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的古賦批評與《楚辭》論述 - 政大學術集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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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政大中文學報第二十四期 2015 年 12 月 5-28 頁. 《特稿》宋代的古賦批評與《楚辭》論述* 許. **. 結. 摘要宋代的《楚辭》與古賦批評對元明的賦學理論有開拓性的意義。其一，宋人的古賦評論較少囿於考賦制度，而是更多地表現出文人化的傾向。此傾向可體現於文獻考述與思想評論兩方面，並成為元人以「古」衡「賦」的思想淵承。其二，宋代《楚辭》學的復興及其「興楚」、「尊漢」的內涵導向和「情」、「理」為核心的文體思考，也為元人如祝堯據「情」、「理」、「辭」而宣導「祖騷宗漢」的賦學批評觀導其先路。其三，宋代確立「騷為賦祖」的歷史觀以對抗積習已久的應制律賦，而其所產生的強烈的尊體意味，開啟了元明賦學辨體精神的理論緒端。關鍵詞：宋代、古賦、楚辭、批評、理論淵承. * **. 本文係國家社會科學基金資助專案「中國辭賦理論通史」（09BZW073）的階段性成果。許結現職為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

(2) 6.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四期. Criticism on Ancient Fu and The Songs of Chu in Song Dynasty Xu Jie*. Abstract The studies on ancient fu and The Songs of Chu in Song dynasty have significant influences on as well as lay the foundation of the fu criticism in Yuan and Ming dynasty. First of all, the ancient fu criticism in Song dynasty is less confined to imperial examination but shows a tendency of scholarization, which becomes the pioneer of the fu criticism in Yuan dynasty. Secondly, the renaissance and research of The Songs of Chu, as the forerunner of that in Yuan dynasty promote personal feelings and reason. Thirdly, the literary criticism on the Songs of Chu as forerunner of fu in Song dynasty becomes closely connected with the critical analysis of fu as a genre in Yuan and Ming dynasty. Keywords: Song dynasty, ancient fu, The Songs of Chu, criticism, theory pioneer. *. Professor, Department of Chinese Literature, Nanjing University..

(3) 宋代的古賦批評與《楚辭》論述. 7. 一、前言宋代賦論承續晉、唐，而向三方面伸展：一是圍繞考律而產生的大量技術化的賦論，如范仲淹〈賦林衡鑒序〉、李廌〈師友談記〉引秦觀論律賦語，尤其是鄭起潛《聲律關鍵》繼承唐五代賦格傳統對闈場「八韻賦」的理論示範。二是針對考賦制度及闈場創作，出現了以「古」濟「律」的批評風氣，由此又產生了考試賦的經典化進程，其中宋代的「元祐體」與「乾淳體」，元代闈場考賦的「變律為古」，均寓含了這一批評指向。三是從更廣義的層面濟補或糾正闈場律賦以及由此形成的文風，對楚騷與漢賦的重視形成復古氣象，其中晁補之、洪興祖、朱熹的「楚辭」研究，對騷體向賦域的歸復具有歷史的反思與時代的開新意義。本文擬就宋人的古賦批評與《楚辭》論述作一考察，以期通過彰顯這一批評內含的當代價值，揭示其對後世特別是祝堯《古賦辯體》「祖騷宗漢」說之完成的影響。. 二、古賦：文獻考述與思想評論對宋代辭賦的創作，元人祝堯《古賦辯體》有段論說值得引述：「宋時明公於文章必辯體，此誠古今的論。然宋之古賦，往往以文為體，則未見辯其失者。……至於賦，若以文體為之，則專尚於理而遂略於辭、昧於情矣。……賦之本義，當直述其事，何嘗專以論理為體邪？以論理為體，則是一片之文但押幾個韻爾，賦於何有？今觀〈秋聲〉、〈赤壁〉等賦，以文視之，誠非古今所及，若以賦論之，恐坊雷大使舞劍，終非本色。」1這是批評宋人以論理為特色的文體賦，一如祝氏批評晉、唐以來之俳、律賦皆非「本色」，是以古體衡量唐、宋賦創作的批評思考。如果推敲這一以「古」衡「賦」的思想淵承，顯然不能越過宋人對古賦的批評，而所不同者在於元人（如祝堯）論古是囿於文制的賦學觀，即科舉考賦「以古變律」，宋人的古賦評論則游離於考賦制度，更多地表現出文人化的傾向，其中對楚漢辭賦的追蹤與尊奉，從賦論史的角度又影響了元人考賦及祖騷宗漢思想的確立。由於宋人古賦批評的文人化傾向，從內涵來看，除了專門的《楚辭》撰述，主要體現於文獻考述與思想評論兩方面。. 1. ［元］Yuan 祝堯 Zhu Yao：《古賦辯體‧宋體》Gufu bianti, Song ti（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冊 1336，頁 817-818。.

(4) 8.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四期. 宋人對楚漢古體賦的重視顯現於文獻考述，可以王觀國《學林》中的賦論為例，這也表明了不同於唐宋兩朝賦體用於「考功」的工具化，而歸復於辭賦本身的學術性思考。在《學林》中，王氏的賦論文獻專題，則相對集中於對漢晉大賦的「賦題」與「賦序」的辨析。試觀《學林》卷七〈古賦題〉一則，其論司馬相如〈子虛賦〉云：司馬相如〈子虛賦〉中，雖言上林之事，然首尾貫通一意，皆〈子虛賦〉也，未嘗有〈上林賦〉。而昭明太子編《文選》乃析其半，自「亡是公聽然而笑」為始，以為〈上林賦〉，誤矣。蓋相如以子虛，虛言也；烏有先生，烏有此事也；亡是公者，亡是人也。故空藉此三人為因以風諫奏之。其賦曰：「楚使子虛使於齊，齊王悉發車騎，與使者出畋。畋罷，子虛過詫烏有先生，而亡是公存焉。」其末曰：「二子愀然改容，趨若自失，逡巡避席曰：乃今日見教，謹聞命矣。」此〈子虛賦〉始終一意，不可析其半以為〈上林賦〉，則意遂中絕，不可讀矣。2 自《史記•司馬相如列傳》言天子聞〈子虛〉而讚歎，相如復奏「天子游獵之賦」，已生疑竇，迨至《文選》分列〈子虛〉、〈上林〉而成賦史一公案，引發後世諸多論述。王氏依據文本描寫，闡發賦義的一貫性，力證〈子虛賦〉「始終一意」，而反對析為〈上林〉而導致的「意遂中絕」，可成一家言。近人高步瀛認為「《學林》以為『首尾貫通一意』是也。其云皆〈子虛賦〉，未嘗有〈上林賦〉則誤」，3雖頗有疑義，然其論析主旨仍與《學林》相近。對班、張、左三家京都賦的分篇題旨，王觀國的考釋仍是諸賦「首尾貫通，. 2. 3. ［宋］Song 王觀國 Wang Guanguo 撰，田瑞娟 Tian Ruijuan 點校：《學林》Xue lin（北京 [Beijing]：中華書局[Zhonghua shuju]，1988 年），頁 219。按：《學林》卷七多論賦文字，其中包括〈古賦題〉、〈古賦序〉、〈三都賦序〉、〈甘泉賦〉、〈閒情賦〉諸則，餘多散見於各卷中。［清］Qing 高步瀛 Gao Buying：《文選李注義疏》Wenxuan Lizhu yishu（北京[Beijing]：中華書局[Zhonghua shuju]，1985 年），頁 1624。按：高氏對此綜述諸家之說，有詳細考辨，以駁正其誤，並引其師吳汝綸（摯甫先生）說：「〈子虛〉、〈上林〉一篇耳。下言故空藉此三人為詞，則亦以為一篇矣。而前文〈子虛賦〉乃游梁時作，及見天子，乃為〈天子游獵賦〉。疑皆相如自為賦序，設此寓言，非實事也。楊得意為狗監，及天子讀賦，恨不同時，皆假設之詞也。」高氏案：「先生此說，可以解諸家之惑。」推其意，吳、高之說多取王觀國之論，而加以辨別發揮。.

(5) 宋代的古賦批評與《楚辭》論述. 9. 亦一賦也」，可見其批評的一貫與自信。與作為創作綱領的「賦題」相關，王觀國對「古賦序」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反對視「內序」為序，其以揚雄〈羽獵賦〉為例，五臣注《文選•羽獵賦》以為「賦有兩序，一者史辭，一者雄序」，而王氏則認為：「詳其文，第一序乃雄序也，第二序非序，乃雄賦也。」其論依於文本，可備一說。王氏《學林》辨別文字的音、形、義，嘗以辭賦作品為例考釋詞語與典故，而由詞語、典故與名物考述賦文，又在闡發義理（意），且多以「觀國按」的形式構成其評賦的一大特徵。例如卷七〈三都賦序〉條，論者針對左思批評漢賦「於辭則易為藻飾，於義則虛而無徵」而進行反批評，節錄其中辨析相如賦一節文字如次：司馬相如賦言上林之盛，曰「於是乎盧橘夏熟，黃柑橙楱」…… 蓋橘橙、枇杷、楊梅、荔枝，皆南方之物，非西北所產。然而上林者，天子之宮苑，四海之嘉木珍果，皆能移植於其中，不但本土所生者而已。又賦之所言奇禽異獸、明珠香草、天臺仙樂、青琴宓妃之類，亦非上林之所產，有以見上林之富麗，四方之物畢致也。而左太沖責以「盧橘夏熟，生非其壤」，亦過矣。出此思考，論者兼及漢大賦眾篇復為總結陳詞：上林、甘泉、西都、東都，皆王者居處游燕之地，四海九州珍異之物，無不畢聚，是宜賦者之所誇美。而太沖獨責以「假稱珍怪，虛而無驗」，則誤矣。……蓋亦觀其意之所主如何耳，若但責其辭而遺其意，固不可也。4 以「王者居處游燕之地」對應辭賦「誇美」特徵，喻示「意之所主」，辯駁中也不乏對賦體本身的理論建樹。正因為王氏由詞語考釋而進於義理分析，才使其《學林》中的賦論由學術辨誤而勘進於藝術評論，從而提升了其在賦論史上的審美價值。清代四庫館臣為王氏《學林》作「提要」指出：「論其大致，則引據詳洽，辨析精核者十之八九。以視孫奕《示兒編》殆為過之。」5其將王觀國《學林》. 4. 5. ［宋］Song 王觀國 Wang Guanguo 撰，田瑞娟 Tian Ruijuan 點校：《學林》Xue lin，頁 221， 223，224。［清］Qing 永瑢 Yongrong 等撰：《四庫全書總目》Siku quanshu zongmu（北京[Beijing]：.

(6) 10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四期. 與孫奕《履齋示兒編》對比，於考證之「卓然特出」來看，《學林》自多勝意，然就其中賦論而言，一則考釋漢晉大賦，以尊古為主，一則示範闈場律賦，以應時為法，其思想、立意與功用皆不侔，無從比照，也不容混淆。相較而言，宋人於古賦的思想評論又常與現實的賦創作結合，其雖不囿於科舉考賦之制度，卻也表現了與當朝文制的某種契合。這可以歐、蘇的古賦觀為代表。歐陽修〈讀李翱文〉對其〈幽懷賦〉的稱讚，致有恨不同時之歎，是對其以古雅之詞寫當朝之事的認同。蘇軾論賦不拘古、律，在創作〈複改科賦〉對科場律賦的糾弊與讚美時，同樣重視當時賦作中的古體情懷。他在〈答謝民師書〉中對揚雄「雕蟲」說的質疑，就內含了對楚漢賦的肯定。而落實到有關當時辭賦創作的批評，他對科場律賦以外的古體創作也多有褒賞。如〈書子由〈超然台賦〉後〉云：子由之文，詞理精確有不及吾，而體氣高妙吾所不及。雖各欲以此自勉，而天資所短終莫能脫。至於此文，則精確、高妙，殆兩得之，尤為可貴也。6 此以「精確高妙」評騭蘇轍的賦作，可謂推崇備至。同時，在〈書文與可〈超然台賦〉後〉中，蘇軾又說：「余友文與可，非今世之人也，古之人也。其文非今之文也，古之文也。其為〈超然〉辭，意思蕭散，不復與外物相關，其〈遠遊〉、〈大人〉之流乎？」昭然尊古。再對照蘇轍之孫蘇籀編《欒城先生遺言》所載蘇轍論賦語，如「讀〈上林賦〉，如觀君子，佩玉冠冕，還折揖讓，音吐皆中規矩，終日威儀無不可觀」、「余〈黃樓賦〉學〈兩都〉也，晚年來不作此工夫之文」，7所述雖少年事，然賦學宗漢甚明。同樣，蘇軾對「四學士」賦作的褒揚，亦重古體，如秦觀「見蘇軾於徐，為賦〈黃樓〉，軾以為有屈、宋才」、張耒「十七時作〈函關賦〉，已傳人口。遊學於陳，學官蘇轍愛之，因得從軾遊，軾亦深知之」、晁補之「十七歲……著〈七述〉以謁州通判蘇軾。軾先欲有所賦，讀之歎曰：『吾可以閣筆矣。』又稱其文博辯雋偉，絕人遠甚」等（《宋史•文苑傳（六）》）。8至於評述當朝人的擬騷賦（楚辭體）創作，蘇軾亦多褒美。如〈書鮮于子駿楚詞後〉云：. 6. 7 8. 中華書局[Zhonghua shuju]，1965 年），頁 1019。［宋］Song 蘇軾 Su Shi 撰，孔凡禮 Kong Fanli 點校：《蘇軾文集》Su Shi wenji（北京 [Beijing]：中華書局[Zhonghua shuju]，1986 年），頁 2059。［宋］Song 蘇籀 Su Zhou：《欒城先生遺言》Luancheng xiansheng yiyan（宋《百川學海》本）。分別引自［元］Yuan 脫脫 Tuotuo 等：《宋史》Songshi（北京[Beijing]：中華書局[Zhonghua.

(7) 宋代的古賦批評與《楚辭》論述. 11. 鮮于子駿作楚詞〈九誦〉以示軾。軾讀之，茫然而思，喟然而歎曰：嗟乎，此聲之不作也久矣！雖欲作之，而聽者誰乎？譬之於樂，變亂之極，而至於今，凡世俗之所用，皆夷聲夷器也，求所謂鄭、衛者，且不可得，而況於雅音乎？……今子駿獨行吟坐思，寤寐於千載之上，追古屈原、宋玉，友其人於冥寞，續微學之將墜，可謂至矣。9 蘇軾曾「手校《楚辭》十卷」，10自熟諳楚賦且多偏愛，上列評鮮于侁騷辭雖缺少理論闡發，然以「雅音」以準則其體，仍表達出論者對古賦的推崇。這種崇古賦論，在宋代也有古、律相爭與古、律兼融的不同，體現了辨體意識的兩大指向。其中王銍《四六話》保存些論賦文獻，如論阮昌齡「年十七八，海州試〈海不揚波賦〉，即席一筆而成，文不加點」，是對闈場試賦的讚譽；其論錢熙「進〈四夷來王賦〉萬餘言，太宗愛其才，擢館職。嘗撰〈三酌酸文〉，世稱精絕。……鄉人李慶孫哭之曰：『〈四夷〉妙賦無人誦，〈三酌酸文〉舉世傳』」，11對其萬言大賦影響微弱而鳴不平，包含了因承漢室獻賦傳統的尊漢心理。與之不同，趙鼎臣的〈鄴都賦序〉商榷左思〈魏都賦〉中「舉禪代則以謂虞舜比蹤，述風化則以謂羲熊踵武，非堯譽桀，誕謾滋甚」的思想與其「辨物或失其方，記事之小疵，擬人不以其倫，立言之大蔽」，而陳論曰：仲尼有言：「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揚子雲亦曰：「事勝辭則伉，辭勝事則賦。」蓋賦者，古詩之流也。其感物造端，主文而辨事，因事以陳辭，則近於史。故子夏敘詩而系以國史，不其然乎！雖然，文不害辭，則辭不害志，以意逆志，其要歸止於禮義者，詩人之賦也。12 這種以「詩雅」評價「賦辭」的思維方式，完全傳承漢晉賦論中的復古觀點。但是，我們也應該認識到，這種見解在宋人論古體賦的言談中出現，. 9 10. 11 12. shuju]，1985 年），頁 13112，13113，13111。［宋］Song 蘇軾 Su Shi 撰，孔凡禮 Kong Fanli 點校：《蘇軾文集》Su Shi wenji，頁 2057。［宋］Song 陳振孫 Chen Zhensun：《直齋書錄解題‧楚辭類》Zhizhai shulu jieti, Chuci lei （上海[Shanghai]：上海古籍出版社[Shanghai guji chubanshe]，1987 年），頁 434。［宋］Song 王銍 Wang Zhi：《四六話》Siliu hua（明弘治 14 年無錫華珵刊本）。［宋］Song 趙鼎臣 Zhao Dingchen：《竹隱畸士集‧鄴都賦並序》Zhuyin jishi ji, Yedu fu bing xu（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冊 1124，頁 115。.

(8) 12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四期. 又是經歷了駢、律賦創作以及唐、宋兩朝大量湧現考功之用的「闈場賦」，其反思與復歸之批評又是前賢所不及的。. 三、《楚辭》：作為古賦批評的回歸宋人的古賦批評，一個重要標誌就是《楚辭》學的復興，其賦論內涵則在於「興楚」與「尊漢」。據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對洪興祖《楚辭補注》的成書介紹：「興祖少時從柳展如，得東坡手校《楚辭》十卷，凡諸本異同皆兩出之。後又得洪玉父而下本十四五家參校，遂為定本。始補王逸《章句》之未備者。書成，又得姚廷輝本，作《考異》附古本《釋文》之後。其末又得歐陽永叔、孫莘老、蘇子容本於關子東、葉少協，校正以補《考異》之遺。」可知北宋《楚辭》「諸本」數量可觀。而觀今存文獻，宋人注輯《楚辭》以七家為著，分別是晁補之、洪興祖、楊萬里、朱熹、錢杲之、吳仁傑與謝翱。13諸家雖以輯釋與考異為主，卻也不乏相關的理論評述。試舉洪興祖《補注》釋義為例：〈遠遊〉曰：「道可受兮不可傳，其小無內兮其大無垠……」此老、莊、孟子所以大過人者，而原獨知之。司馬相如作〈大人賦〉，宏放高妙，讀者有淩雲之意。然其語多出於此。至其妙處，相如莫能識也。洪氏出於儒家思想，反對楚騷中的「迂怪」之談，對文中內含的自然與道德的情懷，則多加讚賞，這也是其所言「妙處」所在；至於〈遠遊〉與〈大人〉的公案，此為一家之說，也受到後世論爭者的不斷引述。再如：揚子雲作〈反離騷〉，以為「君子得時則大行，不得時則龍蛇。遇不遇，命也，何必沉身哉」。屈子之事，蓋聖賢之變者。使遇孔子，當與三仁同稱，雄未足以與此。14. 13. 14. 參見周建忠 Zhou Jianzhong 著，施仲貞 Shi Zhongzhen 補：《五百種楚辭著作提要》 Wubaizhong Chuci zhuzuo tiyao （南京 [Nanjing] ：江蘇教育出版社 [Jiangsu jiaoyu chubanshe]，2011 年），頁 11-23。按：該書宋七家「提要」為：晁補之《重編楚辭》、洪興祖《楚辭補注》、楊萬里《天問天對解》、朱熹《楚辭集注》、《楚辭後語》、錢杲之《離騷集傳》、吳仁傑《離騷草木疏》、謝翱《楚辭芳草譜》。以上兩則引自［宋］Song 洪興祖 Hong Xingzu 撰，白化文 Bai Huawen 等點校：《楚辭補注》Chuci buzhu（北京[Beijing]：中華書局[Zhonghua shuju]，1983 年），頁 50、51。.

(9) 宋代的古賦批評與《楚辭》論述. 13. 這顯然承續蘇軾〈屈原廟賦〉反對揚雄批評屈原「非智」的說法，更以「殷有三仁」（微子、箕子、比干）比擬屈子沉江的「仁心」，將其注入「孔學」內涵，對朱熹抑棄揚雄的論點卻有啟迪意義。在諸家《楚辭》論述中，影響較大且對賦論發展有明顯推進意義的，當數在洪氏《補注》前、後的晁補之與朱熹兩家。晁、朱彙編與詮釋《楚辭》於賦論的闡發，有兩大共同點，即騷賦文本的解讀與譜系的延續。晁補之的賦論主要體現於「楚辭三種」：《重編楚辭》（16 卷）、《續楚辭》、《變離騷》（20 卷）。前一種是對舊本的整理，後兩種則是騷辭的（20 卷）延續，尤其是《變離騷》收錄後世諸多「賦目」，以致朱熹批評其「多為義例，辨說紛拏而無所發於義理」15。然晁氏試圖建立「惻隱規誨」之賦類，並以「祖騷」精神構設賦學譜系，誠為其賦論思想主流。綜觀其論，主要在六篇序文（〈離騷新序〉上、中、下，〈續楚辭序〉，〈變離騷序〉上、下），且首在祖騷尊屈的批評。如〈離騷新序〉上篇論辭賦淵源及流變，即依據「詩、騷、賦」的發展脈絡與批評原則，以突出屈騷的賦史地位。其云：先王之盛時，四詩各得其所，王道衰而變風變雅作，猶曰達於事變而懷其舊俗。舊俗之亡，惟其事變也。故詩人傷今而思古，情見乎辭，猶《詩》之風雅而既變矣。……《詩》亡而後〈離騷〉之辭作。非徒區區之楚事不足道，而去王跡逾遠矣。……然則相如始為漢賦，與雄皆祖原之步驟，而獨雄以其靡麗悔之，至其不失雅亦不能廢也。自〈風〉〈雅〉變而為〈離騷〉，至〈離騷〉變而為賦。……《傳》曰：「賦者，古詩之流也。」故〈懷沙〉言賦，〈橘頌〉言頌，〈九歌〉言歌，〈天問〉言問，皆詩也，〈離騷〉備之矣。蓋詩之流至楚而為〈離騷〉，至漢而為賦，其後賦復變而為詩，又變而為雜言、長謠、問對、銘、贊、操、引，苟類出於楚人之辭而小變者，雖百世可知。16. 15. 16. ［宋］Song 朱熹 Zhu Xi：《楚辭辯證‧晁錄》Chuci bianzheng, Chao lu。引自［宋］Song 朱熹 Zhu Xi 撰，蔣立甫 Jiang Lifu 校點：《楚辭集注》Chuci jizhu（上海[Shanghai]：上海古籍出版社 [Shanghai guji chubanshe] 、合肥 [Hefei]：安徽教育出版社 [Anhui jiaoyu chubanshe]，2001 年），頁 201。［宋］Song 晁補之 Chao Buzhi：《雞肋集‧離騷新序上》Jilei ji, Lisao xinxu shang，《四部.

(10) 14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四期. 由於追奉賦為「古詩之流」，持祖騷尊屈思想，晁氏賦論又基於本源論而向兩方面延展：一方面是承續王逸《楚辭章句》的「依經立義」批評觀，而強化其賦本於經的思想原則。這又體現於兩點：其一，讚美屈原人格而表彰其騷辭：天下皆不知止乎禮義，故君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而原一人焉，被讒且死而不忍去，其辭止乎禮義可知。原之敬王何異孟子？其終不我還也，於是乎自沉。與夫去君、事君朝楚而暮秦、行若犬彘者比，謂原「雖與日月爭光可也」，豈過乎哉！然則不獨詩，至原於春秋之微，亂臣賊子之無誅者，原力猶能愧之，而揚雄以謂何必沈江，原惟可以無死行過乎。恭使原不得則龍蛇，雖歸潔其身，而〈離騷〉亦不大耀，則世是所以賢原者，亦由其忠死，故其言至於今不廢也。17 其二，以經義奉屈而評述諸家賦作：是以由漢而下，賦皆祖屈原。然宋玉，親原弟子，〈高唐〉既靡，不足於風；〈大言〉〈小言〉，義無所宿；至〈登徒子〉靡甚矣，特以其楚人作，故系荀卿七篇之後。〈瓠子之歌〉，有憂民意，故在相如、揚雄上。而〈子虛〉、〈上林〉、〈甘泉〉、〈羽獵〉之作，賦之閎衍於是乎極，然皆不若其〈大人〉、〈反離騷〉之高妙，猶終歸之於正。……〈李夫人賦〉、〈長門賦〉，皆非義理之正，然辭渾麗，不可棄。曹植賦最多，要無一篇逮漢者，賦卑弱自植始，錄其〈洛神賦〉、〈九愁〉、〈九詠〉等，並錄王粲〈登樓賦〉，以見魏之文如此。18 雖論選錄賦作標準，然於義理與文辭間充斥了詩教的經義觀與道德論。這一點還在晁補之的〈汴都賦序〉中有所體現：. 17. 18. 叢刊》影明本，卷 36。分別引自［宋］Song 晁補之 Chao Buzhi：《雞肋集》Jilei ji 卷 36〈離騷新序上〉“Lisao xinxu shang”、〈續楚辭序〉“Xu Chuci xu”。［宋］Song 晁補之 Chao Buzhi：《雞肋集》Jilei ji 卷 36〈變離騷序上〉“Bian Lisao xu shang”。.

(11) 宋代的古賦批評與《楚辭》論述. 15. 聖人初無意於言，六經之辭，皆不得已。夫不得已，故言之，致必始於詳說，而後終之以說約。聽廉者語，不若聽誇者語，誇易好也；聽狡者語，不若聽婉者語，婉易從也。故賦之類，常欲人博聞而微解。……故〈上林〉、〈羽獵〉，言卒徒之盛，終日馳騁，則必以節儉成之。揚雄以謂猶騁鄭衛之聲，曲終而奏雅。後世猥以雄悔之，因棄不務。然補之竊怪：比來進士舉有司者，說五經皆喜為華葉波瀾，說一至百千語不能休，曰「不如是，旨不白」。然卒不白。至辭賦，獨曰是侈麗閎衍，何也？19 詞人周邦彥曾因獻萬言〈汴都賦〉而名聞京師，晁氏所論，則為關景暉所獻同題賦而作。對關賦頌德誇飾，晁序微言示譏，其中標榜六經之辭，實緣以經世之用衡經，以致用之經衡賦，故對當朝諛聖賦風與「進士」解經作出了含蓄而深刻的批評。另一方面是構建騷賦傳統，宣導理、情相契的賦論思想。如前所述，晁氏的《續楚辭》、《變離騷》的選錄及論述，梳理從古及今的騷賦譜系，在歷史意義上是繼王逸《章句》後又一重要的騷學史的構建。張耒為晁氏撰墓誌云：「自少為文，即能追考左氏、《戰國策》、太史公、班固、揚雄、劉向、屈原、宋玉、韓愈、柳宗元之作……其淩麗奇卓，出於天才。」20作為「尤精楚詞」的作家與學者，晁補之對屈原、宋玉的追奉落實到所撰「楚辭三種」，正具有承續騷學史的意義。如論自戰國至兩漢的騷賦傳統，晁氏指出：劉向《離騷‧楚辭》十六卷，王逸傳之。按八卷皆屈原遭憂所作，故首篇曰〈離騷經〉，後篇皆曰〈離騷〉，餘皆曰〈楚辭〉。天聖中，有陳說之者第其篇，然或不次序。今遷〈遠遊〉、〈九章〉次〈離騷經〉，在〈九歌〉上，以原自敍其意，近《離騷經》也。而〈九歌〉、〈天問〉乃原既放，攬楚祠廟鬼神之事以攄憤者，故遷於下；〈卜居〉、〈漁父〉，其自敍之餘意也，故又次之；〈大招〉古奧，疑原作，非景差辭，沈淵不返，不可如何也，故以終焉。為《楚辭》上八卷。〈九辨〉、〈招魂〉皆宋玉作，或曰〈九辨〉. 19 20. ［宋］Song 晁補之 Chao Buzhi：《雞肋集》Jilei ji 卷 34〈汴都賦序〉“Biandufu xu”。［宋］Song 張耒 Zhang Lei 撰，李逸安 Li Yian 等點校：《張耒集》Zhang Lei ji 卷 61〈晁無咎墓誌銘〉“Chao Wujiu muzhiming”（北京[Beijing]：中華書局[Zhonghua shuju]，1998 年），頁 902。.

(12) 16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四期. 原作，其聲浮矣。〈惜誓〉弘深，亦類原辭，或以為賈誼作，蓋近之。東方朔、嚴忌皆漢武帝廷臣，淮南小山之辭不當先朔、忌。王褒漢宣帝時人，皆後淮南小山，至劉向最後作，故其次序如此。此皆西漢以前文也。21 其內含正變譜系，彰顯了晁氏的騷學思想。而對漢以後的騷譜，晁氏顯然輕賤魏晉而重視唐人。對此，我們可引錄兩則朱熹《楚辭後語》中「晁氏曰」如次：晁氏曰：〈閔己賦〉者，韓愈之所作也。……愈才高，數黜官，頗自傷其不遇。故此賦云「就水草以休息兮，恒未安而既危」，「君子有失其所兮，小人有得其時」。蓋思古人靜俟之義以自堅其志，終之於無悶云。晁氏曰：〈夢歸賦〉者，柳宗元之所作也。宗元既貶，悔其年少氣銳，不識幾微，久幽不還，復貽其所知許孟容書……意托孟容以少北者，故作〈夢歸賦〉。22 或謂歎「不遇」，或謂悔「年少」，皆抒幽怨之情的騷體，論者衡以「無悶」與「幾微」，暗通《易》理，正表現出融情於理的批評原則。值得注意的是，無論晁補之還是朱熹，對唐人如韓愈、柳宗元、李翱等人騷體賦的價值都多加推崇，視唐人騷賦為賦學史上一重要節點，這既與其祖騷尊屈理論有著草灰蛇線的關聯，又與後來之明人「唐無賦」說大相徑庭。如果說朱熹的《楚辭集注》與晁氏《重編楚辭》相近，則其晚年所撰《楚辭後語》又多仿效晁氏的《續》、《變》之作，至於所錄自張衡〈思玄賦〉到李翱〈幽懷賦〉等 19 篇，也是「未及有所論述，故今於此十九章之敘，皆因晁氏之舊而書之」。23儘管朱熹曾對晁編義例、辨說有質疑，然其間的相承性毫無疑問。考述朱熹的賦論，主要承載於他的《楚辭集注》、《辨證》與《後語》中，其收錄騷賦的標準是「以義裁之」，充分表現作為南宋理學大師的倫理. 21 22. 23. ［宋］Song 晁補之 Chao Buzhi：《雞肋集》Jilei ji 卷 36〈離騷新序中〉“Lisao xinxu zhong”。［宋］Song 朱熹 Zhu Xi 撰，蔣立甫 Jiang Lifu 校點：《楚辭集注》Chuci ji zhu（後附《楚辭辯證》Chuci bianzheng、《楚辭後語》Chuci houyu），頁 265、278。參見《楚辭後語》Chuci houyu 卷末所附朱在、朱鑒二跋文，同上註，頁 298。.

(13) 宋代的古賦批評與《楚辭》論述. 17. 思想與道德理念；其論述思想則是「文以載道」，評賦標準重人格與情志，而輕賤閎衍博麗的「浮辭濫說」。落實到具體的評論，朱熹於賦基本是作家論，對創作技巧及藝術風格罕有言及。如論楚賦，朱熹最重屈原的人格與「忠君愛國之誠心」。其〈楚辭集注序〉開宗明義：蓋自屈原賦〈離騷〉而南國宗之，名章繼作，通號「楚辭」，大抵皆祖原意，而〈離騷〉深遠矣。竊嘗論之，原之為人，其志行雖或過於中庸而不可以為法，然皆出於忠君愛國之誠心。原之為書，其辭旨雖或流於跌宕怪神、怨懟激發而不可以為訓，然皆生於繾綣惻怛、不能自已之至意。24 朱熹以孔子學術為衡量，明人何喬新〈楚辭集注序〉認為「孔子之刪《詩》，朱子之定〈騷〉，其意一也。詩之為言，可以感發善心，懲創逸志，其有裨於風化也大矣。〈騷〉之為辭，皆出於忠愛之誠心……使放臣屏子呻吟詠歎於寂寞之濱，則所以自處者，必有其道矣」，25所以朱熹以「三綱五典之重」為參照，故而對屈原之行事雖有微詞，卻又奉屈文（騷賦）為圭臬，視之為載道（忠君愛國之誠心）的典範。緣此，他又在〈楚辭後語目錄序〉中指出：蓋屈子者窮而呼天、疾痛而呼父母之詞也。故今所欲取而使繼之者，必其出於幽憂窮蹙、怨慕淒涼之意，乃為得其餘韻，而宏衍巨麗之觀、歡愉快適之語，宜不得而與焉！至論其等，則又必以無心而冥會者為貴，其或有是，則雖遠且賤，猶將汲而進之。一有意於求似，則雖迫真如揚、柳，亦不得已而取之耳。26 其讚美「冥會」而反對「求似」，既是朱熹的選錄標準，也是重內涵而輕形式之賦論觀的體現。也正因關注「幽憂窮蹙、怨慕淒涼之意」，鄙薄「宏衍巨麗之觀、歡愉快適之語」，朱熹對漢賦的評價，則是重賈誼而輕揚、馬。如對賈誼之作，朱熹於「續離騷」作品的取捨，即刪除原本《楚辭》中的. 24 25 26. ［宋］Song 朱熹 Zhu Xi 撰，蔣立甫 Jiang Lifu 校點：《楚辭集注》Chuci jizhu 卷首，頁 2。引自［宋］Song 朱熹 Zhu Xi：《楚辭集注》Chuci jizhu 卷首（明成化 11 年刻本）。［宋］Song 朱熹 Zhu Xi 撰，蔣立甫 Jiang Lifu 校點：《楚辭集注》Chuci jizhu，〈楚辭後語目錄序〉“Chuci hou yu mulu xu”，頁 206、207。.

(14) 18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四期. 東方朔〈七諫〉、王褒〈九懷〉、王逸〈九思〉等擬騷作，而增入賈誼〈吊屈原〉與〈鵩鳥〉二賦，並論賈賦兼及揚雄謂：賈傅之詞，於西京為最高，且〈惜誓〉已著於篇，而二賦尤精，乃不見取，亦不可曉，故今並錄以附焉。若揚雄則尤刻意於楚學者，然其〈反騷〉，實乃屈子之罪人也，洪氏譏之，當矣。27 對揚雄的態度，朱熹在《楚辭後語》中多有抑斥，所謂「失節」、「莽大夫」等已超出文學批評的範疇，可不置評，然其對相如賦的態度，則能集中地反映他輕棄揚、馬賦的文學觀。如朱熹在《楚辭後語‧哀二世賦》題敘中說：相如奏賦以哀二世行失，其詞如此。蓋相如之文，能侈而不能約，能諂而不能諒。其〈上林〉、〈子虛〉之作，既以誇麗而不得入於楚詞，〈大人〉之於〈遠遊〉，其漁獵又泰甚，然亦終歸於諛也。特此二篇為有諷諫之意，28而此篇所為作者……當傾意極言，以寤主聽，顧乃低徊局促，而不敢盡其詞焉，亦足以知其阿意取容之可賤也。朱熹秉持《詩》教傳統，以《詩》之「賦」的「鋪陳其事而直言之」法則衡賦體，所以既贊同相如此賦的「諷諫」，又反對其「低徊局促」、「阿意取容」，故不能與屈原抗言直諫的精神相比美。當然，朱熹並非否定漢人賦繼承屈賦的歷史價值與時代意義，所以他認為「原之後，作者繼起，而宋玉、賈生、相如、揚雄為之冠」，只是以屈賦的高標來衡量，則是「宋、馬辭有餘而理不足，長於頌美，而短於規過。雄……文又以摹擬掇拾之故，斧鑿呈露，脈理斷續，其視宋、馬，猶不逮，所言之「道」又在重「規過」而反「頌美」，也」。29朱熹倡「文以載道」在疲弱的南宋時代確有拯世的意義，只是出於極強的政治與道德觀以「禮法之罪人」貶損宋玉〈高唐〉、〈神女〉、劉徹〈李夫人〉、曹植〈洛神〉等，激切與偏頗則較晁補之以「經」衡「賦」尤甚。然則，晁、朱二人賦學「尊楚」，卻代表或引領了當時「楚辭學」復興的批評潮流。這種復興也並不限. 27 28 29. ［宋］Song 朱熹 Zhu Xi 撰，蔣立甫 Jiang Lifu 校點：《楚辭集注》Chuci jizhu，頁 168。按：文中「二篇」，指《楚辭後語》所收相如賦二篇，即〈長門賦〉與〈哀二世賦〉。［宋］Song 朱熹 Zhu Xi 撰，蔣立甫 Jiang Lifu 校點：《楚辭集注》Chuci jizhu，《楚辭辯證‧晁錄》Chuci bianzheng, Chao lu，頁 200。.

(15) 宋代的古賦批評與《楚辭》論述. 19. 於詞語與聲調，而更重在圍繞國計民生的現實精神。朱熹於《楚辭後語》收錄當朝學者蘇軾〈服胡麻賦〉題敘認為：國朝文明之盛，前世莫及。自歐陽文忠公、南豐曾公鞏與公三人，相繼迭起，各以其文擅名當世。然皆傑然自為一代之文，於楚人之賦有未數數然者。獨公自蜀而東，道出屈原祠下，嘗為之賦，以詆揚雄而申原志，然亦不專用楚語……是為有發於原之心，而其詞氣亦若有冥會者。30 此雖就蘇賦而發論，其中卻寓含兩重意思：一是闡明北宋初、中葉楚學不興與末葉迄南宋楚賦大興的史實，這其中既包含了論者對治楚學的自負，也說明楚賦復興在文學史上，特別是賦學史上的特殊意義。一是對蘇軾作賦「申原志」的讚美，其不重在表像的摹擬（楚語）而更重「發於原之心」與「詞氣」之「冥合」，這顯然已將屈賦作為一種生命意識並呈示於詞章而加以肯定。圍繞以《楚辭》專書為代表的騷賦批評，宋人亦多相關的零散論述，觀其思想主旨，基本與晁、朱觀點相近，即以經義為主旨，頌「騷」尊「屈」，推尊楚騷為文章祖的理論取向。而在當時諸多論騷評述中，有兩段對策文字極為精闢，值得引述。一則是袁燮對〈離騷〉策問而論屈原之「忠貞」說，文中多以反問句式強化其義。其中寫道：王跡熄而《詩》亡，忠臣義士憂國愛君之心切切焉無以自見，而發為感激悲歎之音，若屈原之〈離騷〉是也。原見棄於君，棲遲山澤，而繫念不能忘，可謂忠矣。然嘗疑之，道合則從，不合則去，此古人事君之大致也。有所藴蓄而時不我用，雖古聖不能自必，原又安能必其君之感悟歟！不見是而無悶，不見知而不悔，古人所以自處者蓋如此。原以見棄，遂至於悲愁憤悶，不能自釋。〈遠遊〉之作，蓋無所赴訴，思欲托配仙人，相與遊戲，周歷於天地間也。又自陳忠信與天合度，而〈九章〉以作；托於祠神因以諷諫，而〈九歌〉繼之。甚而至於不知所為，決於蓍龜以卜己所居，憂思煩亂，精神散越而自招其魂，古人進退出處之際，豈. 30. ［宋］Song 朱熹 Zhu Xi 撰，蔣立甫 Jiang Lifu 校點：《楚辭集注》Chuci jizhu，《楚辭後語‧服胡麻賦第四十八》Chuci houyu, Fuhuma fu disishiba，頁 291。.

(16) 20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四期. 若是之怵迫歟！言飄風雲霓以喻小人，指惡禽蕪草以斥讒佞，其憤世嫉邪之心不能自遏，豈古人卷而懷之、舍之則藏之義歟！故班孟堅以為露才揚己，愁神苦思，強非其人，蓋譏其未合於古也。然有古詩悱惻之意，胡為而複見稱歟！〈九辨〉、〈七諫〉與夫〈哀時命〉、〈招隠士〉諸篇，大抵皆為原發，原而果不合古，胡為當時後世惓惓若是歟！或稱其義兼〈風〉、〈雅〉，可與日月爭光；或贊其正道直行，竭忠盡智；或詆其何必沈身，作〈反騷〉者，而旁騷、廣騷相繼而作，是終不敢訾原也。原真忠臣之用心歟！31 這段長篇引錄，以「忠」字立義，以「疑」字發問，通過屈原的人生行事、篇章內涵及後世評價，用六大反問句構篇，分別設以不從其眾、不智其行、不解其悲、不能韜晦、不合於古，而終歸於忠臣用心，以反彰正，立意警策。可以說，自劉安、史遷以來，表彰屈原忠貞人格者甚多，然多為平面描述之語，而鮮有如此轉折而深邃之思。讀這段文字，又可見宋人論騷而崇尚義理的批評風格。另一則是林希逸以策問形式討論〈離騷〉的歷史影響與文學地位，表現出獨特的以「情」為中心的文體思考。林氏在溯源並承師說「不知《詩》之旨趣，無以知〈騷〉之風骨；不知《詩》之蹊徑，無以知〈騷〉之門戶。《詩》者，〈騷〉之宗；而〈騷〉者，《詩》之異名」後，有眾多精彩論述，茲錄一節明義：故夫求騷以文者，不若求之以詩；求騷以義者，不若求之以情。以文求騷，則得騷之門戶。晁補之〈新序〉有曰「〈離騷〉既作，詩雖亡而不亡」，此知騷者。……故嘗謂三閭憂憤之辭，當與杜子美論，不當與揚雄、賈誼論。二十五篇逸放之辭，當與李太白論，不當與班固、劉勰論。揚雄、賈誼憂在一身，而不在天下，其行已可考也。故指笑湘累以為其度未廣，托諷鳳凰以為不避繒繳，若夫一飯不忘君者，又肯為此談耶！班固、劉勰，綴緝詞章而不逹比興，其文可考也，故露才揚已，妄致其譏，不合典雅，竊生異議。若夫「俱懷逸興壯思飛」者，又肯為此言耶！是故「雖. 31. ［宋］Song 袁燮 Yuan Xie：《絜齋集》Jiezhai ji 卷 6，《策問‧離騷》Ce wen: Lisao（清《武英殿聚珍版叢書》本）。.

(17) 宋代的古賦批評與《楚辭》論述. 21. 乏諫諍姿，恐君有遺失」，此杜拾遺之詩也。非騷之憂憤乎？「仰天攬明月，散髮弄扁舟」，此李翰林之詩也，非騷之放逸乎？由此觀之，則信乎詩家之風骨蹊徑與騷為同出也。32 論者求騷文於詩，求騷義於情，用一反一正兩條線索加以闡發：求文，正為李白，反為揚（雄）、賈（誼）；求義，正為杜甫，反為班（固）、劉（勰）。文中讚美杜甫的忠貞之心與李白的放逸之辭，是對屈騷的歷史承接與當世宏揚，而評揚、賈的擬騷之作與班、劉的論騷之語，實摹其形而失其神，這其中精神意態的鏈結，又打破了文體（騷賦與詩歌）的限界，以「情」為凝結而呈示一種動態的文學史觀。這兩則有關騷辭的策文，論屈騷因「忠」見義、因「情」生詞，顯然與前錄晁、朱以「情」與「理」論屈及賦相近，不僅與魏晉時人區分騷、賦劃出疆界，其統合騷賦以立宗，也為元人如祝堯據「情」、「理」、「辭」而宣導「祖騷宗漢」的賦學批評觀導夫先路。. 四、「祖騷」：賦論新思及其影響宋代楚辭學的昌明與騷體創作的復興，可於晁補之《續離騷》、《變離騷》與朱熹《楚辭後語》輯錄包括當朝的擬騷之作，窺探其批評思想。如果考究其理論意義，關鍵又在確立「騷為賦祖」的歷史觀以對抗積習已久的應制律賦。33換言之，元明以後賦學辨體而宣導的「祖騷宗漢」思想，也正是由宋人的古賦批評肇起。祝堯《古賦辯體》論屈賦首引宋人語：宋景文公曰：「〈離騷〉為詞賦祖。後人為之，如至方不能加矩，至圓不能過規。」則賦家可不祖楚騷乎？……（屈原）本《詩》之義以為〈騷〉……初不正名曰賦，然賦之義實居多焉。自漢以來，賦家體制大抵皆祖原意。34. 32. 33. 34. ［宋］Song 林希逸 Lin Xiyi：《竹溪鬳齋十一稿‧續集》Zhuxiyan zhai shiyi gao, xuji 卷 8 《策‧離騷》Ce, Lisao（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冊 1185，頁 635，636。按：宋代尤其是南宋亦多圍繞科舉試文而在賦域出現以「文」「濟」「律」的批評現象，其中比較突出地表現在文章總集的錄賦，其中如林之奇輯、呂祖謙集注《東萊集注觀瀾文集》、呂祖謙編《宋文鑒》與樓昉編《崇文古訣》多收楚漢古賦，以指導科場考文之用，較為典型。［元］Yuan 祝堯 Zhu Yao：《古賦辯體》Gufu bianti 卷 1，《楚辭體上》Chuciti shang，頁 718。.

(18) 22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四期. 宋祁的「〈離騷〉為詞賦祖」的說法，雖片言只語，然將其歸於宋代古賦理論復興的背景考察，其由祝堯發揚光大是有不可忽略的歷史淵源的。與「祖騷」並起的是「宗漢」，在宋人的論述中也有一突出的理論現象，即司馬相如「賦聖」說的成立。其說來自《朱子語類》引林光朝（艾軒）語：林艾軒云：「司馬相如，賦之聖者。揚子雲、班孟堅只填得他腔子（佐錄作「腔子滿」），如何得似他自在流出！左太沖、張平子竭盡氣力又更不及。」35 宋人引述「賦聖」說尚有兩則文獻，其義大同小異。36繼後，元人祝堯、明人王世貞、單思恭、瞿式耜以及清人王之績等皆有引說，且贊成與反對兩存其見，然相如「賦聖」說顯然成為賦史「宗漢」批評的一個重要理論標識。如果說宋代的古賦批評於「宗漢」較少理論闡發，則其「祖騷」卻通過有關《楚辭》的論述奠定了雄厚的理論基礎。除了晁補之、洪興祖、朱熹等人的《楚辭》撰述，宋人諸多有關屈騷的散論也多圍繞這一主旨展開。如周必大指出：揚雄有言「事辭稱則經」，此為屈原發也。自國風、雅、頌之後，能庶幾於此者，其〈離騷〉乎！或推為經，雖曰太過，未為無據也。37 此不同於蘇軾、朱熹論屈而非議揚雄的觀點，而以揚雄之說證屈子，然讚美屈辭附經，又與晁、朱之論主旨同埒。緣此，他又認同前人有關〈離騷〉為「楚風」之說，與《詩》同儕，故而尊之為「文章祖」。其〈高端叔變離騷序〉云：. 35. 36. 37. ［宋］Song 黎靖德 Li Jingde 編，王星賢 Wang Xingxian 點校：《朱子語類》Zhuzi yulei 卷 139〈論文上〉“Lunwen shang”（北京[Beijing]：中華書局[Zhonghua shuju]，1986 年），頁 3300。一則是祝穆《古今事文類聚》別集卷 11〈相如能賦〉：「林艾軒云：司馬相如，賦之聖者。揚子雲、班孟堅只填得腔子滿，如何得似他自在流出？左太沖、張平子輩竭盡其氣力，又更不及。」另一則是王應麟《漢藝文志考證》卷 8：「朱文公曰：『相如之文，能侈而不能約，能諂而不能諒。其〈上林〉、〈子虛〉之作，既以誇麗而不得入于《楚辭》，〈大人〉之于〈遠遊〉，其漁獵又泰甚，然亦終歸於諛也。特〈長門〉、〈哀二世〉賦二篇，為有諷諫之意。』艾軒林氏曰：『相如，賦之聖者。』」［宋］Song 周必大 Zhou Bida：《文忠集》Wenzhong ji 卷 51，《平園續稿》Pingyuan xugao 十一〈題趙遯可文卷〉“Ti Zhao Dunke wenjuan”（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冊 1147，頁 542。.

(19) 宋代的古賦批評與《楚辭》論述. 23. 《詩》國風及秦不及楚，已而屈原〈離騷〉出焉，衍風、雅於《詩》亡之後，發乎情，主乎忠直，殆先王之遺澤也。謂之文章之祖，宜矣！厥後宋玉之〈九辯〉、王褒之〈九懷〉、劉向之〈九歎〉、王逸之〈九思〉、曹植之〈九愁〉、〈九詠〉、陸雲之〈九湣〉，皆〈九章〉〈九歌〉之苗裔。自揚雄至劉勰，則或反或廣，或為之辯，祖述摹仿，不可勝數。38 論屈騷「衍風、雅於《詩》亡之後」，固然取則前賢，然其「文章祖」之說卻內含了對屈騷原創性的肯定，至於後世「祖述摹仿」的評騭，已蘊含了賦史「祖騷」的旨趣。正因這種「祖騷」史觀的形成，其「頌騷」也成為一時風氣。如高似孫自編其騷辭為《騷略》，於其自序中推尊〈離騷〉云：〈離騷〉不可學，可學者，章句也；不可學者，志也。楚山川奇，草木奇，原更奇。原人高、志高、文又高。一發乎詞，與《詩》三百五文同志同。後之人沿規襲武，摹仿製作，言卑氣嫚，志鬱弗舒，無復古人萬一。39 作者因「仿騷」而論騷，出於「知我者，其騷乎」的創作心態，由人格觀文詞，以「奇」、「高」二字評點屈騷之精妙，則由史論而勘進於鑒賞。因為「屈原始托漁父、卜者等為虛詞，司馬相如又托為亡是公等為賦」40等假託與描寫，僅是可學的「章句」而已，而屈原的人格與楚騷的精神，才是宋人大加推崇的，這自然又與當時屈辱偏安的社會現實、抗敵救國的時代企盼有著不可分割的聯繫。如前所述，祝堯《古賦辯體》確立「祖騷宗漢」的理論觀，取語宋祁所說「〈離騷〉為詞賦祖」，明人吳訥〈文章辨體序說〉論「賦」復引宋祁語「〈離騷〉為辭賦祖，後人為之，如至方不能加矩，至圓不能過規」，又. 38. 39. 40. ［宋］Song 周必大 Zhou Bida：《文忠集》Wenzhong ji 卷 53，《平園續稿》Pingyuan xugao 十三〈高端叔變離騷序〉“Gao Duanshu bian Lisao xu”，頁 562、563。［宋］Song 高似孫 Gao Sisun：〈騷略序〉“Saolue xu”，引見［清］Qing 浦銑 Pu Xian 著，何新文 He Xinwen、路成文 Lu Chengwen 校證：《歷代賦話校證‧歷代賦話續集》Lidai Fuhua jiaozheng, Lidai fuhua xuji 卷 10（上海[Shanghai]：上海古籍出版社[Shanghai guji chubanshe]， 2007 年），頁 312。［宋］Song 魏了翁 Wei Liaoweng：《鶴山先生大全文集》Heshan xiansheng da quanwen ji 卷 190，《師友雅言》Shiyou yayan（《四部叢刊》引宋本），頁 913。.

(20) 24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四期. 申論「騷」再引朱熹之說以完善其義：「《詩》之興多而比賦少，〈騷〉則興少而比賦多。賦者要當辨此，而後辭義不失古詩之六義矣」，41意在將唐宋以來興起的騷賦傳統歸附於詩騷傳統，以達到原「經」明「道」的作用。認識這一點，還宜回到宋人重「騷」的論述。歐陽修讀中唐文士李翱仿騷的憂世之作大加讚歎云：讀〈幽懷賦〉，然後置書而歎，歎已複讀不自休。……凡昔翱一時人有道而能文者，莫若韓愈。愈嘗有賦矣，不過羨二鳥之光榮，歎一飽之無時爾。此其心使光榮而飽，則不復云矣。若翱獨不然！其賦曰：「眾囂囂而雜處兮，咸歎老而嗟卑；視予心之不然兮，慮行道之猶非。」又怪神堯以一旅取天下，後世子孫不能以天下取河北，以為憂。嗚呼！使當時君子皆易其歎老嗟卑之心為翱所憂之心，則唐之天下，豈有亂與亡哉！然翱幸不生今時，見今之事，則其憂又甚矣。奈何今之人不憂也！42 此由李翱賦之「憂唐」隱承屈騷之「憂楚」，直逼當朝之「憂宋」，其復興騷學的現實精神可見一斑。再錄兩則宋人論騷語於次：辭者，感於情而後發，喜怒哀樂之七者之謂情。情也者，隨遇而感，有感而發，亦若金石絲竹之有待而鳴也。其感發有淺深，故其辭有工拙。……杜少陵遭時亂離，間關陝蜀，負薪采穭，餔糒不給，凡出處動息勞逸悲樂之事，一見於詩，蓋窮而益工。屈原憂愁幽思而作〈離騷〉，庾信以悲哀為主，然後知歡愉之動情者淺，而窮苦之感情深也。43 蓋自屈原賦〈離騷〉而南國宗之，名章繼作，通號「楚辭」，大抵皆祖原意，而〈離騷〉深遠矣。竊嘗論之，原之為人，其志行. 41. 42. 43. ［明］Song 吳訥 Wu Ne 著，于北山 Yu Beishan 校點：《文章辨體序說》Wenzhang bianti xu shuo（北京[Beijing]：人民文學出版社[Renmin wenxue chubanshe]，1962 年），頁 19、20。［宋］Song 歐陽修 Ouyang Xiu 撰，李逸安 Li Yian 點校：《歐陽修全集》Ouyang Xiu quanji 卷 72〈讀李翱文〉“Du LiAo wen”（北京[Beijing]：中華書局[Zhonghua shuju]，2001 年），頁 1049、1050。［宋］Song 劉一止 Liu Yizhi 著，龔景興 Gong Jingxing、蔡一平 Cai Yiping 點校：《劉一止集》Liu Yizhi ji 卷 16〈上越帥書〉“Shang Yueshuai shu”（杭州[Hangzhou]：浙江古籍出版社[Zhejiang guji chubanshe]，2012 年），頁 189。.

(21) 宋代的古賦批評與《楚辭》論述. 25. 雖或過於中庸而不可以為法，然皆出於忠君愛國之誠心。原之為書，其辭旨雖或流於跌宕怪神、怨懟激發而不可以為訓，然皆生於繾綣惻怛、不能自已之至意。雖其不知學於北方，以求周公、仲尼之道，而獨馳騁於變〈風〉、變〈雅〉之末流，以故醇儒莊士或羞稱之。然使世之放臣、屏子、怨妻、去婦抆淚謳唫於下，而所天者幸而聽之，則於彼此之間，天性民彝之善，豈不足以交有所發，而增夫三綱五典之重。44 兩則言論，一重騷「情」，一重騷「理」，正好揭示出宋人尊騷的兩個面向，即文人個性化的感世情懷與理學家「文以載道」的道德情懷。如果我們再從賦體更化的角度看宋人重騷思想的形成，其成因有二：一是對唐宋試賦的反省，比如楊萬里在〈周子益訓蒙省題詩序〉中以詩、賦命題取士而導致「無詩」、「無賦」的見解，實與他專精騷學（有《天問天對解》）和創制騷體（如〈歸歟賦〉）的審美觀點相契合。同樣，朱熹亦潛心騷學，於完成《楚辭集注》、《辨證》、《後語》、《音考》系列著述時，在〈學校貢舉私議〉中特別強調當朝取士「必罷詩賦」，表現出「游心於屈賦、韓文之間」的文學思想。45二是對北宋文賦創作議論化的批評，例如祝堯《古賦辯體》卷 8 引陳師道語：「至於賦，若以文體為之，則是一片之文但押幾個韻爾。」李調元《雨村賦話》卷 5 引朱熹批評歐、蘇文賦雖「擅名一世，獨於楚人之賦有未數數然者。蓋以文為賦，則去風雅日遠也。」可見在北宋末到南宋年間，學者已對文賦的新嘗試產生懷疑，而這種懷疑與復興楚騷的契合，又成為元、明兩朝賦學復古的邏輯起點。當然，考察賦論史上「祖騷」思想的由來，也有一個漸進過程，其從漢代劉安、司馬遷對屈原人格的推崇、王逸《楚辭章句》論騷「依經立義」的方式，魏晉以降如劉勰《文心雕龍》中「辨騷」與「詮賦」的分述，蕭統《文選》別立「騷人之文」，以及唐人對楚騷的仿習與讚美，直至宋祁所謂「〈離騷〉為詞賦祖」的言說，均有一以貫之的取向。然區別而論，可以說「祖騷」思想在宋以前鮮有尊「體」的意義，漢人之論主要是讚美人格與「依經立義」，晉唐之間在於立「騷」一體，在理論上均游離於賦域，而. 44. 45. ［宋］朱熹 Zhu Xi 撰，蔣立甫 Jiang Lifu 校點：《楚辭集注》Chuci jizhu 卷首，〈目錄後敘〉“Mulu houxu”，頁 2。參見朱熹《楚辭後語》與〈跋方季申所校韓文〉的有關論述。.

(22) 26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四期. 宋人視為「詞賦祖」，則是以辨體為前提的尊體。這一「祖騷」的理論範式較為明顯地完型於元代，即祝堯《古賦辯體》以及當時學人有關古賦的論述。試觀袁桷一段辨析：問：古賦當祖何賦？其體制理趣何由高古？答：屈原為騷，漢儒為賦。賦者，實敘其事，體物多而情思少。登高能賦，皆指物喻意。漢賦如揚、馬、枚、鄒，皆實賦體；至後漢雜騷詞而為賦，若左太沖、班孟堅〈兩都賦〉皆直賦體，如〈幽通〉諸賦，又近楚辭矣。46 作為一種賦論經典的樹立，是在「辨體證偽」的文體論基礎上的「本色批評」。很顯然，祝堯《古賦辯體》證偽之鵠就在前述之「文」與「俳」二端。只是這種由元人看來的賦體沮敗，亦其來有漸，例如俳體，祝氏認為「蓋西漢之賦，其辭工於楚騷；東漢之賦，其辭又工於西漢；以至三國六朝之賦，一代工於一代，辭愈工則情愈短，情愈短則味愈淺，味愈淺則體愈下」。47 而對文體賦，他雖不排斥有名篇，卻「終非本色」。何謂「本色」？祖騷宗漢就是返本歸宗的選擇。再如「祖騷」，祝堯強調：騷人之賦與詞人之賦雖異，然猶有古詩之義，辭雖麗而義可則，故晦翁不敢直以詞人之賦視之也。至於宋、唐以下，則是詞人之賦多，沒其古詩之義，辭極麗而過淫傷，已非如騷人之賦矣。48 陳繹曾《文說》也認為：古賦有楚賦，當熟讀朱子〈楚辭〉中〈九章〉、〈離騷〉、〈遠遊〉、〈九歌〉等篇，宋玉以下未可輕讀。有漢賦，當讀《文選》諸賦，觀此足矣。唐宋諸賦未可輕讀，有唐古賦，當讀《文粹》諸賦，《文苑英華》中亦有絕佳者。49. 46. 47. 48. 49. ［元］Yuan 袁桷 Yuan Jue 著，楊亮 Yang Liang 校注：《袁桷集校注》Yuan Jue ji jiaozhu 卷 42，〈答高元舜十問〉“Da GaoYuanshun shiwen”（北京[Beijing]：中華書局[Zhonghua shuju]，2012 年），頁 1888。［元］Yuan 祝堯 Zhu Yao：《古賦辯體》Gufu bianti 卷 5，《三國六朝體上》Sanguo liuchao ti shang，頁 778。［元］Yuan 祝堯 Zhu Yao：《古賦辯體》Gufu bianti 卷 3，《兩漢體上》Liang Han ti shang，第 746 頁。［元］Yuan 陳繹曾 Chen Yizeng：《文說‧下字法》Wenshuo, xiazi fa，引自王水照 Wang.

(23) 宋代的古賦批評與《楚辭》論述. 27. 梳理統緒，示之以範，皆於各體論述中辨源釋式，取法上乘。然而元人之所以「祖騷」而兼及「宗漢」，其中的理論緒端，正與宋代楚辭學的興盛有著直接的淵承關係。明清時代的文章選家或多承蕭統《文選》「別騷一體」的舊習，分立「騷」、「賦」，然從批評意識上則更多地將楚辭歸於賦體。其中如明人吳訥《文章辨體》與徐師曾《文體明辨》在其「序說」中皆署「騷」為「楚賦」。而清代辭賦選家如陸葇《歷朝賦格》謂「騷者，詩之變，賦之祖」，50錢陸燦《文苑英華•律賦選序》謂「《楚辭》皆謂之賦」，51王修玉《歷朝賦楷》謂「楚辭源自〈離騷〉，漢魏同符古體，此為賦家格」，52孫濩孫《華國編文選》謂「〈離騷》為詞賦之祖」53等，無不歸騷於賦。追溯其理論思想之轉捩，宋人的《楚辭》論述與古賦批評宜為其理論結穴，具有重要的賦學史的意義。【責任編校：陳可馨、林雅雯】. 主要參考書目專著［宋］王銍 Wang Zhi：《四六話》Siliu hua，明弘治 14 年無錫華珵刊本。［宋］王觀國 Wang Guanguo 撰，田瑞娟 Tian Ruijuan 點校：《學林》Xue lin，北京 Beijing：中華書局 Zhonghua shuju，1988 年。［宋］朱熹 Zhu Xi 撰，蔣立甫 Jiang Lifu 校點：《楚辭集注》Chuci jizhu，上海 Shanghai：上海古籍出版社 Shanghai guji chubanshe、合肥 Hefei：安徽教育出版社 Anhui jiaoyu chubanshe，2001 年。［宋］周必大 Zhou Bida：《文忠集》Wenzhong ji，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50 51. 52. 53. Shuizhao 編：《歷代文話》Lidai wenhua 第 2 冊，據《四庫全書》本排印（上海[Shanghai]：復旦大學出版社[Fudan daxue chubanshe]，2007 年），頁 1348。［清］Qing 陸葇 Lu Mao：《歷朝賦格‧凡例》Lichao fuge, fanli（清康熙 25 年刻本）。［清］Qing 錢陸燦 Qian Lucan：《文苑英華‧律賦選序》Wenyuanyinghua, lüfuxuan xu（清康熙 25 年吹藜閣原刊本）。［清］Qing 王修玉 Wang Xiuyu：《歷朝賦楷‧選例》Lichao fukai, xuan li（清康熙 25 年刻本）。［清］Qing 孫濩孫 Sun Huohua：《華國編文選‧例言》Huaguobian wenxuan, liyan（清乾隆 24 年刻本）。.

(24) 28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四期. ［宋］林希逸 Lin Xiyi：《竹溪鬳齋十一稿》Zhuxiyan zhai shiyi gao，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宋］洪興祖 Hong Xingzu 撰，白化文 Bai Huawen 等點校：《楚辭補注》 Chuci buzhu，北京 Beijing：中華書局 Zhonghua shuju，1983 年。［宋］晁補之 Chao Buzhi：《雞肋集》Jilei ji，《四部叢刊》影明本。［宋］袁燮 Yuan Xie：《絜齋集》Jiezhai ji，清《武英殿聚珍版叢書》本。［宋］陳振孫 Chen Zhensun：《直齋書錄解題•楚辭類》Zhizhai shulu jieti: Chuci lei，上海 Shanghai：上海古籍出版社 Shanghai guji chubanshe，1987 年。［宋］張耒 Zhang Lei 撰，李逸安 Li Yian 等點校：《張耒集》Zhang Lei ji，北京 Beijing：中華書局 Zhonghua shuju，1998 年。［宋］劉一止 Liu Yizhi 著，龔景興 Gong Jingxing、蔡一平 Cai Yiping 點校：《劉一止集》Liu Yizhi ji，杭州 Hangzhou：浙江古籍出版社 Zhejiang guji chubanshe，2012 年。［宋］歐陽修 Ouyang Xiu 撰，李逸安 Li Yian 點校：《歐陽修全集》Ouyang Xiu quanji，北京 Beijing：中華書局 Zhonghua shuju，2001 年。［宋］蘇軾 Su Shi 撰，孔凡禮 Kong Fanli 點校：《蘇軾文集》Su Shi wenji，北京 Beijing：中華書局 Zhonghua shuju，1986 年。［宋］蘇籀 Su Zhou：《欒城先生遺言》Luancheng xiansheng yiyan，宋《百川學海》本。［元］祝堯 Zhu Yao：《古賦辯體》Gufu bianti，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元］袁桷 Yuan Jue 著，楊亮 Yang Liang 校注：《袁桷集校注》Yuan Jue ji jiaozhu，北京 Beijing：中華書局 Zhonghua shuju，2012 年。［明］吳訥 Wu Ne 著，于北山 Yu Beishan 校點：《文章辨體序說》Wenzhang bianti xu shuo，北京 Beijing：人民文學出版社 Renmin wenxue chubanshe， 1962 年。［清］浦銑 Pu Xian 著，何新文 He Xinwen、路成文 Lu Chengwen 校證：《歷代賦話校證》Lidai Fuhua jiaozheng，上海 Shanghai：上海古籍出版社 Shanghai guji chubanshe，2007 年。王水照 Wang Shuizhao 編：《歷代文話》Lidai wenhua，上海 Shanghai：復旦大學出版社 Fudan daxue chubanshe，2007 年。周建忠 Zhou Jianzhong 著，施仲貞 Shi Zhongzhen 補：《五百種楚辭著作提要》Wubaizhong Chuci zhuzuo tiyao，南京 Nanjing：江蘇教育出版社 Jiangsu jiaoyu chubanshe，2011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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