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思惟梵天所問經〉論》文獻研究
法光佛教文化研究所研究生論文摘要
／釋宗譓
一、 前言
近年捐資印贈 佛經的人多，而能讀通佛家經論的人少，因為佛法甚深難解。
若能透過研究，實地讀通經論，才能悠遊法海，體會經論的法味。
「經」是應機說法的記錄，佛入滅後，由佛的大弟子結集而成。「論」是就 事分別，為佛弟子所撰述。論以經的存在為前提。經藏的眾多教說或大同小異，
或過於繁複，或因過於簡要而意義不明，或因對機不同，傳說不同，似乎矛盾。
這樣的教說須要明確體系化，方能裨益修行。於是論師懷著「不忍聖教衰，不忍 眾生苦」的精神，針對佛經造論，注釋經文，讓眾生領解佛陀經教的真實義，讓 佛法久住世間。然而他們或基於宣揚己宗思想，獨樹自宗主張，或為弘通自認上 乘的法門，或為指導修行。由於注經的目的不同，導致注釋的方式不盡一致。所 以想真正了解論義，就得運用注釋學知識，方可窺見論師的終極關懷，而體悟也 較能接近經論的真實義。
二、 研究動機
《勝思惟梵天所問經》有三同本異譯的漢譯本傳世，而印度論師針對此經的 論著僅有《〈勝思惟梵天所問經〉論》。筆者原本為了想了解《勝思惟梵天所問經》
的意義，然本經在印順法師的大作《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中被歸類為「文 殊師利法門」，經文是闡述「一切法無生」、「一切法本淨」的義理，強調直入無 生、寂靜、不二的深悟，一般人是難以理解。憶起印公導師曾說：「依論義去讀 經，可以得到通經的不少方便。」1 於是旁涉到《〈勝思惟梵天所問經〉論》，也 因此發現世親菩薩注解《勝思惟梵天所問經》而造的《〈勝思惟梵天所問經〉論》
蘊含豐富的菩薩精神及解脫思想。然不解的是原經有六卷，而這部論僅為經的前 二卷作注，究竟是否有其它因素使後面部分亡佚，或論師認為這二卷的釋義就可 涵括整部經，亦即論師的原著就是如此呢？
筆者因想獲知本論的原篇幅，所以著手搜集本論相關的文獻，卻發現這部論 不幸地梵本已不存在，也沒有藏譯本及日譯本，僅剩北魏菩提流支的漢譯本傳 世，且漢譯論、疏也從未提及本論，近代學者更無有關本論的研究。在諸多缺陷 下，筆者不忍這部論的沉寂命運繼續下去，於是想利用自己有限的知識，運用在 佛研所學得的研究方法，嘗試作本論的研究，以便發掘其特義。
三、 研究方法
筆者本論文在第一章第二節第二項舉出諸多佛教學者的研究法，尤其特別就 印公導師《以佛法研究佛法》卓見作了簡要的說明，乃因同一論師前期著作與後 期著作會有見解上的不同，像本論的論師世親就是一典型的例子。由此看出「諸 行無常」的法則。研究某個問題點時，「無常」法則可以幫助吾人回到當時的年 代去體會當時的情境，而不會以現在的方式去隨意評論。「無我」法則可以幫助 吾人針對問題去理解週邊的因緣，提醒吾人一法的形成，其因緣是無限的。就像 要瞭解世親的思想，可能須略為瞭解印度當時的部派、性空大乘乃至外道的思 想，因為世親的思想會與其所處時代的思想、知識相拒相攝，這就是「諸法無我」
的原則。論師之所以造論解經，他關心的還是修行解脫。印老所提出的「諸行無 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三法則，其實就是從宗教家的立場出發，指出一 適合佛弟子研究佛學的方法。
筆者最近在《正觀雜誌》第二十四、二十五期，看到先進專家提出不少精闢 的佛學研究方法的專論。本論文──《〈勝思惟梵天所問經〉論》文獻研究──，
關於「文獻研究」，在中國的漢學研究，本身有一套嚴謹的文獻學研究法，包括 史料的考訂，文獻的版本比對，字句斠勘等。佛學重視文獻學研究是因受到歐美 研究路線的影響，因此它不只是中國傳統的版本斠勘學，也涵蓋了語言學、文法 學、考古學……。然而談到佛學文獻一般就會直接連想到梵文、巴利語、藏文佛 典。若少了梵、巴、藏資料，似乎就無法獲得學者的青睞。其實以今日看來，漢 譯佛典是研究佛學重要而珍貴的第一手資料，因為它較之梵文的斷簡殘篇與藏文 部分典籍的闕如，漢譯佛典保存了聲聞部派與初、中期大乘較為完整的資料；且 它保留了不同版本，不同譯者的典籍，可供比較研究。
四、 論文架構
佛教義理的研究，必須奠基在文獻的基礎。以文獻學方法為宗教文獻作了斠 勘、考據、解讀的工作，方可奠定以後研究思想、義理的基礎。本論文也依循此 原則，以文獻研究為主，再由此基礎略探《〈勝思惟梵天所問經〉論》的文義。
論文架構共分為五章，第一章從佛家經錄及音義的資料著手，試圖利用古德對本 論的記載，推究本論的概觀。結果發現各經錄及音義書對造論者及譯者的記載都 一致，唯有篇幅有些微差異。接著第二章針對《〈勝思惟梵天所問經〉論》的文 本，經過文獻研究，版本比對、斠勘後，擬出一校定本，並附加句讀，也推測本 論原來的篇幅可能就是如本論文第二章校定本的四卷。第三章參考本論論師其它 有關釋經的資料，略探世親解經的方法，然後再根據本論校定本內容，分析世親 注釋《勝思惟梵天所問經》的方式。第四章分析校定本內容的特殊語詞及重要概 念，以便從中探究本論的論義，略窺世親造本論的關懷。第五章總結本論的研究 所得。希望自己經由本研究了解印度論師注經、講經之道，以便能讀通本經論，
瞭解經論旨趣。
五、論文簡介
《〈勝思惟梵天所問經〉論》是世親菩薩為解釋《勝思惟梵天所問經》所造 的論著，北天竺菩提流支於南北朝時將它漢譯傳世。這一部解說菩薩道之論典，
內容雖然是指引行者修學的方法，然由於本論梵本、藏本均不存，獨存的漢譯本，
又因翻譯語詞晦澀難解，更無其他譯本或釋本可互相對照，所以至今仍漂流於大 乘法海中，乏人問津。
義淨介紹印度大乘佛教時說：「大乘不過二種：一是中觀，二是瑜伽。中觀 乃俗有真空，體虛如幻；瑜伽乃外無內有，事皆唯識。」2 而談到世親在大乘的 地位，一般都把他視為弘揚唯識的論師。如中田源次郎於《佛書解說大辭典》第 三卷 3 指出：世親在本論使用「虛妄分別」、「種子」、「習氣」等唯識系的用語；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他提出「以無世間心、意、意識分別相故」4 以及「以識不 能分別知故」5 等唯識思想。筆者暫時撇開這種先入為主的觀念，直接從本論文 本下手，從文本以理解《〈勝思惟經〉論》的文義，以推知論師所傳達的思想與 提示菩薩的實踐法門。
佛法甚深難解，《〈勝思惟梵天所問經〉論》也不例外。筆者在本論文是以文 獻研究為中心，立基於第二章文獻成果，再發展到第四章文義的思索，為讀通僅 存的一漢譯本論，乃從文本提出十個特殊的語詞及九個重要概念加以探究。漢譯 佛典是由古德跋山涉水西行求法後回國翻譯，或西域梵僧由印度或西域翻山越嶺 至漢地來翻譯而成。要將一種語言翻譯成另一種語言是相當艱鉅的工程，這不僅 是文法習慣的問題，也牽涉文化傳遞的問題。所以雖是土生土長的中國人，面對 漢譯典籍仍感覺甚深難解，尤其南北朝流傳到唐朝的佛典，常存在著一些不同的 見解。不同的師承間對典籍的看法亦有歧異，這情形令吾人望經論而興歎，最後 只好將這些寶藏束之高閣。就像本論是南北朝菩提流支的譯著，其所用譯語，有 時令人難理會。加上世親論師精通聲聞乘與大乘諸經典所說的種種教義，本論所 敘述的教義概念，充滿不同其它經論特殊之處，既與《般若》空慧相連貫，又發 揚瑜伽菩薩思想。論中不難發現世親不離生死、不捨世間的大乘精神，他極力糾 正了聲聞自利觀念，發揮菩薩利他的悲願。當然每一個論師對經典的詮釋，都不 免來自於其思想體系，他們的詮釋即反應他們思想。如山口益博士所說：「處於 瑜伽唯識時代，作為瑜伽唯識的思想家──世親，他站在其教學的立場，以瑜伽 唯識思想論說經義，這是很自然的。」6
學界一向將《勝思惟梵天所問經》歸為大乘無相或文殊師利法門 7，所謂大 乘無相或文殊師利法門，其特色是「一切法本不生」，也就是「一切法本空」，「一 切法本淨」，「一切法本來寂靜」。是依自己體悟勝義、法界、解脫，直捷地開示，
使人也能依此悟入。而論主世親在為《勝思惟梵天所問經》造論時，他所關懷的 重心可能不是理論上無相空義的分析，而是從修道上著手。因此本論除了解釋經 文外，也發揮了世親個人修行的見解。8 雖然表面上不廢聲聞行，但經過巧妙樂 說辯解後，終究讓人感覺小乘非上乘，而闡揚菩薩道方為最上法。9
菩薩的修學並非一蹴可及。本論標榜菩薩不是為了炫耀己能而起修，更不是 以大乘的立場斥責二乘，貶低世間，而是本著拔濟眾生的悲願而邁進，以慈悲的 心境引導二乘，甚至強調「三乘不相是非」，關懷世間，包容所有的不圓滿，因 為菩薩修學的歷程中，這些缺憾都是必經的過程。從這些深刻的體驗，方能淬煉 出菩薩寬闊的心胸與更堅固的菩提願。
經過以上研究，結果得知世親在本論有三種關懷：
一、內容主要是說發菩提心和如實修行。二、提示當講說、聞、思這部論時，
能夠知道如何生起菩提心和實修菩薩道。三、進而入道實修，以證悟實相、法性 無我，依次第而層層深入，達到究竟佛果。換句話說，也就是要徹底了達佛說的 旨趣。
總之，世親是站在大乘的立場，以他豐富的知識，疏解《勝思惟梵天所問經》， 造本論來弘通法義，指導眾生如實修行，以利濟群生。
本論文以目前能見到的文獻，研究得知《〈勝思惟經〉論》的內容即如第二 章第二節的校定本，而且針對四卷校定本的內容，探討世親釋經的方法也大致符 合 《 釋 軌 論 》 的 五 個 講 解 經 文 的 方 法 ： 一 、 依 據 經 的 因 緣 （ 或 「 用 意 」，
sutrantaprayojana）講；二、按照總攝意（pindartha）講；三、根據詞義（padartha）
講，語詞又須從同義詞（paryaya）、定義（laksana）、詞源（nirukti）及分類（prabheda）
四方式來理解；四、依經文前後順序、連貫（anusamdhi）講；五、以難、通
（codyaparihara）講，其中的「問難」又分措詞與語義兩方面的批評，或者進一 步含蓋前後文脈及邏輯矛盾二層次的質疑。10 雖然很可能四卷校定本就是本論 原來的內容，但是根據《勝思惟經》的經文以及經論體例來看，校定本的四卷似 又不是一完整的論著，由於現存文獻的不足，這是本論文目前無法解決的困難與 遺憾。
六、結語
經過這論文的習作，雖然不敢保證完全讀通本論，不過理解上可能較接近經 論。又因本論文以文獻研究為主，所以第四章《〈勝思惟梵天所問經〉論》的文 義部分，筆者僅針對文本提出十個特殊語詞及九個重要概念略作探討，沒有進一 步申述發揮。若有因緣後續可依此進一步深入研究文義、思想。其實本論還有很 多非常值得探究，尤其像「主張三乘平等的觀念」這一項，世親在本論提到「菩 薩、聲聞、雜僧」三類僧的概念，可能亦可作為推翻平川彰有關《大乘教團起源》
說：「部派間不能共住交往，大乘當然也不能與部派佛教共住」的有力佐證。
印度宗教共有的特徵之一，是認為知識所以有價值，乃由於它能具有轉化生 命的功能。11 以佛教而言，所謂的解脫，不外乎是指無明束縛的解放。12 透過 正確的知識，就可以達到這樣的轉化，而導歸究竟的目標。佛法是佛陀覺證後，
為引導佛弟子達到解脫而施設的教法。
「學術雖然不是萬能的，但是它幫助我們解決知識上的問題。沒有知識，無
從學佛；沒有知識，無從護法。」13 學佛固然是為了實踐，而實踐的前提來自 於正確的理念。對佛法要有正確的認知，必須親近善知識。親近善知識目的在聽 聞佛法，以深入經藏，瞭知如來真實義。筆者藉著在法光學習階段，高師明道慈 悲、熱心的指導，以《〈勝思惟梵天所問經〉論》這部不為學界重視的一部論作 為研究的對象，運用學術方法琢磨自己的所知所學，完成這篇論文。假若這篇論 文能對眾生有利，這要感謝三寶的加被，諸善知識的提攜。本文若有任何疏失，
皆是筆者智慧不足、怠惰所致，尚期諸先進能不吝指正，以便將來有因緣，再進 一步深入研究相關的論題。
1 見印順著《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第二頁。（臺北：正聞，民國七十八 年二月五版）
2 見《南海寄歸內法傳》T 54.2125.205c 13~15。
3 見小野玄妙主編《佛書解說大辭典》第三卷第三五六頁上欄。
4 見校定本第六十四頁第 9~10 行。
5 見校定本第六十五頁第 5 行。
6 見山口益《〈無量壽經〉— 題號》，收於《印度學 教 學研究》10-2，第 18 頁。
7 分別參《〈妙法蓮華經〉玄義》（卷十）T 33.1716.801b、印順《初期大乘佛教之 起源與開展》第 907~908 頁。
8 如在論中多處強調「如實修行」的概念。
9 如本論末言：「眾生棄捨最上大乘、無礙等者，以彼求於下梵行故，捨於無上 第一大乘，而求下分小乘法故」，用「最上」、「無上」來形容大乘，以「下梵行」、
「下分」來說小乘。
10 參 Peter Skilling： ''Vasubandhu and the Vyakhyayukti Literature'' 第 318~321 頁，收於 JIABS 23.2 第.297~350 頁。（2000）
11 參 Frederick J. Streng , Emptiness : A Study in Religious Meaning
（Nashville : Abingdon Press 1967）第 103 頁。
12《雜阿含》第七五○經說：「無明者無知，諸惡不善法生，一切皆以無明為根 本。無明者無知，於善、不善法不如實知；有罪、無罪、下法、上法、染法、不 染法、分別、不分別、緣起、非緣起，不如實知。不如實知故，起於邪見。……」
（T 2.99.198b 29~c 4）可見「不如實知（無明）」是導致長夜痛苦的根本原因。
13 見法光編輯室《臺灣佛教過去現在與未來──專訪德籍高明道老師》，收於《法 光雜誌》第二十三期第 4 版（199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