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院國家科學委員會專題研究計畫 成果報告
清詞美感特質的形成及其義蘊
研究成果報告(精簡版)
計 畫 類 別 : 個別型 計 畫 編 號 : NSC 95-2411-H-002-072- 執 行 期 間 : 95 年 08 月 01 日至 96 年 12 月 31 日 執 行 單 位 : 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暨研究所 計 畫 主 持 人 : 劉少雄 計畫參與人員: 此計畫無參與人員:無 處 理 方 式 : 本計畫可公開查詢中 華 民 國 97 年 05 月 07 日
壹、中文摘要及關鍵詞
清詞號稱中興,不但詞家眾多,詞數浩繁,而且流派紛呈,風格競出,在詞 的質感上也展現出邁越元明之風采。清人哀時感事,藉詞抒發其幽憂憤悱、纏綿 芳潔之情,別具一種要眇幽微的美感,充分發揮了詞體之陰性特質。清人不獨體 情深,而且在學思創作上,也有十分自覺的意識,他們開宗立派,特別強調尊體 之說,依附於主流文學詩騷比興寄託之傳統。換言之,清代男性作家既傾向於女 性的書寫姿態,又維護著男性理論的尊嚴,呈現了一種複雜的性向,遂構成清詞 的特殊美感。清人建構出來的這樣一種特殊的詞體美學,除了文體屬性、個人因 素外,其實更牽涉到歷史背景、社會心理、意識形態等問題。本計畫旨在分析清 詞的美感特質及其建構的歷程。擬先探析清人的詞學審美觀,追索其理論提出的 依據及深層義蘊,然後剖析清詞的情意世界與文辭風貌,看其如何強化詞體深隱 曲折之美之特性。這樣透過多層面的探究,希望對清詞的美學特質與清代詞學的 走向有一根本性與整體性的認識,賦予清代詞學更深廣之意義,並為詞體美學尋 繹出更多更新的詮釋面向。 關鍵詞:清詞、清代詞學、寄託、境界說、女性書寫貳、報告內容
一、前言 本人近五年來主要從事兩方面的詞學研究:一是東坡「以詩為詞」的效應, 一是鄭騫(因百)先生的詞學。兩者,一古一今,都屬詞學批評理論的研究課題, 皆有詞學史的探索意味,也都針對相關要項,藉資料考證作為詮釋依據,尋源溯 流,希望能提供堅實的成果,供學界參考。前者主要是以東坡詞及宋代詞學理論 為考察對象,旁及明清詞學的衍變勢態,論析「以詩為詞」的義蘊及其效應,並 據此探索詞學雅俗之辨、詩餘觀念的形成、蘇辛詞「豪」之別和東坡詞情之特質 等。這是一連串有關詞學文體論的研究,旨在藉「以詩為詞」這一概念作為切入 點,通過形式與內容、主客體、內外因素等各層面的討論,辨析了詞體的走向, 並釐清了詞體在正變之間的基本特質,確立了東坡詞的特色及意義。這對我們認 識宋代詞學的主旨與發展方向,甚有裨益。至於後者則主要是研究鄭騫先生的詞 學文體論、詞史觀、詞的創作與批評論,並考察鄭先生的詞學歷程,分析其與顧 隨(羨季)先生的關係,論定其在近代詞學史上的地位,並探討他對台灣詞學的影 響。這一研究,具有時空的雙重意義,既可揭示近現代詞學之發展歷程,也可連結大陸與台灣詞學的脈絡。 完成了上述研究工作後,為求歷史探索的完整性,本人擬處理宋代與現代之 間的清代詞學課題,遂提出「清詞美感特質的形成及其義蘊」這一計畫。本人過 去研究各種詞學理論,莫不秉持「釋名以彰義」、「原始以表末」(《文心雕龍‧ 序志》)的方針,舉凡清空說、寄託說、詩餘說、東坡詞情的詮釋(由宋代詞學到 清代常派、王國維境界說對東坡詞的評論)等,都能兼顧宋元明清各朝的論見, 梳理其傳承關係,較論其異同得失,因此,本人對清代詞學並不陌生。其實,之 前本人撰述博士論文《南宋姜吳典雅詞派相關詞學論題之探討》時即充分表現了 對詞學理念歷時性發展的關注。 二、緣起與目的 清詞號稱中興,不但詞家眾多,詞數浩繁,而且流派紛呈,風格競出,在詞 的質感上,也展現出邁越元明之風采。論詞境之高遠,清詞雖仍稍遜於唐宋,但 清人學思兼具,於詞之美感體現,卻甚為深刻細緻,自有其特色。詞之為體,要 眇宜修,別具一種精微細緻富於女性修飾之美的特質,遂總被認為是詩之變體別 調,難登大雅之堂。然而,清人為何卻愛此體,歷久不衰?清人藉詞以寫幽憤, 寄託哀思,此間詞之陰柔屬性與清人之存在意識又有怎樣密切的關係?這樣建構 出來的一種獨特的文體美學,究竟反映了怎樣的人格特質、歷史場域、社會心理、 文化氛圍?每一種文體美學的形成,其實皆牽涉情辭、文質、內外多個層面,作 者的抉擇、文體的規範、讀者的期待與時代的制約等方面都是互有關聯的。近來 研究清詞者,多為專家論述,且集中於少數詞家,難以通觀全貌,縱作派別及詞 學研究,卻多屬歷史性的探索或現象性的分析,也非探本之論。 葉嘉瑩先生最近研究清詞,得出一個結論:清詞雖以其創作及研究的種種成 果,號稱中興,但是真正促使清詞有此成就的一個基本因素,乃緣於自清初到清 末一直隱伏而貫串於這些詞人之間的一種憂患意識。而與這一系列清詞之發展的 憂患意識相配合的,是重視詞之言外之意的比興寄託之說,以及詞中有史的「詞 史」之觀念。而詞之意境與地位遂脫離了早期的豔曲之拘限,而得到了真正的提 高,也使得有清一代的詞與詞學,成就了眾所公認的所謂「中興」之盛。這一看 法頗能從發生學的立場揭露清詞的本體意識,但仍不夠全面周延。根據這一論 點,我們更要追問的是:構成這一現象的文化心理結構為何?文人在選體創作 時,是怎樣一種考慮─詩與詞的特質有何異同?詞,含蓄委婉,是一種比較陰柔 的文體,清人結合其身世時代之感入詞,又如何強化此體的特質,形成怎樣的美 感?而清代詞家對此種美學特質有何體認?這些論題都是值得再加深入探討的。 本計畫擬參考性別理論的觀點,探討清詞所以興盛的原因,清人所體現的詞
之美感特質,以及清代詞學家對此種美學特質的體認與反思的歷程。希望藉由內 外多個角度的探索,充分掌握清詞之抒情特質,並為詞學文體論架構一個新的理 論基礎。 三、方法與步驟 本計畫擬就清人的自覺意識、實踐體驗等兩項進行研究: (一)清代詞學審美觀的形成:詞學理論的提出及其深層意義──清人由尊體 說而衍生出來的寄託、沉鬱、境界之論,似乎為清詞找到了書寫合理的藉口,這 其實正反映了文人矛盾糾葛的心理,本項目主要是結合論者的身世,釐析各種理 論提出的根由(何時提出?為何提出?),揭發其主體意識的深層義蘊。 (二)清詞的主體意識,可分兩個細目:一、時變與人情:清詞的感傷情調; 二、香草美人傳統之扭變:論清代的豔情詞與詠物詞──清詞多遺民之怨、憂國 之嘆、身世之悲,其因情寄意,借物述懷,別具幽微要眇、曲折深隱之致,本項 目分期分體,由大時代與個人的關係、詞家選體創作的本體意義等方面,探析清 詞的抒情效用及其創造的美感特質。 四、結果與討論 經過年餘的蒐集整理清代詞學資料和分析研究,分別撰寫了清代詞學審美觀 之形成一章,和清詞的情感與美感特質一章。前者就浙派之清空說騷雅說、常派 之寄託說沉鬱說、王國維之境界說,論析清人的詞學意識,對詞之為體與清代文 人內在心性的關係作了深層的分析;後者針對清代重要詞家作品的內容與形式, 就明末清初詞─遺民故國之思、清中葉詞─身世之感、晚清詞─憂國之嘆等課 題,和清代豔情詞與詠物詞的情意世界之探討,辨析了清詞特有的醇雅精嚴、哀 感幽艷的韻味。所謂斯時斯人而有斯體,詞體在清人的文學世界裡有其特殊的意 味,清詞的體性特質,乃清人以其時代個人的哀時感事、苦心孤詣的情意技能注 入的精神與表現,換言之,清人已加深了對詞體「要眇宜修」之特質的體認,並 賦予了他們有別於宋金元明詞的意涵,成就了個別時代的文體特色。而由此,讓 我們更了解詞之所以復興於清,不是量化的表現所能證實,而是在情意質感上自 有其不得不然的勢態在,那是無庸置疑的。茲舉幾個重點說明如下: (一)清詞復興的內外因素 詞的衰落,從元朝中葉開始,到明代至極。明人填詞多屬偶然揮灑,很少專 攻此道,壞在多應酬之作。明詞之所以如此式微,簡單來說,就是受了文壇上詩
文的復古和曲的盛行新舊兩方的夾攻所致。吳梅更以為「制舉盛而風雅衰,理學 熾而詞意熄」,整個詞學環境是極不利詞的發展的。因此,詞多鄙俗,格律破壞, 詞籍刊刻不精,而且流傳不廣。清詞之能矯明詞之弊,質量俱佳,一般學者認為 主要在時代氛圍上、文人的心態上。鄭騫先生說:「因為政治社會比較清明,清 朝人無論在甚麼上,他們的態度都是前進的,他們的心情思想都是光明健全 的。……這樣當然會養成向前向上,實事求是的精神。……清人是講考據,重實 在的。……清代文學的主要空氣是雅正。……詞經過了清代的復興,已經發展到 極點而無可再發展。」清人務實而重學養,雅愛詞體,其用心之專,用力之勤, 於詞之創作、評論、定律、刊刻與考證,其成就被認為已不讓兩宋:清詞拓境至 宏,不居於墟,其內涵之真善美者至夥,此清詞繼宋而後來居上者,一也;清詞 之主盟詞壇或以詞雄者,多為學人,所為詞根茂實遂,高於宋者,二也;各派詞 流之眾多,每變益上,其組織規模及其對詞學之效應,又宋所不及者,三也;詞 論之啟迪,如浙派張醇雅之說,常派主比興寄託,況周頤論詞境詞心,王國維融 中西之學論境界等,持論邃密高卓,詞不復蒙小道之譏,詞體益尊,詞藝愈精, 此其四也;詞人之眾,詞量之多,宋亦非清敵,此其五也(參錢仲聯〈全清詞序〉)。 以上五點,頗能說明清詞之盛。但就文體論的完整立場言,還不夠周延透徹,因 為這些說法都未真正貼近詞體的美感特質立論,為甚麼是詞而不是詩能有中興之 象?所謂「因情位體,即體成勢」,然則清人的情性本質與詞的體式屬性有必然 的關係嗎?清人選詞述情,所述者是怎樣的情?又詞的內在動因與外在環境有何 關聯?這些問題都須作出解答。 賀光中《論清詞》說:「晚清國事蜩螗,民生塗炭,學者似不能潛心於文史。 然自咸豐以至同治,號稱中興,士學未輟,文風益盛。降至光緒中葉,內外交迫, 禍亂紛乘,憂時之士,怵於危亡,發為噫歌,以比興抒其哀怨,詞體最為適宜。 文人爭趨此途,而詞學駸駸者有中興之勢焉。」這主要就詞的功能論詞應時而起 之勢,當然他也注意到人「哀怨」之情和詞「比興」之體的關係,但人情的的論 析仍有所不足。葉嘉瑩先生研究清詞,其探討清詞之復興,不僅僅限於晚清時局, 她以為自清初到清末,詞人之間皆有一種憂患意識,而與此一貫串清詞的憂患意 識相配合的,是重視詞之言外之意的比興寄託之說,以及詞中有史的觀念,由於 為詞找到了明確而正面的意義,詞之意境與地位遂得到了真正的提升,也使得有 清一代的詞與詞學,成就了「中興」之盛。這一看法頗能從發生學的立場揭露清 詞的主體意識,但作者對於所謂憂患意識的內容,沒有詳細的分析;如只是著重 作者有意為詞、詞體得以被重視的層面,而不正視詞情耽溺的實貌、詞人的生命 意態、詞的陰柔體質和時代特殊的氣息等方面,則清詞中興的面貌恐怕仍有點模 糊。清代異族統治下的高壓政策,時代的盛衰變化,加諸文人身上心裡的負擔, 其憂讒畏譏、哀時感事、身心煎熬,所形成的婉轉低回、沉鬱幽邈、時不我予的 詠嘆與悲感,應是詞復興於清的內在動因。要深切了解這情況,對構成這一現象 的文化心理結構、清人結合其身世之感入婉曲之詞體而強化其特質所形成的特殊
美感以及清代詞家對此種特質的體認,是有必要作詳確的探討的。 (二)以深情多感入詞所形成的沉鬱哀豔的情韻 清人為詞,情要深,意欲高,但由於時代加諸個人的因素,加上清人性格拘 謹內斂,其詞婉轉跌宕之中,哀感特深,語意密麗,須偶有清氣,但整體的意脈 和興象卻不疏朗開闊,往往予人鬱結層深之感。 饒宗頤先生說:「詞中之有宋同清,正如詩中之有唐同宋,就是說宋詞等於 詩中之唐,清詞同於詩中之宋。」這說法不無道理。比較來說,宋詞重意興、尚 詩理,清代則重經術,表現不同;宋詞多質樸,出於自然,清詞則刻鏤,見其巧 思;宋人餘興為詞,清人則多專業;宋詞作家多顯宦鉅公,以詩為詞,藉以言志, 清則名士墨客、閨秀佳人,無不為之,無病呻吟之作不少;宋南渡詞直寫經濟懷 抱,有微言大義存焉,晚清詞則體物詠懷,多比興曲筆。(參〈論清詞在詞史上 的地位〉。) 文學中的情感與形式是內外一體的,主體的「情」與客體的「辭」必須同時 兼顧,才能理解作家與文體的真正關係;此外,亦須考慮時代的因素。由上所述, 可見同樣寫情,宋詞中的情和清詞中的情,有著不一樣的面貌。中國文學有一抒 情傳統,在這一傳統裡,不管是「唐詩─宋詩」,「宋詩─宋詞」,「宋詞─清詞」, 基本上都保持著一貫的抒情特質,只是「情」之為義在各體中的內涵別有偏重、 情之質感深淺濃淡不同而已。筆者曾為文論析詞的美感質素在其情韻:「詞之為 體,含蓄委婉,最具女性陰柔之美,宜於表達幽隱深微的情思;詞人所代表的是 一種細膩、敏感的生命型態,追憶往事,流連光景,對於男女相思之情、風物年 華之變化,多出之以輕靈細緻的筆觸,寫入哀感,賦以真情,最能動人心魂,予 人隱約淒迷之感。詞的抒情特性,主要是以時空與人事對照為主軸,在男與女、 情與景、今與昔、變與不變的對比安排下,緣於人間情愛之專注執著和對時光流 逝的無窮感嘆,美人遲暮、春花易落、好夢頻驚、理想成空等情思遂變成詞的主 題。而詞的體製,如樂律章節之重複節奏、文辭句法的平衡對稱,無疑更強化了 這種婉轉低回、留連反覆的情感質性。因此,所謂詞的情韻,就是一種冉冉韶光 意識與悠悠音韻節奏結合而成的情感韻律,回環往復,通常是以好景不常、人生 易逝之嘆為主調,別具婉曲之致。婉曲之美,是詞體的基本特質,在神不在貌, 無論寫兒女之情或士人之思,代擬或自述,應社或抒懷,傷春怨別或詠物紀游, 凡屬詞體,這種情辭本質不可或缺。詞,介乎詩樂之間。詞的情韻近樂,容易陷 溺於迴盪往復的節奏,而其所抒發的哀傷嘆逝之情,往往能深化詞的婉曲特性, 使之轉為幽微密麗,語意纏綿;詞的情韻近詩,則緣情興感,往往能結合情意情 理情趣,並藉其觀照解悟之能,梳理滌蕩深摯的情思,而臻清麗韶秀之境。」按: 清人於詞之情韻,感時傷逝,哀樂盛衰,別有契會,宜乎其於詞之精且工矣。須
注意的是,清初詞壇反明詞淫靡之風,去《草堂》之意識甚強烈,對詩餘說之弊 失尤多指責,至浙派高舉南宋姜吳之大纛,尚雅正,詞便不走東坡「以詩為詞」 的路,更不要說陽羨派學稼軒而流於粗獷叫囂之風了。詞須雅正,是基本的要求。 而過於尊體,詞乏詩之意理趣,情思糾結,便少超曠之境、瀟灑俊朗之姿。而清 人重學力,耽於考證,極富辨體之意念,更講求詞之審音協律、遣辭造句、立意 運筆之法,如是心靈空虛、失志流轉之哀感,糾纏在音聲字句之中,徘徊髣 , 惟求沉鬱渾涵,其意境之欠壯闊高遠,情思之不易自然動人,是不難想像的。 明清詞人的情感觀不大相同。明代中晚期,學界籠罩在一股個性解放的文藝 思潮中,情感說大為流行,這可說是對文學復古說與理學的反動,亦反映出市民 階層意識的逐漸擴大。這現象促進人們對人性的反思,從而加深了對情感的認 識。李夢陽的情真說,李贄的童心說,湯顯祖的神情合至說,袁宏道的性靈說, 張綺的情癡說以及馮夢龍的情教說等,都是明人情感論的代表。他們主要的論點 是:文學重在抒發一己的真情。不拘理性的規範,著重表現人與生俱來的的自然 本性,明代中晚期這一言情論的主調,由詩文到詞曲,幾乎都是一致的。明代詞 學的主要特色是:以綿麗流暢為美,貴真重情,尤以緣俗近情為佳,普遍認為婉 約為詞之正宗、豪放為變體。王世貞《藝苑卮言》主張詞「婉孌而近情」,「柔靡 而近俗」,一反過去強調詞須雅正之說,指出詞比詩更貼近人情,更富綺麗動人 之姿。在明代類似的見解相當多。沈際飛則認為詞最能表達人內在深曲的情思, 並提出「男女之情」是人倫的基礎、人情之極,如是肯定艷詞、張揚男女私情, 其反傳統、違禮教的意思,相當清晰。這樣一來,詩餘之為說便有積極的意義, 而詞以情為本,備極眾體,其地位之崇高則可想而知。還有一點值得注意的是, 沈氏已體會到詞體除了能以麗詞寫艷情之外,還有「借美人以喻君,借佳人以喻 友,其旨遠,其諷微」的作用。這種推尊詞體、強調男女之情的合理性、導向詞 體寄託功能的主情論,給予清人許多啟發。其後,陳子龍亦主張言情之說,〈三 子詩餘序〉一方面指出抒情應出於自然,卻不反對鍛鍊之工;既認為詞體的表現 應是纖弱、淺近、婉媚的,但也應有真摯、深刻、含蓄不露的情思。陳子龍的詞 論對清代詞學尊體論以及寄託說皆有影響。而整體來看,晚明論詞主情之說,逐 漸導向妍婉雅正之旨的範疇,這更成為清代詞學情感論的大方向。 清代詞學為挽救明詞衰弊的現象,矯正明詞纖弱的的體質,特別標舉尊體崇 雅之說。由浙派到常派,儘管各家宗尚不同,但詞須雅正卻是主流意識。清人在 詞的形式與內容各方面,皆以字句淳雅、語意騷雅、合中正之雅調為高。那麼, 對於詞中的情,當然更要求雅正得體。清人的情感論以雅正為主調,所論的情比 明人廣泛而深刻,約可歸納為四個要點:一、明人尚緣情近俗之作,清人則強調 詞須得情之正,不得近俗而流於褻。二、明人意專閨襜,好婉孌柔靡之體,清人 亦不避艷情,但主張須求精神品味之雅正,語意不惟不太露,且具深婉流美之致。 三、明人惟尚婉約之情,清人兼論婉約與豪放,以有真情者為佳。四、明人已有
閨情可喻深意的體會,清人更主風雅寄託,言外之想。綜言之,清人的情感論無 疑已強化了詞婉雅沉摯的抒情特性。經過明清以來諸家對詞情的論辯與分析,可 以清楚看出詞體的抒情特質已有了更清晰的輪廓。由明人之偏於俗情到清人主雅 正之調,詞的情感世界擴大了,也有了更豐富深刻的內涵。清人為詞體的抒情特 性立下了明確的意義:詞之言情有別於詩,宜於述男女之私、抑鬱不得志之情以 及家國之感、陸沉之痛,可有娛樂、美感、移情或諷諭的作用,筆致有豪宕、疏 雋、深婉之別,但作為一種獨特的抒情文體,詞貴有真摯深厚的情思,表現為婉 曲的情致─這是詞的抒情體式,各家詞之佳勝處不外於是。 張惠言《詞選序》謂詞:「其緣情造端,興於微言,以相感動,極命風謠里 巷男女哀樂,以道賢人君子幽約怨悱不能自言之情,以喻其致,蓋詩之比興,變 風之義,騷人之歌,則近之矣。」清人哀感特深,詞則纏綿幽怨,證諸各名家, 多具此一特質。例如:吳偉業詞,「其高處有令人不可捉摸者,此亦身世之感使 然」(陳廷焯語)。陳維崧〈夏初臨〉詞,「感慨興亡,寓沉痛於清婉,絕無劍拔 弩張之態」(鄭騫語)。納蘭性德詞,「一種悽惋處,令人不忍卒讀,人言愁,我 始欲愁」(顧貞觀語),「哀感頑艷,得南唐二主之遺」(陳維崧語)。項廷紀嘗自 序其詞云:「憶雲生幼有愁癖,故其情豔而苦,其感於物也鬱而深。」又云:「不 為無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蓋所謂傷心人別有懷抱者。蔣春霖,「以高才 沉頓下僚,生平抑鬱激宕之氣,一託之於詞,運以深沉之思,清折之語,律協氣 穩,直逼白石玉田。而生丁咸同之世,倉皇戎馬,其詞境之淒厲壯慨,又姜張所 無也」(鄭騫語)。莊棫詞,譚獻評曰:「閨中之思,靈均之遺則,動於哀愉而不 能自己,中白當曰:非我佳人,莫之能解也。」鄭文焯,「其為詞,造乎端也, 朗麗以哀志,舒於文也,耀艷而深華。中年喪亂,哀樂所經,則又隱繆其辭,要 眇其致,以喻夫忠愛離憂,揚之以雅聲,齊之以樂句」(沈端琳語)。朱祖謀,「晚 處海濱,身世所遭,與屈子澤畔行吟為類。故其詞獨幽憂怨悱,沉抑綿邈,莫可 端倪」(龍榆生語),「考其志節抱負,固非願以詞人終老者,感懷家國,隱痛實 深」(鄭騫語)。 清代政治環境的黑暗與恐怖,社會氣氛的沉湎與低壓,清人深情內斂,情思 鬱結,多抱著滿腔空虛苦悶,去過看花飲酒的生活,無力掙脫化解,卻多壓抑自 憐,其寫物言情,藉詞婉雅之體調,表幽咽怨斷之音,別具深婉之致。在渾厚綿 麗的底面蘊藏著無限深沉的哀感,這是清詞特有的風格。這一風格,得南宋典雅 派之風神而更悽婉深曲,美則美矣,但論氣格與境界,則仍差北宋一步,蓋一得 於人力,一得於天也。葉恭綽〈全清詞鈔序〉曰:「以清代二百數十年在封建制 度和專制統治之下,所謂詞者,其情緒大抵抑鬱而不伸,思想強半拘滯而寡要, 言詞幾皆隱晦而不顯。於此中求其技巧較高,胸懷較大者,已屬難得。若求其揚 搉古今,牢龍萬象,不為風雲月露之談,刻翠描紅之態者,亦屬不多。若進求其 對民生利害,民族興衰,有所警覺闡發者,更屬寥寥。懸格既不能過高,而既云
一代之詞,則收取亦不應太隘。」可見於宋詞清詞之去取,自有嚴寬之別。 (三)清代詞學理論的提出及其深層意義 為詞體而辯護,一直是詞學的重要課題。詩有優良的傳統和現實的積極意 義,相對於此,詞的出身及其效用就顯得淺狹卑微得多了。詞為艷科,是普遍的 看法。因此,文人學士多敬而遠之,縱然寫作亦多出之以餘力,並未將之等同於 詩文,給予正面的評價。文人有著這樣一種心理負擔,如何找出正當的理由說服 自己或他人接受詞體,便是一道無法規避的難題。我們翻閱詞史,會發現詞家特 別強調詞的效用與價值,或將之攀附詩騷,或主詩詞一理,或標榜醇雅,或以雅 化俗,而且每每將浮艷、鄙俚、諧謔之音通通併入俗體中加以抑制,藉此拉拔提 昇詞的地位與意境,這似乎是詞之所以能在傳統文學世界裡得以持續發展的唯一 出路。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說:「入門之始,先辨雅俗。」雅俗之辨,無疑是 詞人首要而且必須嚴肅面對的課題,這也可以說是詞學的核心項目。詞學中多數 有名的體源說、尊體說、清空騷雅說、比興寄託說、沉鬱說、境界說、重拙大之 說,基本上都是為了回應詞體出身卑下這一本質問題而提出的。 龍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詞選‧後記》說:「三百年來,屢經劇變,文壇豪傑 之士,所有幽憂憤悱纏綿芳潔之情,不能無所寄託,乃復取沉晦已久之詞體,而 相習用之,風氣既開,茲學遂呈中興之象。明清易代之際,江山文藻,不無故國 之思,雖音節間有未諧,而意境特勝。迨朱、陳二氏出,衍蘇、辛、姜、張之墜 緒,而分道揚鑣。康、乾之間,海內詞壇,幾全為二家所籠罩。彝尊倡導尤力, 自所輯《詞綜》行世,遂開浙西詞派之宗,所謂『家白石而戶玉田』,亦見其風 靡之盛矣。末流漸入於枯寂,於是張惠言兄弟起而振之,別輯《詞選》一書,以 尊詞體,擬之『變風之義,騷人之歌』。周濟繼興,益暢其說,復撰《詞辨》、 《宋四家詞選》,以為圭臬,而常州詞派以成。終清之世,兩派迭興,而常州一 脈,乃由江浙而遠被嶺南,晚近詞家如王、朱、況、鄭之輩,固皆沿張、周之塗 轍,而發揮光大,以自抒其身世之悲者也。然則詞學中興之業,實肇端於明季陳 子龍、王夫之、屈大均諸氏,而極其致於晚清諸老,餘波至於今日,猶未全絕。 論近三百年詞者,固當以意格為主,不得以其不復能被管絃而有所軒輊也。」按: 龍氏這段話簡明扼要地述說了清詞發展的歷程和各派的宗尚,而在清詞的流變 中,他也精確地點出清詞之所以興盛的要素及其特質:含蓄委婉而富於女性陰柔 之美的詞體正適合於在「寄託」屢經劇變之文士那「幽憂憤悱纏綿芳潔之情」, 而清人有心於此,賦予了詞體騷雅之正面意義,則在這尊體的意識下,莫不以「意 格」為重。 我們看清詞流派的興衰,詞學主張的更迭變化,都可以看到有識者強烈維護 詞體的態度,力保詞之意格不低墜的用心相當顯著,他們尊體尚雅的信念始終不
曾動搖。例如:清初朱彝尊編選《詞綜》,旨在矯正明清以來衰頹的詞風,「一洗 《草堂》之陋」,推尊詞體,閎開宗派,使「倚聲者知所宗」。浙派之所以歸宗姜 張,成此派系,是有其背景因素的。簡言之,以傳統的觀點論詞,詞固被目為小 道,而欲使之同具詩文之抒情言志之特質,躋上詩騷風雅之傳統,則持擇務必從 嚴,遂不得不有尊體之意向;尤其逢康雍朝極盛之世,猶有文網之時,浙派立義 標宗,倡導以詞體陶寫性靈,其拈出一雅字,上祖姜、張,自不免受當時政治文 化氛圍的影響。而事實上,南宋諸家擅以長調詠物寫情,本多雅麗之作,於後學 確是有法可循。再加上姜、張諸子身世流離,更增加了清初浙派詞人的認同感(夏 承燾說:「白石詞所以會有這麼大的影響,它的主要原因,是由于各個時期裏和 他同類型的文人特別多(從宋末的張炎到清初的朱彝尊、厲鶚等等都是)。」楊 麗珠說:「竹垞的身世流離,同於宋末詞人;為寄寓家國之感,使其特別喜好《樂 府補題》等有言外之意的詞作。」)。又清代文學流派之爭,多有地緣情結,當時 雲間、毗陵等派重北宋(小令),規範《花》、《草》,成一時風尚,浙派詞人乃編 《詞綜》等書,提出尊南宋(長調)雅製之主張,與之抗衡,除了救弊補偏的用 心外,當然也有鄉誼情結之因素在。詞須雅正,是浙派的基本立場;醇雅,即是 他們認定的姜派詞的特色。他們所謂的雅,乃針對言情使事之作之「或失之俚」、 「或失之伉」而言;而俚俗、伉直的相對面,乃指語言文字之典雅含蓄,情意內 容之雅正得體。竹垞亦云:「詞至南宋始極其工,至宋季始極其變。」前者指其 技術之工巧,後者則謂其詞寓身世家國之感。浙派倡雅詞,其實兼顧形質兩方面 的。但浙派後學往往只斤斤於模仿創作,務求修辭工雅,逐漸流於餖飣、寒乞、 空疏之弊時,浙派詞學家便轉而多從詞意著眼,遂提出思想內容方面的要求。如 王昶云:「至姜氏夔、周氏密諸人,始以博雅擅名,往來江湖,不為富貴所熏, 是以其詞冠于南宋,非北宋所能及。暨於張氏炎、王氏沂孫,故國遺民,哀時感 事,緣情賦物,以寫閔周哀郢之思,而詞之能事畢矣。」他們以詩騷風雅的傳統 論詞,而且更明白地指出其所以尊南宋典雅派詞,正因這些作品具有「哀時感事」 的特徵。常州派是繼浙西派之後勢力最大影響最深遠的詞學派別,由張惠言編《詞 選》揭起大纛,迄清末四大家仍承其緒,前後籠罩清代詞壇達一百多年。常派詞 學尤重意格,好以比興寄託言詞;這觀念的形成,也關乎詞運與世情。乾嘉之際 的詞壇,有所謂的「三蔽」:學周、柳的流為淫詞,學蘇、辛的流為鄙詞,學姜、 史的流為游詞,內容普遍貧乏,氣格日漸卑弱。尤其是浙派末流,往往競學朱彝 尊、厲鶚,只求「字句修潔,聲韻圓轉,而置主意于不講」,作品「既鮮深情, 又乏高韻」。至此,清詞勢運已到不得不變之局。且自乾嘉之後,王朝國運日漸 衰微,處此內憂外患之艱難時世,文人憂國傷時、盛衰今昔之感甚深;形諸詠嘆, 漸少吟風賞月之情,常抒身世家國之嘆;發為詞論,更主風雅正變之道,獨賞意 在言外之旨。大體而言,常派詞學以沉鬱渾成為高,兩宋詞家則以周邦彥、吳文 英、王沂孫為宗(按:周濟另推舉辛棄疾,提出「問途碧山,歷夢窗、稼軒,以 還清真之渾化」的主張)。這就是常州派詞學之能在張惠言的倡導下承時而起, 於晚清詞壇蔚成風氣的時代環境因素。浙派與常派抗衡,表面看來,乃意格與技
術之爭,各有所偏,利弊互見。浙派的末學法玉田而往往不精,遂多浮滑之病, 同樣的,常派後人學夢窗而不善學者,則多失於晦澀。晚清詞壇,雖有名家振起, 但整體的創作卻不甚理想。面對這氣困意竭、淺薄侷促的詞弊,論者欲加改革, 自然會將矛頭指向兩派所宗的張炎與吳文英等家數身上,或重提轉益多師之道, 或一概排拒,甚至採取全盤否定南宋的態度。在新舊交替的時代,王國維最惡夢 窗、玉田,攻擊南宋最烈,特主境界之說,意欲由浮靡、晦澀的詞風中指出向上 一路,其振弊起衰的用心相當顯著。 詞的情韻糾結纏綿,迂迴曲折,善於表達「哀時感事,緣情賦物」之思,如 春之花如閨閣佳人,自矜嬌容,亦自多感,是美麗與哀愁的合體;它的生命意態, 愁思百結,內斂含蓄,往往形成一種壓抑、下沉的力量,而一直顧盼自憐,修飾 鎔裁,比興閒吟,幽閉在小小的情意世界中,雖云精美細緻,卻乏靈動活潑之姿, 而且終日沉醉於此,哀感頑艷,生命之衰頹萎頓便可想見。清人深情內斂,學人 之性格,重內省,耽於沉思,顯得保守而矜持。因此,詞之於清人,正合於其內 向多感而重修飾的個性。清人為詞,緣事興感,寫情詠物,多身世之悲,但重立 意與思力之安排,情感表達非自然之流露,往往多了一層距離外客觀的審視,冷 卻了原始的衝動,多了些人為的運作,可見其於情之陷溺的自覺,意欲保持士人 身段的一番努力。因此,所謂尊體、重意格的種種表現,未嘗不可視之為向低沉 下墜的生命悲感的一種內在調適、自我救贖的行徑。情欲墜,意尚雅,跌宕起伏, 便形成了清詞的主旋律。 其實,宋詞之美,就在於它表現了詞人出入於情理之間所形成的跌宕之姿。 清詞中興,它的真正意義也許就是它延續了詞體這份特殊的美感特質。鄭騫先生 說:「詞之代表陰柔之美,是無可置疑的。……詞之所以有此性分,則因為它的 全盛時代在南北兩宋。宋朝的一切,都足以代表中國文化的陰柔方面,不只詞之 一端。最後我們要注意,柔並不是一味的軟綿綿,而要有一種韌性。所以粗獷叫 囂固然是詞之異端,纖豔儇薄的靡靡之音也同為魔道。詞有韌性,才能成為文學 之一體。」這段話所描述的所謂陰柔中的韌性,不是清詞於哀感中尤重意格之表 現的寫照嗎? 不過,清詞畢竟不是宋調。宋詞中那知其不可為而為的執著精神,抑揚跌宕 之意態,較諸清詞來得堅定、熱切而強烈。像宋代名公巨宦之為詞(如范仲淹、 司馬光、歐陽修、王安石),幾不曾出現在清代,其格局之高下便可概見。另須 注意的是,宋詞由南唐而柳蘇而秦周而辛劉而姜吳,豪放與婉約兼美,正體與變 調對峙,詩與詞的分體與融通,在在顯示宋詞天地的寬廣與活力,當中自以柳周 蘇辛為盛,境界既高大又精嚴。至於清詞,尊體尚雅,雖有派別之不同,然情調 變化卻不大,情意世界相當深美,但氣象侷促而欠恢弘。而以姜夔、張炎、周邦 彥、王沂孫為宗,由主清虛騷雅而重比興寄託,詞求典麗,意尚渾厚,多落葉寒
蟬之音,少揮灑豪宕之氣,愈到後期,愈往內縮,詞的生命意境去兩宋又更遠了。 王國維的境界說,去南宋而主南唐北宋,重直感與真情,當然是有感而發的。宋 人正視詩之介入於詞,於情中導以意理趣,故多新境之開拓;而清人尊體意識特 濃,不大重視詩餘之說,以雅為尚,宗周姜婉約典雅之體而抑蘇辛豪放清曠之調, 詞之意境往幽深處發展,氣勢格局便相形狹小。 另須一提的是,清代詞學為何獨盛寄託之說?它有何深層的意義?筆者曾為 文寫道:「王國維的境界說與張惠言的寄託說,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詮釋方法。葉 嘉瑩先生曾以比、興為喻分析兩家的異同,甚能切中要領。她說:『張氏說詞所 依據者,大多為文本中已有文化定位的語碼,而其詮釋之重點則在於依據一些語 碼來指稱作者與作品的原意之所在。像他這種以思考尋繹來比附的說法,自然可 以說是屬於一種「比」的方式。至於王氏說詞所依據者,則大多為文本中感發的 質素,而其詮釋之重點則在於申述和發揮讀者自文本中的某些質素所曾出來的感 發與聯想。像他這種純以感發聯想來發揮的說法,自然可以說是一種屬於「興」 的方式。』興與比兩種詮釋方式,究其根源,乃來自不同的文學理念和人生態 度。……在中國傳統文化的詮釋活動中,怎樣的時代、個人,會特別容易走向以 量代質,以資料代替意義的詮釋方法,努力追求所謂客觀的事實,企圖掌握一種 不變的定理,求取唯一而且絕對的答案?……我們看清代的寄託說,尤其是張惠 言的比興附會之說,他們膠著於事實的考證,將自我轉往外物(事)之探求,始終 回蕩在封閉的語碼系統裏,難道這是動盪不安的世局裡,個人生命自主性薄弱之 時,賴以獲得集體性文化慰藉(『尋求安全感、尋求認同』)的唯一出路嗎?由此 觀點來看,王國維的東坡興寄之說,『有性情、有境界』之論,便有不一樣的生 命意義了。」要真切了解清詞的生命意態與美感特質,這段話中之意值得再三深 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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