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spect for Cross-strait Relations on President Tsai’s First Year Anniversary in Office
王信賢（Wang, Hsin -Hsien）
國 立政 治 大 學 東亞 研究 所特 聘教 授
蔡總統就職週年展望兩岸關係
壹、過去一年：螺旋下沉的兩岸互信
事實上，蔡英文總統的兩岸政策從大選起跑後，就持續直接、間接跟 對 岸 與 美 國 進 行 對 話， 也 因 此 會 有 從 2016 年 1 月 16 日當選感言的「會 積極溝通、不挑釁、也不會有意外」的大陸政策，到「520」就職演說提 及「 新 政 府 會 依 據 中 華 民 國 憲 法、 兩 岸 人 民 關 係 條 例 及 其 他 相 關 法 律， 處理兩岸事務」、「1992 年兩岸兩會會談的歷史事實與求同存異的共同認 知，這是歷史事實」、「兩岸過去 20 多年來協商和交流互動的成果」等。 然而，我們也發現，後出現蔡總統以黨主席身分提出「我們要力抗中國的 壓力」，去（2016）年年終與記者茶敘提出「北京當局正一步步地退回對 臺灣分化、打壓，甚至威脅、恫嚇的老路」，以及在 4 月底，接受《路透 社》專訪時提及「我們感受不到對岸有這個決心要讓兩岸關係往前走，反 而被他們傳統的思考跟官僚的體制所牽絆」，一直到日前就職週年前夕提 出的「新情勢、新問卷、新模式」的兩岸關係互動新主張。可看出過去這 一年，從「期待」、「無奈」到「失望」的轉折。 而 就 此 觀 察 對 岸， 北 京 方 面 從 蔡 總 統 就 職 前 的 陸 客 縮 減， 到 包 括 甘 比亞、亞投行、肯亞、馬來西亞「四亞」，以及包括直白的「面對『九二共識』蔡英文不能再裝睡」等媒體攻勢，到對蔡總統就職演說「未完成 答卷」，再到軍機兩次繞臺、聖多美和普林西比與我斷交、中共阻止我參 與 WHA 等，壓力一波接一波，而所有壓力的「震源」就是北京方面一路 「跳針」式要蔡總統說出「九二共識」。中共中央總書記習近平在去年 11 月「洪習會」提出「鞏固『九二共識』的政治基礎，堅決反對『臺獨』」， 繼 而 在「 紀 念 孫 中 山 逝 世 150 週年」以及俞正聲在今年初「對臺工作會 議」也維持「繼續堅持體現『一個中國』原則的『九二共識』，堅決反對 和遏制任何形式的『臺獨』分裂活動」的基調。 整體而言，過去這一年多兩岸呈現「冷和」狀態，也出現「互信」的 螺 旋 下 沉， 到 今（2017）年 3 月大陸「兩會」時達到高峰，國臺辦主任 張志軍出席全國人大會議受訪時，稱「臺獨之路走到盡頭就是統一」，而 我方的回應則是不具名的「決策高層官員」透過媒體點名批判張志軍對臺 灣出言恐嚇、充滿惡意，並質疑兩岸關係至今沒有起色，是張志軍從中作 梗。再加上周姓陸生「間諜案」以及李明哲案等，此「螺旋下沉」一直持 續到近期 WHA 事件，讓人不禁擔憂，兩岸是否正從「冷和」邁向「熱對 抗」。 事實上，過去這一年多出現幾個重要的「機會點」，雙方均未把握或正 確解讀而錯失溝通良機，其中包括大陸方面，中共外交部長王毅去年 2 月 在美國的「憲法說」以及習近平「紀念孫中山逝世 150 週年」的講話，在 我方則是蔡英文總統 520「就職演說」、「國慶講話」以及蔡政府「暫緩」 讓熱比婭來臺舉措。而我們也發現，近來這種「機會點」越來越少，也代 表雙方確實因各自內部的狀況以及彼此互信不足而不願釋出善意。
貳、兩岸政治定位與當前中共對臺政策
中共關於蔡總統「未完成的答卷」的「定調」，到目前為止，沒有鬆 動的跡象，而蔡總統在最近幾次的談話也都提及「要雙方一起共同回答新 問卷」，因此，其涉及兩個基本問題：一是誰答？單方或雙方？另一是新 或舊問卷？目前，北京當然認為其為「出題者」，蔡政府必須得答兩岸政 治定位這份試卷，此試卷非申論題而是選擇題，且提供的選項都非蔡政府所能接受，包括：第一是認同兩岸同屬「一中」，第二是「一個中國原則 的九二共識」，第三則是兩岸非「國與國的關係」。雖然部分大陸涉臺學者 提出「替代性的表述」的可能性，但目前仍不見官方有任何類似的提法。 整體而言，中共目前「防獨」（包括其所界定的「文化臺獨」與「柔 性臺獨」）大於「促統」。而在蔡政府未承認「九二共識」前，中共對臺政 策方面至少包括以下，且仍會持續： 一、 限縮我國國際空間：包括國際組織的參與、NGO 的活動、抵制「新 南向」政策等，至於挖邦交國則會較謹慎考慮，目前仍以「示警」為 主，尚未到達「懲罰」的地步。然我們也必須留意的是，此次有近一 半的邦交國未向世界衛生組織（WHO）替我發聲，其中還包括教廷， 顯見我邦交國對中共的影響力仍多所忌憚。 二、 區別對待策略：去年中秋節的「藍八縣」是最佳例證，此種作法不僅 存 在 於 地 方 首 長 的 交 流， 也 呈 現 在 社 會 部 門， 包 括 取 消「 虱 目 魚 契 作」、逼臺商政治表態等。值得一提的是，目前中共對臺也在研究「精 準打擊」，主要是祭出何種措施能準確打擊目標人群，避免「波及」 其他人。 三、 強化「片面措施」與新機制建構：在馬政府後期，由於「太陽花學 運」打亂中共對臺政策節奏，其開始繞開我方政府採取「片面措施」， 民進黨上臺後更是如此，包括「國民待遇」（或對岸所言的「居民待 遇」）。此外，今年初張志軍在接待「臺灣食品業領袖訪問團」，探討 增進兩岸食品業合作及食品安全機制的建立，必須密切留意的是，兩 岸簽署的 23 項協議目前幾乎已中斷官方聯繫，中共方面也積極繞過我 方政府與民間建構新互動機制，如食品安全、農產品、醫藥衛生等。 四、 從「三中一青」轉為「一代一線」：中共對臺工作的重點近期已從過往 的三中一青（中小企業、中低收入、中南部以及青年），轉移至「一 代（青年一代）一線（基層一線）」。這可看出其思維已揚棄過往的對 於「三中」的籠絡，轉而「另起爐灶」，全面性地不分區域、階層， 針對青年與基層進行「統戰」。此外，也瞄準我方高端人才，尤其是 產業界的研發人力與博士畢業生，其整體策略已由過去對我產業的掏 空，再加上對我人才的掏空。
五、 對陸客人數的限縮依然不會停止，陸生則在「兩岸青年交流」的大旗 下雖持續進行，但也將難以避免會受到波及。
參、影響未來兩岸關係的因素
整體而言，兩岸關係發展一直是「雙層博奕」（two-level game），甚 至是更為複雜的「多層次博奕」（multi-level game），以下簡要從四方面分 析。 一、民進黨內部權力競逐 隨著蔡總統在內政議題四面出擊、烽火四起，舉凡年金改革、一例一 休、同性婚姻、前瞻基礎建設計畫及特赦前總統陳水扁等爭議，導致其民 調不見起色，再加上明年縣市長選舉，黨內各方勢力未聞鳴槍早已起跑， 在無法透過高民調「壓制」黨內各派系情況下，各種政策挑戰只會越來越 多， 其 中， 當 然 包 括 兩 岸 政 策。 就 此 而 言， 若 中 共 無 法 對 蔡 總 統 過 去 一 年來的「隱忍」給予正面回應的話，歷史殷鑑不遠，難免不會如陳水扁時 期，在黨內強硬派以及黨外極端勢力的壓力下，退出「中間路線」。 二、民國共三角關係 國民黨黨主席改選，由前副總統也是被認為對民進黨「最有戰力」，以 及北京方面認為較為「強硬」的吳敦義先生當選，自然也牽動「民國共三 角關係」。國民黨向來一直是民共兩黨對峙的緩衝，或北京期許能合作、 聯合的對象，但從習近平的賀電看來，明顯可看出北京的擔憂，甚至大陸 涉臺學者還提出吳敦義在回覆習近平的賀電中，將「一中各表」直接擺上 了檯面，使得「一中各表」由過去的「背對背」變成了「面對面」，直指 這是一種「違規操作」。就此看來，若吳敦義帶領的國民黨不為中共所信 任，使北京在操作「主要敵人」與「次要敵人」的槓桿弱化，甚至消失， 也將進一步影響其對臺政策。 三、中國大陸內部政治發展 中共中央總書記習近平上臺以來，一連串的反貪打腐、決策體制改革與軍事改革等行動確實取得一定的成效，從近期省長、省委書記一一就定 位，與習關係密切者快速晉升看來，其權力進一步集中是無庸置疑的。然 而，隨著 19 大接近，各種關於黨內不滿或「陰謀論」等訊息不時出現， 習近平在去年底中紀委 18 屆第 6 次會議中提出「黨內存在野心家陰謀家 一定要除惡務盡」的說法，而近期關於郭文貴，甚至是令計畫家族可能的 海 外 爆 料， 使 得 中 共 黨 內 權 力 互 動 更 加 詭 譎。 就 中 共 目 前 的 態 度 而 言， 「優先開好 19 大」是「重中之重」，因此，「處理」兩岸關係必然放在決 策序列的後段。就此而言，我們一方面必須留意中共內部政治動態，小心 謹慎應對，避免中共因內部因素而影響兩岸關係的穩定，另一方面，中共 是否在順利開完 19 大後，將兩岸關係的序列往前移，也值得關注。 四、美「中」棋局下的兩岸關係 整體而言，在臺美「中」三角關係中，兩岸關係、臺美關係受「美中 關 係 」 的 約 束 越 來 越 明 顯。 美「 中 」 兩 大「 國 」 間 所 對 奕 的 棋 局 不 僅 是 兩岸，還包括朝鮮半島、南海、東海、中東情勢等，甚至經貿、人民幣匯 率、美國國債以及區域發展等，兩大「國」間的利益折衝與交換絕非「單 一賽局」，而會出現「多重賽局」。而此次「川習會」大致確定了美「中」 間「相互需要」的關係與格局，從川普（Donald Trump）接受《路透社》 專訪明確提及不會有再一次「川英」通話，以及近來可能推遲對臺軍售的 報導，都可看出端倪。隨著朝鮮半島問題的緊迫，甚至下半年川普有可能 訪「中」以及日韓「中」高峰會的順利召開等，我國在這棋局中將會越來 越被動。 整體而言，可預見的未來，民進黨內權力競逐可能加劇、北京面對的 國民黨不再是過去其習慣的「中國國民黨」、中共19 大順利完成，以及美 「中」戰略合作大於衝突的格局不變，對我國的壓力將會越來越大，主政 者不可不慎。
肆、討論與結語
承前分析，本文認為當前兩岸關係有以下值得討論與留意之處。一、中共對臺究竟有無時間表？ 「統一」無庸置疑是中共對臺所有政策的最高準則，也可以說是「陽 謀」，但一直以來，「統一時間表」並不明確。然而在習上臺後，此問題逐 漸浮上檯面，包括 2013 年在印尼 APEC 會見蕭萬長前副總統時提及「兩 岸長期存在的政治分歧問題終歸要逐步解決，總不能將這些問題一代一代 傳 下 去 」， 不 論 此「 代 」 所 指 為 何，「 時 間 表 」 隱 然 出 現。 而 在 習 近 平 的 「兩個百年」（2021「全面建設小康社會」、2049「中華民族偉大復興」） 中，「臺灣問題」顯然也在其中，特別是第2 個「百年」。 二、中共還在乎臺灣民意嗎？ 在民主體制下，過去我國總統或其他政治人物，不論各黨各派，習慣 性以民意或民主價值作為與對岸互動的基礎，其中，以蔡總統在去年就 職演說中 4 個關鍵元素的「臺灣民主原則及普遍民意」最具代表。然而， 近期我們看到北京方面的回應不外乎兩種，一是官方公開多以「臺灣有 2,300 萬民意，大陸也有 13 億民意」作為回應，二是智庫學者私下的回 應：「你認為習還在乎這個嗎？」因此，民主牌與民意牌該如何使用，確 實得重新思考。 三、跟上習的決策節奏與理解其對臺「思想」 誠如前述的提問，顯然習近平對臺的策略與過往領導人有所差異。習 上臺以來的決策風格迅速果決，且往往出人意表，外界難以跟上節拍，對 內部分，包括設置國安委、打周永康等大老虎、推動軍改、開放「全面二 胎」政策等。對外部分，劃定東海防空識別區、南海填海造島，以及「一 帶一路」發展戰略的提出，甚至包括「馬習會」的決策過程等皆然。而近 期關於「習近平對臺思想」、「創新對臺政策思維」等逐漸浮上檯面，有必 要進一步針對習的人格與決策風格深入的研究與剖析。 四、留意中國大陸「網路民意」參與者的變化 當前大陸網民已超過 7.3 億，手機網民將近七億。過往網民多屬居住 在 城 市、 教 育 程 度 較 高、 社 會 地 位 相 對 較 高， 然 而 近 年 來 隨 著 手 機 上 網 的普遍，農民工、農村人口上網人數激增，特別是 80 後「一胎化」的農
民工世代（包括農民工二代與二代農民工），此一人群有一特性即收入不 高、從農村流動到城市、相對剝奪感較高，故其憤世嫉俗、也較容易被民 族主義挑動。從大陸官方近來一再強調「臺灣有 2,300 萬的民意，大陸也 有十三億多的民意」，再加上熱鬧一時的「民國粉」迅速消退，且年輕一 代網民對臺態度轉趨強硬來看，大陸民意的變化確實值得留意。 過去這些年來，我國政治上藍綠內鬥、社會缺乏共識基礎，整體發展 處於虛耗與空轉，而也缺乏全盤考慮的思維與政策的一致性和連貫性，在 兩岸關係政策上尤為明顯，因此，實有必要針對未來短中長期各種劇本的 應對進行規劃與因應。關於此，我們期待不論臺灣朝野各方，都應以更大 的氣度坐下來談，特別是作為執政的民進黨政府，除了要擘劃發展的願景 外，還要有團結臺灣的使命感。畢竟，隨著兩岸關係與國際局勢的發展， 時間不在臺灣這一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