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雙語國家」和「雙語教育」
反思臺灣的語言價值觀
何萬順 國立政治大學語言學研究所講座教授一、「雙語國家」，是哪雙語？
臺灣是一個多語言的國家，有數據為證。在2010 年的人口普查中首次針對 語言項目進行調查。語言的選項包括國語、閩南語、客家語、原住民族語、其他； 可複選。結果顯示，83.5%的臺灣人在家中會說華語、81.9%說臺語、6.6%說客 語、1.4%說原住民族語、2.0%為其他。各語言的加總為 175.4%，顯示平均每人 會使用 1.75 種語言，反映出多數臺灣家庭為雙語、多數臺灣人也至少會雙語， 最大宗的雙語是華語和臺語。 《臺灣教育評論月刊》本期的評論主題是「雙語教育」，呼應了教育部於 2018/12/10 依據行政院「2030 雙語國家政策發展藍圖」所發布的「教育部推動雙 語國家計畫」。在以上的三個標題中，「雙語」指的是哪雙語？教育部的計畫有兩 大目標：「培養臺灣走向世界的雙語人才、全面啟動教育體系的雙語活化」，依舊 沒有說明其所謂的「雙語」究竟是哪兩個語言。行政院乃始作俑者，提出了「2030 雙語國家」的願景，這個口號所假設的似乎是，如果「國家」不需說明是哪個國 家，「雙語」也同樣不需要說明是哪雙語。 「雙語」一詞在國家層級的語言政策與教育政策中，似乎就只有「中英雙語」 的想像，這個理所當然的假設反映出的正是這個國家與人民最普遍的語言價值 觀。可是這兩個在人民的心理上與在政府的政策上，位階最高的語言，其法定地 位為何？與這個國家的其他語言，在價值上與法律上有何不同？憧憬「2030 雙 語國家」的民進黨政府從未清楚說明。二、臺灣的「國家語言」有哪些？
臺灣是一個多語言的國家，且有法律為證。《國家語言發展法》已於108 年 公告實施，明訂「國家語言，指臺灣各固有族群使用之自然語言及臺灣手語」。 除臺灣手語外，並未明列其他國家語言。原住民族語與客家語毫無疑義，已分別 於《原住民族語言發展法》與《客家基本法》中認定為國家語言。臺灣閩南語， 簡稱臺語，若以客家語為類比，在臺之固有族群為閩南族群，歷史與文化地位甚 為穩固，其國家語言之地位亦無庸置疑。 在新南向政策以及新住民語言文化傳承的雙重考量下，108 國民小學新課綱將既有的「本土」課程，擴充為「本土／新住民」語文領域，新增了越南、印尼、 泰國、緬甸、柬埔寨、馬來西亞及菲律賓等東南亞七國語言，與本土語言並列作 為學生的選擇。但在《國家語言發展法》制訂時即已清楚認定新住民語並非國家 語言；換言之，這些不同語族的新住民在臺灣尚未形成個別的「固有族群」。 唯一的爭議是「國語」，語言學家稱之為「臺灣華語」。「國語」是國家語言 嗎？答案連教育部都不知道。《國家語言發展法》要求國家語言須列入部定課程， 國家教育研究院因而提出總綱修改草案；2020/7/26 教育部針對草案召開課審會 大會，會中對於國家語言是否包括國語提出質疑，將請文化部出席課審會說明。 事實上，文化部在《國家語言發展法》Q&A 中已明言「現行課綱使用之國語(文) 亦為國家語言之一」，但是理由卻極為牽強：「本法肯認臺灣各固有族群(包含澎 湖、金門、馬祖、綠島、蘭嶼等離島)所使用自然語言之法制地位」。至於國語之 固有族群究竟為何，沒有隻字片語。 有一種迷思是，國語的固有族群是外省族群，但這樣的看法在歷史事實與語 言事實上都不具正當性。戰後移入的所謂「外省人」在語言和文化上相當分歧， 無法視其為單一的「固有族群」；正如同在閩客兩個族群之間，雖然同樣源自中 國南方，但其語言文化有所不同，原住民族之間更是如此。更重要的是，「國語」 在外省第一代中並不存在，蔣中正和蔣經國講的都不是「國語」。新生的臺灣華 語是戰後嬰兒潮的產物，並無分外省本省。因此，無論是想像中的「國語」或是 活生生的「臺灣華語」，都無法符合國家語言的要件：「固有族群使用之自然語言」。 況且，華語若和其他本土語言同一位階，同屬國家語言，行政院和教育部所 推動的「雙語國家」則顯有違法，因為《國家語言發展法》明訂「國家語言一律 平等」；此法的最初名稱也正是《語言平等法》。「2030 雙語國家」的名稱與政策 內容均明顯獨尊華語和英語，本土的國家語言在位階與待遇上明顯遭到歧視與矮 化。《國家語言發展法》的立法精神在於「確保面臨傳承危機的族群語言得以保 存、復振及平等發展」，將最強勢的華語納入國家語言，不啻是對此立法精神的 扭曲與侮辱。
三、英語為第二官方語言？
華語若非國家語言，其法定地位究竟為何？「2030 雙語國家」的願景與口 號所間接透露出的玄機是：中英雙語的位階將高於其他語言。在現代法治國家的 制度中，語言的最高法定地位是「官方語言」，其次是「國家語言」。事實是，華 語僅僅是我國「實際上」（de facto）的官方語言，但從來不是「法律上」（de jure） 的官方語言。換言之，中華民國從未制訂官方語言。文化部在制訂與宣導《國家 語言發展法》的過程中，多次強調國家語言「並非」官方語言。其來有自，因為立法制訂官方語言，在政治上是藍綠都不願也不敢觸碰的燙手山芋。 然而，2017 年 10 月 13 日行政院卻提出了「英語為第二官方語言」的政策 與口號，教育部隨即於2017 年 10 月 26 日成立了「英語推動會」。弔詭的是，政 府從未說清楚我國的第一官方語言為何？沒有第一，何來第二？「臺灣語言學學 會」與「臺灣語文學會」的語言學者，於2018 年上半年在臺北、臺東、臺南陸 續舉辦了三場公開座談會，批判英語為官方語言的政策，反思政策背後自我矮化 的心態，且於媒體中發聲，呼籲政府摒棄此一政策。然而，行政院雖於2018 年 底收斂了「英語為第二官方語言」的口號，但並未改弦更張，而是改以稍加隱晦 的「2030 雙語國家」，換湯不換藥。
四、語言教育的目的為何？
教育部「推動雙語國家計畫」的目的在於「強化學生在生活中應用英語的能 力及未來的職場競爭力」；此乃務實之工具性目的，在務實有效的英語教育中即 可達成，並不涉及臺灣成為「英語國家」的想像。同樣的，檢視該計畫所訂定的 五大策略：「加速教學活化及生活化、擴增英語人力資源、善用科技普及個別化 學習、促進教育體系國際化、鬆綁法規建立彈性機制」，也都無需建立在「英語 國家」這個虛幻的想像，僅需以務實的態度進行英語教育的優化與改革。 近二十年來，臺灣的無良媒體在TOEIC、EF 等英語業者的興風作浪之下， 每每以國家英語力排名的新聞內容，製造假消息，配合業者散佈「臺灣人菜英文」 的洗腦訊息。更悲哀的是，政府與學界非但不能矯正風氣，反而隨之起舞，大力 宣揚「英檢畢業門檻」、「英語為官方語言」、「雙語國家」等國家層級的不當政策， 更加助長了國人「獨尊英語、英語至上」的價值觀，也導致國人與日遽增的英語 焦慮。在此扭曲的價值體系下，即便是具有英語能力的國民，也必然是次等的世 界公民，對某些語言與族群傲慢，又對某些語言與族群卑下。 2016 小英總統就任後數日接見美國訪華團，雙方就坐後，總統的第一句話 是英文：「With the cameras here, I have to say the things I want to say in Mandarin.」 （因為有攝影機在這裡，我必須用中文說我想要說的話。）且為此致歉：「I apologize for that.」接著開始讀預先準備的中文文稿，但在說到來使 Jadotte 的中 文譯名「賈朵德」時卡住了，於是又轉為英文：「Yes, I, I have problem of saying the Chinese language.」（是的，我，我說中文這個語言有困難。）且再度致歉：「I'm sorry.」結束了 15 分鐘的正式談話後，雙方起身準備離開時，總統再次轉為英文： 「Well, after they leave, we can have a freer discussion.」（等他們離開了，我們就可 以比較自由的討論了。）以總統之尊公開接見美國使節，在中英雙語上表現出的 卻是謙遜與驕傲兩種相反的態度。2020 國民黨總統候選人韓國瑜所說的「母語回家學」以及「怎麼瑪麗亞變成我們老師了」，難道不是臺灣人的普遍心態？
五、結論與建議
臺灣是個多語言的國家，多數臺灣人至少會雙語。但是為什麼政府推動「雙 語國家」不需指明是「中英雙語」？這明顯輕視貶低本土語言的政策與口號，為 何僅有少數學者提出質疑？根據黃昆輝教授教育基金會於2018 年 12 月所發表的 「國人的教育價值觀民意調查」，有87%的受訪民眾贊成把英語列為官方語言， 89%贊成中小學設立英語雙語班。這清楚反映出國人在語言上的價值體系。 然而，師大何榮桂教授在針對上述民調的評述中，特別指出：「有不少學者 （這些都是英語很好的人）提出異議或反對」。的確，長久以來許多的語言與文 化學者憂心國人崇洋自卑的心態，反思英語崇拜與英語焦慮的現象。而這其中政 府與學界尤其難辭其咎，長此以往臺灣必將淪為自我殖民的二流國家。本文對此 提出以下明確之建議： 1. 臺灣為多語言國家，政府應摒棄「雙語國家」的政策與口號 2. 英語為外語，臺灣不應有「英語為官方語言」的思維 3. 各界應尊重「雙語教育」之本義，適用於任何雙語教育 4. 文化部應明確宣示「國語」（臺灣華語）並非國家語言 5. 各級學校於語言教育中加強建立平等的語言價值觀 6. 政府與學界應針對我國制訂官方語言的議題開啟討論 參考文獻 一、學術論文 何萬順（2009）。語言與族群認同：從臺灣外省族群的母語與臺灣華語談起。 語言暨語言學，10(2)，375-419。 取自 http://www3.nccu.edu.tw/~osh/publication/ A29-Lang&group.pdf 何萬順、周祝瑛、蘇紹雯、蔣侃學、陳郁萱（2013）。我國大學英語畢業門 檻政策之檢討。教育政策論壇，16(3)，1-30。 取自 http://www3.nccu.edu.tw/~osh/ EPF.pdf 何萬順、廖元豪、蔣侃學（2014）。論現行大學英語畢業門檻的適法性：以 政大法規為實例的論證。政大法學評論，139，1-64。 取自 http://www3.nccu.edu.tw/~osh/NCCU-Law.pdf 何萬順、林俊儒（2018）。大學自治還是教育外包？－簡評臺北高等行政法 院106 年度訴字第 169 號政大英語畢業門檻之判決。全國律師，12，105-114。 取自http://www3.nccu.edu.tw/~osh/169_Published%20Version.pdf 何萬順、林俊儒、林昆翰（2019）。從「大學以教學為目的」之憲法意涵論 畢業條件的「品字標準」：以最高行政法院107 年判字第 488 號政大英檢門檻案 為中心。教育政策論壇，22(4)，1-22。取自 http://www3.nccu.edu.tw/~osh/Pin- Standard.pdf 二、評論文章 何萬順（2016/3/10）。大學英語畢業門檻的真相（一）法律、教育、價值觀。 《獨立評論@天下》專欄〈金玉其外〉。取自 https://opinion.cw.com.tw/blog/profile/ 351/article/3986 何萬順（2016/3/28）。紐約的乞丐英文比我好──政大強制教師英語授課與大 學英語畢業門檻。《獨立評論@天下》專欄〈金玉其外〉。取自 https://opinion.cw. com.tw/blog/profile/351/article/4066 何萬順（2016/4/29）。教育部就不會違法嗎？大學英語畢業門檻的真相（二） 法律面。《獨立評論@天下》專欄〈金玉其外〉。取自 https://opinion.cw.com.tw/ blog/profile/351/article/4195 何萬順（2016/5/17）。大學不自重、不自愛、不自治──大學英語畢業門檻的 真相（三）：法律面。《獨立評論@天下》專欄〈金玉其外〉。取自 https://opinion. cw.com.tw/blog/profile/351/article/4279 何萬順（2016/6/14）。大學淪為開學店，學生甘做 ATM！大學英語畢業門檻 的真相（四）：金錢面。《獨立評論@天下》專欄〈金玉其外〉。取自 https://opinion. cw.com.tw/blog/profile/351/article/4407 何萬順（2016/8/16）。課程是虛的、教育是空的、繳錢是真的！大學英語畢 業門檻的真相（五）：教育面。《獨立評論@天下》專欄〈金玉其外〉。取自 https:// opinion.cw.com.tw/blog/profile/351/article/4661 何萬順（2016/9/5）。假如波多野結衣是臺灣人。《獨立評論@天下》專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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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萬順（2019/1/29）。別再說大學生英文差了！戳破多益成績背後的焦慮假 象。《獨立評論@天下》專欄〈金玉其外〉。取自 https://opinion.cw.com.tw/blog/ profile/351/article/7717 何萬順（2019/3/6）。大學英語畢業門檻，同時傷害了英語教育與通識教育！。 《獨立評論@天下》專欄〈金玉其外〉。取自 https://opinion.cw.com.tw/blog/profile/ 351/article/78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