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悲吟－感時寓事的蘇輿詩
楊 菁
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國文學系助理教授摘 要
晚清蘇輿，為王先謙弟子，其學以經學見長，尤攻《春秋》，本不以詩鳴世， 然因其一生遭逢光緒、宣統間國事最為倥傯之時，目睹時局紊亂，國政敗壞、貴 族腐敗、袁世凱專權，心生悲憤之情，故發之為詩，藉詩記事寓情，所作《自怡 室詩存》及《辛亥濺淚集》，有個人抒情感懷之作，亦以寫實之筆記錄清末的政局 及社會，可謂以詩寫史。由蘇輿的詩作，同時可以窺見清末知識份子憂心國事及 懷抱生民的悲切心情。關鍵詞：蘇輿、晚清詩、自怡室詩存、辛亥濺淚集
一、前 言
清代詩壇，自乾隆後期開始，盛世的景況已逐漸走下坡，政治、社會的種種 弊端已一一顯露出來，此時已有一些詩人透過詩歌表現其不平之鳴，如黃景仁1、 陳沆2、舒位3等；至道光20 年，爆發鴉片戰爭，對於國勢更予以無情地痛擊，且 由於中國通商口岸的開放，引來社會種種變動，同時也更加突顯出傳統政治、社 會等各方面的亂象。在這種情況下，文壇開始出現求新求異的風尚，詩壇上，也 有少數詩家主張作詩不能僅僅以吟詠情性，或單為造巧句、工對偶、調聲律為滿 足，更應該有輔政教、裨人倫的功用，其中尤以龔自珍4的詩歌，開創一代詩風， 1 黃景仁（1749－1783），字漢鏞，一字仲則，號鹿菲子，江蘇武進人，詩集有《兩當軒集》。黃景 仁因出身貧苦，一生鬱鬱不得志，曾八次參加鄉試不第，故詩中多有幽苦語，如其〈癸巳除夕偶 成〉詩云：「千家笑語漏遲遲，憂患潛從物外知。悄立市橋人不識，一星如月看多時。」憂愁已 不限於個人際遇，並流露出對時代的感慨。 2 陳沆（1785－1826），字太初，號秋舫，湖北蘄水人，詩集有《簡學齋詩存》四卷、《簡學齋詩刪》 四卷、《白石山館手稿》一卷等。陳沆於嘉慶後期至道光初年，以詩文雄海內，與龔自珍、魏源、 包世臣、姚學塽、陶澍等為友，詩作多富現實內容，如〈河南道上樂府〉四章之一〈賣兒女〉曰： 泪 「河南一片荒荒土，滿眼流離風又雨。年荒父母竟無恩，賣盡田園賣兒女。可憐父與母， 落心 內苦。豈不戀所生？留汝難活汝。往年生兒如得田，今年生兒不值錢。賣女可得青蚨千，賣兒不 足供一餐。大車小車牛馬走，兒啼呼父女呼母。役夫努力刀在手，百口吞聲面色朽。此時父母死 更生，食盡還增骨肉情。月黑風寒新鬼哭，饑魂一路喚兒聲。」全詩描寫饑荒造成的骨肉流離之 慘狀，深刻揭露社會現實及百姓痛苦。 3 舒位（1765－1816），字立人，號鐵雲，直隸大興人，著有《瓶水齋詩集》十七卷、《別集》二卷、 《詩話》一卷。舒位一生坎坷，曾九上春官，皆落第，家境貧寒，奔波四方，後因母喪悲傷過度 而去世。其詩歌多反社會現實，如〈杭州關紀事〉云：「杭州官吏如乞兒，昔聞斯語今見之。果 然我船來泊時，開箱倒篋靡不為。與吏言，呼吏坐。所欲吾肯從，幸勿太瑣瑣。吏言君果然，青 銅白銀無不可。又言君不然，青山白水應笑我。我轉向吏言，百貨我無一。即有八斗才，量之不 能盈一石，賣之未嘗逢一客。其餘零星諸服物，例所不徵君其勿。卻有一串飛青蚨，贈君小飲黃 公壚。吏睨視錢搖手呼，手招樓上之豪奴。奴年約有三十餘，庸惡陋劣鬢有鬚。不作南語作北語， 所語與吏無差殊。……」全詩以嬉笑怒罵的口吻，描述杭州關吏開箱倒篋、搜索財物的醜態。 4 龔自珍（1792－1841），字璱人，更名易簡，字伯定，號定庵，浙江仁和人，著有《定庵文集》、 《雜詩》等。定庵嘗從今文經學家劉逢祿學《公羊學》，以微言大義抒發對時政的看法，務求經 世致用。其詩如「己亥雜詩」，尤多社會關懷與生民疾苦之作，如〈偽鼎行〉一詩，透過對「偽並使詩歌創作與社會現實緊密聯繫。龔自珍的詩，又影響了其後的「詩界革命」。 甲午戰爭後，國內開始興起維新風潮，許多懷抱使命感又具新思想的人，除了注 意到外人強盛的道理，同時也開始反省國家政治、社會的缺失，並力圖加以改造。 在此風潮下，有人主張文學界也要改革更新，「詩界革命」亦在此時應運而興。據 梁啟超說，在丙申、丁酉間（1896－1898），夏曾佑、譚嗣同等提倡「新詩運動」， 主要主張要以新觀念入詩5。1899 年，戊戌政變後一年，梁啟超遊夏威夷及美洲 大陸歸來，更喊出「詩界革命」的口號，且提出「新理想」、「新名詞」、「新風格」 三項寫作標準。6因此，新詩運動是由政治維新的刺激而發展出來，故其作品多帶 有政治宣傳及現實主義的意味。提倡「詩界革命」的人物中，以黃遵憲在理論與 實踐方面最具代表性。7他的詩作內容也充分表現出反帝國、反侵略，以及反映新 事物、新思想的傾向。8 蘇輿一生活躍的時代正值光緒年間，國事最為艱鉅之時，尤其是在宣統鼎革 之際，目睹清政府走向滅亡，貴族的腐敗、袁世凱的專權，都令他痛心疾首，發 鼎」的「百醜千怪」的描寫，辛辣地諷刺了當時徒有其表，卻誤國害民的重臣權相；又如〈七律 ˙咏史〉：「金粉東南十五州，萬重恩怨屬名流。牢盆狎客操全算，團扇才人踞上游。避席畏聞文字 獄，著書都為稻粱謀。田橫五百人安在？難道歸來盡列侯。」指出當時竊居高位，掌握權勢的往 往是鹽官、鹽商手下的幫閑或不學無術又行為卑劣的貴族子弟，彼此勾結又互相排擠；又知識份 子畏於文字獄，罔顧國家安危及生民痛苦。凡此，對於社會現實，皆有深刻的描寫。 5 梁啟超說：「蓋當時所謂新詩者，頗喜撏撦新名詞以自表異，丙申、丁酉間，吾黨數子皆好作此 體，提倡之者夏穗卿，而復生亦綦嗜之。」(《飲冰室詩話》，《新民叢報》第 29 號) 6 梁啟超〈汗漫錄〉（後更名〈夏威夷記〉）說：「要之，支那非有詩界革命，則詩運殆將絕。雖然， 詩運無絕之時也。今者革命之機漸熟，而哥倫布、瑪賽郎之出世，必不遠矣。欲為詩界之哥倫布、 瑪賽郎不可不倡三長，一要新理想，二要新名詞，又不可不入於古人之風格。」（刊於《清議報》 35、36、37 期） 7 黃遵憲（1848－1905），字公度，廣東嘉應州人，詩集有《人境廬詩草》十二卷。早年〈雜感〉 詩，曾有「我手寫我口，古豈能拘牽」的主張。光緒十七年，四十四歲時作〈人境廬詩草序〉， 提出「復古人比興之體」、「以單行之神，運排偶之體」、「取〈離騷〉、樂府之神而不襲其貌」、「用 古文家伸縮離合之法以入詩」等表現手法的創作論；他同時也提到詩在取材上，要以舊風格表現 新意境；述事上要反映新事物，舊的詞語不足以表達，便採用當代的；煉格上，要鑄造自己的風 格，要取精用宏，轉益多師，博採眾長，自成面目。 8 本節主要參見霍有明：《清代詩歌發展史》（臺北：文津出版社，1994 年 11 月）、劉世南：《清詩 流派史》（臺北：文津出版社，1995 年 11 月）、魏仲佑：《黃遵憲與清末「詩界革命」》（臺北：國 立編譯館，1994 年 12 月）等。
之為詩，亦充滿對現實的感懷與政治社會的真實寫照。然他的詩歌極少被提及， 殊為可惜，故本文擬就蘇輿的詩集《自怡室詩存》及《辛亥濺淚集》作一探討， 由詩見志，同時窺探清末知識份子憂心國事，對於國政敗壞及民生疾苦所發的悲 切之情。
二、蘇輿的生平及學術
蘇輿（1872－1914），字瑞嘉，號厚菴，晚號閑齋，湖南平江人，系出眉山蘇 氏。他自幼穎悟，從其父讀書，十二歲時，已完成十三經句讀；十三歲，應郡試， 補縣學生，為湖南學使張亨嘉所重；十四歲，補湘水校經堂肄業生，當時主講為 巴陵宿儒杜仲丹，因輿為高才，將之介紹給長沙王先謙，王一見，大讚曰：「此偉 器也，吾學有傳人矣。」自此跟隨王先謙受學，學問日進。至晚歲，所造益深且 大，先謙亦為之傾服，賜詩有「溫故知新是我師」及「天為斯文留絕學」之贊。9 光緒23 年（1897）舉於鄉，光緒 30 年（1904）成進士，入翰林。當時正值日、 俄戰後，國事危急，清廷遣重臣出遊日本、歐、美，諮考憲法政治，輿志存救世， 遂以私費隨大臣遊日本東京，周歷大小學校，諮訪教育行政，留數月而還。光緒 32 年（1906），入貲為分省補用道，將出都，郵傳部尚書陳璧聞其賢，奏請內用， 遂補郵傳部郎中。辛亥革命軍興，清帝遜位，輿引罪自責，自行去職。部有要人 某素重之，規勸其勿行，輿不顧，竟去。後因肺病久，及巿朝變易，黨人猖披， 國政敗壞不可收拾，致其終日鬱鬱，病益劇，於民國3 年卒於煙舟故里，年四十 一。 蘇輿於年少時曾就讀於長沙城南書院，從王先謙學習古文；長大後，以著書 存古自任。他極重視禮學，於京師為官時，曾經請立禮學館，編制禮義教本，頒 行天下，然不為被朝廷所用。於經學專攻《春秋》。光緒甲午、乙未間，康有為以 經術塗附政治，作《春秋董氏學》、《孔子改制考》等書，輿見而大非之，謂《春 秋》之學不如是也。他推崇董仲舒之學，認為漢儒治經有二體，注經者重訓詁名 9 見王先謙：〈春秋繁露義證序〉（蘇輿撰，鍾哲點校：《春秋繁露義證》，北京：中華書局，1992 年， 附錄三），頁525。物，毛公之於《詩》，鄭玄之於群經者是也；說經重大義者，董生之於《春秋》也， 而董仲舒方是言義理之宗。曾說： 後世以訓詁、義理分漢、宋學派，不知董君書實為言義理之宗。故余以為 漢儒經學，當首董次鄭，則知說經有體，不必別標門戶矣。王西莊《十七 史商榷》云：「學者若能識得康成深處，方知程、朱義理之學，漢儒已見及。 程、朱研精義理，仍即漢儒意趣。」10 他認為漢代經學應以董仲舒為首，鄭玄為次，而董仲舒又為言義理之宗，故不應 以為漢代經學只有訓詁而無義理，實則漢代經學乃是先有義理而後有訓詁，二者 並論，方為漢代經學之全貌，亦不可以漢、宋學派來強分門戶。他並引王鳴盛語， 強調唯有識得鄭康成，才能真知程、朱義理之學；而程、朱研精義理之學，實亦 為漢儒意趣。訓詁與義理，應互為輔助，而不應強分為二。他又說： 兩漢多用董學，魏、晉、南北朝多用鄭學，宋以後多用朱學。董學在《春 秋》，鄭學在《禮》，朱學在《四書》。近人調合漢、宋，專取鄭、朱語句相 同者，牽合比附，用心雖勤，亦失所宗矣。11 他對時人調合漢、宋，僅取程、朱語句之相同者，牽合比附，以為此即調和之說， 實未深見漢、宋之本質不可強分，故用心雖勤，實失所宗。綜而言之，蘇輿對漢、 宋之分，能洞察漢、宋本同歸，二者本不可分，主張「不必別標門戶」，此看法相 對於當時的漢、宋門戶之爭，頗有可取。他又取《春秋》及董生書，潛心玩索， 參伍比類，以求其實，成《春秋繁露義證》十七卷12。 10 蘇輿撰，鍾哲點校：《春秋繁露義證．董子年表》，頁 490。 11 同上，頁 490－491。 12 此書之作因鑑於光緒年間，有研究《春秋》董氏學者，剝裂支離，貽誤後學，於是蘇輿采錄兩漢 經師家說及詔令奏議，與本書比附者；諸子傳記，及各家解釋足資考證者，隨時劄錄，作成《義 證》十七篇。並作《董子年表》一卷、《考證》一卷。此書兼採清代盧文弨校本及凌曙注本，王 先謙所撰〈序〉稱此書為可傳之書，是目前所傳校訂《春秋繁露》較完善的本子。楊樹達評此書： 「頗辨其真偽，訂其偽說，盡取漢、唐、宋、清諸家之言以及歷朝國典刑章，為之疏通證明，以
甲午戰爭以後，中國各地紛紛展開維新運動，其中湖南一省，在巡撫陳寶箴 的帶領下，推行一連串的新政，並宣揚維新思想。光緒23 年，陳寶箴邀請梁啟超 等人到湖南時務學堂講學，梁氏以康有為的《孔子改制考》、《新學偽經考》為理 論根據，提倡民權、民主、君主立憲、設議院等新穎學說，因而引起了湖南舊學 派王先謙等人的恐慌及不滿，他們認為梁氏等人的新學將破壞綱常倫理及聖學傳 統，並有淆亂學統、破壞風俗民情之虞。因此，群起護衛正統學問，對於新學諸 說紛紛反駁辨正。此時，蘇輿與其師王先謙站在守舊立場，反對梁啟超等人的維 新思想。光緒24 年，他以「翼教」為名，編成《翼教叢編》六卷13，收羅當時舊 學派批駁維新思想的書信、奏摺、論著等，是記載當時湖南新、舊學派論爭，代 表舊學派的重要文獻。 除了以上二書，蘇輿的著作尚有：《晏子春秋》校本七卷14，未成之作《史記 校注》、《顧亭林詩集注》。蘇輿的詩作則有：《自怡室詩存》、《辛亥濺淚集》。 蘇輿所學本以經學著稱，然因感懷家國，故亦有詩文之作，他在為其師王先 謙《虛受堂詩存》作序時，曾論及作詩之旨，云： 自漢、魏而後，以風騷鳴者相望也，然詣尤至者，如唐之杜、韓，宋之蘇、 黃，曠數百年而無與超軼，豈詩之道信有盡與？輿聞詩之言志也，志之所 究其蘊奧，別其同異，於是董生說《春秋》之旨，豁然如在人耳目。」（楊樹達：〈平江蘇厚菴先 生墓誌銘〉，《積微居詩文鈔》，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年 11 月，頁 86）然傅斯年先生則 評此書曰：「見識庸卑，又多蕪詞，不特不足以貫串周、漢群籍，即《春秋》經傳，亦似不熟者， 然據校之本多於前人之作，猶便觀覽也。」（清宣統庚戌（1910）年刊〈春秋繁露義證傅氏手書 題記〉） 13 此書成於戊戌政變以後，收集當時湖南士紳攻詰梁啟超等新學的文章，以「翼教」為名，欲鉗康、 梁之口。孫光圻說：「啟超講學湘中，啟新舊之爭，為當時一大公案。《輶軒今語》及《長興學記》， 所倡新論，影響後來學風甚大，專記其事者，惟此一書，足資參考。故以之入雜史，蓋從其類也。」 （《續修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稿本》，濟南：齊魯書社，1996 年 12 月，第十冊，頁 749。） 14 此書成於光緒 18 年（1892），是蘇輿受學王先謙門下時所作。因見《晏子春秋》一書之流傳，不 但諸本所見不同，且真贗夾雜，所以為了彰顯晏子著書源委，發其隱微，明其忠藎之心，遂校定 《晏子春秋》。是書以孫星衍校本為主，而以別本參佐之。孫氏《音義》、盧文弨《拾補》、王念 孫《雜志》、俞樾《平議》、黃以周《校勘》諸書，散布文句之下。此書所引雖多有可議之處，然 《晏子春秋》一書，自孫星衍、吳鼒校勘以來，或以己意定其是非，或一仍舊文，無所改竄，學 者所校，散在群書。輿書彙校各本，又集錄諸家之說，擷長棄短，誠為可依據之書。
之視其遇，遇之所感寄於物，自老少忳亨，悲訢離合，廊廟巖穴，干戈絃 誦，盛衰相循，人事殊異。其在於物，日月晦明，風雲萬變，鳥飛獸走， 草木摧鬯，陵谷崇庫，出昭入冥，懌愉駴咢，有動於中，輸寫而不能自已， 雖耳目用同，而光景不匱，若是者，其果有盡乎哉？故讀其詩，而其人之 志與事存焉，所值之時與國家隆替之故存焉。古昔之遺躅、品物之情狀， 亦傅託以存焉，是之謂詩。15 蘇輿所言，仍強調詩言志的主旨，認為欲視其人之志則應觀其所遇，遇之所感又 寄之於物，凡人自少至老所遭遇之悲欣離合、國事盛衰、人事遷變，皆不能不有 感於心、有動於中，進而抒寫而不能自已。故讀其詩可知人之志與事，舉凡所值 之時與國家之隆替，甚而古昔之遺跡與品物之情狀，皆可賴詩而存。在此，蘇輿 極肯定詩的功能，認為詩除了可以發抒個人之情志外，甚至可存史事，而他的兩 本詩作：《自怡室詩存》及《辛亥濺淚集》，前者內容多為抒情記事之作，後者則 專記國家興衰之事，二書正可呼應蘇輿對詩的功能之實踐。 蘇輿之友方華為《自怡室詩存》作〈跋〉說：「蓋君湛深經術，博極群書，學 有本原，平生雅不以詩鳴。通籍後，目睹光、宣朝政不綱，鼎革尤多悲憤，而惓 惓之意，乃略寓之於詩，用心良苦。」16蘇輿學本經術，平生不以詩聞名於世， 然因目睹光緒、宣統後朝綱不振，內心悲憤，故以詩寄託心中惓惓之情，其可謂 用心良苦。蘇輿平生論學，與梁啟超等新學派雖有牴牾，由傳世資料，亦鮮見其 論詩之語，故未能窺見他對梁啟超等人所倡導的「詩界革命」有無論評。然應可 推測，蘇輿本非詩人，僅因身逢國勢板蕩之際，所見所感，激為憤懣之情，故藉 詩以宣洩情志。於此之時，發之為詩，自不能止於個人情性之吟咏，如無現實情 狀之抒寫，則不足以見其悲心及憤悱之意。觀蘇輿詩，皆是感時傷國、記事寓情 之作，發為慷慨悲涼之音，堪稱為清王室的最後一首悲吟。 15 蘇輿：〈虛受堂詩存序〉，收於蘇輿著，楊菁點校：《蘇輿詩文集》（臺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 究所，2005 年 11 月），頁 16。 16 《自怡室詩存》，《蘇輿詩文集》，頁 44。
三、記事抒情的《自怡室詩存》
蘇輿於《自怡室詩存》之〈自序〉記載了作此詩集之因與詩集命名之所由， 云： 壬、癸之交（1912－1913），大病幾死，家人索予詩文，無以應也。長夏稍 瘉，乃錄存此冊，藉作記念。詩無足觀，偶憶齊陶通明句云：「只可自怡悅， 不堪持贈君。」因取以名室，癸丑（1913）夏更生志。17 此書成於蘇輿病故前一年，當時大病幾死，在家人的要求下，錄存此冊，藉作紀 念，詩名取自齊陶弘景詩：「山中何所有，嶺上白雲多。只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 之「自怡」句，集中皆為記事抒情之作，內容約歸納為以下數端：（一）感懷時事
此類詩文乃針對當時政治、社會、時勢等所發的觀感與詠懷，如〈友人案上 見中英合璧冊漫題〉曰： 駒支解賦〈青蠅〉句，漢殿從繙〈慕德歌〉。為語修書鄭浹漈，尼經已過跋 提河。18 此詩乃蘇輿見友人案上有《論語》、《群經格言》二書中英對照本，有感於中文書 傳佈至西洋，故作此詩。「駒支解賦〈青蠅〉句」典出《春秋左傳》襄公傳十四年， 吳國為晉所敗，各國諸侯在吳國的向地會盟，準備抓戎國的國君駒支。范宣子當 庭數說駒支的過錯，駒支則當眾答辯，認為諸戎飲食衣服與華人不同，貨幣不通， 言語不達，不應將戰敗之罪歸諸戎，並賦〈小雅˙青蠅〉而退。「漢殿從繙〈慕德 17 《自怡室詩存》，卷 1，《蘇輿詩文集》，頁 43。 18 《自怡室詩存》，卷 1，《蘇輿詩文集》，頁 45。歌〉」，典出漢武帝永平中，益州刺史朱輔以威德懷柔遠夷莋都19之事，並搜集所 作樂歌，呈上漢帝，其中有〈慕德歌〉曰：「蠻夷所處，日入之部。慕義向化，歸 日出主。聖德深恩，與人富厚。冬多霜雪，夏多和雨。寒溫時適，部人多有。涉 危歷険，不遠萬里。去俗歸德，心歸慈母。」20以上二典一言戎狄不可輕，一言 戎狄欣慕漢文化。自古以來，中原文化即與外邦文化關係密切，清朝末年隨著西 方文化大量輸入，中國典籍器物亦隨之大量西傳，蘇輿見之有感，故以「尼經已 過跋提河」喻之，跋提河位於印度，為釋迦牟尼佛涅槃處。 〈行宮敬賦〉曰： 鳳城春慘淡，龍輴道逶迤。列丈千官肅，瞻容四裔悲。飛榆迎黼翣，官柳 拂旌旗。翠輦曾經地，攀號動萬師。 紹統參殷法，沖齡賴母慈。政因多難劇，心為救時危。懇惻〈求賢詔〉，憂 惶〈罪己詞〉。聖懷誠望治，驩鯀負堯知。 下殿懲前覆，新猷惕後艱。舟車同創作，憲典惜初頒。卅載傳恭默，深仁 洽病鰥。河山千萬禩，終賴識經綸。 玄鳥郊無效，清河望有歸。命方隆玉契，心已斷慈闈。權禮兼祧重，先靈 九廟依。鼎湖弓箭在，吟望涕霑衣。21 此詩為哀悼德宗皇帝而作，「列仗千官肅，瞻容四裔悲」，寫德宗駕崩，日、俄、 法各國遣專使會喪的盛大場面及哀戚之情；「紹統參殷法，沖齡賴母慈。政因多難 劇，心為救時危」，寫德宗皇帝沖齡即位，卻處於國勢極衰，外患最多的時期，帝 欲救時艱，以懇惻之心頒〈求賢詔〉，以憂惶之情下〈罪己詞〉，誠惶誠恐，冀望 國家尚有富強太平之日，無奈「命方隆玉契，心已斷慈闈」，德宗皇帝方欲厲行改 革之際，卻為慈禧太后所阻，壯志未酬身先死，身為一國之君，最後連一座陵寢 都未來得及修造，詩人對此，不禁發出「鼎湖弓劍在，吟望涕霑衣」的悲嘆。「鼎 湖」，相傳黃帝鑄鼎於荊山下，鼎成，黃帝於此處乘著龍飛上天空，後指帝王崩逝。 19 莋都，古縣名，在今中國四川省漢源縣。 20 見《後漢書集解》（臺北：藝文印書館，1973 年），卷 86，〈南蠻西南夷列傳〉，頁 1020 上。 21 《自怡室詩存》，卷 3，《蘇輿詩文集》，頁 75。
在此，流露出詩人對德宗帝懷抱的惋惜與無限同情之意。 〈重九〉曰： 蕭蕭易水訊歸期，坐對妻孥淚暗垂。九縣干戈天地老，滿城風雨詔書悲。 淒涼悍鎮朝唐日，寂寞金人別漢時。記取去年今日事，懸書早晚費綸絲。22 蘇輿作此詩的前一年，資政院與政府爭立憲年限，全詩由自己的「坐對妻孥淚暗 垂」，到「滿城風雨詔書悲」，由個人到家國，全國上下皆籠罩在此悲憤無奈之情 下，全詩亦道盡滿人統治已至窮途末路的窘境。 〈元宵〉曰： 黯淡風迴甲觀燈，浮雲依約隱觚棱。新災民盡訾劉展，舊物人方望夏仍。 徹夜煙塵通禁篽，諸天風雨咽橋陵。驕軍河上逍遙甚，入地登天恐未勝。23 此詩「新災民盡訾劉展，舊物人方望夏仍」句，藉唐肅宗時，揚州長史劉展造反， 寫國家兵變，百姓的災難與期望承平的心情；「徹夜煙塵通禁篽，諸天風雨咽橋 陵」，寫東安門被焚時，滿目瘡痍的情狀；「驕軍河上逍遙甚，入地登天恐未勝」， 寫驕軍縱橫，人們無處躲藏，或有藏至地窖者，狀甚悲慘。全詩寫人民飽受兵災 的痛苦。
（二）日本觀感
蘇輿曾於光緒32 年至日本考察數月，回國後作了〈東遊口占〉，記載他的遊 日見聞，節錄如下： 赤水光寒日本刀，他年烈士悵齊桃。只今巡吏腰間佩，更倩何人為解絛。（其 一） 22 《自怡室詩存》，卷 3，《蘇輿詩文集》，頁 87。 23 《自怡室詩存》，卷 4，《蘇輿詩文集》，頁 89－90。群屐聯翩駐水濱，葳蕤草木並精神。一枝一葉都珍重，留作園林處處春。（其 三） 忍使天民怨厄窮，琴書陶鑄到盲聾。昭明坐想唐虞世，真有彌綸造化功。（其 五） 遙遙世系本迷離，論到書文亦賈欺。史溯伊奘芟泰伯，字標明治易康熙。（其 七） 寓公餘恨瑣莓苔，剩有鴻泥話劫灰。獨抱遺經傳絕學，餘姚更應配南雷。（其 十三）24 這組詩共有十三首，包括了蘇輿東遊日本的見聞、觀感等，其中第一首寫往時中 國、琉球交涉之役，北洋軍隊與長崎兵警互毆，因我方理直，令日警察不復帶刀， 日人恥之，下令全國警察解刀，至甲午後始復舊。然至乙巳年，因國民焚警署之 事，日警察斫傷數人，省下令收刀，旋即又故態復萌。第三首寫日人穿著木屐遊 玩水濱的勝景，及日人珍護草木，擅長經營園林之狀。第五首為蘇輿遊盲啞學校 所見，他們一行人到校時，導遊者命一盲生以針刺字，默寫唐、虞時代一節，復 令一生按讀之，皆無有訛誤者；又女生盲者多習樂。第七首寫《日本通鑑》原載 本國世系出於泰伯，源光國則駁之，言日若出於泰伯則為中國附庸，遂將此段刪 之；又賴山陽《日本政紀》亦諱言徐福東渡一節，於是史家遂追溯神代於伊奘諾 尊及伊奘冉尊；又坊間所刊《明治字典》即用《康熙字典》刪削成。皆言日本受 中國影響深遠，卻刻意隱而不言。末首寫朱舜水本餘姚貢生，明亡，乞援不果， 遂家日本。水戶藩主德川光國聘為賓師，執弟子禮，稱為舜水先生，開後世所謂 水戶學。東京小石川區陸軍省砲兵工場為舊水戶邸，其園相傳為朱寓所，有額曰 「後樂園」，署「明舜水朱之瑜題」七字，彼都人至今寶重。 以上第一首寫日警察日漸囂張跋扈之態，第七首寫日人刻意隱瞞世系出於中 國之事，詩人以這些小事，指出日人國勢日益壯大，態度也日益驕橫，在此消彼 長的情況下，同時也暗喻中國日漸衰弱，已為外邦所輕視。其餘諸首寫日本之觀 感，對於海外見聞、他國之長，多有讚嘆，亦多褒美，於此亦可見當時國人對於 海外新知的好奇與學習接納之心。 24 《自怡室詩存》，卷 1，《蘇輿詩文集》，頁 47－50。
（三）閒居之樂
蘇輿此類詩中，有抒寫天倫之樂、閒居之情者，多表現出閒適、溫煦之感。 如〈壽大人生朝〉曰： 炎夏扇和風，羲日行遲遲。升堂拜老人，喜色動庭幃。朱顏森壽骨，霜鬢 發英姿。東征載寒燠，歸慰遊子思。念兒雖空乏，天倫樂方滋。壽斝欣可 酌，招朋禮亦宜。憶惜受書日，阿爺躬爨炊。風雨古渡口，燈檠舊里祠。 卅年辛苦備，懌愉庶自斯。老人笑謂兒，汝言一何癡。壽世斯為大，獨樂 豈所期？自來春水溢，鄉里劇嗟咨。況復苦旱繼，十民九飢疲。今此費萬 錢，曷不贍窮黎？人人飽餬饘，羔豚奚翅之？且汝止足否，生物有成虧。 昔我身連蹇，而汝翔天墀。殤亡幾涕淚，膝下今三兒。福澤胡可倖？汝當 善自持。進德日不足，受祉庶無涯。兒前再拜謝，念釋允在茲。厚德天應 報，紫陽昔有詞。雖曰不念施，感應固無差。敬上千歲壽，閎此一念慈。 更願年穀熟，共登春臺熙。百福宜孫子，萬家祝期頤。讙娛未渠央，盥筆 獻此詩。25 此詩乃蘇輿為其父六十大壽所作，仿朱子壽母生朝詩意，全詩由炎夏和風，為其 父拜壽寫起，並讚其父「朱顏森壽骨，霜鬢發英姿」，雖然鬢髮已白，卻氣色紅潤， 英姿煥發。父母健康長壽，乃為遊子最大的安慰，喝起壽酒來，亦格外歡欣。其 後追憶幼時隨父授學的景況，在風雨的古渡口，燈火掩映的舊祠堂，其父授學， 又親自炊煮的情景，雖歷經三十年的辛苦，仍可感到昔日的懌悅之情。其父並勉 其勿耽於一己之獨樂，應想到人民的饑荒之苦，並囑咐其子將祝壽之資用以賙濟 為天災所困者。「今此費萬錢，曷不贍窮黎？」描寫其父民胞物與之情，此情乃源 於己身一生遭逢的殤亡之悲痛，並進而勉勵其子當珍惜福澤，進德修業。26詩末 25 《自怡室詩存》，卷 1，《蘇輿詩文集》，頁 50－51。 26 蘇輿另有〈鯉庭獻壽圖小識〉，文中記載：「道、咸間，余家以財饒名縣邑，逮家大人，有田百餘 畝，性好施濟，不事生產，盡斥為蘇氏義山，育嬰各捐，亦時時賙卹鄰里之艱乏，修古墓逾千計。 中遭門庭多厄，弟妹疊殤，先慈繼逝，於是所遺資產略盡。家大人心愴於事變，而視儲無儋石， 泊如也。」（《蘇輿詩文集》，頁25）所記可與此詩互相發明。又以「敬上千歲壽，閎此一念慈。更願年穀熟，共登春臺熙。百福宜孫子，萬家 祝期頤」，呼應祝壽之意，敬祝其父長壽綿綿，並將福澤賜福子孫。全詩描寫為其 父作壽的喜悅及追憶與父共處的時光，並敘其父德澤流佈，洋溢著天倫和樂之情。 〈七夕寄叔僩〉詩，是蘇輿於七夕日寄其妻所作，詩曰： 天上笙歌風送和，輜軿隱隱渡微波。多勞烏鵲雙飛翼，願借天錢葺葦河。 歡眷頻年任帝慈，昆明小謫亦何辭。盈盈一水相思意，說與郎君恐未知。 珍重年華漫莫愁，人間萬事閱浮漚。楊花落後垂垂發，見慣梧桐一葉秋。 夢裏驚看滄海田，支機欲補女媧天。瓊樓高處無消息，細訴離懷又一年。27 此詩為七夕日寄其妻叔僩之作，並抒發一己之感懷。第一首寫6 月 28 日，皇帝誕 辰，召伶人作樂，賞賜甚豐。當時永定河決堤，卻只頒內帑四萬金，故詩云「願 借天錢葺葦河」，以向上天借錢來修葺葦河，暗指朝廷不顧人民疾苦的情狀。第二 首寫被貶昆明，「盈盈一水相思意」，道盡夫妻分離的相思之情。第三首勉勵珍重 華年，勿過於愁憂，「楊花落後垂垂發，見慣梧桐一葉秋」，流露出歷經人世浮沈 與炎涼，世事已慣的心情。末首仍藉女媧補天，申訴其經世濟民之志；終以「細 訴離懷又一年」，綰以思念其妻之情。此詩雖寫夫妻之情，亦表露蘇輿關懷生民及 不忘濟世之志的情懷。 〈憶望兒〉是寫給離家在外的兒子，詩云： 出門曾記賀新冠，一自能言未得看。聞說吉祥寬汝母，可能弱小憶長安。 紅箋寄到嗤書重，小照緘將識體胖。歲莫歸來還一笑，阿爺半老認應難。28 詩中言其子於新冠時離家，能以平安語寬慰其母，體貼之情，令為人父者充滿欣 慰。詩末深感自己年歲日漸老大，孩子日益成長，告以「歲莫歸來還一笑，阿爺 半老認應難」，唯恐日久不見其子，已不識其貌，故告其歸來一笑，以免阿爺半老， 難以辨認。雖是取笑，卻不免有光陰催人老的感慨。 27 《自怡室詩存》，卷 2，《蘇輿詩文集》，頁 62－63。 28 《自怡室詩存》，卷 2，《蘇輿詩文集》，頁 66。
蘇輿詩中所描寫的家庭情景，有父子天倫、夫妻恩愛之情，皆滿溢幸福和樂 的氣氛。又如〈四月十二日偕叔僩率兒女法源寺觀牡丹〉一詩29，寫新病後，偕 妻兒至法源寺觀牡丹的景況，詩句如「嫰紅帶雨添新暈」，以擬人法寫雨後牡丹的 嫰紅帶雨的姿態；「弱綠連陰護逸姿」，則寫當地牡丹植於叢木下，為取樹陰覆牡 丹之景；最後結以「五劇囂塵餘淨域，一家歡賞憶天涯」，亦寫出全家人共遊淨域， 歡賞牡丹的天倫之樂。 此外，蘇輿也有一些抒發閒情之作，如〈至日閒坐〉云： 苦說狐裘薄，懍茲燕朔天。風威入窗勁，爐煖約煙偏。亦有陽光昱，其如 柔道牽。閉關息商旅，玩《易》欲忘言。30 此詩描寫冬日嚴寒，勁風入窗，爐煖煙偏，偶有陽光照耀，於家中閒坐，息卻人 事交遊，玩《易》忘言，一派閒情，躍然紙上。又〈春日肺病大作，山居漫興〉31 是一組詩，共三十七首，描寫病居山中的心情，其中如第一首「幽齋臨徑道，隱 几亦看山」，寫幽居山中的閒適及隱几看山的心情；二首「殷勤唯我季，供我盤餐 求。撥火朝煨芋，然松夜刺鰌」，寫山中食物的豐美及煨芋、刺鰌的樂趣；五首「天 明烏鵲喜，飯香雞鴨喧。我閒物亦適，此是病中天」，寫生活雖簡樸，但因閒情而 感到萬物適然的心境；八首「痼疾辭醫藥，知我謂我哀。我心原不死，哀樂亦微 哉」，為病中心情，能超脫於哀樂，以閒適之心看待萬物。十三首「草長牛羊悅， 秧齊稻粳香。田疇將有事，獃坐看斜陽」，寫其身雖病，仍對萬物生長充滿欣趣； 末首「我病迎春來，無計留春住。明年春再歸，我病固應去」，表達出對病體抱持 的樂觀心情，亦期望明年春歸時，即為病去痊癒之時。 29 《自怡室詩存》，卷 3，《蘇輿詩文集》，頁 71－72。 30 《自怡室詩存》，卷 2，《蘇輿詩文集》，頁 68。 31 《自怡室詩存》，卷 4，《蘇輿詩文集》，頁 102－106。
（四）記遊詠物
蘇輿的記遊詩，如〈雁峰寺〉云： 我家近住嶽山麓，今來七十二峰首。對面晴雲次第開，層巒突兀龍蛇走。 湘妃虞舜不可叫，九疑煙霧隔陵阜。雙江到眼已交會，疑有巨靈勞合剖。 城郭俛視但炊煙，千年活佛亦何有？舊傳北雁到此迴，又聞嘹淚過全柳。 乾坤播弄隨俗說，名實交誣誰執咎？靈池煙雨祕神奇，雲雷恨未驅吾手。 山門吟望立滄茫，隔岸寺鐘時一吼。32 此詩描寫雁峰寺，有精采的寫景，如「對面晴雲次第開，層巒突兀龍蛇走」，描寫 山上的晴雲變化及山巒的走勢；「雙江到眼已交會，疑有巨靈勞合剖」，言雙江交 會，如有巨靈將地勢分剖兩半；「城郭俛視但炊煙，千年活佛亦何有」，寫從雁峰 俯視城郭，炊煙裊裊的景象；「舊傳北雁到此迴，又聞嘹淚過全柳。乾坤播弄隨俗 說，名實交誣誰執咎」，則寫雁峰命名的由來，古來說法不一，故難以辨別真假。 「靈池煙雨祕神奇，雲雷恨未驅吾手」，寫靈池煙雨的神祕景觀，及己未能參與造 化的憾恨；末句「山門吟望立滄茫，隔岸寺鐘時一吼」，由大場景的描寫，收束於 作者的立足之地，寫作者駐立於蒼茫的山門仰望雁峰寺，忽聽到隔岸寺院傳來如 吼的鐘聲。全詩寫景，表現出磅礴雄渾的氣勢。 蘇輿的詠物詩，如〈白玉簪〉云： 不識娥英魄，何年化此花。潔心春婉晚，孤影月交加。縞練澄思慮，瓊瑤 稱齒牙。終憐土馝臝，附爾亦清華。33 此詩以娥皇、女英的魂魄化為晚香玉為喻，言此花素潔芳香，足以令人思慮澄靜； 又此花本西洋種，名「土馝臝斯」，聖祖以其似白玉簪，故賜此名。相較於〈雁峰 寺〉的渾雄，此詩則表現出清麗之風，「潔心春婉晚，孤影月交加」句，尤能生動 32 《自怡室詩存》，卷 1，《蘇輿詩文集》，頁 52－53。 33 《自怡室詩存》，卷 3，《蘇輿詩文集》，頁 72。刻劃出晚香玉的清新幽婉及孤影獨立的風姿。 又〈電報〉云： 電合陰陽石引鍼，真教鍊鐵比黃金。為傳點畫憑輕指，略契羲皇造卦心。 雁帛傳書未足寄，周廷郵置尚嫌遲。中原底事無工守，空羨當年莫爾斯34 此詩中蘇輿表露出對於西方科技的驚嘆。前段將電報電合陰陽的原理及輕指點畫 的方便性，比喻成鍊鐵成金及如伏羲畫卦般的神妙；後段贊嘆電報的便利為古來 所未有，並欽羨莫爾斯發明電報，是中原工藝所不及。蘇輿生逢清朝末年，此時 西方的工藝已漸漸傳入中國，從蘇輿此詩，亦可概見當時文人對於各種便利的發 明，既感新奇，又欽佩不已，並對於國人科技的不及，甚感慨嘆。此詩亦可作為 以舊文體描寫新事物的代表，對於西方的科技的描寫，頗有其時代性。
（五）讀詩有感
蘇輿多有讀詩的感懷之作，由此類詩，可以看出蘇輿對於韓愈、蘇軾、朱熹、 元好問等人的詩最為推崇，如〈讀昌黎詩〉，節選如下： 獨開窔奧闢詞場，選誼騷心李杜光。訓子乞恩休詆議，性情真處見文章。（其 一） 髯蘇儋耳激哀吟，屈子離憂澤畔音。我讀潮陽南去什，一般淒絕逐臣心。（其 二） 靈穎往還釋不礙，桑輿遙契莊為師。終嫌佛語污縑素，贋作誰羼阿鼻尸。（其 六）35 第一首開始即稱讚韓愈的詩文，足以媲美《文選》、《離騷》，光比李白、杜甫，乃 因其詩文能於性情真處見文章。第二首蘇輿以蘇軾貶謫海南，屈原放逐澤畔，寫 34 《自怡室詩存》，卷 1，《蘇輿詩文集》，頁 55。 35《自怡室詩存》，卷1，《蘇輿詩文集》，頁 45－46。他讀韓愈潮陽南遷詩，感受到如蘇、屈二逐臣的淒絕心情。末段寫韓愈出入釋、 道，然不妨礙其堅毅的排佛決心。諸詩力讚韓愈的詩文成就、平生傲骨及排佛的 功業，可以看出蘇輿對韓愈的極高推崇。 〈讀東坡詩〉，節選如下： 別裁已覺浣花盡，異境還從此老開。子建波瀾文章在，真教卷入小詩來。（其 一） 傲憂恬怪總吟安，不帶梅酸與孟寒。真趣固應元亮識，達襟都作漆園看。（其 二） 論才合是玉堂仙，下界追陪卅二年。雲雨早聞嗤蝎虎，噫瘖未肯作寒蟬。（其 三） 萬里岷峨嶽嶽崇，敢援華冑侈宗風。瓣香展讀先生集，臭味還如祖禰同。（其 八）36 第一首稱讚蘇軾的詩，能於唐詩興盛之後，別出心裁，又其詩歌風格波瀾壯闊， 可以比美曹子建。第二首稱讚東坡性情的恬淡與豁達，即使經歷人生困頓與打擊， 其詩文仍無酸澀孤寒之意，反而有陶淵明的純真意趣及莊子的豁達襟懷。第三首 將蘇軾之才比喻為仙人下凡，並讚嘆他不畏強權，勇於敢言的精神。末首則盛讚 蘇軾的詩文成就高如峻嶽崇山，超越其宗風，至今瓣香展讀，猶臭味長存。 〈讀朱子詩〉，節選如下： 愛公文自肺胕出，三復公詩味政長。省識羲經立誠訓，修詞不獨重文章。（其 一） 句嫌白俗笑郊寒，憂喜何嘗露筆端？悟道偶然題淺語，便應別作坐銘看。（其 二） 膏碧丹砂也揣摩，卻將精理入吟哦。珠璣妙語元來富，只為雕鐫害道多。（其 三） 醉眠白鹿洞中石，閒倚武陵宮畔磯。為想吟毫揮灑意，春風沂上舞雩歸。（其 36 《自怡室詩存》，卷 1，《蘇輿詩文集》，頁 56－57。
五） 懷釋思玄祇少年，偶從閑坐悟韓顛。後人不必緣儒入，更繹齋居感興篇。（其 九） 偶借遷書成注腳，強追唐律亦軒昂。寧知薦士胡公外，別有春秋一瓣香（其 十）37 第一首道出對朱熹詩的喜愛，乃出自肺腑，數度展讀，仍覺意味深長，並讚美朱 熹不獨重視文章，尤能闡發經書義理，以為傳世訓戒。第二首寫朱熹詩意雖淺白， 然亦不曾將憂喜露於筆端，並常將所悟之理以淺白語句表達出來，使這類詩句兼 具箴銘效果。第三首言朱熹亦參研道教思想，並將體會之精理寫入詩中，故詩中 充滿珠璣妙語，且不事雕鐫，恐其害道過多。第五首寫朱熹醉眠白鹿洞、閒倚武 陵宮的閒逸，詩中表現出如孔子舞雩歸來的瀟灑意味。第九首寫朱熹少時留意玄 釋，屢見吟詠，時年方二十餘；然至建炎辛巳，朱子年三十一，作閑坐詩：「韓子 成今古，顛師果是非。」已漸覺其失；至乾道乙酉作〈齋居感興篇〉，則貶釋、道， 一純於儒。結以「別有春秋一瓣香」，以朱熹雖偶然學詩，然其詩歌成就自成馨香， 別有春秋。 〈讀元遺山詩集〉僅三首38，第一首：「韋白歐梅雅所示，清微往往得奇雄。 蘇門更遣傳詩雅，豈但摸金一笑同。」寫元好問極喜愛東坡詩，除常學蘇詩的語 句外，亦仿蘇詩隨意點綴、奇外出奇之風。末首「白雪陽春要雅音，野狐書外渡 金針。靜中吟到清微處，好句真如綠綺琴。」稱讚元詩得白雪陽春之雅音。元好 問有〈論詩絕句〉說：「鴛鴦繡了從教看，莫把金針度與人。」這裏則贊賞元好問 能於諸多野狐書中，將作詩祕法傳授世人。末句寫靜時吟詠元詩至清微處，猶如 聆聽綠綺琴聲的妙處。 37 《自怡室詩存》，卷 2，《蘇輿詩文集》，頁 69－70。 38 《自怡室詩存》，卷 4，《蘇輿詩文集》，頁 100－101。
四、末代悲吟的《辛亥濺淚集》
蘇輿《辛亥濺淚集》四卷，收有七言絕句三十三首，是記辛亥武昌民兵舉兵 以後時事而作。名曰「濺淚」者，取用杜甫「感時花濺淚」語。集中自註故實， 將當時清廷舉措及時人重要文電附注各詩後，故詩不多，而註文頗長。《續修四庫 全書總目提要》稱此書：「集中於袁世凱之欺玩清室，私圖權利，指摘無遺；而於 清末政治荒謬，滿人昏庸、親貴之貪賄，亦盡情敘述，不為諱飾，不失為持平之 論。以詩而論，隸事頗多精切。」39對於此詩集能將袁世凱欺玩清室、滿清政治 的荒謬等，以持平的態度盡情敘述，且不為諱飾，頗為肯定。此集皆為記事之作， 所敘內容，約可歸納為以下數點：（一）滿人昏庸、親貴貪賄
《辛亥濺淚集》對於武昌民兵起事，王公大臣的昏庸、貪賄的醜態，多所諷 刺，如： 風雲一霎黯南樓，鑄錯真如聚六州。懷武不治元彧罪，坐令雄鎮擁旌矛。40 據《梁書˙武帝本紀》記載，河陰之亂時，魏國的汝南王元悅、臨淮王元彧、北 海王元顥等，皆倉皇南奔，投降南朝梁國。其後魏莊帝元子攸即位，元悅和元彧 又重返魏國。此詩藉魏元彧投降梁朝，後又返回魏，且未被責備的典故，暗指當 時湖廣總督瑞澂，於武昌兵變時棄城逃走，因其為琦善之孫，朝廷將其革職留任， 仍責其戴罪圖功，度支部並撥解銀十數萬，以濟其乏，以致人心大憤。後都察院 御史張英麟、副都御史陳名侃、朱益藩等，要求治瑞澂罪，迨電奏至兩江總督拿 解瑞澂，瑞澂已挾貲渡海。瑞澂逃至九江後，嘗電致內閣軍諮府、度支各部，申 言敗退之因乃津兵不聽命令，並請廕昌、袁世凱等督師南下，挽救危急，絲毫不 引以為己過，可謂無恥之至。 39 《續修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稿本》（濟南：齊魯書社，1996 年 12 月），第 3 冊，頁 661。 40 《辛亥濺淚集》，卷 1，《蘇輿詩文集》，頁 109。又： 奕葉清通偶帝家，冰山穩在矢無他。翻雲覆雨尋常看，愧爾狂奴斧鉞加。41 講山東巡撫孫寶琦於武昌事起，十九信條宣佈後，知親貴內閣不振，遂自行宣告 獨立一事。視翻雲覆雨視為尋常，實狂妄至極。 又： 官家齊起萬金堂，軵輦艘飛外府藏。不是腦箍垂鑑在，幾人愛國解輸將。42 此詩註文載當時親貴除奕劻外，如載澤、載洵、載濤、毓朗皆以賄賂聞名，這些 親貴皆將金條存於外國銀行，「幾人愛國解輸將」，感慨親貴尚且如此，遑論他人。 又： 清秘堂中飽老拳，程生還值幾文錢？巫臣更有桑中喜，盡捲金珠入海天。43 此詩註文載當時各省公款，為學旅政界剖分殆盡，引起河南聚鬨，至以警隊開槍 恐嚇乃散。翰林院亦有公款數千，因刮分引爭議，編修鄂人程某飽受老拳。大清 銀行總監督葉景葵既挾巨資以逃，其司事庶吉士吳人楊某，亦以二十一萬金由某 國銀行匯兌，并偕某貴人妾遁入某國。蘇輿對此深為憤慨，曰：「士夫行逕如此， 不亡何待？」44 又： 曉登公署夕津門，一疏秋霜動九閽。略似爾朱宣赦日，不因御劄退閒言。45 41 《辛亥濺淚集》，卷 1，《蘇輿詩文集》，頁 136。 42 《辛亥濺淚集》，卷 2，《蘇輿詩文集》，頁 167。 43 《辛亥濺淚集》，卷 2，《蘇輿詩文集》，頁 170。 44 《辛亥濺淚集》，卷 2，《蘇輿詩文集》，頁 171。 45 《辛亥濺淚集》，卷 2，《蘇輿詩文集》，頁 171。
寫武昌變起後，京官眷屬遷徙相繼，又以住天津租界者尤多。因條約有天津 二十里內，中國不得駐兵，可保無軍隊暴動事。蘇輿註文說：「九日中旬，訛言日 亟，堂司各員大率晚車赴津，早車回署。」46當時直督陳夔龍對於這種情況，曾 上疏嚴劾，但朝廷亦無法過問。 又： 九夏爭傳大漢歌，荊榛無復泣銅駝。不臣九葉偏從逆，王貢佳人負貞多。47 寫各省皆自置都督，以光復漢族為名，如張蹇、湯壽潛號稱名士，並受孫文臨時 政府之職；程德全且以江蘇巡撫改稱都督，視師江寧，世人恬然莫以為怪。故輿 藉漢代王吉、禹貢能以禮讓進退，諷刺這些負貞變節之人。 以上諸詩寫武昌事後，王公大臣為保一己之權勢地位，有臨陣脫逃、變節投 降的，亦有貪婪賄賂，將鉅資存於外國銀行，或遷居天津，以求自保的，凡此苟 且自私之舉，皆無視於國家命運，人民苦痛，親貴王公尚且如此，國家豈有不亡 之理？蘇輿於此，實道出他錐心的憤慨。
（二）漢人排滿及百姓遭受之苦
晚清革命，本基於對滿清統治之不滿，然武昌革命成功後，亦有漢人遷怒於 滿人百姓的，以致許多無辜的滿人成為殺戮的對象，蘇輿對此，亦有所感懷與同 情。如： 建號長平溯漢先，威張楚戶立黃天。北人痛哭南人笑，白幟家家懸夜徹。48 寫武昌民兵初起，搜殺滿人無數，凡操北方口音者，皆被盤詰，或被鎗斃或被刀 殺，南人則可以倖免此難，故有「北人痛哭南人笑」之說。 46 《辛亥濺淚集》，卷 2，《蘇輿詩文集》，頁 171。 47 《辛亥濺淚集》，卷 4，《蘇輿詩文集》，頁 252。 48 《辛亥濺淚集》，卷 1，《蘇輿詩文集》，頁 112。又： 齊仇謾語鋼刀讖，小劫夔湖劇可傷。羽服參差漢宮髻，玉孃翻內恨新妝。49 此詩註文說，自康、梁以《公羊》偽學惑人，並演九世復仇之說，本以傾覆滿州 為主旨。戊戌逋亡以後，名為「保皇」，所為《清議》、《新民》各報，指斥宮廷， 鼓盪種界，而排滿之說，即今所謂種族革命。又說自武昌事起，慘戮旗人，當時 蘇輿住西城，左右所居皆旗籍，其婦女有來泣訴者，恐一旦京師有變，生命將不 保，蘇輿之家人僅能予以安慰。又一時之間，原來之旗裝高髻者，多改效南人樣 式；又有入慈善會作教中女道士服者，冀望以此避禍，其情狀甚為可憫。 又： 幾年流血染山河，法美前車鑑已多。嬴禁腹非厲監謗，新邦烏託是共和。50 此詩註文說，革黨以「共和」為名，目的在於去君位。有自上海來者，言與彼黨 議論稍立異同，或微露不然，甚則槍擬，輕或撾面。又說此種情況約與庚子北拳 情形無異，只要偶聞詆斥，或形跡疑嫌，皆視為二毛，即遭戮辱矣。足見當時革 黨之人，亦有過為偏激，是非不明者。
（三）對改立憲政體的看法
宣統3 年 9 月 8 日，武昌起義後二十日，張紹曾與藍天尉等聯名奏請清廷， 實行立憲，並提出十二條要求，如清廷不允，將進攻北京，實行中央革命。是日 又正值山西響應獨立，如不接受彼等要求，將東西兩面夾攻。此二消息到達北京 時，流言四起，人心惶恐，官吏眷屬與市民紛紛遷避天津。隆裕后及載灃恐北京 為革命軍奪取，特命錫良任熱河都統，預備逃往熱河。次日即降諭取消現行內閣 章程，實行改組內閣，並命資政院立即起草憲法，解除黨禁，認革命黨為正式政 49 《辛亥濺淚集》，卷 2，《蘇輿詩文集》，頁 172。 50 《辛亥濺淚集》，卷 3，《蘇輿詩文集》，頁 178。黨，又對張紹曾等傳諭嘉獎，且下罪己之詔。慶親王奕劻等皇族內閣遂於9 月 11 日解職，12 日即命袁世凱為內閣總理大臣。19 日資政院先行議定憲法內重要信條 十九條51，奏上，載灃命即刊刻謄黃，宣示天下，並擇期宣示太廟。 改立憲即為更改國家體制，此事關係非常，一直為晚清以來改革派所極力主 張，至武昌革命成功，立憲之實施已如箭在弦上。然即使在此之際，仍有人認為 立憲不可貿然實施，蘇輿在詩中對此事亦有所記述，如： 都督巡街士帶刀，新邦革命演葡萄。履霜厝大由來漸，諭蜀招陵空爾勞。52 此詩註文說：「葡因實行憲政已久，故不久而定；法流血八十餘年而後定。美因英 憲政改革，亦流血十數年而後定，此可悲耳。」53滿清末年，維新人士鑑於國勢 的衰弱，故有改制之論，主張以立憲取代君主專制政體。然詩中蘇輿舉葡萄牙、 法、美、英等國實行立憲而造成流血的事件，說明立憲不一定適合本國。蘇輿在 註文中先敍及當時排滿情況及改君主立憲為共和立憲之說：「去年葡萄牙革命，亦 得軍隊之助。武昌事起，初以排滿為名，繼聞外國人評論，以為乖違人道，乃漸 改種族革命為政治革命；繼又以楊度、汪兆銘諸人之協商，改君主立憲主義為共 和立憲主義，由是和議起矣。」54武昌革命後，因於對滿人的恨意，故搜殺滿人 無數，凡襁褓、嬰兒、僕婦，皆無遺漏。後引起外國人的評論，遂有汪兆銘等提 51 十九信條包括：1.大清帝國之皇統，萬世不易。2.皇帝神聖，不可侵犯。3.皇帝權以憲法規定為 限。4.皇帝繼承之順序，於憲法規定之。5.憲法由資政院起草議決，皇帝頒布之。6.憲政改正提 案權，屬於國會。7.總理大臣由國會公選，皇帝任命。其他國務大臣，由總理推舉，皇帝任命。 皇族不得為總理及其他國務大臣，並各省行政官。9.總理大臣受國會彈劾，非解散國會，即總理 大臣辭職，但一次內閣，不得解散兩次國會。10.皇帝直接統率海陸軍，但對內閣使用時，須依 國會議決之特別條件。11.不得以命令代法律。但除緊急命令外，以執行法律，及法律委任者為 限。12.國際條約，非經國會議決，不得締結。但宣戰構和，不在國會會期內，得由國會追認之。 13.官制官規，定自憲法。14.每年出入預算，必經國會議決，不得自由處分。15.皇室經費之制定 及增減，概依國會議決。16.皇室大典，不得與憲法相牴觸。17.國務員裁判機關，由兩院組織之。 18.國會議決事項，由皇帝宣布之。19.第八條至第十六各條，國會未開以前，資政院適用之。 52 《辛亥濺淚集》，卷 1，《蘇輿詩文集》，頁 115。 53 《辛亥濺淚集》，卷 1，《蘇輿詩文集》，頁 115。 54 《辛亥濺淚集》，《蘇輿詩文集》，卷 1，頁 115。
議改共和立憲，並頒發十九信條。對於此十九信條，蘇輿舉荊州沙市〈復黎元洪 書〉說：「果如信條載，是較英國憲法民權殆有過之，此等憲法果適用於我國乎？ 國民果能利用此權以圖強乎？如將來國會之意旨，仍繫於少數人之私見，並不能 代表全國輿情，則全國之權愈重，政治之進行愈難。」55沙市對於十九信條所載 能否適用於我國，抱持懷疑，並擔心將來國會意旨，仍僅繫於少數人之私見，不 能代表全國輿情，則政治推行反更增困難。沙市又提及各國習慣風俗不同，我國 未必適合立憲之施行，說：「人民之習慣、風俗之趨向，各有不同，故歐、美共和 仍不至散漫而無所總束，若我一倡共和，則人人皆有自尊之心，汝可為者，我亦 可為之；汝能言者，我亦能言之，勢必至各省獨立，各府各縣各鎮各村亦皆獨立， 擾亂紛爭，莫肯相下，互相仇殺，終成一無政府之國而後已。」56深懼一旦施行 共和，則各省爭相獨立，互相仇殺，終成一無政府之國。此外，蘇輿又引〈江蘇 京師致同鄉請取銷獨立書〉云： 此次東南軍人以責望改革政治，遂致興戎，朝廷曲體人情，迭布詔令，與 民更始。先之以廢親貴內閣，速開國會；繼之以罪己停戰；又繼之以宣示 憲法信條，凡各國人民所希望於憲政，或數十年不得者，我人民皆一朝得 之，朝廷之有已徇民，可謂至矣盡矣，蔑矣加矣。國會議決者，君上無否 決之權，而內閣總理之推舉，則由國會，是純以國民好惡為主。57 此指張紹曾等人主張改立憲一事，故在此舉國體不可改之原因有三：1.「若國體 之更易，非思獨立，則必外向，東南北三面藩籬全撤，內地各省何以圖存？」2. 「如曰民主，則中國人心向不固結，既無團體，又無政黨，其才智出眾，稍有憑 藉者，必皆有覬覦之心，甚且各省皆欲立國，各州各縣皆欲自主，爭奪相尋，戰 爭無已，雖竭全國人民之膏血，無以濟其愿欲。」3.「各國通商應付政策以及賠 款各事，皆賴有統一之行政，足以維持全局，而不致來外人的干涉。若侈談民主， 55 《辛亥濺淚集》，《蘇輿詩文集》，卷 1，頁 119－120。 56 《辛亥濺淚集》，《蘇輿詩文集》，卷 1，頁 121。 57 《辛亥濺淚集》，《蘇輿詩文集》，卷 1，頁 128。
遂趨分裂，則外人因利乘便，瓜分豆剖，夫亦何難？」58認為有統一之行政，方 能抵禦外侮的欺凌，不應自行獨立，以造成國家分裂。另外，此書又指出當時中 國的大患有財政不支、土匪日多、官民相戰，這些都足以造成國家覆亡，因此各 省更應取消獨立，以和平了結為事。 此詩註文又引宋育仁〈致江浙都督湯壽潛書〉說：「憲政者，執公理、立政法， 以和濟上下之不平，非立憲除專制，平權享自由之說也。專制云者，無道、無政 府之代名詞，非君政即為專制，憲政即屬民政也。」59說明立憲的本意是執公理、 立政法，以和濟上下之不平，與專制相對；又說明君政並非無道、無政府之專制 的代名詞。而「政治改良，天下公理。其國之原則締造於君主者，從君主立憲； 其國之起點發生於民政者，從民政立憲，亦天下之公例，所謂適宜，德、俄、日、 美，其明徵也」60，以政治改良有從君主立憲者，有從民政立憲者，進而謂「中 國道喪以來，政治之理不明，外患乃乘虛而入，東洋弟子為日所愚，轉教於中國， 悉成日本之再傳弟子。公往日萬言之疏，所謂『聖賢之極，無君無父』是也。棄 人倫、無君子，不能以治中國，可斷言也。歐、美之治，尚須進化，然後進於中 國，可斷言也」61，認為中國向來以人倫為治國之本，「聖人人倫至教之邦，不能 以無君之政治之也。盡棄禮教，易為歐化，則聖帝明王之澤，漸以漸滅，中國乃 真亡矣」62。主張中國有中國的國情，不能一味學習歐、美，因此不適合無君主 之政治，且認為盡棄禮教，則使中國聖帝明王之澤日趨滅亡，將使中國真正滅亡。 又： 蓬島乘槎遣上公，卜年改憲啟宸聰。寧知此座無人惜，億萬靈長一夢中。63 寫丙午時，遣五大臣出洋考察憲政，鎮國公載澤為領袖，及歸，盛稱日本因改立 憲方能收萬世一系之效，亦主張改立憲，孝欽顯皇后為之所惑，遂有九年預備立 58 《辛亥濺淚集》，《蘇輿詩文集》，卷 1，頁 128－129。 59 《辛亥濺淚集》，卷 1，《蘇輿詩文集》，頁 134。 60 《辛亥濺淚集》，卷 1，《蘇輿詩文集》，頁 134。 61 《辛亥濺淚集》，卷 1，《蘇輿詩文集》，頁 134。 62 《辛亥濺淚集》，卷 1，《蘇輿詩文集》，頁 135。 63 《辛亥濺淚集》，卷 4，《蘇輿詩文集》，頁 222。
憲之詔。蘇輿以為「不知日本君主本萬世一系，立憲才三十餘年，又自無權而實 之有權，情事絕異」64，以日本與我國情勢不同，不可一概而論。又，載澤主掌 度支後，遊士競進，皆以談憲政為之媒，並雜以賄賂，所識拔如奉天鹽運使熊希 齡、大清銀行監督葉景葵等人，後皆竊鉅貲而去。共和議起，載澤反對最力，然 已無及矣。 這兩首詩中，蘇輿對於立憲之舉，認為不可倉皇成事，應再三審慎考量，並 須慮及本國國情，不應一味學習他國之政體，以免造成更大危害。他並於註文中 博搜各家論點，就朝廷對立憲政體的認識及現時實施立憲之能力，持以懷疑。由 此，亦可見蘇輿對於國政之改革，非僅出於一時憂懷，而實有其透徹的認知與深 切的憂心。
（四）清廷的腐敗及昧於知人
晚清末年，清室之所以會走向末途，除了強勁的外患外，與朝廷內部的腐敗 有極大關係；又於國勢衰弱之時，所用非人，更如雪上加霜，蘇輿詩中對此亦多 憤恨之情。如詩曰： 壯氣空思卷白波，樓船橫海亦無何。從知乳臭輕元顯，閫外恭堪盡反戈。65 寫當時貝勒載濤典領禁衛軍，又為軍諮大臣，頗有志尚，然又批評其閱歷太淺， 昧於知人，如吳祿貞、張紹曾輩皆所識拔，然此輩極工於賄賂鑽營之術，深知親 貴易於結合，因利用之，親貴毫不知情。蘇輿故說：「攝政王之失，首在信任親貴， 此為各國憲法所無，遊士及權貴皆利用之，故相與迴護，其失敗，攝政不悟也。 十九信條出，令親貴解政，雖尊君者亦快之，人心之失，半由於此。」66攝政王 雖有心振作，然昧於知人，反為親貴利用，不亦可悲！ 又： 64 《辛亥濺淚集》，卷 4，《蘇輿詩文集》，頁 222。 65 《辛亥濺淚集》，卷 4，《蘇輿詩文集》，頁 222。 66 《辛亥濺淚集》，卷 4，《蘇輿詩文集》，頁 223。大清雅才一竟陵，臣門當日冷如冰。周家屏翰明三鎮，望斷秦川涕淚頻。67 寫恭親王溥偉好學多識，共和議起，憤曰：「是降敵也，自古亡國，未有若是之易 者。」御前會議，溥偉曾奏陳歷代興亡之故，太后雖為之動容，然終為世凱所持。 68蘇輿感慨，朝廷即使有溥偉如竟陵王般的佳才，然主政者不識，反為佞臣挾持， 亦終是罔然！ 又： 幾年豪俠結逋臣，羅雀門閭惜墜茵。枉說孟嘗雄戰代，雞鳴狗盜更無人。69 此詩註文載，肅親王耆善主掌民政部數年，自命維新，頗招致遊士。康、梁逃亡 海外，與通聲氣；汪兆銘被捕，亦力保之；又促立憲、開國會，凡諸新政，皆極 贊助，並時時以革黨暗殺脅迫攝政王。平日門庭如市，各報館皆加以稱譽，耆善 因此亦頗為自得。然等到親貴解放，共和議起，雖極氣憤，往日所結納之人皆散 去，不再過問。恭親王曾語人曰：「彼自命孟嘗君，寧知雞鳴狗盜輩亦無有邪？」 12 月 17 日，肅王、那王、澤公，宗室錫鈞等赴奉天，為袁黨所偵測，於山海關 外十餘里金線屯之鐵橋安置炸彈，不料誤中由山海關至錦州之車，橋斷軌陷，溺 死數十人，肅王雖得免於難，然王公皆已逃散。詩中對耆善雖具胸襟抱負，欲有 一番作為，然所用之人，連雞鳴狗盜之徒尚且不如，一旦臨難即逃散各方，不亦 可悲！70 又： 會同洹水榮縱橫，軍府俄刑白馬盟。帝室聲靈齊墮地，義旗翻舉博陵兵。71 67 《辛亥濺淚集》，卷 4，《蘇輿詩文集》，頁 251。 68 《辛亥濺淚集》，卷 4，《蘇輿詩文集》，頁 251－252。 69 《辛亥濺淚集》，卷 4，《蘇輿詩文集》，頁 253。 70 《辛亥濺淚集》，卷 4，《蘇輿詩文集》，頁 253－254。 71 《辛亥濺淚集》，卷 2，《蘇輿詩文集》，頁 176。
此詩寫清朝末年，王室的威望已日漸衰墮，並藉魏王沈向司馬昭密告曹髦企圖消 滅司馬政權事，寫武昌事發，各省並起，逐長官、立都督，昔日諮議局多成軍政 府，而議長變為都督的也有十四、五人，競言要光復漢室，號為義兵。註文說， 自近日以來，朝廷炫於立憲之名，卻不了解其真義，每有舉動，常常為眾人議論 所劫持，不辨其為輿論或非輿論，遇事敷衍，刑賞亦皆不敢施行。如貽穀以賄賂 脫罪，汪兆銘以國事犯上，報章亦詆斥朝廷，極意醜化侮辱，民部皆不能詰問。 由各省獨立開始，朝廷威望早已一蹶不振，然起初各省尚相率觀望，直至 9 月 9 日諭下，終於導致法網盡弛，潰決之勢益加一發不可收拾。72蘇輿在此，亦道盡 對朝廷無能的不滿。
（五）袁世凱之欺玩清室
自武昌首義後，清廷憂懼張皇，舉足無措，故欲起用漢人，藉以緩和人心。 於是8 月 23 日（西歷 10 月 14），再度起用袁世凱，簡授湖廣總督，調遣各軍， 對抗革命軍。但袁世凱因被逐夙憤，故意藉口足疾未癒，加以推辭，以便向清室 要索有利之條件，經一再敦促，袁世凱即提出六條件：一、明年即開國會，二、 組織責任內閣，三、寬容武昌事變人員，四、解除黨禁，五、總攬兵權，六、寬 予軍費。袁所提之前四條，乃欲藉以緩和人心，對立憲、革命兩派之人，皆委蛇 妥協，為了個己私欲之計，自當藉保存革命軍之實力，以「養敵自重」；後二條則 欲攬軍事之實權，以便對清室與革命黨操縱自如。其中組織責任內閣一條又最重 要，此則與立憲派之要求不同，立憲派之所謂責任內閣，乃欲對國會負責之意； 而袁世凱之所謂責任內閣，雖在取消皇族政權，實欲使載灃之攝政歸於無用，如 此，袁氏可掌握一切軍政大權，清室之命運懸於其手。載灃對此雖不同意，然當 時革命軍勢正旺，各省紛紛響應起義，清廷狼狽，不知計之所出，遂應其所求。9 月11 日（西歷 11 月 1 日），袁被任為內閣總理大臣以代替奕劻，袁故示推讓，經 清廷之懇諭及資政院之勸勉，終於入京就任。至是全權在握，得以操縱清廷與革 命軍，坐收漁人之利。 《辛亥濺淚集》中，對袁世凱如何利用權勢欺玩清室、圖謀己利的情況記載 72 《辛亥濺淚集》，卷 2，《蘇輿詩文集》，頁 177。最多，如： 東山一笑矢書頒，急劫棋中詎等閒。益智早聞能續命，卻驚馮異凱歌還。73 此詩註文說，袁世凱家居三年，起為湖廣總督，其意不樂，政府遣其心腹阮忠樞 游說之，方答應誓師武昌，駐於孝感。其時廕昌方收復漢口，袁世凱卻下令馬上 停戰，並先遣段芝貴遊說黎元洪，暗中與之聯絡，定要要求共和政體之名。後隨 即至京師，入內閣。是時黃興率師守漢陽，於停戰期間，進取官軍後路，馮國璋 三次電詢，袁乃許以相機應付；後馮國璋渡襄河，攻克漢陽，乃賞國璋為二等男 爵，以飽饜其意。漢陽既已攻克，鄂軍將遁走，黎元洪已不可尋，然袁世凱又堅 令其勿攻武昌。不久，南京陷落，和議再起，袁乃召馮國璋代載濤統禁衛軍。74又 袁世凱初次遣人前往游說黎元洪，此次舉兵是為政治？或為種族？如為種族，當 宣告各國，乃與開戰；如為政治，有何要求，必為之代達。元洪悟其意，乃禁止 殺戮旗人，並表明建設共和，力求去君位之意。75當馮國璋攻破漢陽之際，若乘 勝長驅武昌，則黎元洪恐早成為俘虜，然袁世凱因於起復之初，即抱持坐收漁翁 之利的策略，故示意前方將領不再進攻，並請英國駐北京公使朱爾典，介紹兩方 和議。英以商業關係，恐受影響過甚，自然樂於相助，並從中調停。註文說，革 命軍由君主立憲改議共和立憲，實為袁世凱所煽動，其意即在去除君位。此詩註 文揭露袁世凱委蛇周旋、圖謀己利之舉，甚為詳盡。 又： 四譯新詞敵聖書，秘謀如誑楚商於。戊庚翻覆風雲變，蓬島方迷恨有餘。76 蘇輿說當時「以『立憲』二字奪君權，『共和』二字去君位；以萬世一系誑立憲， 優遇皇族誑共和，此等竊國之術，與日本縣朝鮮，同為欺人新法」77，推究其原 73 《辛亥濺淚集》，卷 1，《蘇輿詩文集》，頁 138。 74 《辛亥濺淚集》，卷 1，《蘇輿詩文集》，頁 139。 75 《辛亥濺淚集》，卷 1，《蘇輿詩文集》，頁 139。 76 《辛亥濺淚集》，卷 2，《蘇輿詩文集》，頁 142。 77 《辛亥濺淚集》，卷 2，《蘇輿詩文集》，頁 142。
因，乃因自甲午戰敗後，朝野憤激，急欲圖謀變法自強之策，其後康有為、梁啟 超等得而乘之，幾乎造成大亂，於是執政者忌諱新法，一意任用舊人，孝欽又因 痛恨康、梁之故，立大阿哥，由是端郡王載漪得以把持朝權，並任用徐桐、崇綺 等人，釀成義和團之亂。後孝欽往西避禍，回鑾之後，朝中政見愈加炫奇，袁世 凱、端方諸人，乃以立憲之說呈進，欲意掌握政柄。袁世凱本為載灃所畏忌，然 其時朝廷希冀收萬世一系之效用，又以為只要宣佈立憲，則革黨自然會消弭，且 外人也會驚恐我國文明進步之速，因此，遂一意趨向立憲之舉，並再次舉用袁世 凱。當時諸親貴本無政治知識，然因鑒於庚子拳亂，恐擔頑固之名，反而崇尚文 明、競言政治，且遊歷各國，招覽新進，強不知以為知，藉此博取浮譽、把握重 權、圖謀私利，因此造成遊士競進，奸黨播弄，遂成無窮之禍端。78蘇輿對袁世 凱的野心、親貴的無能及國禍益烈，僅能長嘆：「蓬島方迷恨有餘。」 又： 滄海忽驚龍穴露，朝□頓覺鳳鳴虛。路人畢竟知司馬，天遺施全劍術疏。79 此詩寫當時有以劉秀、安重根之名上書袁世凱者：「本月十九日，竟有開會議決君 主、民主之懿旨，是宗社存亡，閣下不問；人民生死，閣下不思，但求了事，無 異投降，焉用此總理為？海內之士，多謂閣下希總統之位，懷戊戌之仇，故為迂 折頓挫之文，以掩天下之耳目。」80袁世凱的野心如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然 即使如此，卻無人有力足以回天。 又： 參懷只辦曲如鉤，不羨王公詎羨候。飛版昨來征北府，相公驚喜內家愁。81 寫袁世凱陰謀日急，恭親王溥偉堅持不可遜位之說。世凱以辭職為要脅，太后頗 78 《辛亥濺淚集》，卷 2，《蘇輿詩文集》，頁 142－143。 79 《辛亥濺淚集》，卷 2，《蘇輿詩文集》，頁 155。 80 《辛亥濺淚集》，卷 2，《蘇輿詩文集》，頁 157。 81 《辛亥濺淚集》，卷 3，《蘇輿詩文集》，頁 205。
為為難。溥偉曰：「辭職可許也，另行組織內閣耳。」因此袁世凱懼怕，乃不辭職， 下令各報詆斥親貴，又假外人以自重，太后因用瑜太貴妃之謀，十二月初八日， 封袁世凱為一等侯爵，袁世凱固辭不受。當時孫文有電文至，約定只要宣統遜位， 即以世凱為臨時總統。 又： 隨同元輔憶江陵，昔日疑專今得朋。定識朱暉無抗署，憲頒大府許同升。82 此詩寫袁世凱被擢升高位，卻有篡位的野心，他並料想，即使像後漢朱暉這樣剛 正不阿又有氣節的人，也不敢有反抗之心，故當時實行組織內閣，採外國憲法， 國務大臣由內閣推舉，於是袁世凱所引用的皆是他的心腹，即使有一二部沿用舊 人，也不敢有所異議，無不隨同署名。註文故說：「原各國立法之意，所以使總理 政策之推行，不料總理非人，用之以傾覆王室，便其私圖如反掌也。」83感慨總 理非人，益加速王室之傾覆及袁世凱私圖得逞。 1911 年 10 月 15 日，袁世凱派唐紹怡南下議和，各省代表接到電文後，亦作 成四點議和綱要：一、推倒滿清政府，二、主張共和政體，三、禮遇舊皇室，四、 以人道主義待滿人。並議決電請伍廷芳為民軍議和總代表。12 月 28 日，雙方代 表在英租界市政府舉行首次會議，為上海南北議和的正式開端。 後南京臨時政府成立，孫中山就任臨時大總統，袁世凱深恐無法得遂其政治 目的，乃撤除唐紹怡的議和總代表職務，並對南京政府之成立表示異議。1912 年 1 月 15 日，孫中山先生曾電覆伍廷芳，如清廷退位，即宣布解職，推袁世凱為總 統。袁世凱乃逐步對清廷施加壓力，促其盡速交出政權，同時對臨時政府，利用 進行中的上海談判，討價還價。 袁世凱一方面授意馮國璋等電請反對共和，維持君憲，既向民黨示威，也向 清廷表忠，以取得信任，進行壓榨。先是，唐紹怡於11 月 8 日（舊），電達內閣， 言惟有請開國民會議，取諸公決，倘若主權可以保存，固屬幸事，即改建民主， 皇室亦必優待。袁世凱於御前會議時，自奏奉職無狀，罪不容誅，請求全體辭職。 82 《辛亥濺淚集》，卷 4，《蘇輿詩文集》，頁 226。 83 《辛亥濺淚集》，卷 4，《蘇輿詩文集》，頁 227。
隆裕太后還加以安慰，並發帑黃金八萬，資助其軍費。蘇輿對此，有詩云： 肥水麾軍甘失機，同袍敵愾事全非。登壇共結長生黨，故遣唐蒙緩緩歸。84 此詩註文載，當時袁世凱的心腹有唐紹怡、楊士琦、嚴修、阮忠樞、梁士詒等。 遣唐、楊使外，阮、梁居內，又有楊度、汪兆銘等人為之爪牙，與革命黨相固結， 假用共和政體，傾覆皇室，舉袁世凱為大總統，遂其稱帝的願望。初九日，公決 詔下，民黨於金陵舉孫文為大總統，袁世凱仍佯裝不承認唐紹怡與伍廷芳簽定的 條約，請旨撤銷唐紹怡的代表資格，並由袁世凱直接電商，藉故延宕時間，實則 暗中留唐紹怡等人於上海，與革命黨勾結，名為辭職，仍由郵部匯鉅款十數萬接 濟，供革命黨運動總統之用；又退漢口及漢陽之師，任憑其進逼，仍堅令不許開 擊，而袁世凱與伍廷芳電報往返，爭定開會人數、地點、日期，偽裝成決裂之狀， 軍界馮國璋、張懷芝等方騰書主戰，聳恿王公等出財助餉，於是太后出黃金八萬 兩，王公等購愛國債票約四五百萬，以為可以一戰，而袁世凱又以為革軍層層進 逼，武昌軍逼進孝感，上海軍進至登州，淮北軍進至徐州，告知朝廷情勢不敵， 已不可作戰。85此詩以漢武帝時遣唐蒙至夜郎等部落調查虛實一事，暗指袁世凱 派唐紹怡至上海與革黨談判，並令其滯留上海，以進行圖利陰謀。對此，蘇輿不 禁發出痛言道：「從古奸人欺君狀態，未有若此之甚者，痛哉！」86自古以來，不 曾有過如袁世凱之欺君者，可不痛哉！ 袁世凱為逼迫清室退位，又命其心腹段祺瑞進行威脅，1912 年 1 月 26 日（辛 亥12 月 8 日），身任湖廣總督且握重兵的段祺瑞與四十七名將領發出通電，要求 清廷「渙汗大號，明降諭旨，宣示中外，立定共和政體」，並以「現內閣及閣務大 臣等暫時代表政府」，辦理外交，召集國會，組織共和政府，與民維新。就在這一 天，最頑強的帝制派軍諮使良弼，為革命黨人彭家珍炸斃，於是反對退位的親貴 為之喪膽，善耆逃到大連，溥偉奔到青島，分別托庇於日本、德國的勢力。至此， 清廷唯一的寄望即是得到國民政府的優待，故於此性命交關之際，封袁世凱為一 84 《辛亥濺淚集》，卷 2，《蘇輿詩文集》，頁 154。 85 《辛亥濺淚集》，卷 2，《蘇輿詩文集》，頁 154－155。 86 《辛亥濺淚集》，卷 2，《蘇輿詩文集》，頁 15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