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臺灣大學社會科學院政治學系 碩士論文
Department of Political Science College of Social Sciences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Master Thesis
失靈的華人身分：
泰國政治與外交中「非認同」研究
Chinese Identities De-sensitized:
A Study of “Non-identity” in Thai Politics and Foreign Policy
莊雨千
Yu-Chien Chuang
指導教授：石之瑜 博士
Advisor: Chih-Yu Shih, Ph.D.
中華民國 107 年 8 月
August, 2018
謝辭
一路走來，六年。
在家人及師長的支持、指導與包容下，終得完成論文。謝謝你們在這六年 間給我力量與鼓勵，讓我沒有放棄學位，咬著牙邊工作邊撰寫論文。謝謝臺大政 治系提供豐富資源，讓我從大學到研究所總共十年時間，飽讀詩書充實自我，入 寶山而滿載而歸。
最後一哩路，我走完了！
國立臺灣大學 106 學年度第 2 學期碩士學位論文提要 論文題目：失靈的華人身分：泰國政治與外交中「非認同」研究
論 文 頁 數 ：134
所 組 別 ：政治學研究所碩士班 （學號：R01322042）
研 究 生 ：莊 雨 千 指 導 教 授 ：石 之 瑜
關 鍵 字 ：泰國華人性、中國崛起、再華化、對華政策、華人身分、認同政 治、同化
論文提要內容：
近年中國崛起促使東亞及整體亞洲進行安全及經濟等區域合作，中國與 鄰國關係日漸緊密，相關議題更已成為熱門研究課題。面對崛起之大國實力，
不僅世界各國媒體聚焦中國，各地華人亦從各在地情境中探索新局。隨著中國 與各國互動逐漸頻密，此開展出世界華人族群與中國之間，從社會、經濟、政 治及文化等多層面交流，進而形成華人與中國聯繫再組合與再認識。其中，東 南亞華人所展現之華人性（Chineseness）以及華人身分（Chinese identity）轉 變，向為學術界所關注。本研究關切主題在於，向已本土化之泰國華人華裔族 群，除跟隨各國加入世界華語熱潮外，迄今仍未體現任何對華人身分認同再反 思或再認識，而泰國政府對華認識及對華政策則未受其國內華人族群影響。
泰國華人，如同其他東南亞華人，在居住地擁有政經權力，然華人族群 身分認同及華人性體現卻有別於其他東南亞國家及華人族群。本研究藉中國崛 起議題作為楔子，探究華人意識在泰國外交、政治及對中國關係中未起重要作 用此一情形。另透過分析同化是否造就泰國華人性消逝及同化結果是否具體反 應在泰國政治中，並研析若華人性並無其顯著性，則中國崛起是否使華人性復 甦等問題，嘗試將個別議題串連一起，整理成一脈絡化研究報告。
ABSTRACT
CHINESE IDENTITIES DE-SENSITIZED: A STUDY OF “NON-IDENTITY” IN THAI POLITICS AND FOREIGN POLICY
by
YU-CHIEN CHUANG August, 2018 ADVISOR: CHIH-YU SHIH, Ph.D.
DEPARTMENT: POLITICAL SCIENCE MAJOR: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DEGREE: MASTER OF ARTS
KEY WORDS: Thai Chineseness, Rise of China, Resinicization, Policy toward China, Chinese Identity, Identity Politics, Assimilation
As China rises in the beginning of 21st century, regionalism emerges in Asia and thus promotes regional and subregional cooperation in the economic, social, military and related fields. China’s interactions and relationships with its neighboring countries have then been developing ever since. The rise of its national power not only draws international attention, but pushes overseas Chinese, increasingly connected with the nascent power through cooperation at all levels, to examine their self-identity.
The Thai Chinese are well known for their influence in economy and politics in Thailand, for many of them have been business tycoons and high level officials and politicians of the country. Ironically, their Chinese identity has barely made any noticeable difference in their acquiring such prominenet social status. Much of the studies on the Chineseness and Chinese identity of the overseas Chinese in Southeast Asia fail to address the phenomenon and the cause of the better assimilation of the Thai Chinese as reflected in their important roles in politics, foreign policy, or the policy they have adopted toward China. Under the current circumstance of China rising, the lack of re- Sinicization, as contrast to such developments elsewhere, is the topic of this research.
Specifically, how has the Chinese identity in Thailand lost political relevance?
目錄
口試委員審定書 ... I 謝辭 ... II 中文摘要 ... III 英文摘要 ... IV
第一章 緒論 ... 1
第一節 研究背景與動機 ... 1
第二節 研究問題源起 ... 6
第三節 理論視角 ... 7
第四節 文獻探討 ... 8
第五節 研究目的 ... 15
第六節 研究架構與方法 ... 15
第二章 泰國華人族群與國內政治 ... 17
第一節 華人身分內涵 ... 17
第二節 泰國華人與同化 ... 26
第三節 同化與融合條件下泰國華人政治參與 ... 37
第三章 國際情勢主導之泰國對華政策 ... 54
第一節 泰國外交政策分析 ... 54
第二節 1938 年至 1974 年泰中關係及泰國對華政策 ... 64
第三節 1975 年迄今泰國對華政策沿革 ... 77
第四章 中國崛起對泰國華人身分認同影響 ... 86
第一節 中國崛起意涵及其影響 ... 86
第二節 中國崛起下泰國華人與再華化 ... 92
第五章 結論 ... 101
參考文獻 ... 106
附錄 ... 122
圖表目次
圖 2－1 ... 19
圖 2－2 ... 23
圖 2－3 ... 47
表 2－1 ... 32
表 2－2 ... 40
表 2－3 ... 45
表 2－4 ... 46
表 3－1 ... 82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背景與動機
二十一世紀以來，中國在國際社會角色日趨重要，而東南亞作為與中國鄰 近且在政治、經濟及文化等各方面緊密合作夥伴，則出現強烈反應（喻常森，
2013: 111）。對於中國經濟快速起飛及整體實力急速擴張，東南亞國家間存在正 反二種觀點。部分國家視中國為區域穩定要素及經濟提升關鍵，部分國家則視為 現有國際體系挑戰（胡大龍，2015: 97）。另因華人族群在眾多東南亞國家扮演 重要角色，中國崛起成為影響各國對華政策因素。此外，由於東南亞與中國互動 密切，故各國對華政策將牽動其崛起未來發展（喻常森，2013: 112）。自中國決 定改革開放起，海外華人與中國關係逐漸出現變化，部分華人更積極參與改革過 程。而隨著國際情勢、中國實力及海外僑情不斷演變，華人與中國互動明顯日趨 緊密（張秀明，2015: 2）。
本文關切在東南亞面對中國崛起時，華人如何安排自身角色。由於過往眾 多東南亞華人受居住國政策限制，而遭迫捨棄或隱藏華人身分、特質及意識－即 其華人性（Chineseness），並試圖融入當地社會。惟如今中國勢力茁壯，東南亞 國家漸改過往對華政策，華人沈寂已久之華人性似緩緩甦醒，學術界將此現象稱 為「再華化」（resinicization）。1 根據研究顯示，二十一世紀東南亞華人社會 中，印尼華人族群再華化情形為顯現例子。印尼華人再華化涉及中國和平崛起、
印尼政府對華政策轉變及華人本身觀念思想改變（張小倩，2016: 82）。馬來西 亞則出現華人政黨在競選看板上突顯與中國情誼，企圖以「中國牌」博取選票。2 越南近年因中國在南海頻頻挑起主權爭議，致使民眾對中國甚為反感，更出現排 華反中暴動（宋鎮照，2014: 34）。反觀泰國在評估其對華政策時，則以國際情 勢及國家利益為考量，而其國內華人族群亦未展現再華化現象。本文將探究泰國
1 本文後續將闡述華人性及再華化(亦可稱為 resinification)定義，故暫不贅述。
2 詳細資料參考天下雜誌，「中國因素引爆！馬哈迪【國族牌】vs. 納吉【經濟牌】對決倒數」。
https://www.cw.com.tw/article/article.action?id=5089773。上網檢視日期 2018 年 5 月 10 日。
華人身分與意識在泰國政治及外交扮演之角色，並追問為何華人意識或華人性在 泰國並無產生顯著作用。而此關切時代背景，則為中國崛起。
壹、 研究背景
面對中國崛起，東南亞乃影響最立即且明顯之鄰近區域。中國佔據東亞大 陸心臟地區廣大領土，而與其接壤國家共 15 國，其中包括東南亞國家越南、寮國 及緬甸，隔海則有馬來西亞、印尼及汶萊。倘以歷史上關係密切作為連結，亦有 長期被視為鄰邦之泰國、柬埔寨與新加坡（許志嘉，2007）。近年來，中國經濟 快速發展，帶動中國國際地位之提升，亞洲巨龍成為全球關注焦點。國際社會已 瞭解並接受「中國崛起」（China’s Rise, Rise of China）事實，亦認知中國為世界 舞台重要角色。然中國為紓緩國際社會因其崛起印象產生之壓力，乃以「韜光養 晦，絕不當頭」策略試圖營造和平崛起氛圍，包括中國提出支持由東南亞國家協 會（東協，Association of Southeast Asian Nations, ASEAN） 所主導區域安全架 構。
1967 年 8 月 5 日，泰國、印尼、馬來西亞、菲律賓及新加坡五位外交部長 在泰國曼谷達至共識並簽署及發表「曼谷宣言」（Bangkok Declaration），宣示 東協正式成立，而其成立目的係為維繫東南亞地區穩定與和平、促進經濟成長及 社會進步。3 成立逾 40 年、共 10 個會員國之東協，除象徵東南亞國家團結，同 時亦帶動亞洲區域發展（鄭安利，2007:2）。地理上鄰近且經濟上有著緊密關係 之東南亞國家雖成立區域協會，惟針對中國此一「和平崛起」大國或將帶來之威 脅仍感到不安。
為鞏固區域團結，東協對外向採取所謂一致立場，並同時成立對話夥伴 國，以藉由多邊會談（如東亞高峰會；East Asia Summit, EAS），形成開放且透明 論壇，積極拓展與周邊國家合作關係；此顯示東協影響力擴張並欲主導區域合作 之事實（高長、吳瑟致，2009: 11）。鑒於其鄰邦市場逐漸茁壯，東協為爭取更 多 出口 機會，亦 試圖在政策 上 與中國 交 往互動 。1996 年「東協區域論壇」
3 東協創立詳細資料參考東協官網：http://asean.org/asean/about-asean/history/。上網檢視日期 2018 年 1 月 28 日。
（ASEAN Regional Forum, ARF）部長會議便首次邀請中國加入晤談。2002 年則 舉行第一屆「東協十加一高峰會」（ASEAN plus One，加一意指中國），在在顯 示東協與中國頻繁互動，亦隱約透露著雙方關係趨於緊密。在此合作與交往潮流 下，更誕生以推動亞洲經濟合作為宗旨之「博鰲亞洲論壇」（Boao Forum for Asia, BFA）（林家如，2006: 1）。
另中國第四代領導集體「新睦鄰外交」政策亦試圖建構和平穩定環境，此 外交政策可視為和平崛起輔助工具。中國積極參與東南亞之事務為全方位政策，
因歷史與地緣關係，中國與東南亞國家間除政治、經濟合作外，亦著重於外交事 務以及國家安全。2003 年底，在印尼所簽署之「東南亞友好合作條約」（Treaty of Amity and Cooperation, TAC ） 及 「 中 國 － 東 協 戰 略 夥 伴 關 係 聯 合 宣 言 」
（China-ASEAN Strategic Partnership），皆屬中國為推動全面性合作關係之具體 行動（陳清照，2005: 5）。
中國的經濟擴張對於東南亞國家或為發展機會，或為巨大威脅。東南亞各 國自 1970 年代中期始與中國建立外交關係，至 1990 年代則完成與中國關係正常 化；然東南亞並非所有國家皆敞開懷抱歡迎中國這位新朋友。在國際關係中，一 國面對崛起之新興強權，可選擇制衡（Balancing）、扈從（Bandwagoning）、交 往 （ Engagement ） 、 卸 責 （ Buck-Passing ） 、 綏 靖 （ Appeasement ） 或 甚 避 險
（Hedging）等多種策略；不同時期可搭配不同策略，每個策略亦各有利弊。東 南亞諸國目前所採取之策略偏向交往與卸責混合政策，主要寄望透過多邊機制培 養中國與東南亞國家相互信任（陳欣之、陳裕翰，2006:7）。1978 年當時越共出 兵侵略鄰國柬埔寨，新加坡與泰國樂見中國介入處理，而印尼與馬來西亞有鑒於 過去中國曾經支持兩國內部共黨作亂，其間尤其是懷疑中國會以華人為潛在吸收 對 象 ， 以 致 兩 國 對 於 中 國 介 入 東 南 亞 自 家 事 務 抱 持 保 留 態 度 （ 林 家 如 ， 2006:9）。
中國與東南亞關係會如何演進，涉及東南亞華人在當地政治情況。回溯東 南亞與華人歷史，早自十二、十三世紀起，中國人民逐漸移民至「南洋」抑或東 南亞國家，其背後主因為中國商人們於前往印度與中東經商前，多會在東南亞短 暫歇息，以避免長途跋涉致使過度疲勞。這些過客在鄰近經商路線途中有了暫時
住處，因本著商人本能與特性，開始與當地人民貿易。
中國之崛起喚醒沉寂世界各地之華人性（Chineseness），而華人在東南亞 所佔有地位不容小覷。自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後，東南亞諸國政府之對華政策 各有所異 。根據王賡武的分析，前往東南亞之中國人可略分為以下四種類型
（Wang, 2003: 5-9）：
• 貿易商/華商型（Traders） － 貿易商為最早開始在東南亞經商之族群，隨著 商人逐漸在當地紮根，其眾多親戚亦從中國前往東南亞協助發展家族事業。
• 勞工/華工型（Labors） － 在十九世紀至二十世紀期間，許多勞工因盼尋求 較佳就業機會而決心前往海外工作。通常這些勞工於工作合約終止後，便帶 著所賺取之薪資返抵中國；然部分勞工則盼留在當地賡續積累財富。
• 旅居者/華僑型（Sojourners） － 這些高教育與高階級旅居者多將自己視為中 國文化與生活形式代表，他們於 1949 年中國共產黨取得中國統治權時，決定 永久離開祖國。在異鄉生活之旅居者，遊說當地政府以取得創立華語學校之 權力，逐漸開始中國語言與文化傳承。
• 後裔/華裔型（Descendants） － 目前居多東南亞華人皆為中國華人後代，他 們既不熟悉中文亦未曾在中國本土居住過。這些後裔僅有著若干程度中國人 血統，實質上卻甚少與中國交集。
在以上東南亞華人四種分類中，於十三世紀期間抵達泰國者多屬貿易商與 勞工，主要在泰國經商並建立事業抑或在各企業中工作。部分早期抵泰商人與勞 工選擇在當地娶妻結婚，並且在獲得足夠財富後便舉家返回中國，而部分則只將 孩子送回中國給親戚照料並讓他們接受中國教育（Chansiri, 2008:24）。另曹雲華 則將東南亞華人與當地民族關係之發展史劃分為三個時期（曹雲華，2010）：
• 十二世紀至十九世紀中期，華人大批移居東南亞各國之前－此期間二民族主 流關係發展良好，儘管在西方殖民統治時期曾發生嚴重排華事件，然此非當 地族所策劃。
• 十九世紀末至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此階段之華人與當地民族擁護之民族主 義各自逐漸形成甚至日益高漲，由於二者皆為被殖民統治者，因此尚未爆發
大規模衝突。惟於此期間已發生糾紛與磨擦，醞釀著下一時期之劇變。
•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至今－東南亞華人與當地民族步入相互磨合階段，二者政 治、經濟與文化地位皆發生劇烈變化，進而促使雙方調整相互之間關係。
隨著中國崛起，尤是東南亞現今與中國緊密之關係，因經濟上高度互賴情 形，造就二者密不可分且全面性連結。與此同時，華人及其所展現之華人性又再 度成為討論之話題。此崛起與經貿往來是否將帶來華人性復甦乃本論文研究背景 關切議題。
貳、 研究動機
中國崛起促使東亞區域合作、整合、安全等議題皆成為熱門研究課題，不 僅各國媒體聚焦中國，甚至各地華人亦從各在地情境中探索新局，表現出一馬當 先、積極參與中國崛起大有人在，進而開展出世界華人族群與中國之間，從文 化、社會、經濟與政治等等不一而足多層面交流，形成對中國與華人之間聯繫再 組合與再認識。其中，東南亞華人所展現之華人性（Chineseness）以及華人身分
（Chinese identity）之轉變，向為學術界所關注，亦導致主流本土族群或周邊鄰 國敏感，並影響對中國看法與政策。這在不論馬來西亞、印尼、越南或新加坡皆 如此。然而，其中一個似乏人問津之悖反現象是，向已本土化之泰國華人華裔族 群，除加入世界中文熱潮外，迄今仍未體現任何對華人身分再反思或再認識，主 流社會則未因中國崛起而須反思中國，政府對華認識及對華政策因而與眾不同地 免於捲入認同政治。
本論文欲藉中國崛起之議題作為楔子，探究東南亞各國對中國之關係中，
華人性所起作用，特別是尤是探究泰國華人意識未起重要作用的現象此部分，以 與東南亞其他擁有一定規模華人族群之鄰國及其間華人身分政治高敏感度進行比 較。論文研究主軸為在東南亞扮演重要角色之華人，是否因已同化而致使華人性 逐漸消逝？依此脈絡追蹤泰國對華政策思路，是否確實無涉於其內部華人族群與 華人性。由於泰國華裔同化程度之高早已為眾多文獻所記載，因此本論文將一反 當下研究主流所關注華人族群與中國再聯繫以及因此引發之在地認同政治，轉而 將焦點放在類此再聯繫與認同政治脫勾之可能性，故將回溯泰國對華政策是如何
在高度同化，即華人性較不顯著影響下形成。質言之，泰國主流社會對於華人性 接受度較高，政治控制敏感度較低，此情況如何展現於其對華政策中。此外，相 較於鄰國印尼、越南、馬來西亞之排華政治，以及新加坡華人統治現象，泰國除 早期曾有所謂限制華人入境政策外，近年來華人與當地民族衝突則少聞之，華人 領導政府組閣則時而有之，且執政期間並無顯著華人政策。泰國華人性似乎僅侷 限於與中國商業往來關係，意即泰國華人學習中文、華語僅因家庭事業所需，與 中國有所來往皆為生意所致，而與血統、中國人身分認同充其量為間接關係。4
本研究期望在完成之際，盼可回答下列問題：
首先，同化是否造就泰國華人性消逝；其次，以泰國為例，此同化結果是 否具體反應在其對華政策中；再者，若華人性在政治中已失去其顯著性，則中國 崛起是否使華人性復甦? 此一華人意識是否將從華商往來關係中逐步恢復?
第二節 研究問題源起
中國崛起為二十一世紀重要當代史進程，以致於華人政治與大中國經濟圈 之研究應運而生。影響所及，在刻板印象下之華人經濟便與華人身分政治成為一 體之二面，不僅在華人族群中引起回響，也在各本土社會引發關注。其結果，該 聯繫似乎成為媒體乃至於學術文獻中常識，或前提。本文重要性便在於對此類嘗 試提出反證，因泰國華裔長期同化於居住國社會後，曾產生多位具華人血統之政 治領導人，情況與東南亞各國不同。華人認同政治並不明顯，此其一；華人意識 並未隨中國崛起而復甦，此其二；華人加入中國經濟圈尚未與認同政治相互融合 為一體之兩面，此其三。總的來說，泰國本土社會並未對華人身分產生排斥感。
本論文研究主題源自於自身成長背景，筆者從小在泰國長大，對該環境已 有深厚情感，故期望本文在學術上對於泰國能有更深層瞭解，並對東南亞研究有 所貢獻。就目前筆者所蒐集國內東南亞相關議題之期刊論文、博碩士論文等文 獻，尚未有從華人性分析泰國政治及對華政策並將中國崛起因素放入研究範疇。
4 Chan Kwow Bun 與 Tong Chee Kiong 於其著作中提及，泰國華人認為華語是作為商用語言，是為 了生存而用，並非因為愛國情懷抑或民族主義，做生意使用華語為一大優勢。詳細資料請參考 Chan & Kiong, 1993: 152, 155。
本論文所提及之議題，例如華人性介紹、東南亞華人移民與同化、東南亞對華政 策、中國崛起對東協影響等，皆有文獻討論之，惟缺少將這些獨立個別議題串連 在一起，整理成一脈絡化之研究報告。筆者期望此論文能夠達到這個目標，使得 我國對東南亞，尤是針對泰國研究，能夠拓展該領域。此外，並提供未來欲研究 東南亞國家、泰國、華人政治經濟、同化等議題之學者另一參考資料。
第三節 理論視角
泰國華裔之同化程度屬東南亞地區國家中最高者，以致於現今往往難從外 表區分泰國人與華人差異。由於泰國華裔家族皆已傳承到第二、第三，甚至第四 代，家族成員多擁有泰國國籍，因此泰國人口普查中也難以顯示華人比例。有學 者認為泰國華裔文化變遷速度快，而其變遷之方向既非完全本土化，亦非完全西 方化，而屬現代化。泰國華裔基本上已全然接受並適應泰國當地生活方式，如日 常生活方面之衣食住行已無泰華區別，然其卻保留如注重旁支關係、闔家歡度春 節等華人價值。此變遷可謂既非華人泰化，亦非泰人華化，實為雙方現代化（曹 雲華，2010）。此深度同化如何致使華人性消逝，以及其如何傳遞影響至泰國對 華政策為本論文所欲探討之。
美國 J. S. Berry 與韓裔美籍 U. Kim 認為個人於新國家、環境進行文化適應有以下 四種模式（居維寧，1997）：
• 種族平等 － 個人從認識到適應所在國文化，包括認同東道國重要性，會選 擇在保留其原有價值觀與認同時，要求獲得種族平等待遇，即種族平等模 式。（馬來西亞華人）
• 同化 － 個人極端地適應東道國文化而拋棄原有文化，即同化模式。（菲律 賓、泰國華裔）
• 游離 － 個人對於原有文化認同保持達到需排斥東道國文化與拒絕認同於所 在國程度，即游離模式。（老一輩華僑、華人與新移民，或在東道國接受華 文學校教育者）
• 邊緣化 － 個人既排斥自己原有文化亦排斥東道國文化，游離於二群體邊緣 之間，即邊緣化模式。（接受西方教育之知識分子）
當時選擇遷徙到泰國之中國人絕多係因泰國開放且允許外國人在當地居 住，而泰國如此開放之主因在於泰國皇室曾與中國皇室聯姻，以致泰國多位國王 本身便為中國人後裔。除皇室聯姻外，泰國人民僅能與中國人通婚，與其他國籍 之外國人建立婚姻則不被允許（Chansiri, 2008: 24）。經多年商業來往、通婚及文 化交流，泰國人與中國人特殊關係逐漸發展成形，雙方特色在泰國社會中巧妙融 合。移民至泰國之中國人多為潮州、客家、海南島、廣東及福建人。1959 年泰國 人口統計資料顯示，當時中國人已佔泰國總人口 11%，而在這之中，則以潮州族 群佔最多人口數，潮州人同時亦為泰國社會中發展得最好之族群，甚至超過居多 本地居民（Skinner, 1959）。根據歷史資料記載，泰國潮州人口始增長於十八世 紀下半葉，當時泰國國王 Taksin（สมเด็จพระเจ้าตากสินมหาราช，中文姓名為鄭昭、鄭信）
為泰國與潮州混血兒，其父親為潮州人，母親則為泰國人，泰中族群與文化融合 篇章便展開序曲。
然這些長期居住泰國並展開嶄新生活之中國人，究竟應稱為「華僑」、
「華人」、還是「華裔」呢? 學者們對海外中國人理解各有不同，倘為暫時離開 中國之僑居者則可被稱為「華僑」，因他們最終仍將返回祖國（Suryadinata, 1985: 1）。由於中國人民共和國在 1955 年後，拒絕承認雙重國籍，因此許多於國 外 出 生 並 居 住 之 中 國 人 便 開 始 入 籍 居 住 地 ， 這 些 人 被 廣 泛 地 稱 為 「 華 人 」
（Chansiri, 2008: 3）。若其家族已在泰國定居好幾個世代，則稱作「華裔」，意 指華人後裔；他們有著華人血統但並不具有中國國籍。在泰國，這些傳承多代之 移民有時稱為「華裔」，有時稱「華僑」；倘若依照學者分類，嚴格說起來目前 在泰國華人家族應屬「泰國華裔」，畢竟他們不會回到中國居住。本文將第一代 華人、華人後代華裔等通稱為「華人」，唯當必須加以區分華人與華裔時，則會 分別使用華人抑或華裔。本文將探討泰國對華人開放政策使華人在泰國得以深度 融合同化，間接造成整體華人性消逝與華人身分認同改變。
第四節 文獻探討
前揭華人意涵已詳細定義並區分華人種類，本文所探究之海外華人以早期 外移華人及華裔大眾為主要研究對象。在當地居住數十年之華人家庭及後代，他
們華人身分是否失靈? 本文研究對象未包括泰北特定華人族群抑或較近代且尚未 取得當地國籍之新移民。由於本文重點在於華人身分、華人同化、參政以及對華 政策，以下先探究各著名東南亞研究學者對此三大議題見解。
著名東南亞華人研究王賡武 Wang Gungwu（1994:237） 在其《中國與海外 華 人 》 一 書 中 ， 將 華 人 對 於 身 分 認 同 之 概 念 稱 為 華 人 屬 性 或 華 人 性
（Chineseness），並以 1950 年作為分水嶺。5 1950 年前，華人身分認同概念以歷 史認同及中國民族主義認同為主。6 王賡武以「處於歷史、文化及政治夾縫之少 數民族」定義海外華人，而華人自身認同則因歷史、文化及政治而有所更迭。華 人對他們自身的認同意識可因事態之變化而改變。然於 1950 年後，華人身分認同 概念則有別於 1950 年前思潮，認同概念從歷史、民族主義擴大成國家、村社、文 化、種族以及階級。此一變化過程，為當地華人社會自願放棄中國民族主義之認 同，而以新僑居國家認同取代之。意即，各地華人領悟其若欲在當地持續生活，
則最終須於同化（Assimilation）與融合（Integration）間作出選擇；此乃世界各 地華人所面對之議題（1994: 248）。王賡武亦提出一重要現況分析：東南亞華人 皆具有多重身分認同（multiple identities）。華人認同乃多重認同之複合體，當一 新認同因素出現而舊有因素仍無法消失時，便形成多重認同情形。作者於其書中 提及，泰國因其強而有力之同化政策，使其免於二十世紀中國民族主義激進行為 干擾，故對於多數泰國華人來說，其多重認同乃源自強有力規範國家認同之指導
（1994: 255）。泰國政府以較自然且持續之文化同化方式（continuum method of cultural assimilation） 進行同化。此政策相當成功，許多於十九世紀同化之中國
－泰人（Sino-Thai）便成為其他華人進入泰國社會渠道。然眾多泰國華裔於環境 有所變化之際且於己有利之時，即便其不真正認同自己為中國人，亦可能恢復其 與中國人之聯繫（1994: 358）。泰國與中國貿易關係近年大幅提昇，是否將致使 泰國華人性之復甦? 此亦為本文所欲探討之。
5 本文均使用王賡武中文名稱，惟部分引用文獻為英文，故英文文獻係以王賡武英文名 Wang Gungwu 列載。
6 所謂「歷史認同」是源於自古至今所流傳的價值觀念，所有自認為是華人的人皆為華人；此種 認同藉由傳統家庭價值、宗族起源、種族分支的忠誠以及中國輝煌過去的象徵等等保持了華人屬 性。「中國民族主義認同」則是建立於國父 孫中山的民族觀念上，是自種族的概念引導出民族主 義認同。詳細內容參照王賡武，1994，《中國與海外華人》，頁 233-238。
Yen Ching-Hwang（2008） 在其 The Chinese in Southeast Asia and Beyond:
Socio-Economic and Political Dimensions 一書中，同樣提及中國民族主義認同，
Yen 指出在共享相似語言、風俗文化、儒家價值以及種族下，海外華人便形成中 國民族主義，此呼應王賡武研究（2008: 344）。對於民族主義（Nationalism） 之 定義可自 H. Kohn 著作得知，民族主義是一思想狀態在於個體對其民族國家有著 極致忠誠；該定義著重於「極致忠誠」與「民族國家」二關鍵字（Kohn, 1965:
9）。然而隨著當地政府對華政策、同化政策，海外華人認同歷經許多變化。尤 於第二次世界大戰後，中國內部情勢變更，海外華人與居住國調整、整合、同 化、融合之進程有所加速（2008: 359）。海外華人除受中國影響外，當地政府對 於華人態度及政策亦為一關鍵因素。東南亞各國對華政策以不同方式迫使、鼓勵 及促進華人社會改變、調整並適應新政治、經濟及文化環境（2008: 264）。「本 土化」（localization）乃源自華人參與當地政治以及本土認同之發展，華人社會 文化與教育因而本土化，眾多華人選擇捨棄華語學習並以當地語言為母語。海外 華人除認同受身處居住國有所影響外，其文化與教育亦因此改變（2008: 281）。
Yen 亦針對海外華人商業角色有一基本研究，伊認為海外華人族群提供孕育現代 企業家優良環境。海外華人皆有之共通特色為強烈資本家態度、達至成功慾望以 及能埋頭苦幹能力。相較於受到政府協助移民之歐洲旅居者，海外華人因缺乏保 護 而 建 立 起 獨 立 性 格 ， 促 使 華 人 下 定 決 心 ， 必 得 成 功 （ Wang & Wang, 2003:139）。本文欲探討同樣具備強烈資本家態度之泰國華裔，在面對中國崛起 與日漸頻繁經貿關係下，是否會使沉寂以久華人性復甦。
回顧張文蔚（1972） 在其著作《華人社會與東南亞諸國之政治發展》一 書中曾提及，研究東南亞華僑社會或僑胞問題相較於其他地方華僑來得更重要，
主因在於東南亞各國，除泰國外，皆為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形成之新國家，故其所 遭遇之建國困難相似，為其一；東南亞華人經濟勢力與當地人民相當，形成就業 競爭，為其二；再者，東南亞各國，泰國除外，飽受外來帝國主義之殘忍統治，
故於獨立之初具有情感及心理上排外時期（1972: 121）。此一研究同為本文欲探 討之泰國與東南亞各國之差異，相較於東南亞各國，泰國政府對於華人較無明顯 排華政策及情勢，此差異對泰國華人性影響為本文所欲分析之。
泰國政府雖未曾執行排華政策，然卻曾屢次推行「大泰民族主義」。E.
Bruce Reynolds （ 2004: 99 ） 指 出 ， 歷 史 學 家 多 將 泰 國 拉 瑪 六 世 （ King Vajiravudh，1910 年至 25 年間在位）稱為當代大泰民族主義之父，而總理 Phibun Songkhram（พิบูลสงคราม，1938 年至 44 年間執政）則為大力推行大泰民族主義之 手。Stithorn Thananithichot（2011: 258）提及，拉瑪六世認為泰國民族乃由民族、
宗教及君王建構而成，缺一不可。拉瑪六世在位期間甚為強調大泰民族概念，頒 布國籍法、姓氏法等突顯民族理念（陳佩修，1998: 250）。此外，拉瑪六世更設 計泰國目前採用之三色國旗，分別代表前述三要件。相較於鄰近國家採取排華政 策，泰國政府及皇室藉由提倡大泰民族主義，催化華人認同改變，進而達到同化 效果。
另 L. A. Peter Gosling （ 1983 ） 對 於 認 同 概 念 則 著 重 於 文 化 適 應
（acculturation），其認為華人之認同或華人性變更乃因適應而生，此過程通常催 生出已經過文化適應之新華人族群（1983: 1）。經文化適應及洗禮之華人，在眾 多文化層面上展現出與當地文化融合現象，如穿著入境隨俗、飲食改變抑或異族 通婚，呈現嶄新文化認同，進而衍生出不同或已式微之華人性。作者認為此類文 化認同有異於完全併入當地文化之當地認同，故作者對於東南亞華人性較偏向於
「融合」而非「同化」（1983: 5）。在文化認同此一層面上，作者強調語言重要 性。東南亞各國入籍政策最主要規定之一即為語言；泰國政府透過開放華人學習 泰語並同時限制華文教育政策，加速華人文化適應，藉以強化國家內部整合
（1983: 7）。此政策再次突顯泰國政府對於華人乃以持續文化同化方式，呼應王 賡武研究重點。
由王靈智 Wang Ling-chi 與王賡武所彙編 The Chinese Diaspora: Selected Essays 一書細膩分析華人性與華人同化，並指出研究東南亞華人必須區隔文化認 同與民族認同。研究顯示，許多東南亞華人雖不再使用華語，卻仍保留其華人 性。針對泰國語言文化同化，該書提及若同化一詞可被文化同化替而代之，則方 能謂泰國華裔已同化；否則嚴謹來說，泰國華裔僅是經文化適應，而不一定為完 全同化。另區隔美國種族大融合（Melting Pot） 理論與東南亞華人社會情況，說 明研究東南亞華人認同或華人性不得僅以偏一觀察論之。如分析馬來西亞華人 時，並非受華語教育或支持此教育之華人即為非馬來西亞人。他們雖保有華人文 化，但對馬來西亞之忠誠度亦不得受質疑，此特殊認同即為東南亞華人所共同擁
有（Wang & Wang, 2003: 47）。又海外華人認同及其華人性近年有所轉變，相較 於中國大陸人民稱自己為「中國人」，海外華人則多稱自己為「華人」，此二字 英文雖皆為 Chinese，然「中國人」與「華人」卻有顯著差異；此轉變在於前揭文 化認同不同所致（Wang & Wang, 2003: 53）。泰國華人是否僅是經文化適應而產 生新文化認同，而非實質同化，此乃本文可深究議題。
倘欲提及泰國華裔則須關注曼谷華人社會，因其為泰國整體華人族群之核 心。G. W. Skinner（1958: 17） 在其著作 Leadership and Power in the Chinese Community of Thailand 指出，泰國多數華人居住於曼谷市內或其週邊城市鄉鎮，
顯示曼谷作為華人族群中心。在該書出版年代，Skinner 此一研究結果說明曼谷華 人在政府重要機關並無直接涉入，作者表示當時華人尚未正式整合於泰國國家政 府機關內（1958: 21）。然綜觀泰國近幾十年來政治發展歷程及歷任總理，不乏 擁有華人背景總理，這可謂顛覆 Skinner 早前研究。在同化層面上，不論文化同化 或實質同化，作者發現許多泰國華裔所展現之泰國性（Thainess） 遠遠超越其華 人性。文化適應乃從多方面變更泰國華人性，從教育、父母親之一為本地泰國 人、自幼於泰國生長…等多種因素，皆削弱泰國華裔族群華人性（1958: 228）。
Skinner 亦提出，由於幾乎每一代華人皆與當地泰國人通婚，進而致使第四代華人 後裔幾乎不復存。此外，泰國華裔捨棄原家族姓氏，改以泰文姓氏之情形亦屬司 空見慣。部分華人以原姓氏結合新泰文姓氏，部分則完全捨棄原姓氏。作者於其 著作中指出泰國政府在各種同化華人政策皆相當成功，此亦為本文所欲與其他東 南亞國家相較之處，同時探究為何泰國華人性在泰國政治中較不鮮明。
R. J. Coughlin（1960） 提及初到泰國華人，較為關注其生存及累積財富之 道，尚無多餘心力關注政治，故泰國華裔起初對政治皆屬被動態度。欲參與一國 之政治最為主要關鍵在於是否取得其國籍與公民身分，而泰國國籍政策經多次變 更後，有一顯著改變在於 1956 年國籍法給予凡是在泰國出生之人泰國國籍。原先 1953 年國籍法限制，僅有父母親其中一方為泰國人方能取得泰國國籍（1960:169- 171）。非泰國出生之人如欲取得泰國國籍，則須依據官方各項要求（如泰文流 利、定額存款），完全符合者便能取得國籍。Coughlin 認為，泰國對於欲歸化泰 籍之人要求尚屬合理，另提及美國歸化政策要求則更為繁雜且嚴格。由此可見泰 國對於其境內外國人，如海外華人，並無較激進排斥政策。
關於泰國政府早期移民管制政策，則詳載於 Kenneth Perry Landon（1941）
所著之 The Chinese in Thailand 一書中。作者於其著作中提及泰國政府於 1939 年 左右大幅提昇移民費用，試圖遏止中國人民大量入境泰國。此金額提昇致使中國 人民入境人數頓時驟減，少於出境人數（1941:212）。在 1939 年，由於對外國人 歧視逐漸擴散，尤在貿易與經商方面，遭受歧視之外國人有 95%為中國人。泰國 政府在此階段所提倡概念為泰國屬於泰國人，而非反其他人（Thailand is pro-Thai;
it is not anti-anything）。然這般歧視情況現已不復存，現今泰國華裔在貿易及經商 方面不再受歧視或阻饒，且華人亦可參與政治。誠如 Landon（1941:292）所指 出，在泰國出生之華人，因較能認同自己為泰國人，故易於泰國政治中擁有較活 躍角色。作者同樣呼應王賡武見解，認為泰國所提倡且持續之政策為文化同化，
如以泰語教育作為同化手段，進而將華人順利併入泰國社會。
至泰國華人是被同化抑或融合乃爭辯中議題，曹雲華指出，其所接觸過之 泰國華人並不同意同化一說。華人認為自身並無失去原本文化特性，惟因長期與 當地泰國人和睦相處、截長補短並且相互學習，結果呈現為二種文化你中有我、
我中有你之融合現象。作者於其書中提及移民個體在新文化環境中之適應性可劃 分為二階段，即初級與高級適應階段。初階適應階段乃為華人初到新環境時，對 當地文化價值體系上無法即時承認與接受，然經一段時間後，華人將逐漸部分或 全部放棄原有價值體系，接納當地國文化價值。作者認為此適應階段即為適者生 存之生存法則所使然。高級適應階段則涉及政治認同、族際通婚以及宗教信仰此 三方面。曹雲華（2010: 218-219） 自其研究中發現，若東南亞國家奉行正確對華 政策，絕大多數華人願意認同該國，並效忠地為該國服務、付出與犧牲。此研究 呼應前揭所提及之馬來西亞華人對馬來西亞極度忠誠。此外，作者將東南亞華人 文化特點統整為多元語言、多元宗教、複合生活方式、高度開放性以及次（亞）
文化（2010: 297-299）。次文化乃是以特有型態補充主導性文化，此類次文化通 常孕育出特殊生活方式、價值體系以及語言。對於外來東南亞華人文化發展，曹 雲華（2010: 321） 認為有四種前途，完全同化於當地文化、完全西化、回歸中 華文化以及建立具自己特色之現代東南亞華人文化。作者認為第四種前途應為東 南亞華人所爭取，唯有此條路能使東南亞華人獨特文化發揚光大，至泰國華人文 化將邁向哪條道路為本文所欲探討之。
有關華泰二種族間不明顯之衝突是否代表華人性已消逝，而泰國華裔不再 為外國人之議題，在 Tong Chee Kiong 與 Chan Kwok Bun（2001） 所彙編的 Alternate Identities: The Chinese of Contemporary Thailand 一書中，針對華人性有嶄 新研究。該書挑戰 Skinner 提出之模型，說明雖 Skinner 認為未來泰國華人將完全 被同化，惟假若華人仍相信自身華人性，儘管其文化已不再同於中國祖先，他們 依然自認為華人（2001: 70）。另泰國政府政策對於研究、分析泰國華人乃一關 鍵，泰國政府曾於早期採取遏止華人移民政策，然亦曾在需要華人經商能力時改 變其對華政策。儘管諸多學者認為華泰二族群為兄弟而非陌生人，此一現象並非 亙古不變，泰國政府對華政策將隨國際情勢而有所改變（2001: 79）。泰國對華 政策如何影響泰國華人性以及現今中國崛起是否改變政府對華政策，又或泰國華 人性如何不受政策影響為本文所關注，此議題呼應該書主題。
本論文除探討上述幾位學者對於東南亞，尤是泰國華人、華人性分析外，
與眾多研究東南亞華人著作不同之處在於加入「中國崛起」因素。本文將剖析泰 國原已消逝華人性是否因中國崛起而復甦。王崑義（2007:36）指出，中國與東南 亞各國關係日趨緊密，而中國便以「三鄰」（睦鄰、安鄰、富鄰）為主要政策推 動區域合作。東南亞地區也逐漸地改變對於茁壯中國之看法，似漸不再視中國為 威脅，而視為機遇。至中國崛起對於泰國華人意義為何? 若以早期華人移民意識 形態分析，則可能因其政治與文化忠誠心向中國而有重大意義。然縱觀現今泰國 華人，多自認為「百分之百泰國人」或是以「華裔泰國人」取代泰國華人。這些 泰國華裔與中國關係，似僅剩研習中文以利經商（Malvezin, 2004）。
移居海外中國人長期居留僑居地，隨著時間便形成團體、族群、社區或商 會，而不同國家華人在傳承中國文化方式上各不同（李政賢，2009:16）。歷史發 展對於海外華人中國認知亦為決定性因素。中國總理周恩來於 1955 年出席印尼萬 隆會議時便提到，海外華人應自行決定落地生根或返回中國；倘若選擇入籍，則 應效忠當地政府，若欲回國，中國將不拒其於門外（李政賢，2009: 20）。對於 中國崛起是否能夠喚醒東南亞沉睡華人意識，廖建裕認為中國崛起在某程度上或 許有助於「再中國化」、「再華化」（resinicization）。然只要華人仍居住在民族 主義濃厚之當地，則再中國化將不會成功（廖建裕，1998: 20-39）。研究東南亞 之權威 G. W. Skinner（1959）另於其文章指出，約有千萬海外華人旅居東南亞，
並因長期在當地發展而擁有相當程度經濟實力與政治權力。東南亞各國政府則盼 能減少華人影響國內經濟之能力，並同時對華人後代進行政治整合，促進民族認 同。泰國與菲律賓即屬民族認同政策推行較為成功案例，原因在於二國文化認同 比種族認同更為強烈（Suryadinata, 2007）。華人性在泰國政治與外交政策中曾是 失靈、不顯著，然現今是否會因為泰國華裔對於中國崛起感受不同而使華人性復 甦，為本文與眾多相關文獻差異之處。
第五節 研究目的
泰國與中國長年以來關係友好，所謂「中泰一家親」更凸顯二國獨特關 係，非其他國家可比擬。此關係奠基在二國相似文化與價值觀，又泰國政府及社 會善待華人，以包容取代排斥（莊國土，2013: 5）。泰國華人在此環境下，受泰 國社會文化潛移默化，最終與當地高度同化。
隨著華人融入泰國社會，其身分及國家認同出現轉變，其華人特質又稱華 人性，則日趨消逝。因此，即便泰國華人踴躍參政，卻鮮少出現華人與泰國人鬥 爭現象。泰國政府對華政策以國際情勢為訂定準則，亦未受其國內華人族群影 響。
回顧現有文獻資料，鮮少針對泰國華人身分如何影響，抑或無法影響，泰 國政治與外交。本論文研究主要以華人性消逝為楔子，探討泰國國內政治與對華 政策得以免於捲入華人認同政治現象。本文以早年中國移居東南亞華人移民潮為 探討基礎，另根據文獻統整東南亞華人定義，介紹各國華人同化程度，進而追蹤 泰國華人性在同化機制下如何逐漸消逝。
又近年中國崛起對其東南亞鄰國華人性展現各有影響，而泰國似乎有所例 外，此情形在內政與外交二方面是否有證據顯示確實如此，為何是如此，或為何 不是如此，厥為本論文研究問題。
第六節 研究架構與方法
壹、 研究架構
以「華人身分」、「華人同化」、「華人華裔參政」以及「對華政策」作
為文章主軸，進而以中國崛起作為楔子分析其對此四大主軸之影響。
貳、 研究方法
一、文獻分析法
此乃最常見且最易執行之研究方法之一。由於研究為不斷積累、豐富之過 程，前人研究往往為後輩研究參考精華資料。藉由傳統文獻回顧、分析與整理，
研究者得以從而獲得新發想、新研究方向，以彌補前文尚未探討之領域。
本論文針對東南亞華人移民、同化、對華政策以及與中國關係，廣泛蒐集 相關文獻，進行文獻之整理與研究，為求對研究主題更深之瞭解。
二、專家深度訪談法
除上述文獻分析法，本論文研究欲透過與專家學者深度訪談方式，取得一 手資料，以增本論文資料多樣性。
三、比較研究法
以泰國為非典型例外，研究近年中國崛起文獻中華人認同政治異例，從泰 國歷史與政治環境，說明泰國華裔認同政治與東南亞鄰國不同之歷史進程，藉以 說明泰國華裔與眾不同認同政治。
四、綜合歸納法
綜合歸納文獻分析及專家深度訪談之結果，提出能解釋本論文研究問題之 解答。
泰國華人同化
華人身分
泰國對華政策
中國崛起 華人身分失靈
泰國華裔參政
第二章 泰國華人族群與國內政治
本章由介紹海外華人定義作為研究起點，探討泰國華人身分如何在國內政 治中未產生特殊意義。全章分為三小節，第一節討論華人身分內涵，第二節分析 泰國華人與同化相互影響，第三節則剖析同化條件下泰國華裔參政情形 。
第一節 華人身分內涵
隨著數世紀以前中國人外移現象，中華文化便在世界各地駐足。如今在國 際各大主要城市中，皆可看見唐人街、中國城（Chinatown）等保存及宣揚中華文 化場所。中國人為尋求嶄新生活，遠離中國而漂流在外，多數人最終選擇在海外 落地生根，連同將傳統及文化發揚至世界各個角落。7
壹、 海外華人分佈
中國自古以來境內人口數便位居世界高峰，境外亦有眾多中國人分佈在世 界各地。探討海外華人文獻多不勝數，如同前一章節所列舉，許多學者更特別專 精研究各國家華人族群。8 隨著中國人外移現象日趨頻繁，研究顯示此現象通常 以連鎖形式進行，意即親戚好友傾向跟隨彼此腳步定居在特定地方（Chung, 2005:605）。自幾世紀以來，中國東南方省份常有大量中國人外移現象，此為近 代歷史中重要人口移動。歷史學家尋著歷史痕跡，追蹤中國人口外移現象並發現 此現象始於西元七世紀。中國在歷史上原為世界中心、強權大國，中國人對自己 祖國感到驕傲，政府亦不鼓勵人民移居海外。然中國人逐漸外移主要受中國與南 海貿易往來活動影響，十六世紀時更擴張至與東非交易。近代史上較顯著且大量
7 Simon Ostheimer, CNN Travel. 2017. “World’s best Chinatowns.”
http://travel.cnn.com/explorations/escape/worlds-best-chinatowns-324704 . Accessed on February 19, 2018.
8 海外華人（Overseas Chinese）進一步詳細分類為：華僑（Huaqiao），暫時旅居海外的中國人。
華人（Huaren），已歸化旅居地國籍的中國人。華裔（Huayi），華人的後代，不擁有中國國籍。
詳細資料參考 Poston, Jr. et al., 1994: 633。
人口外移現象始於十六世紀初，當時成千上萬中國人移居至泰國與菲律賓。十九 世紀下半葉，此外移現象不減反增。中國人外移國家範疇急速擴大，包括美洲地 區美國、加拿大、墨西哥、古巴、西印度群島、中南美洲地區、亞太地區紐西 蘭、澳洲、東南亞以及非洲地區（Voss & Allen, 2008: 6）。王賡武認為華商
（Huashang, Chinese traders） 為最基本且歷史最悠久外移類型。9 關於華裔是否 包含已歸化華人，王賡武（2003: 5-9）認為確實包含，而 Dudley L. Poston, Jr.
（1994:633）與同文章作者則提到華裔主要為華人後代，完全不具中國籍。多數 學者表示欲準確統計世界各國華人人口數為窒礙難行，原因在於各國進行人口統 計時間相異，且針對華人定義各不相同。部分國家將華人定義為只要有民族、血 緣 背 景 皆為 華人 ， 另 一部分 國家 則認 為僅 具 中國 籍 方 謂 華 人 （ Chang, 1968:
97）。在 1990 年代左右，旅居 138 國之海外華僑、華人總數約莫三千七百萬，華 人遷徙至東南亞居住乃數世紀前便為文獻所記載，此亦使得現今眾多華人族群在 各東南亞國家生根（Poston, Jr. et al., 1994: 631）。
華人外移到世界各國類型亦有區域上之差異，如前往東南亞華人多為華商 類型，然前往如美國或澳洲則為華工類型。華人雖旅居各地，然早在 1960 年代起 至 80、90 年代，已約有 9 成華人居住於亞洲，而海外華人分布區域多為熱帶、沿 岸及都市地區。所提之熱帶區域為位於北迴與南迴歸線（Tropic of Cancer, of Capricorn）中間國家。舉例來說，東南亞正好位於二歸線中間區域。而為何熱帶 地區會成為移居熱門選項呢? 其一，坐落於此區域國家剛好富有經濟潛能，如東 南亞、加勒比海，主要因為十九世紀歐洲在這些國家投資與剝削所造成。其二，
此區域國家天氣型態與中國相近，即便移居海外亦可良好適應。多數海外華人偏 好落居沿岸區域之情形則體現於東南亞華人多居住在馬來亞半島西邊、泰國暹邏 灣北邊以及爪哇北海岸。此乃受早期商人主要在鄰近港口進行交易所影響，因此 眾多中國商人移居海外時皆優先選擇沿岸地區。另海外華人多來自中國南部鄉村 地帶，促使他們於抵達新環境後，欲定居在較繁華區域。此原因其一為無法繼續
9 這裡所提及的四種類型為以下所列：貿易商/華商型（Traders），這些貿易商為最早開始在東南 亞經商的人。勞工/華工型（Labors），在十九世紀至二十世紀期間，許多勞工因為想尋求更好的 就業機會而決心前往海外工作。旅居者/華僑型（Sojourners），這些高教育與高階級旅居者多將 自己視為中國文化與生活形式的代表，在海外開始了中國語言與文化的傳承。後裔 /華裔型
（Descendants），目前居多的東南亞華人皆為中國華人的後代，他們既不熟悉中文亦未曾在中國 本土居住過；這些後裔實質上卻與中國沒有交集。詳細資料參考 Wang, 2003: 5-9。
0 1 2 3 4 5 6 7 8
印尼 香港 新加坡 美國 菲律賓
其他 (N=126)
人口（百萬）
緬甸 4%
泰國 馬來
西亞 越南 加拿大
20%
16% 15% 15%
6% 5%
4%
2% 2%
10%
忍 受窮 困生活環 境 ， 其二則 為都 市 可提 供 更多 工 作機會 （Chang, 1968: 100- 102）。1990 年代海外華人分布調查亦顯示，位於東南亞之印尼與泰國的境內華 人人口佔海外華人人口總比例較高（分別為 730 萬與 600 萬），如圖 2-1 所示：
圖 2-1 1990 年境內海外華人佔海外華人人口總比例較高之十大國家
資料來源： Poston, Jr. et al.,（1994: 635）
由此圖表可見，印尼華人佔海外華人數 20%，泰國則為 16%，其他所列國 家亦多為東南亞國家。根據資料顯示，遷居至東南亞之中國人多來自中國南部廣 東及福建省，主因在於廣東及福建皆屬於沿海省份，較易於貿易與旅遊。例如廣 東省廣州市幾世紀以來皆開放與非中國人文化、經濟交流，促成國際貿易、旅遊 與向外移民。1567 年，福建省省長容許當地居民前往海外與外國人－日本人除外
－貿易，因此十七、十八世紀東南亞當地已有眾多繁華華人社區、族群（Chang, 1968: 90）。至海外華人所居住區域類型則甚為廣泛，包括城市、鄉村、農村及 礦區等，海外華人職位更涵蓋高層至低層位階（Unger, 1944: 202）。眾多定居南 洋之中國人起初因在前往印度、中東貿易途中停留東南亞，最後決定就地生根。
除商人移居他國外，眾多中國人亦選擇出國尋覓新職，但多為勞工；另一部分中 國人則為逃難而離開中國（Wu, 1983:113）。
綜觀中國人外移，最主要動機仍在盼於謀取更好生活品質，抑或維持基本 生存。此可謂推拉效果（push-pull dynamic） 產物：中國境內貧窮、政治宗教迫
害抑或不適宜居住環境，皆迫使人民離鄉背井，而嚮往新居住地或可帶來較美好 生活（Voss & Allen, 2008: 9）。至海外華人工作性質，大多取決於居住地欠缺及 需要之服務類型，如貿易、農園莊園、鐵路抑或礦業。現今華人職業則演變成非 勞力密集產業，如餐飲業、批發貿易業，多數成功賺取財富並成為東南亞各國境 內活躍商人，最後，經商成為華人代表工作。
貳、 何謂海外華人？
Chinese 一詞在使用英文上時常無法正確傳遞語意，簡單一字 Chinese 卻可 能表示「中國的」、語言「中文」、種族「中國人」或「華人」、「中華民 族」、「華僑」等眾多意涵。此字意思隨著時間一同演變，因此單單 Chinese 一 字並無法完整詮釋華人身分內涵（Wu, 1991: 159）。人們倘若在出生地居住，便 會認同自己為當地人；然而，當人們遷居至其他地區或國家，此身分認同則將有 所改變。當一位中國旅人僅僅說 “I’m Chinese”，這似乎暗指中國人，然事實上亦 可為華僑；此人得強調 “I’m a Chinese sojourner”，較能清楚表達其身分。又“I’m an overseas Chinese/Chinese overseas”（海外華人） 可能囊括華裔、僑生或僑胞。
倘欲正確表達華裔身分，則必須說 “I’m a Chinese descendant”實為較妥適。
對 於 “overseas Chinese” 或 “Chinese overseas” 用 法 ， 王 賡 武 （ 1993:
927） 提出獨特看法。王賡武認為，“overseas Chinese” 在中文裡應該翻譯成「華 僑」，意指旅居海外且仍具中國籍。惟近年來，此英文詞彙在使用上已擴大包含 所有中國人後代，意指上一代父母親仍具中國籍。準確來說，「華僑」應不再包 括已歸化之公民或海外中國人後代，這表示 “overseas Chinese” 不應再被解釋為
「華僑」。至今仍未出現可囊括所有海外中國人－無論是否擁有中國籍－之英文 詞彙，故王賡武選擇使用 “Chinese overseas”，「外籍華人、華裔」，意指任何居 住海外之中國人後代，且不論其雙親是否仍具有中國籍。透過研讀王賡武的著 作，可發現其所指的外籍華人主要為南洋華裔居多。舉例來說，一般美國華裔的 英 文 稱 呼 為 “American Chinese” ， 日 、 韓 華 裔 則 為 “Japanese” 或 “Korean Chinese”，對於東南亞華裔的稱呼則顯少聽見專用的英文詞彙，故以外籍華人、
華裔泛指南洋抑或其他地區華人。
中國人踏出中國領土定居他國後，即成為旅居華僑，並逐漸變成擁有雙重 及多重認同華人，家族後代則僅認同居住地國籍，而成為華裔。少數華裔追根溯 源，殷盼瞭解自身家族背景，甚期望再中國化（resinicization），拾回失去之華人 身分。自稱中國人之人民對中國仍有情感聯繫，此乃承襲祖先傳承之文化，作為 與非中國人區隔指標（Wu, 1991: 160）。而所謂雙重認同關鍵在於海外華人不僅 認同居住地，同時認同中國。雙重認同又分為偏民族情感之文化認同（cultural identity）及偏政治之國家認同（national identity）（Coughlin, 1960）。文化認同 為族群基於家鄉傳統風俗文化而對中國有情感連結，除文化外，血統亦致使華人 認同中國；至國家認同則偏向對政治及相關議題認同。當中國政府自 1980 年代起 拒絕承認雙重國籍後，海外華人便與中國斷了聯繫，也因此多數華人國家認同演 變成傾向當時生長及居住國家。有關華人身分可能為多重而非單一或雙重之議 題，又究竟應如何定義抑或如何分類華人身分，至今仍為眾多學者所探究，學術 研中對於華人身分定義可謂眾說紛紜。在海外華人一生中，認同乃多樣及複雜，
且可能隨時變動（謝劍，2006: 15）。
探討海外華人學術著作中時常可見華人身分（Chinese identity）及華人性
（Chineseness）二詞，然僅就字面解釋其內涵恐相當令人混淆，目前已有諸多文 獻探討此二詞有何異同。概念上，華人性意即個人身為華人及不再身為華人，而 華 人 身 分 則 涉 及 認 同 ， 此 包 括 國 家 認 同 、 族 群 認 同 、 文 化 認 同 、 民 族 認 同
（ethnic identity）及階級認同（class identity）等（Wang, 2003: 222）。亦有將 Chineseness 翻 譯 為 「 中 國 特 徵 」 ， 囊 括 宗 教 、 文 化 及 教 育 建 制 （ 謝 劍 ， 2006:8）。10 總的來說，華人身分概念較為清晰，可由認同進行剖析，然華人性 則較為籠統與模糊。
有關華人性內涵及意義，Rey Chow（1998: 6）曾批判此一概念恐帶有中國 中心論意味，似乎暗指任何與中國相關之人事物則顯得較優越。Chow 所提主要 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境內中國人所展現之華人性，似甚以自己國家為傲。Eugene K.
B. Tan （2003: 751） 則提出新加坡觀點之華人性。Tan 表示，新加坡華人性內涵
10 戴國煇認為所謂的 Chineseness 意即中華性、中華人特徵，是身為中華人的事實（being Chinese）
以及中華人式的處世態度，泛指從社會學、心理學、生物學、主觀客觀等各個層面所形成的諸多 特性總體。詳細資料請參考雷玉虹，2012: 73。
除種族與文化身分，亦包括串連新加坡華人與中國緊密聯繫之過程。華人性一詞 因並非不解自明（self-explanatory），故在文獻中時常可見各提出不同定義。筆 者因長年觀察泰國華人，認為所謂華人性乃指個人身為華人（being Chinese）所 以遵行傳統習俗、傳承歷史文化，並願意認祖歸宗、廣泛使用華語，且在政治、
經濟、文化等各方面皆與中國相關；此與王賡武定義之華人性相同。泰國華人與 泰國本地人僅有膚色差距為肉眼可見，並無其他明顯特徵可供分辨。反觀，馬來 西亞華人展現之華人性則為顯而易見。11 王賡武在其著作中亦提及華人性為某一 個體自認為華人，除出生於中國且祖宗多為華人外，該個體與其他華人互動頻繁 亦展現其華人性。（Wang, 2003: 222-225）
至華人身分研究則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如雨後春筍般產生，主因在於二戰 後更多華人外移，更出現認同問題。當時因孫中山所提倡「民族認同」概念從中 國外溢至東南亞，華人除自認為中國人外，更加上強烈國家認同；在馬來亞地 區，華人民族主義者更成立政黨。荷蘭籍印尼華裔 Ien Ang（1998: 227）在其著作 中對於身為海外華人及華人性意義表示，儘管移居海外多年，華人性依然存在且 不變。然在不同地理文化空間下，身為華人意涵則同中有異，異中有同，隨著不 斷變化之具體情境背景塑造而成。
參、 華人身分內涵
華人對於自己的身分與認同會隨著周遭環境與事件所影響，這也是為何華 人身分逐漸演變成現今包括多種認同的內涵（Wang, 2003: 222-225）。Charles Hirschman 在其著作中將王賡武對於華人身分的分析簡化成圖表，如圖 2-2：
11 就筆者自己多年來在泰國生長並觀察的經驗，接觸到的華人華裔所展現的華人性少於泰國性
（Thainess）。這些華人華裔不使用中文名字、姓氏，鮮少使用華語（有些有上華語班），對於 中國沒有任何情感，並自稱泰國人。筆者在他們身上看不到華人性，也認為他們就是泰國人。
圖 2-2 王賡武的華人身分認同模型
資料來源：Hirschman（1988: 26）
右邊「認同」方框內代表需要被解釋之各種身分認同，包括民族、文化、
國家及階級認同。左邊「規範」則為王賡武認為可影響各身分認同顯隱性因素，
類此規範涵括共享信仰及族群。上述所提認同與規範二者皆受外在大環境及現況 所影響。12 當研究身分認同時，與其將身分與認同想像及歸類為已完成事實，應 將其視為一個待續未完成進行式；此再度呼應學者王賡武針對華人身分受各因素 影響持續演進之看法（Hall, 1990: 222）。
至華人身分建構，起初僅以簡單概念萌生而成，即倘若一個體為中國人則 屬於中華民族一份子；倘能追溯一位具中國籍之男性祖先，則可謂華人。在民初 提倡民族主義、中國遭受日本侵入威脅及海外華人飽受歧視等各大環境背景下，
中國境外出現對中國強烈認同，對於身為中國人而驕傲。當時，文化認同與國家 認同合而為一，並無分裂。三民主義與民族主義更從中國本土發揚光大外溢至海 外華校、華人組織，無形中向海外華人宣傳具認同色彩之思想。海外華校對於整 體華人身分建構影響甚鉅，David Yen-ho Wu（1991: 166）以印尼為例加以說明。
1957 年以前，印尼共有 2 千所華校，其中分為親台北與親北京二派。惟隨後因各 不同事件使得印尼政府關閉華校，甚於 1965 年嚴禁在公開場合使用中文、表演中
12 階級認同意指華人身分認同可源自於他們在經濟體系位階，如勞工階級抑或資本階級，藉由自 身工作性質而建立身分認同（Wang, 2003: 222）。
認同 ---
民族 文化 國家 階級
規範 --- 生理上 文化上 政治上 經濟上
在東南亞發生之事件 與當地政府之政策
國戲劇及進行宗教儀式。持續至 1970 年代，眾多印尼華人不再使用中文，多數尚 未完全融入及同化之新移民亦逐漸失去中文能力。13
華人身分多元且具變動性，如同前述可分新舊。華人身分及認同甚為彈 性，可隨身邊環境自在改變。在部分華人身上，甚至可看到重疊之華人身分。例 如，部分華人於早期民族主義盛行時建立之中華民族身分可隨時間逝去，而此一 舊身分終變得抽象模糊，逐漸不再影響華人生活、行為與思想（Wang, 1988），
與此同時新身分緩慢建立而成。當個體移居至不同文化國家時，恐因此造成文化 衝擊（culture shock），此過程為海外華人在身分認同改變前必需面對與經歷。隨 著個體離開熟悉與曾緊密聯繫之家鄉，嶄新社會環境致使個體頓失重心，因不熟 悉居住地文化，而對何時該與他人握手、見面如何打招呼等各種日常生活中所需 之基本社交技巧與禮儀感到陌生（Oberg, 1960: 180）。目前學術界跨文化研究領 域亦探討個體身分、認同在跨文化中受到之影響。針對身分認同研究，可分為二 領 域 ， 一 為 身 分 認 同 缺 失 （ identity deficit ） ， 二 為 身 分 認 同 衝 突 （ identity conflict）。Roy F. Baumeister（1986）在其著作 Identity: cultural change and the struggle for self 一書中提到，認同缺失是在於個體無法建立並維持個人目標與價 值，無法形成自我瞭解與定義，因此該個體將不停質問自己並盼能找尋完整自 我。反觀，認同衝突則在於個體必須持續維持眾多不同個人價值與定義，而當各 價值與定義相互衝突時，個體便無法擁有完整認同。猶如上述，身分認同可以新 舊之分，在達到平衡前，個體將經歷認同衝突。一般來說，旅居者如海外華人，
即屬較易面臨身分認同衝突之族群。海外華人因本身已有身分認同，惟在海外闖 蕩時，因受當地環境影響而產生認同衝突（Leong & Ward, 2000: 765）。當個體面 臨與以往不同之社會形態、道德價值、行為規範，因接收各種繁雜訊息而出現混 亂現象，進而致使身分認同改變，家鄉與居住地對身份認同之影響多寡同屬學者 研究範疇內；深受環境影響之身分認同，在許多時候並非單一，亦非永恆不變
（Ward & Rana-Deuba, 2000: 292）。舉例來說，倘海外華人青年與居住地人民接 觸經驗為正面且滿意，如當地人民給予海外華人青年善良且不具歧視性對待與回
13 1958 年印尼出現區域抗爭，而因為我國政府參與此事，故印尼政府強迫關閉任何與國民黨有關 聯之華校。7 年後，發生印尼政府險遭推翻事件，由於北京政府涉及此案，因此親北京華校最終 亦遭迫熄燈，結束印尼僅存華語教學（Wu, 1991: 166）。
應，而青年同時又可流利使用當地語言時，則較少發生身分認同衝突。14 以另一 角度切入，種族歧視與移民族群在居住國適應不良結果甚有關聯 （Lin, 2008:
131）。若海外華人因無法適應新生活而難以融入居住地社會，恐將致使居住地 人民認為華人為異類，進而排斥接納。若海外華人長期在友善環境中居住，較易 快速適應當地生活，並減少身分認同衝突，甚有可能直接改變自己華人身分認 同。降低個體認同衝突確有助於適應及融入當地，進而逐漸改變認同。
然當個體面臨文化衝擊與身分認同衝突時，最佳改善及解決辦法為完全熟悉 居住地，而要達到此一目的所須手段為認識當地語言，因語言為溝通主要管道
（Oberg, 1960: 181）。當海外華人試圖適應當地生活時，學習居住地語言成為必 經過程。此不僅可加速融入進程，亦可助華人產生不同身分認同。除華人自主性 調適、習慣在居住地之生活，政府政策亦成為助長或壓抑新身分認同產生因素。
中國因當年歷經文化大革命後，遂於 1980 年改變接受雙重國籍作法，新公布 之國籍法明定不再承認雙重國籍。此政策導致眾多海外華人在融入居住地後，毅 然決然放棄中國國籍，使得身分認同不僅在文化層面有所改變，國家認同亦不復 以往。對此，謝劍（2006: 14）將認同改變內因分為三部分：
• 世界觀與歸屬感改變 － 早期華人較有衣錦還鄉概念，渴望發達成功後凱旋 歸國。身在海外時所創立之各類社團，乃盼成為傳承中國傳統社會形態至居 住地之橋樑。惟隨逗留時間增加，新世界觀建立與舊有歸屬感日趨改變，華 人漸追求融入當地、參與政治，並將居住地視為新家鄉。
• 人口結構量與質蛻變 － 早期海外華人人口結構多為性別比例不平等，且以 職業較底等人口為主，然在新一代性別比例較為平均基礎上，且華人事業逐 漸有成，華人對居住地看法與認同觀念必然改變。
• 華人與當地居民聯姻 － 當海外華人不再嚮往返鄉，且隨著生活適應、事業 穩定後，華人便選擇與當地居民結婚，落葉生根。此時，華人原有身分認同 開始變化，而華人後代則成為華裔。
14 以筆者在泰國曼谷親身經驗，泰國華人與泰國人相處為和諧且毫無歧視。華人各個說得一口流 利泰文，自認為泰國人，且結交之至親好友中更不乏泰國人。就連筆者在泰國生活十年中，也從 未遭受到任何嚴重歧視，舉凡外出用餐、購物、上課求學等各類活動，筆者並未感受不公平抑或 歧視性待遇。在學校求學期間亦與泰國同學打成一片，從未因我非泰國人而拒絕與我往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