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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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女兒衣. 家裡曾經有個神奇的小房間，在客廳、後，廚房的前面。靠牆處有一張很高的桌子，那裡能找到亮晶晶如珠寶般的釘子、三角形的各. 色粉筆、巨大的裁衣長足，飽滿的針包上面扎滿細密的小針，﹛象極一隻迷你可愛的刺蝠，又像一座冰涼的劍塚，桌底下藏著一大籃的碎布、桌旁則立著一座金屬製的縫紡車。. 工作的時候，要斗滑過桌面，「喇」地霧氣迷濛﹔縫初機上的五彩線軸則快速旋轉。靜止的時候，縫初針像鐘乳石高傲地垂懸，彷彿訴說，儘管騎士休息中，. 那仍是一把光宗的劍。那裡還有一小塊空地看來沒什麼作用，但一旦拉起長簾，. 就他身為試衣間。我一直是那禁地的小偷。芭比娃娃需要一條裙子時，總使我不得不行竊。先. 從碎布開始，然後自劍塚拔出一把殘劍，剪刀總收在我拿不到的地方，於是棉線需要用牙齒咬斷。可惜就算把工具都偷到手了，還是無法為巴比娃娃縫一條像樣的裙子，他們頂多鬆垮地圍在娃娃纖細的腰際。比起廣告裡穿著美麗禮服的公主，我的巴比娃娃總像皮草比較長的女泰山。. 從那時候我就不欣賞母親裁縫的衣服。儘管她的生意很好，鄰近小學的女老師常請她裁一件件高雅的套裝。那些套裝沒有蕾絲、沒有紗裙、一點都不飄逸，. 釘子太大、墊肩穿起來像鍾尷，每一位女老師穿起母親裁縫的新裝之後，看起來都更閩、更討厭了。她很忙，幾乎沒時間搭理我的時尚意見，就算我偷走她的裁. 縫簿，細心畫上一個個穿著美麗洋裝的漫畫美少女。她也沒有在翻頁時驚豔於我的設計，然後茅塞頓開變成天才時尚裁縫師。她只是毫不留情地翻到下一頁空. 白，速記客人的三圍足寸。那個房間很好玩，卻禁個我的母親。穿梭不斷的客人更討厭，他們可能是吳老師、可能是林老師、可能是陳老師的太太、也可能是陳老師的太太介紹的朋友。. 每次客人來時，母親就必須中斷與我互動的一切，殷切招呼客人進工作室裡’獨留我趴在客廳、茶几上憤然地塗鴉寫作業。我對於那個房間吞噬我與母親相處的時間戚到相當不滿，幾次被中途冷落. 後，終於賭氣宣告：「我要拿足蹲在門口，把那些客人全打跑。」這樣的童言童. 語莫名使母親戚到歉疚。後來她漸漸只幫熟客裁縫，有陌生婦女在門口探頭探腦時，她會說：「現在收起來囉！」來打發掉。. 1.

(2) 如同母親十多年來的客源是靠著口碑相傳絡繹不絕一樣，母親收山的消息也. 是靠口傳而漸漸少有客人士門。那小房間功能逐漸被取代，首先是拿掉大桌子，接著把裁縫車往樓上搬﹔大桌子的地方改放電腦桌，而裁縫車的位置由鞋櫃進駐。等我高中時，母親已經完全不當裁縫師了。但是，她這輩子也離不開衣服了，她變成一位瘋狂的購衣專家，專門為家人治裝。. 其實母親是驕傲的，尤其面對衣服時。畢竟她曾是衣服的魔法師，一位三兩. 天就能趕製出一套完美貴氣服飾的裁縫師。關於衣服的剪裁、縫線、質料、易皺或易褪色與否，瞬間就能辨識優劣的識衣者。她也極為善待衣服，該手洗的就手. 洗﹔防塵、要燙、分色洗j條，絲豪不含糊。她很少屈服於流行，不會被跳樓大拍賣的特價或者眾人鼓吹的款式心動。就像一個高傲的武士，儘管退休了，仍然保有帥氣威武的精神。幫我們買衣服時，總婉拒店員幫忙修改長度的服務，她會帶點自豪的語氣. 說：「我回去自己改就好。」然後回家以後躲在樓上，重新踩踏她那台縫紡車，喀搭搭搭搭搭．．．．．．喀搭搭搭搭搭．．．．．．。. 這樣的母親相當帥氣，只是多年之後我才學會欣賞﹔她已經不打仗了，卻仍. 身懷絕技。用眼睛就能目測人的衣著足寸、三圓大小﹔量完衣服的長度之後，隨手將軟足掛在頸上，像醫生的看診器一樣﹔看著我在外面亂買回來的牛仔褲皺. 眉，總、咬來粉筆蹲下身幫我折起來，然後畫兩下，要我脫下來，繼續躲回她的二樓，喀搭搭搭搭，喀搭搭搭搭．．．．．．。. 但就像武士打回來了勝仗，卻必須拱手將注山遞給毫不珍惜的國王一樣。驕傲的裁縫師在女兒面前，是一位常常忍辱的老母親。我有很長一段時間，非常不. 喜歡母親買的衣服，我眼裡的流行，在她的眼裡是奇裝異服﹔我厭惡的顏色與款. 式，她卻覺得那穿起來才有型。彼此的衣著品味有相當大的斷層。尤其母親衣服越買越多，衣櫥常常爆滿，適合的又沒幾件，在我看來這樣的. 行為很是浪費。常常放假回家時勉為其難試穿，然後對著鏡子嫌惡老氣不夠流行。再加上我隨意洗游衣服的方式也常惹怒她，因為衣服而爆發的爭吵實在數也數不清。這次假期回家，我勉強答應陪她逛服飾店，一進門店員馬上用百聞不如一見. 的語氣向我招呼：「哇，這是大女兒還小女兒？媽媽上次買的那件外套還喜歡嗎？. 你媽媽好疼你們，每次來就是唸著女兒要上台啦，女兒要出差開會啦，很用心幫妳們挑衣服耶！」我白了母親一眼，而她正假裝專注地審視當季的商品。店員已. 2.

(3) 經熟門熟路為母親拉來一軌新衣，熱切地介紹這一系列的襯衫有什麼特色。我則走向櫃檯，因為有個小女孩一臉落寞地趴在桌上塗鴉。. 這位年約七八歲的女孩，看著我好奇地趨近，反而狠狠瞪我一眼，七手八腳就把蠟筆收好，跳下椅子一溜煙跑進裡面房間，不再出來。店員看見女兒這樣的. 舉動，連忙跑來賠不是：「不要理她啦！她比較↑白生，暑假沒地方去我才帶她來顧店，只能陪我她很無聊阿！是跟我生氣，不是跟妳生氣啊！」這些話好熟悉，好像誰也這樣說過，是不是一位習慣把軟足掛在肩上的裁縫. 師，在客廳、後面、廚房前面的房間裡’喃喃飄來的低語：「沒有啦，不是您的關. 條，我原本答應要幫她看作業，上次數學考不好，她爸爸才說要送補習班。應該要送補習吧？我也沒時間教她呀，國小的數學越來越難了。」記得那時候我躲在樓梯間偷聽，後來不顧她在客人面前的顏面，憤憤地朝她. 尖叫：「不要講到我啦！」現在那個小女孩是不是也捏著圖畫紙躲在裡面偷聽外面的情況？我轉身看. 著母親掛在附間的衣服又越堆越高，走過去幫忙拿一點進去試衣間試穿。她知道我很討厭跟外人說起我的事情，小時候她就習慣向客人分享﹔長大後的現在，從這位陌生店員對我的認識看來，她還是沒改掉這個習慣。. 不過原來，我跟衣服充滿這麼多相似性。我們都是她創造，她細細剪裁、耐心縫補出來的﹔我跟她縫製的衣服，都是她的驕傲。當年她為了我，捨棄她的驕. 傲，成為一個專心陪伴女兒的家庭主婦，還要面對女兒長大展飛之後，空巢期的空洞與落寞。曾幾何時，打電話回家，母親習慣跟我說起哪家精品店今天有哪件褲子很好. 看很適合我，足寸已經向其他分店調了﹔而放假回家打開衣櫥，總掛滿許多件新. 衣，然後母親的腳步聲就會適時從身後傳來，她已經滿臉期待跟在我後面，等著看我打開衣櫥的表情、等著看我試穿之後的模樣。她總不厭其煩從衣櫥裡挑起一件新上衣，開始跟我分享關於這件衣服的故事：「這件是在某某店看見的，妳上次說不要橫條的，這個雖然是橫條，但是這. 件顏色處理得好，不會顯胖啦。而且這件配上次買的那件褲子也很搭很正式啊。」. 其實，這些年因為歲月的居中輯旋，我已經漸漸能撐得起母親口中所謂「很正式」而我認為「太老氣」的衣服。. 所以當我持著兩件從試衣間走出來時，可以在鏡中看見我、母親與衣服彼此. 間心滿意足的倒影，這是不是代表，我終於跟童年的那位裁縫師和好了？ 3.

(4) 不，其實衣服比我乖多了，不會頂嘴、不會不耐煩，而且可以在她思念的時. 候，送上最柔軟的袖子，接受她全部的脆弱依靠。我們最後還了三件，一件背心一件襯衫一件七分褲。店員照例問起襯衫需不. 需要幫忙修改袖長，母親照例高傲地回答：「不用了，我回去改就好。」我知道，今晚二樓的縫初機，將會繼續響起。喀搭搭搭搭搭．．．．．．喀搭搭搭搭搭．．．．．．。. 出兀文全. 生守 at1onal Chung Hsing. Un1ve 「 SI.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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