳且細:
律詩要法,起承轉合;破題:「或對景興起,或比起,或引事起,或就題 起,要突兀高遠,如狂風捲浪,勢欲滔天」、頷聯:「或寫意,或寫景,或 書事、用事,引證此聯要接破題,要如驪龍之珠,抱而不脫」、頸聯:「或 寫意,寫景,書事,用事,引證與前聯之意相應、相避,要變化如疾雷破 山,觀者驚愕」、結句:「或就題結,或開一步,或繳前聯之意,或用事,
必放一句作散場,如剡溪之棹,自去自回,言有盡而意無窮」9
對律詩做法有「起、承、轉、合」之建議,更將每聯寫作技巧仔細言說,有如「寫 作指南」一般,蓋遵循此法應可獲致最基本的書寫雛型。論絕句則有:
絕句之法,要婉曲回環,刪蕪就簡,句絕而意不絕。多以第三句為主,而 第四句發之。有實接,有虛接,承接之間,開與合相關,反與正相依,順 與逆相應,一呼一吸,宮商自諧。大抵起承二句固難,然不過平直敘起為 佳,從容承之為是。至如宛轉變化,工夫全在第三句,若于此轉變得好,
則第四句如順流之舟矣10。
相對於律詩之寫作指導,對絕句的做法則顯得簡易,一般絕句創作亦多類此。但 前人論詩法多是以虛解虛,難以類從。
一、承接
在詩法中有所謂的「一意格」、「聯珠格」、「折腰格」、「續腰格」,在本論文 中以「承接」涵括之,下統「直連」、「間斷」、「突接」三類,其實脫胎於前述四 格。「直連」是以第二句解釋第一句,第四句解釋第三句,即是以下一句解釋上
7謝榛《四溟詩話》引自丁福保《歷代詩話續編》(台北,木鐸出版社,1983 年),頁 1149。
8雖然此處所謂「體」應指「風格」(其下接著言:「體者如作一題,須自斟酌,或騷,或選,或 唐,或江西;騷不可雜以選,選不可雜以唐,唐不可雜以江西,須要首尾渾全,不可一句似騷,
一句似選。」就此判斷應為風格。),「命意」為其內容,但採上述所言,就結構、辭采、意象三 方面探討韻文之形構美。楊載《詩法家數》引自何文煥輯《歷代詩話》(台北,木鐸出版社,1982 年),頁 735-736。
9楊載《詩法家數》引自何文煥輯《歷代詩話》(台北,木鐸出版社,1982 年),頁 729。
10楊載《詩法家數》引自何文煥輯《歷代詩話》(台北,木鐸出版社,1982 年),頁 732。
一句,使詩意較為緊湊,達到意連句圓的動人風韻;「間斷」指的是詩之前後兩 部分意義相貫,實際上卻不相連屬,或上下詩句看似不相接續,實際上卻相貫通 的形式,省去承接的語句,讓詩意精當;至於敘事時似未說盡,卻以另一事承接,
轉而書寫他事,雖感突兀,卻免去了冗雜庸俗,此為「突接」。
(一)直連
卓肇昌〈斜灣樵唱(原註:斜仔灣曲徑紆廻,石嵐松陰,樵人憩息,景絕幽折)〉: 忽聽樵子唱,躑躅下前山。幾田斜峯亂,一肩落日還。輕風聞遠浦,清響 度花灣。嫋嫋鶯頻和,泠泠石點頑。行歌聊自適,笑士不如閒。試問家何 處,白雲屋半間。11
這詩幾乎是平舖直下,在時間的安排上是密接連續的,因為聽聞樵夫的歌聲,所 以緩步循聲找尋,途中所見有斜峰、田畦、落日,還有過耳的清風、黃鶯啼唱、
水流潺潺聲,最後與樵夫對話,將其閒適的山居生活娓娓道來。雖然後四句寫至 樵子與自己,然循其所尋一線而下,兩人勢必有相遇之際,由此寫來不著痕跡。
最後一句則化用顯萬〈閒〉之詩句:「萬松嶺上一間屋,老僧半間雲半間,三更 雲去作行雨,回頭方羨老僧閒。」以樵子的閒適對比自己的庸碌。
再看葉泮英〈夜坐〉:
霜白天空夜氣寒,殘燈獨坐檢書看,淋漓讀到淮陰傳,卻笑英雄一飯難。
12
直陳其事的賦體的寫法,將夜晚的閱讀經驗寫出,甚至與書中主人翁--淮陰侯 共處於當年時空,還嘲笑其不善治生,以致流落街頭乞討飯食。乍看之下,三、
四句似乎和題目「夜坐」所予人的首要印象差異甚大,但若自第一句一路閱讀而 下,整首詩是從「夜」的氣氛開始營造,「霜」、「氣寒」、「殘燈」都是夜的意象,
再因「檢書」這一事,引發第三、四句的鋪陳,如此的思維並未脫離第一、二句 的安排,四句是一意連貫。
吳子光〈求田問舍記〉:
予一生疎濁,不知財利為何物;犬兒之屏力矯其弊,罄余數年館榖金,搆 一草堂以居,亦姑聽之而已。今歲宗人有貨田產者,價八百;兒備出所蓄 付之猶不足,遂重繭數十里至館而告之故。13
11收錄在盧德嘉編《鳳山縣采訪冊》(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472。
12收錄在王必昌編《重修臺灣縣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527。
13收錄在沈茂蔭編《苗栗縣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227。
作者於此篇文章第一段運用許氾與劉備「君求田問舍,言無可采」的典故,第二 段則承此而來,其子女為其購置草堂一事,不僅在整篇文章結構上有所承續,在 此所節錄之文,亦是直線書寫事情發展之脈絡。
此結構形式非以巧構取勝,而以純真風韻動人。
(二)間斷
卓肇昌在〈書院即景六詠(原註:在 山麓)〉之一〈窗嵐〉:
半畝宮牆布席壇,烟光雲影繞干闌。巖蒸雲氣晴能雨,樹挾風聲夏欲寒。
隱几亦山青未了,開窗滿目界真寬。蹊間有客裴徊處,好把心茅仔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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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詩上半寫居處的舒爽,下半則寫隱逸的心境,看似不相干的環境鋪陳與心境描 寫,若不是因為心境的舒坦,怎會欣興著烟光、雲影、風聲的作伴?省去了其中 轉折交代的語句,詩意依然清晰展露。
竹枝詞的最大作用在於以連章組詩的特色,及可加註的靈活體制,最獲清領 臺灣時期的朝廷官員青睞的詩體,或是用以記述臺澎美景,或是歌詠奇風異俗,
藉以暢述作者從未聞見的殊情殊景。胡徵〈恒春竹枝詞八首〉便是此類作品,摘 錄其中二首:
漫說恒春太寂寥,城中街市兩三條;居民盡是他鄉客,一半漳泉一半潮。
此首詩第一句寫居住恆春生活的百無聊賴,下一句寫街市,看似無關,卻是密切 相關,正因恆春市鎮太小,才令其深覺寂寥;第三句突然述及恆春居民的組成成 分,雖然都是漳、泉、潮州的外來客,卻與作者不同,而這些新移民目不識丁,
又無法與之共論詩書;既來自不同地區,又無法論及詩書,作者的苦悶是溢於言 表的。自恆春生活寫起,再轉至居民成分,其實都是言說「寂寥」之因,用「寂 寥」貫穿整首詩,卻用間斷手法,詩意就豐富了一層。
盤頭一辮好青絲,莫笑儂粧未合時(原註:婦女挽髻者少,多係打辮盤頭);嚼 得檳榔紅滿口,點唇不用買胭脂。15
此為胡徵對恆春婦女裝扮的觀察,上二句分別寫髮型與彩粧,雖然濃妝豔抹的習 慣,與盤頭髮型都迥異於內地婦女的裝扮,雖具特色,但是最令人注目的反而是 一口的血紅,唇色不是胭脂點畫而成,而是嚼食檳榔所致,作者用「點唇不用買 胭脂」自有其嘲諷意味。上二句寫的範圍較大,下兩句縮小為唇彩,都是對婦女
14收錄在王瑛曾、黃佾編《重修鳳山縣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412。
15收錄在屠繼善、陳文緯編《恒春縣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249-250。
裝扮上的描寫,意義上下貫注,並無唐突。
周鍾瑄〈甘豆門苦雨二首〉其一:
無賴陰雲拂地垂,客愁如緒一絲絲;那堪更向秋風裏,臥聽黃梅細雨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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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鎮日細雨紛飛時分,窮極無聊地四望,陰雲滿天,牽引出旅人的愁思,既已愁 思滿懷,又怎堪秋風的吹拂?從第一句「陰雲拂地」到第二句「客愁」,從「景」
直接跳至「人」,並不是思想或詩意上的跳躍,而是因為久雨不晴,目睹厚重雲 層堆積在天際,牽引出內心的幽思,幽思一出,更多的感慨亦禁藏不止。作者在 第三句作了轉折的安排,使得愁緒又更進一層。
高拱乾〈月課示〉: 為月課事。
照得業精於勤而荒於嬉,士修於家乃獻於廷。曩因臺庠初興,文運未盛;
是以朝廷另編字號,以資中式,其造士之典,隆且重也。年來六經道試,
三應賓興,選造,食餼、採芹,相繼而起。今歲試不遠,攻苦者益宜閉戶 潛修、司鐸者尤當加意砥礪;庶不負樂育至意。
月課之典,尤為該學分內之事。除行各學教職外,合就出示曉諭。為此,
示仰諸生:每月十六日齊集本學,俟本道頒發試題;該學教官親督課試,
務得本來面目,毋使帶倩勦襲。試畢,將試卷封固,限次日呈繳,以憑鑑 別優劣。如有不到生員,該學詳報,以憑戒飭施行。17
雖然告示屬於公文類文章,文學價值不高。但是仍存在著研究探討的價值。作者 於第二段先標舉「業精於勤荒於嬉」的道理,再述及歲試將至,生員宜刻苦自勵,
閉門潛修。第三段則寫作者為督促生員,規定每月十六日聚集測試,評鑑優劣。
兩段意旨稍有層次,一為期許勉勵之語,一則是嚴格督課,所言皆是學業歲試之 事,故屬於承接。
(三)突接
直連的手法雖明朗易曉,用之於非韻文之文章,極其合適,但是在韻文中(賦 體除外)近似散文的寫法,會導致詩質稀薄。倘若使用突接,上下文看似不銜接,
卻會使句意達緊湊之效。試看沈光文〈癸卯端午〉一詩:
年年此日有新詩,總數傷心羈旅時;卻恨餓來還不死,欲添長命縷何為?
16收錄在周鍾瑄編《諸羅縣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272。
17收錄在高拱乾編《臺灣府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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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說每年端午都是傷心時分,因為羈旅他鄉,逢此佳節又思想起家人,無處排 遣的鄉愁,每年都只好藉著詩作宣洩;第三句突然發出悲鳴,下筆又重又濃,用 了「餓」、「死」兩個極具毀滅性的字控訴自己饑貧交加,且怨恨甚至是苛責上天 給添的長壽,讓他年復一年的受著折磨。上半寫的是傷心的情懷,下半乍然翻轉 為呼天搶地的悲歎,乃因無力再承載日復一日的饑貧威逼。在第三句、第四句中 應要有一些文字作為鋪排,作者卻省略了冗雜的步驟,將傷心的情緒由羈旅之 思,引渡為饑貧之恨。
高拱乾〈東寧十詠〉看似為詠臺灣之作,但其內容卻不似其他流寓文士詩歌,
歌詠的不是渾然天成的好山好水,而是自己治臺的政績,或偶爾興發憂讒畏譏的 焦慮:
尺檄如傳空谷音(原註:重洋間隔,文移難到),阻風經月少人行;關山已歷 三千里,檣櫓猶遲十一更(原註:水程十一更)。地煖臘殘無雪到,憂深髩裏 任霜橫。眼穿何處天邊鴈,京雒難忘故舊情。19
首聯先寫因為距帝京遙遠,又遠隔重洋,所以公文書傳送得遲,而且故舊未如從 前熱絡,以致門前冷清車馬稀少。雖然在頷聯說明距離之遠,頸聯則跳接說自己 遠居此地,雖地暖無雪,但為等待調升一事,憂白了雙鬢;即使望穿了眼,還是 盼不到大鴈捎來的喜訊,故舊的溫暖問候。內心的焦急在「三千里」、「十一更」
都可顯而易見。從頷聯時空上的書寫,突然寫到頸聯「雪」的意象,再連接到雙 鬢,作者句句都是描述心境上的焦慮不安,卻句句都以突接方式連接。
相較於高拱乾的〈東寧十詠〉,陳兆藩〈臺灣雜詠〉則純粹就臺灣風物作描 述:
茆簷竹壁半耕農,士女於今罷斥烽。山色千年森虎豹,潮聲萬里撼蛟龍;
朝裘午葛邊嵐異,撾鼓頻航野渡衝。自是天開南極處,向來裸髮也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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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聯先言臺灣建築物特色,生活型態,頷聯寫山色海景,頸聯則就臺灣山勢高聳,
河川短促湍急的特殊地理樣貌來書寫,倒是尾聯的陳述出人意表,不僅與上文意 不相容,也大異於藝文志中其他同題材之作;一般而言,詩文作者對當時臺灣社 會的不文現象或看待原住民文物,約可粗分為溫厚與鄙視兩態度,但是此首詩下 了「雍容」兩字,是前所未見的。此詩的每一聯的連接方式都是突接,卻也合情 理,只有尾聯最為突兀。若說是作者對臺景孕育此地生民的淳樸天機的看法,是 出於自身的體悟,則可為此作合理的解釋,若是說以尾聯呼應首聯,重回書寫人
18收錄在余文儀編《續修臺灣府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862。
19收錄在高拱乾編《臺灣府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277。
20收錄在高拱乾編《臺灣府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289。
物,亦可。
婁雲〈義渡碑記〉一文只分為二段,茲節錄第一段後半及第二段前半數句以 為說明:
嘗思勞民期在利民,利民必先勞民;勞民者未必盡利於民,利民者無不先 勞其民也。特民情憚勞而趨利,未利之而先勞之,民必滋怨;故子產孰殺 之歌先於誰嗣,此固從政之不遑恤者。
余嘗三至臺瀛,從事於師徒戎馬間;周歷南北,見夫曲溪陂澤不可以梁、
病於濟涉之處甚多。迨丙申承乏淡水,所屬綿亙幾四百里,所謂曲溪陂澤 不可以梁者,不可悉數。其間土人駕舟以濟,相安於定章者弗計,惟大甲 溪塊石層疊、支派雜流,水勢西衝,直入大海;遇春夏盛漲,極目汪洋,
誠險道也。21
第一段以議論方式辯證「利民必先勞民」為謀求眾人渡河之便利,免去舟濟險巇,
大肆勞動百姓興建橋樑,作者為期勞師動眾的舉措尋找合理說辭,第二段先說自 己軍旅生涯,遍覽曲溪陂澤不可勝數,大甲溪春夏溪水暴漲危險莫測,應立即興 建橋樑。由第一段轉至第二段時是採突接方式為之,這也是一般「記」類的寫法。
二、交綜
詩文像一個有機體,句意交綜,前後呼應相對,一般而言並無定式。前人又 有所謂的「分應格」、「各應格」、「錯應格」,都是屬於這種交綜的形式。絕句是 一三句、二四句相應,律詩則是頷聯呼應首句、頸聯呼應次句的「分應格」,或 是絕句一二、三四相應,律詩上下半首呼應成章的「各應格」,這是屬於有秩序 的交綜;若是詩句顛倒參差相應,未見順序者為「錯應格」,此為無秩序的交綜22。 桂馥《札樸》曾將有秩序的承接方式,歸納十類,他說:
吾讀杜律詩,而知起承之法未可廢也。宋元以來不復講矣。今就其詩為說 曰:有三句承首句、四句承二句者…有三句承二句、四句承首句者…有三 四承首句、五六承二句者…有三四承二句、五六承首句者…有三四單承二 句者…有三四承首句、後四承二句者…有三四承二句、後四承首句者…有 五句承三句、六句承四句者…有五句承四句、六句承三句者…有後四承前 四者。齊梁原有此法。23
桂氏就杜詩中出現的承接方式,歸納整理為這些釋例,可見結構承接的方式極
21收錄在沈茂蔭編《苗栗縣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229。
22參見范況《中國詩學通論》(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65 年),頁 199-223。
23見桂馥《札樸.卷六.覽古》(台北,藝文印書館,1971 年),頁 24-33。
多,不能一一列舉。烏竹芳〈 山朝日〉:
曉峰高出半天橫,環抱滄波似鏡明。一葉孤帆山下過,遙看紅日碧濤生。
24
第一句寫山峰之高峙,第三句則承一三句而來,有扁舟一葉由山下經過;第二句 寫的是海浪如鏡般的澄碧,第四句又寫囘波濤。如此第一句寫山景,第二句寫海 景,第三句寫山及海景,第四句又寫海景,頗見次第。又如〈西峰爽氣〉:
重疊青峰映碧流,西來爽氣一天秋。山光入眼明如鏡,空翠襲人無限幽。
25
首句寫翠綠青山倒影在海面,第三句也寫山光水色;第二句寫秋風送來爽氣,第 四句寫在山中的美景與秋風吹拂摩挲,令人心生幽思,這都是非常典型的「絕句 一三句、二四句相應」。至於律詩頷聯呼應首句、頸聯呼應次句的交綜方式,則 如沈光文〈言憂〉:
明識憂無用,忘憂實不能。安危思覆卵,進退履春氷。懷杞終何益,支天 未可憑!東山誰隱臥,懷想古凝丞26。
頷聯兩句呼應第一句所言之「憂」,但是寫得極為含蓄蘊藉,未將所憂之事明說,
只以憂覆卵之危與進退為懼言說;頸聯說杞人憂天無益於事,也感嘆隻手難撐 天,以呼應「不能忘憂」。再如高拱乾〈斐亭聽濤〉:
島居多異籟,大半是濤聲。試向竹亭聽,全非松閣聲。人傳滄海嘯,客訝 不周傾。消夏清談倦,如驅百萬兵。27
首聯寫臺灣之天籟,是世居內地的作者較陌生的浪濤聲,頷聯寫出作者試圖尋找
「異籟」之來源,只判斷出非松濤之聲;第二句將此天籟之音明說,原來是浪濤 聲,頸聯則承此來,說自己對浪濤聲的訝異。相應交綜,井然有序。
至於許宏所作〈秋夕旅懷〉,則是參差交綜之例:
溶溶月色寂臨除,一盞寒燈半榻餘。南浦幽閒花睡盡,西風蕭瑟雁來初。
長年郷思逢秋亂,此夜 情對影疏。冷酒盈樽難獨酌,徘徊窗外數星虛。
28
上半首都是對秋景的鋪陳描寫,有月色、寒燈、臥榻、有西風蕭瑟、大雁初來,
24收錄在陳淑均編《噶瑪蘭廳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403。
25收錄在陳淑均編《噶瑪蘭廳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404。
26收錄在范咸編《重修臺灣府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722。
27收錄在高拱乾編《臺灣府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281。
28收錄在林豪編《澎湖廳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480。
下半首言鄉思、影子、酒、星辰,第一句寫秋月,第二句回到屋內,第三句又寫 至花圃,第四句寫西風、大雁,看似潦亂無章,卻都是因「秋」而引發的鄉思作 祟,起身望月以致孤影映地,更添寂寥。整首詩是以「寒、獨」貫穿詩意,一盞 燈是獨、半榻是獨、影疏也是獨;寒燈是因為單獨一盞,才見寒意,蕭瑟、雁來、
冷酒都是寒,花睡盡也是因為天氣漸寒而呈睡姿。短短八句,參差歷亂,卻句句 都有交互關係。
三、翻疊:
翻疊是運用翻筆產生新意,使原意翻成相反意思,正反詩意相結合,反覆成 趣。在非韻文的結構而言,則稱作「轉」。沈光文〈夜眠聽雨〉:
遇晴常聽月,無月聽偏難。海怒聲疑近,溪喧勢作寒。閒枝驚鳥宿,野渚 洽魚歡。夢與詩爭局,詩成夢亦殘。29
此首極為別緻,題為「夜眠聽雨」,該是雨聲擾人清夢,以致難以入睡,但作者 卻由聽月而非聽雨的日常習慣推展開來,令人好奇的是「月」如何聽?所以首聯 第二句即道出「無月」可聆聽,間接點出下雨的意境;頷聯、頸聯順勢寫下,因 下雨之故,溪水聲似乎一改平日潺潺的舒緩貌,幾乎是作勢要與人寒喧了呢!遠 處的浪濤聲,也因此而更覺怒氣沖沖了!連棲宿在樹梢的小鳥都被雨聲擾了清 夢,倒是池中之魚忙著穿梭往來好不快樂。於尾聯則說當詩興一來往往也會干擾 著夢境,待腦中寫製成詩,夢境也殘損不堪了。本來是聽月的興致因為下雨而難 為了,詩句完成了夢卻殘缺了,這都是翻疊的佳例,第一、二句是屬於上下句的 翻疊,最後一句則是當句翻疊。
陳思敬此首〈泮水荷香〉寫的是觀覽荷湖的感受,也屬於當句翻疊之例:
悠然相對可忘言,指點沙鷗與水鴛。月下亭亭纔佇立,風前落落自偏反。
扁舟輕載綠陰滿,短袖時攜香氣溫。勝地有懷頻眺玩,未須采采涉江垠。
30
對泮水荷花所給予感官上的悠然神往,以及滿袖的香氣,由作者娓娓敘述,自是 一派的悠閒自在。其中「扁舟輕載綠陰滿」已言「輕載」,其下卻又說「滿」,但 是這個「滿」絲毫不會影響扁舟的載重,因為綠陰的美感,是毫無無重量的,所 以扁舟所承載的是一片的詩意,意境非常優美。
下半首翻上半首之例,如沈光文〈夕飱不給,戲成〉:
難道夷、齊餓一家,蕭然群坐看晴霞。煉成五色奚堪煮,醉羨中山不易賒。
29收錄在王瑛曾、黃佾編《重修鳳山縣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422。
30收錄在王瑛曾、黃佾編《重修鳳山縣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455。
秋到加餐憑素字,更深吸露飽空華。明朝待汲溪頭水,掃葉烹來且吃茶。
31
光文詩作除了濃郁的鄉愁作品之外,對生計困頓以致貧餓交加的窘況,有頗多著 墨。此首猶如以喜劇呈現悲劇類的筆法,辛酸中流露著趣味,讓讀者淚中帶笑。
上半寫的是隱逸之士多饑餒,但是饑餒時如何安撫飢腸轆轆的胃?難道只有可憐 地坐看晚霞,想像天邊擺宴著五彩佳餚嗎?作者可是更有創意呢,煮字療飢,加 上大帝所賜予的秋露當湯頭,若是不足,明天還可以汲引溪水煮樹葉烹茶喝呢!
前四句都寫靜態的飢餓,下半首則轉化為實際行動開始張羅飯食,只不過這些都 是詩人自己的自我安慰的想像。
四、對比
結構上的對比,與近體詩律詩之對偶不同,前者單就形式上作安排,屬於意 義相反的對比,對偶則是將詩文中字數相等、語法相似、詞性相同的文句,成雙 成對地排列32。此處又將對比分為上句與下句對比、前半首與後半首對比:
(一)上句與下句對比
林麟昭〈赤嵌城懷古〉:
歌舞樓臺半已傾,女牆斜日照孤城。閑庭無復生芳草,複道猶聞喚曉鶯。
往事空悲時節換,聖朝長慶泰階平。縱教沙磧千年在,烽靜無烟夜月明。
33
以覽觀赤嵌城而有了懷古的幽思,先從樓臺傾圮,日照孤城下筆;頷聯再寫至芳 草不生,黃鶯不棲的更迭滄桑;頸聯對比現今的聖朝的昇平氣象,總是存在著「成 為王、敗為寇」的悲哀。頷、頸聯是典型的對偶,只是作者刻意的在五六、七八 句同時採用了強烈的時空今昔的對比法。
周于仁,字純哉,別號仙山,四川安岳縣人。初任永春現知府,擢澎湖通判。
遇事果斷,調澎湖戍兵素稱驕悍,若有欺凌澳社,不假辭色,一率繩之以法,民 賴以安。奉滿後因病告假回籍,澎人建祠祀之。在任期屆滿離別之際,創作了一 些與友人、當地耆老、書院諸生的詩作,〈澎湖留別〉為其一:
勞勞俗吏兩經遷,纔到澎湖便是仙。盜息何須鳴竹柝,民良無處試蒲鞭。
三年臥治身多病,一葦輕航意轉牽。更念和衷同事者,籨兹遠別益潸然。
31收錄在范咸編《重修臺灣府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715。
32參見沈謙《修辭學》(台北,空中大學,1996 年),頁 452。
33收錄在謝金鑾編《續修臺灣縣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604。
34
此詩以流水式的順序法寫當年調任澎湖的心路歷程及其政績,竹柝、蒲鞭一一高 藏不需使用,因為吏治澄明,自然無須敲柝,不須刑罰了。下半首是著重於離情,
說今日多病之軀,又將啟程趕赴新職,最是難捨此地的同事情誼。在開始的第一 二句運用是極為顯著的對比之例,從用盡心力治理永春縣,而今調任澎湖通判卻 覺輕鬆勝任,不僅竊盜迹息,連百姓都受其感化。種種吏治上的清明,使得第二 句的「仙」字有了著落,用俗/仙,盜/良民作了吏志澄明的最好註解,也呈現 了正/反的對比。
周鍾瑄〈吞雲觀海〉:
浩渺無因遡去程,仙槎何處是蓬瀛?輕浮一粒須彌小,包括恒河色界清。
世外形骸杯可渡,空中樓閣氣噓成。情知觀海難為水,更有紅輪向此生。
35
作者在描寫景色時,並非直寫自然之美,而是置入了自己主觀的感受,在第三、
四句中,將臺灣這個蕞爾小島給予了「輕浮一粒須彌小」極實際的陳述,但是下 一句卻用了「恒河」來涵攝島上居民普羅眾生相,要描寫一個具體的實像--臺 灣島,卻反用了佛家極為抽象的語辭,是實/虛的對比。再言「輕浮一粒」,是 既輕又小的意象,此處「須彌」雖用以指稱臺灣第一山脈--玉山,要將類似須 彌的大山脈放在「輕浮一粒」的小島上,也充滿了鉅/細的對比。
至於陳廷瑜〈紅毛城〉一詩,對比的運用更為多元:
蒼莽海天秋,孤城兀自留。亂春鯤嶼浪,獨鎮鹿門洲。渡接三篙水,潮平 一葉舟。數聲清角起,人在枕江樓。36
遊歷史故地,興懷古之想,是中國詩人有意識或無意識的創作動力,作者遊紅毛 城,亦有此作。從外在環境寫起,一座孤城獨受時空的考驗,不管四季如何更替 交迭、不管浪濤如何淘篩歷史英豪,紅毛城依然聳立據守在鹿耳門,這種時/空,
有/無的對比,常見於懷古的議題作品上。
(二)前半首與後半首對比
林萃岡〈秋壯丹賦〉:
34收錄在林豪編《澎湖廳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483。
35此首詩收錄在沈茂蔭《苗栗縣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233。另外在周鍾瑄自 編之《諸羅縣志》中此詩之第二句為:「仙槎客泛正須評」(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272。
36收錄在謝金鑾《續修臺灣縣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626。
若其迎風娉婷、倚月徘徊,邀襄王於雲雨,動宋玉之悲哀。抑或含烟泣雨、
脂漬鉛堆,披絳綃而語解,拖紅裙而腰廻。37
寫牡丹花如人之姿儀,其於迎風之巧笑,於月下碎步般地徘徊,於烟雨迷濛時的 點點粉淚,作者用墨筆以文字繪製了牡丹傾國之姿,對比遭受烟雨欺凌時的嬴弱 嬌軀,唯妙唯肖。前、後四句自成對偶,若說迎風娉婷/倚月徘徊、邀襄王於雲 雨/動宋玉之悲哀、披絳綃而語解/拖紅裙而腰廻為單句對;而含烟/泣雨、脂 漬/鉛堆則是當句對。
錢琦〈七鯤身〉:
海中有鯤夜化鵬,將飛似墮忽伏蹲;浸作千年老雲根,分排玉立如弟昆。
蛟宮千丈姿雄跨,鱷浪萬里供饞呑;壯氣已作長虹吐,遠勢欲挾孤鸞騫。
如砥狂瀾留柱石,時撾天鼓殷雷門。左控安平右鹿耳,襟帶眾滙如繚垣。
當年蛙黽爭雄處,犀甲百萬齊雲屯;一聲海吼白骨枯,潮頭戰血交流渾。
自從歸我版圖後,恬波息浪清乾坤。昇平大業垂萬古,異域往往叨殊恩。
祗今窮崖絕壑地,已成紫蟹黃魚村。我來正值三月暮,裌衣習習春風溫。
他山可望不可即,遠見一片蒼烟痕。天地滄桑本變幻,古今興廢如朝昏。
況復浮生一泡影,忍今歲月逐塵奔。眼中俗客難為論,黯然默默銷神魂。
安得如爾息健翮,坐受晚露與朝暾。38
在此首詩中,前半段先言七鯤身具備軍事上重要的戰略位置,並且述及荷軍與鄭 軍馳騁競技的戰事,但是「一聲海吼白骨枯,潮頭戰血交流渾」,這些當時不可 一世的寇讎都已被時間的巨浪淘盡39。下半首則是言說收歸清版圖後一片的昇平 氣象。明顯的對比於:當年蛙黽爭雄處/自從歸我版圖後、犀甲百萬齊雲屯/恬 波息浪清乾坤,以事/景作為對比,事件已成歷史,景物卻依舊在。
周于仁〈文石賦〉:
色清淡而不艷兮,形多稜而少方。不可點而成金兮,不可飱而為糧;不可 為圖而作篆兮,不可為器而薦香;不可入藥而供丹竈兮,不可作硯而伴文 房;胡爭取之若鶩兮,致厥值之常昂?購之無謂兮,棄之何傷?40
作者在賦前之小序中說:「外其醜陋,經磨礱而文出。其文與質,不一其色;淡 而不濃,淺而不艷。其形大小不論,欹陷斜稜,尖突異狀,絕無方圓平直者,其 直低昂不一,佳者倍之。」如此外型欹斜、紋質不一的石頭,因為紋路自成美感,
37收錄在王瑛曾、黃佾編《重修鳳山縣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489。
38收錄在謝金鑾編《續修臺灣縣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583-584。
39筆者無意貶抑荷蘭及明鄭政權,乃因錢琦詩中謂:「當年蛙黽爭雄處」,以蛙、黽喻鄭軍與荷軍。
40收錄在林豪編《澎湖廳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455。
雖價值差異懸殊,卻有許多文士歌詠之。此詩上半先言文石之色澤、狀貌,既不 能點石成金,也不是珍饌佳餚,幾乎作者可以想像得到的石頭的用途,文石都沒 有具備該有的功用,可是卻讓人趨之若鶩,爭相購買。這種無/用的對比,富涵 了莊子式的哲學。
第二節 字句鍛鍊
昔人論詩文作法,皆以意象或神韻為首要,而以鍛句鍊字、修辭設色為枝微 末節,為下等,然而缺少了工巧的字句,神理氣味也未臻完美。劉大櫆《論文偶 記》說:「字句者,文之最粗處也,論文而至於字句,則文之能事盡矣。」此處 是基於文章之字句說之,雖然劉氏認為神氣為評論文章良窳之要,若只知推敲字 句則流於枝節末事,然而字句實為音節、神氣之規矩準繩;又說
近人論文,不知有所謂音節者,至語以字句,則必笑以為末事,此論似高 實謬,作文若字句安頓不妙,豈復有文字乎?但所謂字句音節,須從古人 文字中實實講貫過始得,非如俗世所云也。41
延續前述原則,劉氏在此點出二個重要的觀點,一是評論詩詞歌賦但知音律之重 要,至於文章卻往往忽略此,二為字句的安排雖是末事,但猶如寫作的基礎工程,
基礎不牢靠,豈能建構一篇文章?
張戒在《歲寒堂詩話》中曾說:
王介甫只知巧語之為詩,而不知拙語亦詩也。山谷只知奇語之為詩,而不 知常語亦詩也。歐陽公詩專以快意為主,蘇端明詩專以刻意為主,李義山 詩只知有金玉龍鳳,杜牧之詩只知有綺羅脂粉,李長吉詩只知有花草蜂 蝶,而不知世間一切皆詩也。惟杜子美則不然,在山林則山林,在廊廟則 廊廟,遇巧則巧,遇拙則拙,遇奇則奇,遇俗則俗,或放或收,或刻或奮,
一切物、一切事、一切意,無非詩者。42
此處指出了許多詩人的作品遣詞用字,只有杜甫兼眾之長,包羅萬象,該巧則巧,
該拙則拙,有收有放,凡所該合者,皆可為之,而無扞格。暫不論其評騭得當與 否,可知詩文字句各有巧拙、奇俗等各種審美議題。本節以藝文志作品之字句為 討論重點,分「巧拙」、「平奇」、「濃淡」、「雅俗」、「剛柔」、「藏露」析論之。
41以上二段引文見書中第十三條及十五條。第十三條謂:「神氣者,文之最精處也;音節者,文 之稍粗處也;字句者,文之最粗處也;然論文而至於字句,則文之能事盡矣。蓋音節者,神氣之 迹也;字句者,音節之矩也。神氣不可見,於音節見之;音節無可準,以字句準之。」劉大櫆《論 文偶記》(出版地不詳,人民文學,不著出版年),頁 6。
42張戒《歲寒堂詩話》引自丁福保《歷代詩話續編》(台北,木鐸出版社,1983 年),頁 464。
一、巧拙
巧之美為人所讚頌,寫句的細膩,造句的新穎,都能讓人耳目一新;拙之美 看似粗略,可能無所顧忌,可能不加折繞,卻有所謂「因拙以得工」的古拙樸實 之美。吳騫在《拜經樓詩話》中說:
昔人論詩,有用巧不如用拙之語,然詩有用巧而見工,亦有用拙而逾勝者,
同一詠楊妃事,玉溪云:「夜半燕歸宮漏永,薛王沈醉壽王醒。」此用巧 而見工也。馬君輝云:「養子早知能背國,宮中不賜洗兒錢。」此用拙而 逾勝也。然皆得言外不傳之妙。43
此處同時指出詩有所謂用巧與用拙二者,各見其長,巧之美人人所稱羨,拙之美 則須有伯樂的慧眼解得。而此處,吳騫認為拙有時還勝過巧!
陳夢林〈望玉山記〉:
臘月既望,館人奔告:時旁午,風靜無塵,四宇清澈;日與山射,晶瑩耀 目,如雪、如氷、如飛瀑、如鋪練、如截肪。顧昔之命名者,弗取玉韞於 石,生而素質,美在其中而光輝發越於外。臺北少石,獨萃茲山。山海之 精,醞釀而象玉,不欲使人狎而玩之,宜於韜光而自匿也。山莊嚴瑰偉,
三峰並列,大可盡護邑後諸出,而高出乎其半。中峰尤聳,旁二峰若翼乎 其左右。二峰之凹,微間以青;注目瞪視,依然純白。俄而,片雲飛墜中 峰之頂,下垂及腰,斜橫入右。於是峰之三,頓失其二。游絲徐引諸左,
自下而上,直與天接;雲薄於紙,三峰勾股摩盪,隱隱如紗籠香篆中。微 風忽起,影散雲流,蕩歸烏有;皎潔光潔,軒豁呈露。蓋瞬息間而變化不 一,開闔者再焉。過午,則盡封不見。44
此作為文章之第二段,形容作者目遇時的讚嘆。用其他具象的實體寫玉山這一具 象的物體,呈現出玉山時而清晰可見,時而虛無縹緲、烟鎖嵐封的景緻。又如其 下第三段:「豈若茲山之醇精凝結,磨涅不加,恥太僕之雕琢、謝草木之榮華。」
將玉山出脫凡塵、不染匠氣的自然天成之美,現諸筆端。作者於文中用「日與山 射,晶瑩耀目」依常理是日光照射玉山山頭,此處用「與」,彷彿玉山如同太陽 一般,亦是一個可以發亮的有機體,其下再連用了五個具象的比喻,形容山與日 互射的晶瑩耀目。又認為玉山匯聚了天地靈氣,醞釀了如玉般的質地,更宜於韜 光養晦。作者前半段之文句,幾乎是著重對「玉」字的鋪陳設想;及至寫三峰依 然圍繞在「玉」字的樣態,然而此處是以雲襯托之,賦予了雲靈動的生命,用「飛 墜」既有雲絲上升,也有墜落的雲層,下垂又斜橫著,雲輕靈的意象就在作者的
43吳騫《拜經樓詩話.卷四》引自丁仲祜訂《歷代詩話續編》(台北,藝文印書館,不著年)。
44收錄在范咸編《重修臺灣府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676。
巧筆之下舖展開來。
陳斗南〈白鷗塘雜詠〉中:
暫免征途苦,於今百慮疎。名山隨我看,濁水任人漁。風雨三春暮,鶯花 一望舒。瞻雲時有憶,何處遣雙魚?45
此首題為雜詠,似乎是寫暫定後的閒適,有看透世事的淡泊,也有春花秋月的良 辰美景相伴,唯一牽掛在心的無非是對方的信息。遍覽千山萬水,名利榮祿之於 作者猶如過眼雲煙,所以有「名山隨我看,濁水任人漁」的豁達、「風雨三春暮,
鶯花一望舒」的淡泊。此詩中間兩聯,詩意高遠而潛貫深邃的人生體悟,「隨」、
「任」用字何其坦率自然,最為高作。
沈光文〈平臺灣序〉:
金門寸土,未足謀生;廈島丸城,奚堪餬口!辛丑四月,鄭成功奮命奪臺,
竟奪其地而有焉。世傳三代,年歷廿三。…北線尾夜靜潮平,月沉水鏡;
下港岡春明谷秀,樹綴紅粧。…諸羅山臺北崇關,似經巨靈之手,直劈半 邊;鹿耳門海中要地,如戴高士之巾,微有折角。鳳山蔥鬱層巒,疑丹鳳 之形,猴悶岭 疊嶂,穿獼猴之穴,七鯤身結萬山之脈,三茅港匯湍水之 宗。46
沈光文此作雖被劉登翰先生稱為偽作47,但是此文亦有佳處。本段先言鄭軍退居 臺灣是幾經判斷金、廈無足棲身,遂奮力奪臺。其下則言臺島各地之勢,間以對 美景的敷寫,運用了單句對及隔句對的技巧48,形成視覺上的美感,尤其對臺北
/鹿耳門的描寫:大匠一劈形成聳峙高峰/地勢如綸巾又略有折角,有譬喻、有 示現,詞與意兼工。
前人以為拙的美更勝於巧的美,若是渾然天成的拙,工巧就不足以與之言。
謝榛曾說:
《鶴林玉露》曰:「詩惟拙句最難,至於拙,則渾然天成,工巧不足言矣。」
若劉禹錫望夫石詩:「望來已是幾千載,只是當時初望時」。陳后山謂辭拙 意工是也。49
拙雖也有拙的美,但在藝文志中「用拙而逾勝」、「因拙得工」的例子並未出現,
45收錄在王瑛曾、黃佾編《重修鳳山縣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430。
46收錄在范咸編《重修臺灣府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702-704。
47參見劉登翰《台灣文學史》(福建,海峽文藝出版社,1991 年),頁 110。
48單句對偶指上下兩句各為對,如律詩中之頷聯、頸聯;隔句對係指第一句與第三句對,第二句 與第四句對。參見沈謙《修辭學》(台北,空中大學,1996 年),頁 452-468。
49謝榛《四溟詩話》引自丁福保《歷代詩話續編》(台北,木鐸出版社,1983 年),頁 1141。
只能說有「辭拙意稍工」數例,范咸〈五妃墓〉:
又逢上已北邙來,宿草新澆酒一杯。自古宮人斜畔土,清明可有紙錢灰?
50
弔五妃的作品極多,此詩堪稱老嫗能解。上寫出作者來此祭拜,酹酒一杯奠祭亡 者,下則說自古后妃不計其數,可有似五妃的忠貞節烈,值得世人追悼不已者?
此處使用了「澆酒」、「紙錢」此種口語化的語詞,實不見細巧,末句更是粗拙,
但是以宿草/新澆酒,與古代宮人/五妃的今昔對比,讓此詩有了可讀性。
韓必昌〈下弦月,觀鹿耳門漁火〉:
少焉月漸升,紛射鼋鼉居。錯落漁火集,閃爍出葫蘆。將與疎星雜,上下 明空虛。風靜波不興,海面一鏡如。皚皚東方白,拍拍驚啼鳥。驟寒逼衣 裳,吾將歸吾廬。51
作者此首詩其實並非上乘之作,甚至略嫌生澀52,「風靜波不興,海面一鏡如」對 仗工整,以鏡喩海面的意象卻無甚新意;「拍拍」二字雖用以狀其聲,卻為了與 上一句「皚皚」相對,強用此詞,為本詩之敗筆。但是最後兩句「驟寒逼衣裳,
吾將歸吾廬」,則有陶淵明「我醉欲眠,卿可去」的瀟灑放曠,尚可稱為「辭拙 意稍工」之例。
再如孫元衡因初次離開內地,旅途遭颶風狂襲,幾瀕死境,故創作了諸多關 於渡海遇颶之詩。此徵引〈海吼〉一詩:
爾乃十日五日吼不休,使我耳聾心矗矗,或言訇哮由積風,掛席長梢凝碧 空;或言狂潮本瀾汗,進則剽沙礜石爭來攻,退則餘波呀呷殿成功。為魁 為窟奔海童,潮汐池邊歷歲月,去來喧寂將每同!老農又言徵在雨,黑螭 隱見青鼉舞。叫嘯年來徹霄漢,炎威千里成焦土。泱泱海若大難名,我欲 問之阻長鯨。水德懦弱懼民玩,庶幾赫怒張奇兵。53
海吼54,是臺澎特殊之景,其令人驚心動魄的狂風巨浪是視覺震撼,猶如千軍萬
50收錄在謝金鑾編《續修臺灣縣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577。
51收錄在謝金鑾編《續修臺灣縣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625。
52韓必昌作品品質不一,如其〈遊竹溪寺,觀壁上「溪西雞齊啼」限韻諸作,戲效之。復納「十 二支」其中,知小技無當大雅,姑存之〉:「聞道竹溪勝虎溪,龍潭蛇穴夾東西。騎羊客解談芻狗,
脫兔僧能養木雞。牛奶果垂松徑滿,鼠姑花發藥闌齊。拚將繫馬燒猪肉,無奈歸猪繞樹啼。」實 不足觀,此詩收錄在謝金鑾編《續修臺灣縣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625。
53收錄在謝金鑾編《續修臺灣縣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558。
54海吼:「邑治之海常吼。自七鯤身北至鹿耳門,南至打鼓港止。小吼似擊花腔鼓,點點作灑豆 聲,乍近乍遠,若斷若續。臨流聽之,有成連鼓琴之致。大吼如萬馬奔突,如眾鼓齊鳴,如三峽 崩流,如千鼎共沸。厥聲遠聞,累數日夜,罔有閒歇。驚濤湓涌。舟莫趕近。雖錢塘八月怒潮,
未足擬也。」見謝金鑾編《續修臺灣縣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31。
馬奔馳過境的是震聾欲耳的聽覺震撼,對於初來乍到的作者而言,對此特殊自然 現象至驚且懼,故發言為長篇古詩。海吼彷彿是海的語言,所以作者以第二人稱 的寫法,直接與之對話,其用詞之直率見諸筆墨:「矗矗」、「訇哮」、「叫嘯」等,
但是古人所謂「辭拙意工」、「因拙得以工」應指此類詩。
二、奇常
在遣辭用字上最為難得的是「奇」,辭要用得巧尚可推敲得來,要用得奇,
則見諸作者的才力與巧思了。試看沈光文〈山間八首〉之一:
生平未了志,每每託逃禪;不遂清時適,聊耽野趣偏。遠鐘留夜月,寒雨 靜江天。拯渙方乘木,才弘利涉川。55
作者說自己時有廉頗之志,卻因不得於時,只好轉求於宗教慰解,為自己未竟之 志尋求合理的藉口。然而在有與無之間,作者內心的矛盾還是存在,所以他說「逃 禪」。此詩中除了自我嘲弄外,有二句極其幽遠杳渺之意境:「遠鐘留夜月,寒雨 靜江天」鐘聲怎能留住夜月呢?當鐘聲已畢,月已不復前一刻之月了,如何能留?
還是鐘聲與月色俱悠邈。而一陣寒雨過後,江與天是「靜」也是「淨」吧!若作 者選用後者,則落入為尋常人之尋常詞的思考窠臼,用了前者,的確收奇巧之效。
王安石〈題張司業詩〉曾云:「看似尋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艱辛。」56將 看來尋常容易的詩句至為推崇,認為最是艱辛難得。而王應奎《柳南隨筆》曾舉 白香山為例,說:「白香山之詩,老嫗能解,可謂平易矣,而張文潛以五百金得 其稿本,竄改塗乙,幾不存一字,蓋其苦心錘鍊如此。」57可見其所主張的「平 易」,乃是由苦心錘鍊而成,要到達平白常語的境地,並不容易。劉熙載也說:「常 語易,奇語難,此詩之初關也;奇語易,常語難,此詩之重關也。香山用常得奇,
此境良非易到!」58對初學者而言,常語易於創作,奇語則難得之;迨至一定水 平後,造奇語容易,出常語反而困難了。
鄒貽詩,字石泉,號愚齋,湖北漢陽人。乾隆 52 年(1787 年)擔任布經歷,
參與鎮壓林爽文之役,在藝文志中只有《續修臺灣縣志》收錄五首詩作,多為軍 旅兵戎之作,其〈公無渡河〉:
公無渡河,河有膠泥,埋馬流漩渦。公言公無畏,公有後勁,投鞭可斷千 尋波。公無渡河,河有老魚射毒龍騰梭。公言公無畏,公有利劍,入水能 斬鮫與鼉。公無渡河,公不可止,髮上衝冠足徒屣;犀刃穿腰箭攢體,回
55收錄在范咸編《重修臺灣府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725。
56王安石〈題張司業詩〉,見楊家駱主編《王荊公詩李氏注附沈氏勘誤補正》(台北,鼎文書局,
1979 年),頁 171。
57見王應奎《柳南隨筆》(台北,廣文書局,1969 年),頁 111。
58劉熙載《詩概》,引自郭紹虞編選《清詩話續編》(台北,木鐸出版社,1983 年),頁 2430。
視後軍顏色死。公無渡河,公不可止;公竟渡河,公死矣!59
在小序中敘明此為哀悼唐昌宗之作60,乃是仿藉漢樂府相和歌辭〈公無渡河〉作 之61,故其字辭有歷代諸作的影子。可喜的是作者能就唐昌宗視死如歸的決心,
與衝鋒陷陣的氣勢,一路寫下,將之死於後無援軍的慘況以「公竟渡河,公死矣!」
作結,讓情感戛然而止,頗見軍人風骨。此作選題已奇,內容的敷寫亦奇,採用 一唱三歎的筆法亦不可謂不奇,而觀其字辭卻是平常亦復簡易,應可達到劉熙載 所謂的「用常得奇」。
三、濃淡
陳衍《石遺室詩話》謂:「詩貴淡蕩,然能濃至,則又濃勝矣。」62此是言 說淡為詩之所要,但若可以達濃至境界,則濃勝於淡。謝榛《四溟詩話》中言:
律詩雖宜顏色,兩聯貴乎一濃一淡。若兩聯濃,前後四句淡,則可。若前 後四句濃,中間兩聯淡,則不可。亦有八句皆濃者,唐四傑有之。八句皆 淡者,孟浩然、韋應物有之,非筆力純粹,必有偏枯之病。63
所言雖然是律詩,卻可為寫作詩文之參考,學力、才力弱者或可遵循其所建議「兩 聯濃,前後四句淡」,最要避免八句皆濃或八句皆淡的偏枯之慮。黃永武先生認 為辭藻之濃淡,要與詩境相配合,若為宏麗的詩境,需要用濃筆,卻不可流於肥 俗;寫幽靜的詩境需要用淡筆,但不可變成枯瘦64。檢閱藝文志作品,韻文多為 詠景詠物之作,非韻文則又多屬公文書牘,資政教化意味強烈;臺地又屬新闢,
文風不勝,派駐官吏非以文學擅長,要有濃至之作,實難得之;卓夢采〈泮水荷 香〉或可勉強歸為此類:
泮水天然十畝塘,亭亭菡萏映宮牆。月明花下香初裊,雨落潭空藕正長。
綠葉醉風驚鳥夢,澄波墜粉漾魚忙。幽芳一點無塵到,況是月明夜氣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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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收錄在謝金鑾編《續修臺灣縣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610-611。
60小序言:「大甲溪之戰,建寧守備唐昌宗首先渡溪,衝鋒陷陣,後援不繼死之。石泉哀之,而 作此詞。」詩與小序收錄在謝金鑾編《續修臺灣縣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610。
61參見陳昭瑛:「〈公無渡河〉為漢樂府相和歌辭,崔釣,又名〈箜篌引〉者,朝鮮津卒霍里子高 妻麗玉所作也。其辭曰:『公無渡河,公竟渡河,墮河而死,將奈公何!』」《臺灣詩選注》(台北,
正中書局,1996 年),頁 79。
62見陳衍《石遺室詩話》(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61 年)。
63謝榛《四溟詩話》,引自丁福保《歷代詩話續編》(台北,木鐸出版社,1983 年),頁 1159。
64參見黃永武《中國詩學-鑑賞篇》(台北,巨流出版社,1984 年),頁 147。
65收錄在王瑛曾、黃佾編《重修鳳山縣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455。
先是寫泮水塘荷花之姿,與香味初溢,次寫綠葉隨風搖曳驚動了棲息之鳥,而花 之粉淚滴落,也惹得池中錦鱗四處奔忙,最後則寫在此涼爽的月明之夜,荷花帶 著幽香亭亭玉立,出塵不染。
觀夫陳輝〈臺灣賦〉:
若夫玉宇方澄,冰輪乍陟,石尤斂聲,馮夷屏息;飛白銀兮波光萬里,濯 素練兮水天一色。泛輕舠於鏡中,發清歌於舷側,覺宇宙之甚寬,恣遨遊 於八極。66
賦作極易採用罕用字辭堆砌成章,此處寫海天一色景象,氣勢狀闊宏麗,作者使 用了「冰輪」、「飛白銀兮」極為常見的辭彙來形容天光與水色,應是淡中見濃,
卻又無窒悶之氤氳,頗為難得。
同樣是賦體,此為詠臺灣山脈之作--張從政之〈臺山賦〉:
試為綜首尾之橫亘兮,道理二千;合遠近而僕數兮,陵阜萬億。岌嶫參差,
峮嶙盤仄。荊榛翳蕪,非靈運所能尋;石 嵯峨,豈東山之可陟?若夫群 巖倚伏,眾岫控扼;岧嶢嶮巇,嵱嵷岞 。既轟軒而特拔,亦次第而摺襞。
經村落、擁市郭,高低迷離,重疊靡隙。67
此詩更是大量運用了以「山」為偏旁的罕用字,仔仔細細地呈現了臺灣的山勢。
首先描寫此山主山脈南北縱橫二千里,幾乎是貫穿了臺灣的首尾,不僅大小陵阜 幾達萬億,連山勢都是參差錯落,高矮不一。作者極其刻意堆疊「山」篇旁的字,
串聯表達高聳之意,此段因文字的運用而形成詩意濃厚。
歷代詩評家對巧/拙、平/奇的看法,都認為是先經過巧、奇的階段,才會 返回拙、平的境界,猶如反璞歸真一般。宋代的葛立方曾說:
大抵欲造平淡,當自組麗中來,落其華芬,然後可造平淡之境。今之人多 作拙易語,而自以為平淡,識未嘗不絕倒也。…所以贈杜挺之詩,有「作 詩無古今,欲造平淡難」之句,李白云:「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平淡而到天然處,則善矣。68
指出宋朝人好「以文為詩」故多平淡語,尚且沾沾自喜於其得自於濃處,卻不自 省為拙易之作;不論是平淡或去人為雕飾,應是以達到天然境界為圭臬。對於這 種平淡境界的追求,亦同於前述創作法則,都是先經過雕文鏤采的階段,再回至
66收錄在謝金鑾編《續修臺灣縣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843。
67收錄在謝金鑾編《續修臺灣縣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840。
68葛立方《韵語陽秋.卷一》,引自何文煥輯《歷代詩話》(台北,木鐸出版社,1982 年),頁 483。
樸質,使斧鑿之痕,化而無迹,所以認為平淡的境界要比絢爛的境界更高。袁枚
《隨園詩話》更設喻來說明:
詩宜樸不宜巧,然必須大巧之樸;詩宜澹不宜濃,然必須濃後之澹。譬如 大貴人,功成宦就,散髮解簪,便是名士風流;若少年紈絝,遽為此態,
便當笞責。富家雕金琢玉,別有規模,然後竹几藤牀,非村夫貧相。69 用大貴人、富家陳設來說明樸與澹之境界,實是為大巧之後、濃至之餘,試看陳 輝〈村中〉,可與前文引〈臺灣賦〉相較:
隱隱孤村近碧峰,朝來但覺曉雲濃。疎狂到處難為客,懶散無心學老農。
草屋寒烟迷橘柚,竹橋秋水映芙蓉。寂寥幸有園林趣,為覔奇巖路幾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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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作在意境上明顯呈現隱逸閒散的畫面,不僅是作者心境的投射,也是平淡風格 的展現。有青綠的山巒、有皚皚的白雲、還有黃澄的柚橘,都是傳統文學中慣用 繪製鄉村的彩筆顏色,還有「草屋」、「孤村」、「老農」、「寒烟」、「橘柚」、「竹橋」
這些農村的語彙,雖然不見得是「大巧之樸」,卻也樸拙得可愛。
四、雅俗
《滄浪詩話》中謂學詩必先除五俗:俗體、俗意、俗句、俗字、俗韵等71;
《懷麓堂詩話》也有「野可犯,俗不可犯」之說,姜蘷說:「人所易言,我寡言 之;人所難言,我易言之,自不俗。」72可見所謂俗是指「人所易言」,有如老 生常談之論,「人所難言」,即是言他人難以言說的,褪去陳腔濫調的書袋,即可 去俗;若要臻至雅境,則須將別人難以描摹狀貌狀繪者,善言之。也即是陳衍《石 遺室詩話》說的:「詩最忌淺俗。何謂淺?人人能道語是也;何謂俗?人人所喜 語是也。」謝榛曾進一步說明:
詩忌粗俗字,然用之在人,飾以顏色,不失為佳句,譬諸富家厨中,或得 野蔬,以五味調和,而味自別,大異貧家矣。紹易君曰:「凡詩有鼠字而 無貓字,用則俗矣,子可成一句否?」子應聲曰:「貓蹲花砌午」紹易君 曰:此便脫俗。73
69袁枚《隨園詩話.卷五》(台北,廣文書局,1971 年),頁 5。
70收錄在王瑛曾、黃佾編《重修鳳山縣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401。
71嚴羽謂:「學詩先除五俗,一曰俗體,二曰俗意,三曰俗句,四曰俗字,五曰俗韻。」見嚴羽 著,郭紹虞校釋《滄浪詩話校釋》(台北,里仁書局,1987 年),頁 108。
72姜蘷《白石道人詩說》,引自何文煥輯《歷代詩話》(台北,木鐸出版社,1982 年),頁 680。
73謝榛《四溟詩話.卷三》,引自丁福保《歷代詩話續編》(台北,木鐸出版社,1983 年),頁 1179。
故粗俗字辭可用,只要使用得當,或飾之以顏色,或賦予生命,都可改觀,盡去 鄙俗。作者並言一句「貓蹲花砌午」,尋常事,俚俗語,亦能雅緻。
烏竹芳〈漏夜放舟之澎湖〉:「一鈎新月隨帆轉,萬點眾星印水明。」74言月 亮倒映水面的文句極多,要能推陳出新並非易事;這兩句言人之所能見者,,卻 得以言人之所難言者,新月不止照耀水面形成倒影,也照耀在舟船上,船至何處,
月就隨往該處,所以說「隨帆轉」;再如陳夢林〈九日遊北香湖記〉:「綠雲委波,
紅衣鱗次如畫」75寫遊人如織的景象,以「綠雲、紅雲」借代遊人的各色穿著打 扮,用「委波、鱗次」比喻人潮湧動一如水波及如鱗片般密集,雖屬舊說,搭配
「雲」的意象,少了一份擁擠,多了一分畫意,既雅又巧。
中國傳統詩人經常將雲霧視為山僧野叟之好友,又將花與錢幣作聯想,錢登 選〈荷錢〉這詩題其來有自:
片片荷錢貼水雲,依稀數得又繽紛。漫云銅臭輸人笑,可有芳情撲鼻聞。
世上蠅頭休弄巧,水中蚨影自成羣。沙鷗最是忘機侶,慣看何曾取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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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詩雅緻至極,荷葉貼水面,其狀圓如銅錢,然而不僅在前六句,荷葉/銅錢交 綜書寫,又將荷香/銅臭對比,並恥笑迎荷香飛撲而來的蒼蠅,攀權附貴的醜態,
實可視為現實世界的縮影,又以白樸〈沉醉東風漁父詞〉中忘機友--白鷺沙鷗 來嘲諷追逐名利之人。銅臭是鄙事,荷香是雅事,經妙筆綴合,別有韻味。
周凱之〈詠物二十四首〉分別歌詠了澎湖的二十四種特有的物產,大多能藉 其他物種比喻此物種之特性,頗有絃外之音、言外之意的效果,與其勘災詩的敷 陳其事大為不同,作者〈燕子魚(原註:狀如燕,重十餘觔。又一種極小,漁人夜燃燈於 舟,魚自飛至;舟滿滅燈。疑為燕所化)〉一詩:
秋去春來滿水村,夜深飛撲一燈昏。避羅不免仍投網,一樣同為釜底魂(原 註:海濱人食蟄燕)77
此首詩作乃在寫燕子魚有如飛蛾撲火一般的向光性,所以由此言說燕子魚的特 性,但也由於如此,漁人只要在夜晚張燈,燕子魚群便會自投羅網,末句是作者 的慨歎:無論是禽鳥類的燕子或是海中的燕子魚,最終都成了盤中飱。此詩雖然 寫得極為淺易,卻可藉他物比此物,極為別緻。
林豪在《澎湖廳志》中曾作註曰:「按鹹雨為災,實由怪風為之虐。其來也 如狂朝乍發,如迅雷疊震,或對面不聞人聲。故其時百穀草木,未壞於鹹雨之浸 潤,先厄於糵風蹂躪矣。」78前有狂風蹂躪,後有鹹雨助虐,這是澎湖居民荒災
74收錄在林豪編《澎湖廳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481。
75收錄在范咸編《重修臺灣府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677。
76收錄在王瑛曾、黃佾編《重修鳳山縣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416。
77收錄在林豪編《澎湖廳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497。
78見林豪編《澎湖廳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376。
的主因。陳廷憲〈澎湖雜詠二十首〉即是描寫澎湖之鹹雨:
潤下因何自上來,空中真有撒鹽才。庖人若解為霖味,清水調羹只用梅(原 註:澎島四面環海,無高山障蔽,每至八、九月間,颶鳳鼓浪,海水噴沬,漫空潑野,
俗名鹹雨)。79
雖言說鹹雨,通首未見「鹹」字,只在第二句出現與其相關的「鹽」;不過此處 借用《世說新語》中的謝朗「撒鹽空中差可擬」之意,又將造化比作「庖人」,
於是天氣就成了老天爺這位大庖,每日必為之的「小鮮」--降雨成了烹飪之事 宜了,極為有趣,只是大庖偶有廚藝不精之時,調羹湯頂多用顆話梅即可,何須 在空中灑鹽呢?將這一場導致生靈塗炭的鹹雨,化用了諸多的典故,讀者閱之不 覺是陳言,反覺逸趣橫生。
至於俗之例,如吳性誠〈諭戒書役口號四首〉:
蚩氓鼠雀太紛紛,官吏須將黑白分。祇任冰心為主宰,但逢木偶亦神君。
判防歧誤休濡筆,情得哀矜莫舞文。案牘是非明鏡朗,訟庭花落映祥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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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是言常人之所言,「蚩氓鼠雀」、「黑白」、「明鏡」、「祥雲」亦都是常見的比 喻之詞彙。
黃清泰〈宿貓霧戍田家〉:
行役貓霧戍,駐馬看秋光,天外碧山碧,地上黃雲黃。雲黃稻已熟,家家 刈穫忙。笠子團圓夜,鐮鈎皎皎霜;打禾苦且樂,歌聲何悠揚?饁擔羅田 畔,婦媚依土旁。兒童四五人,裸走拾穗狂。貪看不覺久,暝色催夕陽。
一叟前致詞,止我宿田莊。竹橋通柴門,燈火明草堂;勤慇具雞黍,從者 飫酒漿。主人為我言,今年去年強。穀額幸不蝕,米價聞頗昂。看看收成 後,舊債一半償。意適笑言洽,稱醉還傾觴。臥我新竹榻,茵舖稻藁香。
清絕無塵夢,一枕遊羲皇。天明辭上馬,簡書心不遑。中途回首望,竹樹 烟蒼蒼。81
王國璠說:「清泰的詩,渾厚雄傳,極富古音」82由此詩可作一見證。作者以極 為簡單的文字,循著旅遊的腳步一路鋪陳而下,偶爾駐足欣賞,有青山、稻穗兩 種顏色為秋光增添了豐收的氣息。悅揚的歌聲迴蕩,童稚的笑語嬉鬧,是典型的 鄉村圖像。不過這一些都是作者以過客的眼睛觀察而得的,及至老叟的慇勤邀
79收錄在林豪編《澎湖廳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475。
80收錄在林豪編《澎湖廳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478。
81收錄在周璽、李廷璧編《彰化縣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479。
82王國璠、邱勝安合著《三百年來台灣作家與作品》(高雄,台灣時報社,1977 年),頁 29。
請,作者就正式進入了這一幅桃源仙境圖,暫時成為其中的一份子。作者以其所 遇之景、人、事,用順序法一一描繪,乍讀之,心羨作者的好遭遇,細讀之,卻 為其鍛鍊文字的功力所懾服,真可謂達到「脫俗」境界!
五、剛柔
姚姬傳在〈復魯絜非書〉中討論文章有剛強與陰柔之別,得於陽剛之美者,
其文如雷霆,如決江河、如奔騏驥,而得於陰柔之美者,其文如雲霞,如幽林曲 澗、如珠玉之輝。曾文正公取其說來論文章83,以為雄偉是天地遒勁之氣,得於 陽剛之美;淵懿是天地溫厚之氣,得於陰柔之美。
施補華《硯傭說詩》說:「用剛筆則見魄力,用柔筆則出神韻。」84說明剛 筆、柔筆產生的不同效果。朱光潛《文藝心理學》曾舉出兩句六言詩為例:「駿 馬秋風冀北,杏花春雨江南」,每句都有三個殊象,但前者予人雄渾勁健,後者 則是秀麗典雅,他說「前者是氣慨,後者是神韻;前者是剛性美,後者是柔性美。」
85文章有陽剛與陰柔的分別,詩也如此。
陳昂〈詠偽鄭遺事〉:
昔年亡將濟時才(原註:成功舉兵時,施襄壯年最少,號知兵,尋因釁懼,逃亡)
仰仗威靈涉險來。地轉海鹹生淡水(原註:澎水故多鹹,及我師雲集,隨地掘井,
水泉出皆淡),天回風颶起奔雷(原註:六月中常有颶風。是日將戰,有風從西北來,
士皆股栗;公乃大呼祈禱,須臾雷震,遂轉南飈);官軍血戰滄波沸,逆虜魂銷劫 火灰(原註:燒偽艦二百餘艘)。澳嶼全收三十六,受降澎島戟門開。86 題目雖然是「詠偽鄭遺事」,卻是側寫施琅舉兵攻克鄭客塽收略澎湖一事。在第 二句時用了三個動詞,頷聯在第二、五字,頸聯是在第四、七字使用動詞,位置 變化,讓詩句多了靈動的朝氣。在血戰方酣的主要句子--第五、六句,則採用 了不同聲調卻同韻尾的「沸」、「灰」,更增加了慷慨酣恣的氣勢。
藍鼎元〈臺灣近詠十首呈巡使黃玉圃先生〉:
不為分縣理,其患將無窮!南劃虎尾溪,北踞大雞籠;設令居半線,更添 遊守戎;健卒足一千,分汛扼要衝。臺北不空虛,全郡勢自雄。晏海此上 策,猶豫誤乃公!87
作者的遣字用句十分簡潔,簡潔就易產生硬度、剛性。起首的第一、二句,即點
83曾國藩《曾文正公集.日記》(台北,世界書局,1962 年),頁 53。
84施補華《硯傭說詩》(不著出版社),頁 15。
85朱光潛《文藝心理學》(台北,臺灣開明書局,1994 年),頁 232。
86收錄在林豪編《澎湖廳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459-460。
87收錄在謝金鑾編《續修臺灣縣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5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