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治學歷程及解經方法
第一節、 治學歷程
關於戴震之治學歷程,歷來有兩期說及三期說二種。持兩期說者,如王昶 云:
蓋東原之為學,自其早歲,稽古好學,博聞強識,而尤長於論述;晚窺 性與天道之傳,於老莊釋氏之說,辭而闢之,使與六經孔孟之書,截然 不可以相亂,具見於《原善》、《原象》及《與彭進士紹升書》,蓋其學之 本末次第,大略如此。1
王昶、洪榜均以為東原論學分作早晚兩期,而分期標準在於思想上之轉變。
其後,凌廷堪亦謂東原之為學云:
其為學先求之於六書九數,繼乃求之於典章制度。以古人之義,釋古人 之書,不以己見參之,不以後世之意度之。既通其辭,始求其心,然後 古聖賢之心,不為異學曲說所汩亂,蓋孟荀以還所未有也。2
凌廷堪認為東原治學「求之六書九數」、「求之典章制度」,乃「以古人之義,
釋古人之書」,此時乃純粹漢學考據家之治學;其後「既通其辭,始求其心」,
則由考據轉入義理之學,此乃超出考據家之處3。不過,試觀王、洪、凌三人並 未明確說明兩期之分界時間,而只是籠統的概略區分。及至近世,胡適則以為 東原思想可以乾隆二十二年(西元 1757)震三十五歲客寓揚州時為分界,其時東原 受到顏李學派影響而開始排斥宋儒性理之學4;錢穆亦以為戴震治學分作二期,
1 參見王昶〈戴東原先生墓誌銘〉,收入《戴東原先生全集》(《安徽叢書》第六期)。又洪榜〈戴 先生行狀〉亦有相同意見。
2 參見凌廷堪〈戴東原先生事略狀〉,《校禮堂文集》卷三十。
3 今人黃順益認為「將戴震之學分為三期者,肇始於凌廷堪。」(參氏著《惠棟、戴震與乾嘉學 術研究》)今觀凌氏之言,仍應以兩期為確。
4 參見胡適《戴東原的哲學》(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63 年),頁 21-26。梁啟超《中國近三 百年學術史》亦有東原之學受到顏李學派影響的主張,不過並未提出明確的思想轉變分界。
可以客寓揚州之時作分界,不過東原思想轉變,乃是受到惠棟之影響,大略其 早歲之學同於江永,從尊宋述朱起腳;後期論學則受惠棟影響,轉而尊漢抑宋5。 錢穆之說得到後世不少的認同,如大陸學者李開、漆永祥皆以為戴震與惠棟於 揚州會晤,乃其思想發展重要的轉折點6。
其次,主張戴震治學分三期說者,可以余英時作代表,其云:
我們大致可以將東原一生的思想發展分為三個不同的階段。第一階段的 下限在東原乾隆甲戌(1754)入都,而尤以丁丑(1757)游揚州晤惠定宇之 年為最具決定性的轉捩點。在此一階段中,東原在理論上以義理為第一 義之學,考證次之,文章居末。……第二階段之下限較難確定,大約可 以 1766 年為分水嶺。此十年之間,東原受當時考證運動的激盪最甚,其 觀點也最接近惠定宇一派,故於宋儒之義理為一筆抹殺之詞。其義理、
考覈、文章之分源論即代表此一階段之基本見解;而分源論無形中則將 考證提高至與義理相等的地位。……東原論學之歸宿期在其最後十年左 右。此時東原一掃其中年依違調停之態,重新確定儒學的價值系統。所 以他堅決地說:「義理即考覈、文章二者之源也,義理又何源哉?熟乎義 理,而後能考覈、能文章。」7
鮑國順贊同余氏之說,亦主張東原治學分三期云:
東原之學術歷程,可以分為三個階段,大約以甲戌三十二歲,及丙戌四 十四歲為界。早年誦法程朱,以為義理高於考證,文章則居於末。中歲 入都,染於時俗,遂謂三者平列。卒前十年,由於自得之義理已成,遂 又倡義理為考覈、文章之源。8
另外,更有主張東原治學歷程分作四期者9,主要是將戴震初識江永之前的
5 參見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95 年 5 月),頁 344-357。
6 參見李開《戴震評傳》、漆永祥《乾嘉考據學研究》。
7 參見余英時〈戴東原與清代考證學風〉,《論戴震與章學誠》(台北:東大圖書公司,1996 年 11 月),頁 142-143。
8 參見鮑國順《戴震研究》(台北:國立編譯館,1997 年),頁 160。
9 如黃順益以為東原成學歷程分作四個階段,參見黃著《惠棟、戴震與乾嘉學術研究》,頁 120。
時間分作一段。然而,此說實屬不必,蓋東原問學江永前後,其學術主張並無 明顯轉變,皆主張由訓詁名物求得經書義理,也認同「聖人之道在六經,漢人 得其制數,宋人得其義理」,故早期的戴震,其治學與解經方法,與江永並無不 同,不需要再細分作四期。
岑溢成認為「近世研究戴震的學者,大多承認戴震思想可分為前後兩期,
而且都把分期線定在戴震三十五歲前後。」10又謂「戴震在學問的『內容』上也 許有種種的變化,可是在治學的『方法』上,卻終始一貫。」11此說頗有啟發性,
蓋戴震之學術,為人所推崇者,主要在於治學方法與義理思想這兩方面。戴震 之治學方法,很早就確定大綱了,如嘗自言:
僕自少時家貧,不獲親師,聞聖人之中有孔子者,定六經示後之人,求 其一經,啟而讀之,茫茫然無覺。尋思之久,計於心曰:經之至者道也,
所以明道者其詞也,所以成詞者字也。由字以通其詞,由詞以通其道,
必有漸求所謂字。考諸篆書,得許氏《說文解字》,三年知其節目,漸 古聖人制作本始。又疑許氏於故訓未能盡,從友人假《十三經注疏》讀 之,則知一字之義,當貫群經,本六書,然後為定。12
所謂「經之至者道也」,即「聖人之道在六經」,而要通明六經中之道,則 要疏通六經之詞,這就必須依賴文字訓詁的工夫,所以由小學出發而通經明道,
就是戴震一貫的治學主張。東原這種由小學、由名物訓詁來解經的治學方法,
乃自學而得,故云「僕自少時家貧,不獲親師」,又云「尋思之久,計之於心」,
早已奠定其治學主張。其後與江永相與問學,二人治學主張一致,甚為相得,
乃「引為忘年交」。因此,東原治學,並未因與江永問學而有所轉變。
錢穆認為東原三十五歲時於揚州與惠棟相見,乃其論學轉變的分界點,東 原之學受惠棟影響而「尊漢抑宋」13。按:東原治學自始至終皆「不主一家,是
10 參見岑溢成《詩補傳與戴震解經方法》(台北:文津出版社,1992 年 3 月),頁 8。
11 參見岑溢成《詩補傳與戴震解經方法》(台北:文津出版社,1992 年 3 月),頁 19。
12 參見戴震〈與是仲明論學書〉,《戴震文集》卷九。
13 參見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95 年 5 月),頁 344-357。
其所是」,並非「唯漢是從」,誠如錢大昕所言乃「實事求是,不偏主一家」14。 東原於二十八歲著〈答鄭丈用牧書〉云「其得於學,不以人蔽己,不以己自蔽」,
又云「今之博雅能文章、善考覈者,皆未志乎聞道。徒株守先儒而信之篤,如 南北朝人所譏:『寧言周孔誤,莫道鄭服非』,亦未志乎聞道者也。」15可見東原 在會見惠棟之前,認為治學不應「徒株守先儒而信之篤」,相對於主張「凡古皆 真,唯漢是從」的惠棟,明顯有所區別。
後來東原與惠棟於揚州相會後,其論學主張亦未有所改變,如作於三十七 歲之〈春秋究遺序〉云「學者莫病於株守舊聞,而不復能造新意;莫病於好立 異說,不深求之語言之間以至其精微之所存。」16又同年之作〈鄭學齋記〉亦云
「學者大患,在自失其心。心全天德,制百行。不見天地之心者,不得己之心;
不見聖人之心者,不得天地之心。不求諸古聖賢之言與事,則無從探其心於千 載下。是故由六書、九數、制度、名物,能通乎其詞,然後以心相遇。」17東原 此時亦主張治學「莫株守舊聞」,而貴在「能造新意」。至於如何造新意,東原 明確提出「由六書、九數、制度、名物,能通乎其詞,然後以心相遇」的治學 方法,既強調訓詁考據的工夫,亦主張以心識斷的能力。
相對於東原之學,惠棟亦強調訓詁考據的工夫,主張「經之義存乎訓,識 字審音乃知其義」,但其訓詁考據則以漢儒經師之說為準,主張「古訓不可改,
經師不可廢也」18,其治學範圍顯然較為狹隘。再者,東原治學不僅在於求得古 經古義,更要由古經古義求得聖人之道,故云「故訓明則古經明,古經明則賢 人聖人之理義明,而我心之所同然者,乃因之而明」19,又於〈古經解鉤沉序〉
云「惠君與余相善,蓋嘗深嫉乎鑿空以為經也。二三好古之儒,知此學之不僅
14 參見錢大昕〈戴先生震傳〉,收入《戴震文集》附錄。
15 收入《戴震文集》卷九。
16 收入《戴震文集》卷十。
17 收入《戴震文集》卷十一。
18 參見惠棟〈九經古義述首〉。
19 參見戴震〈題惠定宇先生授經圖〉,東原四十三歲之作,今收入《戴震文集》卷十一。
在故訓,則以志乎聞道,或庶幾焉。」20東原雖認同惠棟避免「鑿空解經」的治 學主張,但也提醒惠派學者「此學不僅在於故訓」,而更應「志乎聞道」,所以
「聞道」、「明道」乃成為戴震後來治學之重點,也才有《緒言》、《孟子字義疏 證》等理義著作之完成。因此,不論是在訓詁考據上的「不主一家,實事求是」,
以及重視「明道」的理義之作,東原皆與惠棟等吳派學者不同,故不能謂東原 之學受到惠棟影響而有明顯轉變。
其次,東原由小學、訓詁名物以通經明道的治學方法,雖然始終一貫,但 其思想確有所轉變,誠如胡適所言:「他不甘心僅僅做個考據家,他要做個哲學 家」21,戴震由早年專務名物訓詁的考據工作,中年以後開始轉向逐步地建立自 己的義理思想。因此,思想的轉變才是劃分東原學術階段的重要轉折點。余英 時、鮑國順皆以義理與考據在東原心目中地位的高低變化,當作東原學術分期 的依據。然而,考究東原之學,義理始終佔最重要的地位,考據乃是「聞道」、
「明道」的方法與手段,並非學術的最終歸宿。東原自言「僕自十七歲時,有 志聞道」,可見義理一開始就是東原治學所要求得的目標。東原又嘗分古今學問 為三,如〈與方希原書〉云:「古今學問之途,其大致有三:或事於理義,或事 於制數,或事於文章。事於文章者,等而末者也。」22理義、制數、文章三者之 中,文章地位最末。又東原〈答鄭丈用牧書〉云:「是以君子務在聞道也。今之 博雅能文章,善考覈者,皆未志乎聞道。」23考覈相當於制數,聞道可說是聞理 義之道,足見東原認為文章、制數(或考覈)二者的地位皆在理義(聞道)之下也。
又段玉裁嘗記東原之言云:「先生初謂:『天下有義理之源,有考覈之源,
有文章之源,吾於三者皆庶得其源。』後數年又曰:『義理即考覈、文章二者之 源也,義理又何源哉?吾前言過矣。』」24又云:「始玉裁聞先生之緒論矣,其言
20 此文為東原四十七歲時之作,收入《戴震文集》卷十。
21 參見胡適《戴東原的哲學》,頁 26。
22 收入《戴震文集》卷九。
23 收入《戴震文集》卷九。
24 參見段玉裁〈戴東原先生年譜〉,收入《戴東原先生全集》(《安徽叢書》第六期,1936 年)。
曰:『有義理之學,有文章之學,有考覈之學。義理者,文章、考覈之源也。熟 乎義理,而後能考覈,能文章。』玉裁竊以謂義理、文章未有不由考覈而得者。……
先生之言曰:『六書九數等事如轎夫然,所以舁轎中人也。以六書九數等事盡我,
是猶誤認轎夫為轎中人也。』又嘗與玉裁書曰:『僕生平著述之大,以《孟子字 義疏證》為第一,所以正人心也。』」25亦可證義理為東原心目中的第一義,即所 謂「轎中人」,而六書九數等考證工夫都是輔助義理的「轎夫」也。
不過,余英時雖認同戴震早年將義理視為第一義,但卻認為中年時代東原 受惠棟等考證派之影響,論學已將義理降至與考證同等的地位,其云:
東原中年時代既與考證派沆瀣一氣,他的論學觀點便逐漸發生了變化。
段玉裁嘗記其言曰:「天下有義理之源,有考覈之源,有文章之源,吾三 者皆庶得其源。」茂堂始向東原請業在乾隆二十八年癸未(1763),已在 東原入都九年之後。此後東原將義理、考覈、文章加以平列,並謂三者 各得其源,顯然和他早期的見解有了分歧。而〈題惠定宇先生授經圖〉
復云:「言者輒曰:『有漢儒之經學,有宋儒之經學,一主於故訓,一主 於理義。』此誠震之大不解也者。夫所謂理義,茍可以舍經而空凭胸臆,
將人人鑿空得之,奚有於經學之云乎哉?惟空凭胸臆之卒無當於賢人聖 人之理義,然後求之古經,求之古經而遺文垂絕、古今懸隔也,然後求 之古訓。故訓明則古經明,古經明則賢人聖人之理義明,而我心之所同 然者,乃因之而明。賢人聖人之理義非他,存乎典章制度者是也。」此 文作於一七六五,正當東原中年,其中考證的地位顯得最為突出。照他 這種說法,好像故訓弄清楚了,聖賢的義理就立刻會層次分明地呈現在 我們的眼前,義理之學在此已失去它的獨立地位,祇是依附於考證而存 在。這全不似出諸一個深知義理工作本身的曲折和困難者之口。我很懷 疑東原自己是否篤信這一理論。很可能地,東原因為其時正捲入了考證
25 參見段玉裁《戴東原集‧序》,經韻樓刊本 1792 年。
潮流的中心,一時之間腳步不免浮動,致有此偏頗之論。此事雖無法有 確據,但證之以東原早期和晚期的持論皆與此有異,實使人不能不如此 推測。26
按:余氏之認知有誤,蓋東原之學中年以後仍然以義理為第一義,考證自 始至終都是明道的手段,而非目的,其地位不能與義理相當。段玉裁雖記東原 之語云「天下有義理之源,有考覈之源,有文章之源,吾於三者皆庶得其源。」
這並未說此三者地位是相同的,只是顯示東原將天下學問分作義理、考覈、文 章三種。而可能這種說法容易引致誤會,其後東原乃更正前說云「義理即考覈、
文章二者之源也,義理又何源哉?吾前言過矣。」後者才是東原真正的意旨,
切不能因東原一時之失言而據以論定。其次,〈題惠定宇先生授經圖〉一文中,
也沒有反映出考證高於義理的觀念,更談不上所謂「義理之學已失去它的獨立 地位,只是依附於考證而存在」,戴震在本文中應該是強調「故訓明則古經明,
古經明則聖人賢人之理義明」的治學路徑,義理雖是第一義,但不可如宋人般 空凭胸臆而鑿空得之,必須求諸六經之故訓,以客觀實證的工夫,求得孔孟聖 賢之道。所以,並非義理必須依附考證,而是義理須運用考證作工具,破除經 書文字語言之時代限制,回復六經的原本面目,義理仍然是求學之最高也是最 後的目的。戴震這種治學主張始終也是前後一致的,如東原五十五歲時嘗與段 玉裁書云:
僕自十七歲時,有志聞道,謂非求之六經孔孟不得,非從事於字義、制 度、名物,無由以通其語言。宋儒譏訓詁之學,輕語言文字,是猶渡江 河而棄舟楫,欲登高而無階梯也。為之三十餘年,灼然知古今治亂之源 在是。27
因此,東原認為文字訓詁之學,乃是明道的舟楫、階梯,是治學必備的工
26 參見余英時〈戴東原與清代考證學風〉,《論戴震與章學誠》(台北:東大圖書公司,1996 年 11 月),頁 136-137。
27 參見段玉裁〈戴東原先生年譜〉,收入《戴東原先生全集》(《安徽叢書》第六期,1936 年)。
具,但也只是工具,是轎夫,而非轎中人也。東原且自言「僕自十七歲時,有 志聞道」,又言「為之三十餘年,灼然知古今治亂之源在是。」可見東原從十七 歲至五十五歲,此三十餘年間皆信從義理為第一義,訓詁考覈之學只是明道的 工具與手段而已,二者之主從地位是很明顯的。
章學誠亦深知戴震之絕詣在於義理之學,故嘗云:
凡戴君所學,深通訓詁,究於名物制度,而得其所以然,將以明道也。
時人方貴博雅考訂,見其訓詁名物,有合時好,以謂戴之絕詣在此。及 戴著〈論性〉〈原善〉諸篇,於天人理氣,實有發前人所未發者,時人則 謂空說義理,可以無作,是不知戴學者矣。戴見時人之識如此,遂離奇 其說曰:「余於訓詁、聲韻、天象、地理四者,如肩輿之隸也。余所明道,
則乘輿之大人也。當世號為通人,僅堪與余輿隸通寒溫耳。」28
「訓詁、聲韻、天象、地理」如肩輿之隸,肩輿之隸猶「轎夫」也,「明道」
才是「轎中人」,可證戴學之絕詣在於義理之學。
然而,戴學雖始終以明道為最高目的,不過也不能說其治學過程中沒有轉 折。戴學主要的轉折點,應該是在對程朱性理之學的態度上發生變化,而此變 化又與戴震自己的義理之學是否建立有直接的關聯。譬如戴震三十三歲作〈與 方希原書〉云:「聖人之道在六經,漢儒得其制數,失其義理;宋儒得其義理,
失其制數。」29此時東原尚認為宋儒得其「義理」,並不否定宋儒性理之學。似乎 東原所不滿宋儒者,乃在於制數考覈之學未精,而相對地,東原也不滿漢儒義 理之學未精,故同年東原作〈與姚孝廉姬傳書〉云:「先儒之學,如漢鄭氏,宋 程子、張子、朱子,其為書至詳博,然猶得失中判。」30東原以為漢儒鄭玄以及 宋儒程朱之學,皆「得失中判」,有所得亦有所失,此與「漢儒得其制數,失其 義理;宋儒得其義理,失其制數」之主張相通。其次,惠棟、江藩等吳派學者
28 參見章學誠〈書朱陸篇後〉,《章氏遺書》卷二。
29 收入《戴震文集》卷九。
30 收入《戴震文集》卷九。
雖反對宋儒之學,甚至有「棟以為宋儒之禍,甚於秦灰」的激烈言辭,然而主 要針對的是宋儒空凭胸臆的鑿空解經而言,至於宋儒程朱性理之學,惠棟並未 否定,甚至有所嘉許,如江藩云:「學者治經宗漢儒,立身宗宋儒,則兩得矣。」
31又云:「近今漢學昌明,遍於寰宇,有一知半解者,無不痛詆宋學。然本朝為漢 學者,始於元和惠氏,紅豆山房半農人手書楹帖云:『六經尊服鄭,百行法程朱』, 不以為非,且以為法,為漢學者背其師承何哉!藩為是記,實本師說。」32可見 惠氏手書「六經尊服鄭,百行法程朱」,認同程朱性理之學可作為義理規範,此 又與東原「漢儒得其制數,失其義理;宋儒得其義理,失其制數」之主張相通。
故在對待宋儒性理之學的態度上,早期的東原與惠棟是具有相同的主張,因此 不能說東原後期的反對程朱性理之學是受到惠棟的影響。
再者,名物訓詁等考證之學雖是「明道」的工具,但要善用此工具,卻也 要積數十年之功力不能成事。江藩曾指出考據之難云:
考據者,考歷代之名物、象數、典章制度,實而有據者也。此其學至博 至大,而至難精。古人有考一事而聚訟至數十百家,積千載而不能晰者。
學者非熟讀十三經,縱覽諸子、各史及先儒傳注記載之屬,不足以語於 此。國朝顧炎武、閻若璩、毛奇齡、朱彝尊、錢大昕、紀昀、阮元諸人,
皆該貫六藝,斟酌百家,故其考據始有可信。若夫偏袒一家,得此失彼,
依前人之成說,作附會之空談,是丹非素,毫無所得,則一孔之論也。
此學切實,有益於用。凡讀子、讀史及言經濟者,皆當講求,但非倉猝 可辦。學者必積數十年之實力,乃可以言貫通。不然,則泥今非古,皆 無當也。33
因此,訓詁考據之學非積數十年之功力不能成事,東原雖自十七歲有志於 學,以「聞道」為治學依歸,然而要聞道又不能憑空得之,必須專精訓詁考據
31 參見江藩〈漢宋門戶異同〉,《經解入門》(台北:廣文書局,1977 年)。
32 參見江藩《國朝宋學淵源記》卷上(台北:學海出版社),頁 2。
33 參見江藩〈有考據之學〉,《經解入門》(台北:廣文書局,1977 年),頁 135。
之學,以作為通經明道的工具。而專研此種工具又頗為耗時,故東原早年治學 雖亦認同義理為第一義,不過治學重心確係放在訓詁考據之學,此因其學乃治 學之基礎,基礎若不穩,勢必無法躐等而求得義理。因此,早期東原治學專注 訓詁考據之學,尚未涉入義理之學,故對於宋儒性理之學自然也無從批評,而 暫時接受一般世俗的觀點。
中年以後,東原在訓詁考據取得斐然的成績,並為當世學者所推重。東原 乃開始從事「由辭以通其道」的明道工作,於是四十一歲時首先完成《原善》
三篇初稿,至四十四歲時再擴大為《原善》三卷,並自序云:「余始為《原善》
之書三章,懼學者蔽以異趨也,後援據經言,疏通證明之,而以三章者分為建 首,次成上中下三卷,比類合義,燦然端委畢著矣,天人之道,經之大訓萃焉。」
34《原善》之作成,代表東原從訓詁名物以通經明道的治學門徑,取得了初步的 成果,也是建立東原義理之學的里程碑。錢穆曾指出東原畢生治學,其最大計 劃,厥為《七經小記》35,蓋段玉裁云:
《七經小記》者,先生朝夕常言之,欲為此以治經也。所謂七經者,先 生云《詩》、《書》、《易》、《禮》、《春秋》、《論語》、《孟子》是也。治經 必分數大端以從事,各究洞原委。始於六書九數,故有〈詁訓篇〉,有〈原 象篇〉,繼以〈學禮篇〉,繼以〈水地篇〉,約之於〈原善篇〉,聖人之學,
如是而已矣。36
可見東原之治學,始之六書九數等名物訓詁之事,終歸於《原善》等通經 明道之作。因此,東原四十一至四十四歲時著成《原善》的三、四年時間,可 視為其治學由專務考據轉向偏重義理的轉折點,也代表戴學開始批判宋儒程朱 性理之學,並嘗試建立所謂「戴氏哲學」的開端。故東原早年雖主張「漢人得 其制數,宋人得其義理」,而四十三歲作〈題惠定宇先生授經圖〉則改稱曰:「言
34 參見《戴震全書》之二十八。
35 參見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95 年 5 月),頁 347。
36 參見段玉裁〈戴東原先生年譜〉,收入《戴東原先生全集》。
者輒曰:『有漢儒經學,有宋儒經學,一主於故訓,一主於理義。』此誠震之大 不解也者。夫所謂理義,茍可以舍經而空凭胸臆,將人人鑿空得之,奚有於經 學之云乎哉?」37此時東原否定早年「宋人得其義理」之說,認為理義不能離開 六經而自出意見,從而也否定了宋儒性理之說。錢穆等人雖認為東原這種轉變 是受到惠棟的影響,其實更應該說是與東原自己開始探究義理之學的結果有 關,此時東原已開始逐步進行如《原善》等窮究天人性命的聞道之作,也開始 明瞭程朱之學非孔孟六經之學,而欲思回復六經孔孟之道的原本面目。故段玉 裁記乾隆三十一年東原四十四歲時事云:
是年玉裁入都會試,見先生云「近日做得講理學一書」,謂《孟子字義疏 證》也。……蓋先生《原善》三篇、《論性》二篇既成,又以宋儒言性、
言理、言道、言才、言誠、言明、言權、言仁義禮智、言智仁勇,皆非 六經孔孟之言,而以異學之言糅之,故就《孟子》字義開示,使人知「人 欲淨盡,天理流行」之語病。所謂理者,必求諸人情之無憾而後即安,
不得謂性為理。38
東原所謂「近日做得講理學一書」,並非《孟子字義疏證》,而應是《原善》
39。至於這種講理學的書卻是吳派等漢學家所不為也,可證東原之學已開始與當 世考據學家有所異趨。東原晚年更有〈與某書〉論治學云:
治經先考字義,次通文理。志存聞道,必空所依傍。漢儒訓詁有師承,
亦有時傅會;晉人傅會鑿空益多;宋人則恃胸臆為斷,故其襲取者多謬,
而不謬者在其所棄。我輩讀書,原非與後儒竸立說,宜平心體會經文。
有一字非其的解,則於所言之意必差,而道從此失。40
在解經方法上,仍是一貫地以文字訓詁而通經明道;另一方面,亦批評漢 儒訓詁亦有時傅會,可證非信從惠棟「專宗漢詁」之說。至於對宋儒之學,更
37 收入《戴震文集》卷十一。
38參見段玉裁〈戴東原先生年譜〉,收入《戴東原先生全集》。
39 相關考證參見本文第三章第二節。
40 收入《戴震文集》卷九。
批評其空凭胸臆,亦未能聞道也。而要聞道,必空所依傍,遵循考文知音、訓 詁名物的考據工夫,以達到通經明道的最高目標。
因此,東原之學的轉變關鍵不在訓詁考據,而在於義理之學的發展建立,
東原自四十一歲《原善》初成,其後又有《緒言》、《孟子字義疏證》等義理之 作,逐漸發展出與當世考據學家及宋學家不同的義理學,也是其學最有價值之 處。
第二節、 解經方法
梁啟超云:「凡欲一種學術之發達,其第一要件,在先有精良之研究法。」
41又認為戴震在學術史上所以能佔特別重要位置,專在研究法之發明,他所主張
「去蔽」、「求是」兩大主義,和近世科學精神一致42。因此,清楚地認識戴震的 解經研究方法,有助於我們掌握戴震學術的大概,也較能展現戴震在清代學術 中的貢獻與地位。鮑國順嘗分析東原治學方法為七:一是由通經而明道,二是 以小學為通經之鑰,三是藉名物度數以通經義,四是務條理重綜貫,五是由博 入精,六是大膽假設小心求證,七是隨時劄記以存資料43。戴震是乾嘉時期的經 學大師,乾嘉時期又是考據學最興盛的時期,此時期的學者在解經方法上較其 他時期尤其嚴密,鄭吉雄先生曾探討乾嘉學者治經方法,舉出九例:「以本經自 證」、「以他經證本經」、「校勘異文歸納語義以證本經」、「聯繫四部文獻材料以 釋經」、「發明釋經之例」、「以經說字」、「以經證史」、「以經義批判諸子思想」、
「發揮經書字義」,大致約為「歸納法」與「演繹法」兩種,戴震又是其中能將 兩種方法結合完善的代表44。現在綜合前賢的成果,並比較戴震與同時期學者的 治經方法,以呈現出戴震獨特的解經方法,分析如下諸項:
41 參見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 年 9 月),頁 28。
42 參見梁啟超〈戴東原生日二百年紀念會緣起〉,《戴東原》(台北:台灣中華書局),頁 72。
43 參見鮑國順《戴震研究》(台北:國立編譯館,1997 年),頁 174-192。
44 參見鄭吉雄〈乾嘉學者治經方法與體系舉例試釋〉,收入蔣秋華主編《乾嘉學者的治經方法》
(台北:中研院中國文哲研究所,2000 年 10 月),頁 109-139。
一、由識字審音入門
「識字審音」雖為清儒共同的解經方法,如顧炎武、惠棟皆曾指出這種方 法在解經上的重要性,然而,能夠將這一個理念清楚地闡述,並廣泛地運用在 解經工作,則要首推戴震。戴震認為解經首要明白經書中文字的意義,「識字」
乃是解經的先決條件。章學誠曾轉述戴震之言云:「今之學者,無論學問文章,
先坐不曾識字。」45又東原自云:「經之至者道也,所以明道者其詞也,所以成 詞者未有能外小學文字者也。」46又云:
經之至者道也,所以明道者其詞也,所以成詞者字也。由字以通其詞,
由詞以通其道,必有漸求所謂字。考諸篆書,得許氏《說文解字》,三年 知其節目,漸 古聖人制作本始。又疑許氏於故訓未能盡,從友人假《十 三經注疏》讀之,則知一字之義,當貫群經,本六書,然後為定。47 可見東原認為讀經當先「識字」,而識字就必須掌握文字的形、音、義三要 件,必須熟習文字、聲韻、訓詁之學,也就是熟習古之「小學」。故小學可謂經 學的基礎之學,是通經明道必備的工具。
因此,古代有關小學之書,如《說文》、《爾雅》、《方言》等故訓之流,就 頗獲東原之重視。如東原嘗謂《爾雅》云:「古故訓之書,其傳者莫先於《爾雅》。
六藝之賴是以明也,所以通古今之異言,然後能諷誦乎章句,以求適於至道。……
余竊謂儒者治經,宜自《爾雅》始。……夫援《爾雅》以釋《詩》、《書》,據《詩》、
《書》以證《爾雅》,由是旁及先秦已上,凡古籍之存者,綜覈條貫,而又本之 六書、音聲,確然於故訓之原,庶幾可與於是學。」48又云:「《爾雅》,六經之通 釋也。援《爾雅》附經而經明,證《爾雅》以經而《爾雅》明。……夫今人讀 書,尚未識字,輒目故訓之學不足為。其究也,文字之鮮能通,妄謂通其語言;
45 參見章學誠〈與族孫汝楠論學書〉,《章氏遺書》卷十二。
46 參見戴震〈古經解鉤沉序〉,《戴震文集》卷十。
47 參見戴震〈與是仲明論學書〉,《戴震文集》卷九。
48 參見戴震〈爾雅文字考序〉,《戴震文集》卷三。
語言之鮮能通,妄謂通其心志,而曰傅合不謬,吾不敢知也。」49故《爾雅》之 義訓,有助於考究古經文字,例如《莊子‧養生主》云「已而為知者」、「已而 不知其然」,「已」字之語意不可識,東原乃取《爾雅‧釋詁》:「已,此也。」
始豁然通貫其文詞也。
又東原既云「一字之義,當貫群經,本六書,然後為定。」則從事於六書 之小學,乃治經之關涉也。故戴震云:「自昔儒者,其結髮從事,必先小學。小 學者,六書之文是也。」50又云:「六書也者,文字之綱領,而治經之津涉也。載 籍極博,統之不外文字,文字雖廣,統之不越六書。」51文字訓詁等小學既為治 經之基礎,學者必須依循方可通經明道,故東原乃批評宋儒云:「宋儒譏訓詁之 學,輕語言文字,是猶渡江河而棄舟楫,欲登高而無階梯也。」東原視小學為 治經之「舟楫」、「階梯」,也等於是解經必備且首要的工具。
另外,關於聲韻之學,戴震亦頗能辨明聲音假借之理,能通曉字之本義與 假借義之分。清儒考據學之精密,實與音韻之學有深切關聯。自顧炎武提出「愚 以為讀九經自考文始,考文自知音始,以至諸子百家之書,亦莫不然。」52從此
「知音」便成為清代考據學重要的研究方法,孫欽善認為「能完全打破漢字形 體的局限,從讀音上去求義,這又是清代考據學派學者的一大貢獻。」53戴震更 加發展了「知音」的方法,闡明聲音通假之理,如其云:「許叔重之論假借曰:
『本無其字,依聲託事。』夫六經字多假借,音聲失而假借之意何以得?故訓 音聲,相為表裏,故訓明,六經乃可明。」54又云:「字書主於故訓,韻書主於音 聲,然二者恆相因。音聲有不隨故訓變者,則一音或數義。音聲有隨故訓而變 者,則一字或數音。大致一字既定其本義,則外此音義引申,咸六書之假借。」
49 參見戴震〈爾雅注疏箋補序〉,《戴震文集》卷三。
50 參見戴震〈六書論序〉,《戴震文集》卷三。
51 同上註。
52 參見顧炎武〈答李子德書〉。
53 參見孫欽善《中國古文獻學史簡編》(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3 年 8 月),頁 523。
54 參見戴震〈六書音韻表序〉,《戴震文集》卷十。
55又云:「誦〈周南〉〈召南〉,自〈關雎〉而往,不知古音,徒強以協韻,則龃齬 失讀。」56可見「故訓音聲,相為表裡」,由知音而求義,破除文字形體之限制,
六經文義乃可暢明也。
例如《詩經》多有「寧」之虛詞,如「寧莫之知」、「胡寧忍予」、「寧莫我 聽」、「寧丁我躬」、「寧俾我遯」、「胡寧瘨我以旱」,傳詩者莫能明之,東原以轉 語之法類推,認為「寧」之言「乃」也,其意始解,故東原以為「凡故訓之失 傳者,於此亦可因聲而求義。」57又如《詩經‧小雅‧賓之初筵》云:「式勿從謂,
無俾大怠。」鄭《箋》:「勿猶無也。」東原則以為「勿」有「沒」音,通「勉」
也,其云:
勿有沒音,沒、勉,語之轉。「式勿從謂」,言用勸勉之意從而謂之,以 無使至甚怠也。〈曲禮〉「國中以策彗卹勿」(卹,蘇沒切。勿,音沒。) 注云:「卹勿,搔摩也。」劉向引《詩》「密勿從事」,今《詩》作「黽勉 從事」。「密勿」,《爾雅》作「㙉沒」。又鄭注《禮記》云:「勿勿,猶勉 勉也。」盧辯注《曾子‧立事篇》「終身守此勿勿」,亦云:「勿勿,猶勉 勉。」此皆語之轉,當讀「勿」如「沒」,而經師舊失其音,未通於古。
58
按:「勿」字之意,後世解《詩》者多從鄭《箋》「勿猶無也」之說,如馬 瑞辰、屈萬里、高亨、陳子展、余培林均是59,茲舉馬瑞辰之說代表,其云:
「式」當讀「式微」之「式」,彼《箋》云:「式,發聲是也。」「式勿從 謂」即「勿從謂」也。《爾雅‧釋詁》:「謂,勤也。」勤為勤勞之勤,「勿 從謂」者,勿從而勸勤之使更飲也,即繼之以無俾大怠耳。60
然而,若從音理分析,「勿」、「沒」上古音同為明母物部,「勉」、「免」、「勔」
55 參見戴震〈論韻書中字義答秦尚書蕙田〉,《戴震文集》卷三。
56 參見戴震〈與是仲明論學書〉,《戴震文集》卷九。
57 同上註。
58 參見戴震《毛鄭詩考正》卷二,收入《戴震全書》一(黃山書社,1994 年),頁 630。
59 參見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屈萬里《詩經詮釋》、高亨《詩經今注》、陳子展《詩經直解》、
余培林《詩經正詁》等書。
60 參見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台北:廣文書局,1999 年 5 月),卷二十二,頁 233。
上古音為明母元部,以上數者皆聲母相同可通。《爾雅‧釋詁上》:「亹亹,
沒、孟、敦、勖、釗、茂、劭、勔,勉也。」可證「沒」、「勉」相通。「勿」又 可通「勉」,金文有其例,如《大盂鼎》「汝勿 余乃辟一人」,陳夢家以為銘文
「 」字從兔從刀,即「勉」也,「勿勉」即《詩‧十月之交》「黽勉從事」,《漢 書‧劉向傳》引作「密勿」61。因此,「勿 (勉)」、「黽勉」、「密勿」皆一聲之轉,
屬聲音通假關係。
至於「謂」字之意,《廣雅‧釋詁》:「廝、徒……從……謂、命,使也。」
王念孫云:「謂者,《小雅‧出車篇》云:『自天子所,謂我來矣。』」62又《詩‧
大雅‧常武》:「王謂尹氏,命程伯休父。」《詩‧小雅‧緜蠻》:「命彼後車,謂 之載之。」以上《詩經》之「謂」字,均有命、使之意。因此,〈賓之初筵〉「式 勿從謂」之「謂」字,似亦可通「命」、「使」,「從謂」可通「從命」也。
所以,「式勿從謂」可通「式勉從命」,下接「無俾大怠」,即期勉大臣嘉賓 們遵守戒命,不要有怠慢失禮之事。故下文又接云:「匪言勿言,匪由勿語」,
皆可見諄諄告誡之意也。因此,戴震從音理上分析「勿」字通「勉」,於文理上 亦較「無」字合宜,於此破除「望文生訓」之謬,而有「因聲求義」之功。戴 門後學王引之亦云:「詁訓之旨,存乎聲音,字之聲同聲近者,經傳往往假借,
學者以聲求義,破其假借之字,而讀以本字,則渙然冰釋。」63可見「因聲求義」,
在清楚認識文字本義上的重要性,也是清代考據學取得優秀成果的重要方法,
周予同即云:「誇大點說,清代樸學的最高成就恐怕就是『不拘形體,以聲求義』
這個原則的發現吧!」64莊雅州亦云:
真正以聲韻的關鍵去進行名物訓詁,並且用之於經書乃至一切古籍的研 究,終究要到樸學盛行的清代方能實現。……後來乾嘉學術可以說都是
61 參見陳夢家《西周銅器斷代》(三),《考古學報》第九冊。
62 參見王念孫《廣雅疏證》(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 年 9 月),卷一下,頁 39。
63 參見王引之《經義述聞‧序》(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 年 9 月),頁 2。
64 參見周予同〈孫詒讓與中國近代語文學〉,收入《周予同經學史論著選集》。
循著此一方向在蓬勃發展,戴震將此一理念闡述的更為清楚。65
因此,戴震在提倡文字、聲韻、訓詁等小學,以及利用小學來研究經學,
都取得比前人以及同時代的學者更高的成績,其後這種方法更影響段玉裁的《說 文》及古韻研究,以及促成王念孫、王引之父子的字詞訓詁成就,小學在經學 研究上的地位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峰,也使清代經學的研究成績更能超邁前代。
二、考究古代典章制度
古代經文中時有牽涉到當時的典章制度,而因古今制度有所沿革、異同,
故在考究上必須回復當時的情況,不可「以今律古」。因此,回復古代的典章制 度之原貌,乃成為考究古經必備的工夫。戴震嘗云:
至若經之難明,尚有若干事:誦古禮經,先〈士冠禮〉,不知古者宮室、
衣服等制,則迷於其方,莫辨其用。66
是知考究古禮器物、古代宮室衣服制度,皆有助於明瞭經文旨義,戴震著
〈深衣解〉,著〈明堂考〉,著〈三朝三門考〉等文,皆是欲考究古代典章制度 以明瞭古經之義。又段玉裁言東原《七經小記》云:「治經必分數大端以從事,
各究洞原委,始於六書九數,故有〈詁訓篇〉,有〈原象篇〉;繼以〈學禮篇〉, 繼以〈水地篇〉;約之於〈原善篇〉,聖人之學,如是而已矣。」67其中〈原象篇〉
屬天文曆法之書,〈學禮篇〉屬典章制度之書,〈水地篇〉屬古代地理之書,可 見其皆屬東原治經必由之門徑,有利於對經書的全盤貫通。在探究古代之典章 制度上,例如〈詩生民解〉68一文,東原會通《詩》、《禮》考之,認為《詩經‧
大雅‧生民》讚美姜嫄云:「厥初生民,時維姜嫄。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以弗 無子。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載震載夙,載生載育,時維后稷。……不康禋
65 參見莊雅洲〈論高郵王氏父子經學著述中的因聲求義〉,收入蔣秋華主編《乾嘉學者的治經方 法》(台北:中研院中國文哲研究所,2000 年 10 月),頁 353-354。
66 參見戴震〈與是仲明論學書〉,《戴震文集》卷九。
67 參見段玉裁〈戴東原先生年譜〉,收入《戴東原先生全集》。
68 參見《戴震文集》卷一。
祀,居然生子。」《詩》言姜嫄無夫而生子,故推明其德之能禋祀上帝,即〈魯 頌‧閟宮〉所稱「赫赫姜嫄,其德不回,上帝是依」是也。〈生民〉明言姜嫄無 夫而生子,後儒則頗不以為然,妄以帝嚳為姜嫄之夫,如《大戴禮‧帝系篇》
云:「帝嚳卜其四妃之子,而皆有天下。上妃,有邰氏之女,曰姜嫄,而生后稷。」
戴震則批評〈帝系姓〉所云乃失實之詞,徒以傅會周人禘嚳為其祖之所自出。
戴震指出《周禮‧大司樂》:「享先妣在享先祖之前。」鄭注:「周立廟自后稷為 始祖,姜嫄無所妃,是以特立廟而祭之。」可證周人特立姜嫄之廟,非后稷更 無所祖,而不得不妣姜嫄一人乎。故周祖后稷,於上更無可推,后稷非無母之 子,故姜嫄不可無廟。又商人祖契於上,亦更無可推,故〈商頌〉言有娀,與 周之但言姜嫄同。此所謂明乎《禮》可以通《詩》也。
按:〈生民〉詩本未言姜嫄之夫,《大戴禮‧帝系篇》卻以帝嚳為姜嫄之夫,
毛《傳》遂承其說云:「姜,姓。嫄,名。有邰氏之女,帝嚳元妃,后稷母也。」
《史記‧周本紀》亦推衍其說。然而,鄭玄則有異說,其《箋》云:「言周之始 祖,其生之者是姜嫄也。姜,姓者,炎帝之後,有女名嫄。當堯之時,為高辛 氏之世妃。」清人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亦考之云:
按此詩毛、鄭異說,嘗合經文及《周禮》觀之,而知姜嫄實相傳無夫而 生子,以姜嫄為帝嚳妃者誤也。……世代荒遠,秦漢間已莫可考,殷周 之視唐虞,猶秦漢之視周初。蓋周祖后稷以上,更無可推,惟知后稷母 為姜嫄,相傳為無夫,履大人跡而生,又因后稷名棄,遂作詩以神其事。
69
不論毛《傳》或鄭《箋》,其言帝嚳或高辛氏為姜嫄之夫,皆出於臆測,亦 不合詩旨。〈生民〉反映出周人歌頌姜嫄之德,而不言其夫,戴震更舉出《周禮》
周人立姜嫄廟之制,以證成其說,更彰顯周人尊崇后稷之母姜嫄之事實,而后 稷之父似乎無足輕重。近人孫欽善則以為后稷有母無父的傳說,本是遠古母系
69 參見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台北:廣文書局,1999 年 5 月再版),卷二十五,頁 270。
氏族社會的反映。儒者囿於父權觀念,不可能正確加以解釋。由於歷史的局限,
戴震雖不能完全衝破父權觀念而得出母系氏族社會的科學結論,但他尊重歷史 事實的嚴謹考證,卻從現象上做出了正確的解釋,為母系氏族社會的存在提供 了有力的證據70。孫氏「母系氏族社會」的觀點,頗為有力地支持戴震以《禮》
通《詩》的考證成果,證明上古母系社會「重母輕父」的歷史事實,也釐清了
〈生民〉姜嫄無夫生子傳說的真相。
又如《詩經‧召南‧騶虞》詩中「騶虞」之意,毛《傳》:「騶虞,義獸也。
白虎黑文,不食生物,有至信之德,則應之。」鄭《箋》未有說解。毛《傳》
認為「騶虞」是古代之義獸,唐孔穎達《正義》則發揮其說云:
言彼茁苗然,出而始生者,葭草也。國君於此草生之時,出田獵,壹發 矢而射五豝。獸五豝,唯壹發者,不忍盡殺,仁心如是。故于嗟乎歎之,
歎國君仁心如騶虞。騶虞,義獸,不食生物,有仁心。國君亦有仁心,
故比之。71
因此,古文家將「騶虞」當作古之義獸。今文家則不然,如東漢許慎《五 經異義》引《韓詩》、《魯詩》云「騶虞,天子掌鳥獸官」,《周禮》賈疏亦引《韓 詩》以騶虞為天子掌鳥獸之官。可見今文家之《韓詩》、《魯詩》,皆認為「騶虞」
乃天子之掌鳥獸官,為官名而非獸名。及至南宋,朱熹《詩集傳》採古文家之 說,認為騶虞乃獸名,其云:
騶虞,獸名。白虎黑文,不食生物者也。南國諸侯承文王之化,修身齊 家以治其國,而其仁民之餘恩,又有以及於庶類。故其春田之際,草木 之茂,禽獸之多,至於如此。而詩人述其事以美之,且歎之曰「此其仁 心」,自然不由勉強,是即真所謂騶虞矣。72
戴震則贊同今文家之說,並引《周禮》云:
70 參見孫欽善《中國古文獻學史簡編》(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3 年 8 月),頁 525-526。
71 參見唐孔穎達等《十三經注疏本‧詩經》(台北:藝文印書館,1993 年 9 月),頁 68。
72 參見朱熹《詩集傳》卷一。
騶虞之為獸名,既不見於《爾雅》,說者或以為囿名,或以為馬名,皆不 足據證。漢許叔重《五經異義》載韓、魯說云:「騶虞,天子掌鳥獸官,
於《射義》,所謂樂官備也。」義似明切。蓋騶,趣馬也。虞,虞人也。
《月令》「天子乃教於田獵,以習五戎,班馬政,命僕及七騶咸駕」,皇 甫侃云:「天子馬六種,種別有騶。又有總主之人,故為七騶。」《春秋 傳》:「程鄭為乘馬御,六騶屬焉,使訓群騶知禮」,杜注云:「六騶,六 閑之騶。」又豐點為孟氏之御騶,孔沖遠云:「掌馬之官,兼掌御事。」
《周官》山虞、澤虞「大田獵,則萊山田、澤野。」據是言之,騶與虞 田獵必共有事,《詩》因而兼言兩官耳。舉騶虞,則騶之知禮、虞之供職 可知,而騶虞已上之官大遠乎,騶虞之微者尤可知。歎美騶虞,意不在 騶虞也,所以美君也。壹發者,君也。73
按:「騶虞」之意,自漢以來,爭訟不斷。毛《傳》以為「騶虞」為古之義 獸,戴震則認為《爾雅》無此說,「義獸」之說無據。況且「義獸」說純出想像,
「白虎黑文,不食生物,有至信之德」的形容,頗類似《周書‧王會》、《山海 經》之小說家言,亦與《詩》義格格不入。至於《韓詩》謂「騶虞」乃天子之 掌鳥獸官,似乎較為合理。戴震以為「騶」為趣馬,乃掌馬之官;「虞」為虞人,
乃《周禮》山虞、澤虞之官屬,故「騶虞」乃兼言兩官,皆共田獵之事。戴震 舉《周禮》山虞、澤虞之官,「大田獵,則萊山田、澤野。」證諸古代諸侯國君 田獵之事,遠較「義獸」之說合理,此亦以《禮》通《詩》之證也。
三、借助天文數學知識
天文之學,自古即有,《尚書‧堯典》載有古代羲和之官,掌管天象四時之 事,而古代以農立國,農業仰賴觀測天象而得其四時之宜,故天文學極為重要。
天文學又多須推算四時、年歲等曆法以為民用,往往必須利用算數之學以推演,
所以古代天文、算數經常結合為用,也是了解古經文義必備之學,故戴震嘗云:
73 參見戴震《毛鄭詩考正》卷一,頁 3。
至若經之難明,尚有若干事:誦〈堯典〉數行,至「乃命羲和」,不知恆 星七政所以運行,則掩卷不能卒業。……不知少廣旁要,則〈考工〉之 器不能因文而推其制。74
又云:「余嘗謂儒者仰不知天道,不可以通經。」75可見天文之學在治經上之 重要性。其次,《周禮‧地官‧保氏》說「九數」為古代士人所習之「六藝」之 一,故九數之學亦為治經的基礎學科,儒者不宜忽置不講。
在從事天文的考證方面,例如《詩經‧小雅‧十月之交》:「十月之交,朔 日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醜。」《詩序》:「十月之交,大夫刺幽王也。」毛《傳》:
「之交,日月之交會。」鄭《箋》:「當為刺厲王。……周之十月,夏之八月也。
八月朔日,日月交會而日食。」孔穎達《正義》云:「毛以為刺幽王,鄭以為刺 厲王。」此可見毛、鄭觀點有異,毛以為乃周幽王時日食之事,鄭則以為是周 厲王時日食之事。戴震則考辨云:
劉原甫始疑為夏正十月,非也。梁虞廣、唐傅仁均及一行,並推周幽王 六年(乙丑歲)建酉之月辛卯朔辰時日食。近閻百詩《尚書古文疏證》,初 亦用劉原甫說,謂虞廣諸人傅會。後既通推步,上推之正合,復著論自 駁舊時之失。然其言曰:「康成考之方作《箋》。」又曰:「經解不可盡拘 以理者,此類是也。」則又不然。《毛詩》篇義云「刺幽王」,《箋》乃謂
「當為刺厲王」。豈其所推合乎?康成蓋決之以理而已。趙子常云:「《詩》
本歌謠,又多民事,故或用夏正以便文通俗。」子常此論,明《詩》中 用夏正者,原無所拘滯。然則〈十月之交〉篇舉斯時月食以陳諫,泥何 例必取夏正,而廢周一代正朔之大為不可用乎?病在析理未精。猥以為 經解不可盡拘以理,是開解經者之弊也。76
戴震精於推步曆算之法,以推步之法可得出「十月之交朔日辛卯,日有食
74 參見戴震〈與是仲明論學書〉,《戴震文集》卷九。
75 參見戴震《句股割圜記‧序》。
76 參見戴震〈十月之交首章〉,《毛鄭詩考正》卷二。又收入〈書小雅十月之交篇後〉,《戴震文 集》卷一。
之」乃周幽王六年(乙丑歲)建酉之月辛卯朔辰時日食之事,梁虞廣諸人所推為 確。至於鄭玄雖持異論,斷為厲王之時,但並非由推步所得,乃「決之以理而 已」,且周人何必用夏正而不用周正,鄭玄之說不可從。戴震力主《詩經》年月 用周正,如《詩經‧小雅‧小明》:「昔我往矣,日月方除。」鄭《箋》云:「四 月為除。」戴震考辨云:
《爾雅》「四月為余」,孫叔然本作「舒」,李巡云:「萬物生枝葉,故曰 舒也。」鄭蓋讀「余」為「除」。孫、李之說,似優於鄭。《爾雅》:「十 二月為涂」,《廣韻》:「涂,直魚切。」除、涂正同音,古字通用。方以 智云:「謂歲將除也。」其說得之。夏正十二月,周之二月,故首章曰:
「二月初吉,載離寒暑。」此時正寒,歷署至秋末尚未歸,故云爾。下 章曰:「昔我往矣,日月方奧。」張以寧謂與「厥民隩」之義同,民方聚 居於隩時。今考「方除」、「方奧」辭意,亦似迫於觱發栗烈之際而往,
非春和氣溫也。又蕭與菽皆收之於秋者,而曰「歲聿云莫,采蕭穫菽」, 以夏正季秋,周之仲冬也。若夏正之歲莫,非采蕭穫菽時矣。倘自夏正 二月春溫時往至於其秋,又不得言「載離寒暑」。《詩》用周正,非夏正 甚明。前〈六月篇〉「六月棲棲」,張以寧謂盛暑非玁狁入寇時。合以〈十 月之交〉為幽王六年建酉之月,《詩》中用周正,不一而足。何說《詩》
說《春秋》者盡欲歸之「行夏之時」一語,而謂古人皆不奉時王正朔,
可乎?77
岑溢成認為戴震「斷定〈小明〉和〈六月〉所說的年月為周正,主要根據 詩中所寫的景物和事蹟。斷定〈十月之交〉用周正,則憑藉曆算。」78戴震藉由 推步曆算之法,得出〈十月之交〉乃周幽王六年十月朔辛卯之日食,此乃以天 文知識解經之證也。又周厲王二十五年十月朔辛卯亦有日食之事79,似乎鄭玄說
77 參見戴震《毛鄭詩考正》卷二,收入《戴震全書》一(合肥:黃山書社,1994 年 6 月),頁 626-627。
78 參見岑溢成《詩補傳與戴震解經方法》(台北:文津出版社,1992 年 3 月),頁 192。
79 參見吳其昌《金文歷朔疏證》。
亦有所據。其實不然,蓋戴震又補一事證云:
《國語》:「幽王二年,西州三川皆震,三川竭,岐山崩。」此《詩》所 謂「百川沸騰,山冢崒崩,高岸為谷,深谷為陵」,正指其事。《詩》繫 之幽王,《國語》亦其一證。80
《國語》所述幽王二年的大地震,其事與〈十月之交〉所言「百川沸騰,
山冢崒崩,高岸為谷,深谷為陵」之事頗為相合,故可作為幽王之時的一大佐 證。因此,結合天文曆法及《國語》等相關文獻來看,戴震之說信而有徵,較 鄭玄說法更為合理。
至於戴震在算數之學上,既以為其為通經的基礎學科,故頗用心於此,曾 自撰《策算》、《句股割圜記》等數理之書,結合西洋數學觀念以闡釋中國古代 算法,又於四庫館遍校古代算經十種,欲恢復古代算學原貌,凡此皆視爲治經 的基礎工作。戴震用「步算」之法作為解經之助,如解〈堯典〉天象,又如解
《考工記》古代器物之制等,皆須運用算數之學。戴震可說是清代將步算之學 提高到治經高度的第一人,故戴震初至京師之時,亦以擅長天文、步算之學見 重於世,秦蕙田更以戴震之學「聞所未聞」,乃於纂集之《五禮通考》中,大幅 收錄戴震有關天文、步算之學的意見。故阮元推崇戴震運用算數之學以解經之 功云:「蓋自有戴氏,天下學者,乃不敢輕言算數,而其道始尊。」81
四、深戒鑿空,考求本義本經
戴震治經,講究實事求是,信而有徵,故反對學者解經鑿空而為之,如其 云:
士生千載後,求道於典章制度,而遺文垂絕,今古縣隔。時之相去,殆 無異地之相遠,僅僅賴夫經師故訓乃通,無異譯言以為之傳導也者。又
80 參見戴震〈十月之交首章〉,《毛鄭詩考正》卷二。又收入〈書小雅十月之交篇後〉,《戴震文 集》卷一。
81 參見阮元《疇人傳》卷四十二。
況古人之小學亡,而後有故訓,故訓之法亡,流而為鑿空。數百年已降,
說經之弊,善鑿空而已矣。
可見「古人之小學亡,然後有故訓,故訓之法亡,流而為鑿空」,「鑿空」
乃因後人不明小學故訓之法,而空凭胸臆解經所致,故言「說經之弊,善鑿空 而已矣。」又云:「夫所謂理義,茍可以舍經而空凭胸臆,將人人鑿空得之,奚 有於經學之云乎哉?」82至於何人說經鑿空?戴震曾指出曰:
漢儒訓詁有師承,亦有時傅會;晉人傅會鑿空益多;宋人則恃胸臆為斷,
故其襲取者多謬,而不謬者在其所棄。83
可見鑿空之弊歷代皆有,漢、宋皆有,故方東樹以為戴震專指宋儒義理之 說為鑿空84則不確也。至於所謂「鑿空」的具體內容,戴震嘗云:
是故鑿空之弊有二:其一、緣詞生訓也,其一、守訛傳謬也。緣詞生訓 者,所釋之義非其本義。守訛傳謬者,所據之經並非其本經。85
岑溢成認為「緣詞生訓」,是訓詁方面的弊端;「守訛傳謬」,是校勘方面的 缺失。校勘的問題,在很大的程度上要依賴版本;訓詁方面,主要依賴解經者 的語言水平和理解能力86。因此,戴震「鑿空之弊」乃針對解經上的訓詁與校勘 兩方面之問題而言。訓詁方面,戴震以文字聲韻等小學入手,先求本字本義,「一 字之義,必本六書,貫群經,以為定詁。」這種「本六書,貫群經」,由小學助 成經學的解經方式,也是漢學家解經的第一要務。故江藩亦云:
說經之道以訓詁為第一要事,訓詁通,斯經義自無不通矣。詁者,古言 也,謂以今語解古語也;訓者,順也,謂順其語氣以解之也。以今語解 古語,則逐字解釋者也;順其語氣以解之,則逐句解釋者也。時俗講義,
何嘗不逐字逐句解釋,但字義多杜撰,語意影響,與所謂訓詁有別。訓
82 參見戴震〈題惠定宇先生授經圖〉,《戴震文集》卷十一。
83 參見戴震〈與某書〉,《戴震文集》卷九。
84 參見方東樹《漢學商兌》卷中之下。
85 參見戴震〈古經解鉤沉序〉,《戴震文集》卷十。
86 參見岑溢成《詩補傳與戴震解經方法》(台北:文津出版社,1992 年 3 月),頁 123-124。
詁者,必古有是訓,碻而見之故書。然後引而釋經,不附會,不穿鑿,
不憑空而無據。兩漢諸儒,類皆明於訓詁,故其立說切實可靠,不同宋 人之以空言說理者。87
「緣詞生訓」亦如「望文生訓」,江藩嘗云:
古書一字一句皆有精義,若不加詳考,就文說之,如王介甫以波為水皮,
蘇東坡不知鳩字從鳥九聲之義,而云《詩》曰:「鳲鳩在桑」,其子七矣,
合一父一母則為九,故其文從九之類。此為望文生訓。凡經文數語,必 與全篇大義相屬,解者不審全篇之義,姑就本文串之,似為近理,亦為 望文生訓。88
解釋經文,不僅在一字一句之解釋,還要從上下文義,甚至全篇大義來貫 串,以力求合理無誤也。戴震曾舉《詩‧大雅‧文王》「有周不顯,帝命不時」,
釋「不顯」之義云:
《傳》:「不顯,顯也。顯,光也。不時,時也。時,是也。」《箋》云:
「周之德不光明乎?光明矣。天命之不是乎?又是矣。」震按:《詩》之 意,以周德昭於天,故曰丕顯。以天命適應乎民心,故曰丕時。《箋》於
〈桑扈篇〉之「不戢」、「不難」、「不那」,〈生民篇〉之「不寧」、「不康」,
直順其文說之,於此詩「不顯」、「不時」,〈清廟篇〉之「不顯」、「不承」
及《詩》中凡言「不顯」者,增「乎」字或「與」字於下以為反言,讀
《傳》者亦謂如《箋》之反言而已。合考前後,則《傳》意實不然。《傳》
蓋以「不」字為發聲。《爾雅》「不漘」,即《詩》所言「河之漘」,郭注 云:「不,發聲。」又龜有「不類」、「不若」,即《周禮》之「雷屬」、「若 屬」,「不」皆發聲,可據證也。然《經》、《傳》中言「丕顯」多矣,古 人金石銘刻,「丕顯」多作「不顯」,二字通用甚明。《傳》、《箋》各緣詞 生訓,失其本始。89
87 參見江藩《經解入門》,頁 133。
88 參見江藩《經解入門》,頁 141。
按:「不顯」之意,毛《傳》以為「不」乃無義之發聲詞,鄭《箋》則視為 反言,戴震認為二者皆緣詞生訓,失其本始。蓋東原以為「不顯」通「丕顯」, 經、傳多有其例,《詩》之「不顯」、「不承」,《尚書》則作「丕顯」、「丕承」。
又古人金石銘刻,「丕顯」多作「不顯」,足證經文「不」、「丕」可相通用。故 戴震釋《詩‧小雅‧桑扈》「不戢不難,受福不那」之義云:
古字「丕」通作「不」,大也。那,如「有那其居」之「那」,安也。言 大自歛而不敢肆,大知難而不敢慢,則宜受福大安也。凡《詩》中「不 顯」、「不承」、「不時」、「不寧」、「不康」,皆當讀為「丕」。《詩》之「不 顯」、「不承」,即《書》之「丕顯」、「丕承」也。《書‧立政篇》「丕丕基」,
《漢石經》作「不不其」。
其言《書‧立政》「丕丕基」,《漢石經》作「不不其」,亦可證古書「不」、
「丕」多可通用。王引之甚為贊同戴震此說,認為「不顯」、「不承」即「丕顯」、
「丕承」。「丕顯」、「丕承」連文俱是盛大之辭,《孟子》引《書》曰:「丕顯哉 文王謨!丕顯哉武王烈!」繹二「哉」字之意,可知其讚美謨、烈之盛大。故 東原之說長於《傳》、《箋》矣90。至此,《詩》、《書》之「不顯」、「不承」,通作
「丕顯」、「丕承」,已得到學界之公認,「不」即「丕」之通假,《說文》:「丕,
大也。」結合古籍及金石銘刻等資料來看,毛、鄭僅憑「不」字「緣辭生訓」
而發揮己說,確實有待改正。
其次,校勘方面,乃是研讀古書的先決條件,古代因戰亂或政治因素,書 籍流傳多有散佚,加上古書多為手抄,傳寫過程不免有誤,致有魯魚豕亥之訛 也。故江藩云:「蓋以讀書而不知校勘,則書之真偽,義之同異,文之脫誤,均 無由見,故先儒必以校勘為要。」91江藩又認為清代以校勘名家者,以戴震、盧 文弨、丁杰、顧廣圻四人最精92。因此,戴震精於校勘,已為學者所肯定。近人
89 參見戴震《毛鄭詩考正》卷三,收入《戴震全書》第一冊(合肥市:黃山書社 1995 年),頁 633。
90 參見王引之《經義述聞》(南京市: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 年 9 月),卷七,頁 171-172。
91 參見江藩《經解入門》,頁 131。
92 同上注,頁 132。
陳垣以為校勘的方法有四種:(1)對校法:用同一部書的不同版本對比。(2)本校 法:以本書前後文互證。(3)他校法:以本書的資料來源與其他書的引文來推證。
(4)理校法:資料不足時,以其他相關的知識作出推斷。93岑溢成認為戴震《毛鄭 詩考正》綜合了以上四種校勘法,其中用的比較多的是理校法,而在理校法的 運用上,用的最多的是「合韻」的理論94。
按:戴震在考釋六經文字時,多據《爾雅》來校正後儒說經之傳注。蓋《爾 雅》乃今存最早的訓詁書,毛《傳》、鄭《箋》均後出95,故解經可以用《爾雅》
來校正毛、鄭等後世傳注之得失。如戴震嘗云「古故訓之書,其傳者莫先於《爾 雅》」、「余竊謂儒者治經,宜自《爾雅》始」、「《爾雅》,六經之通釋也。援《爾 雅》附經而經明,證《爾雅》以經而《爾雅》明。」戴震曾舉《詩‧小雅‧常 棣》「兄弟鬩于牆」為證,如云:
外此轉寫訛舛,足為據證。如〈釋言〉:「鬩,恨也。」郭氏云:「相怨恨。」
毛公傳〈小雅〉「兄弟鬩于牆」,「鬩,很也。」鄭康成注〈曲禮〉「很母 求勝」,「很,鬩也。」二字轉注,義出《爾雅》。96
由此可證毛《傳》:「鬩,很也。」「很」乃「恨」字之誤,「兄弟鬩于牆」
乃兄弟相怨恨于牆內之義,故借助《爾雅》可校正後世傳注之誤也。又如《詩‧
周南‧卷耳》「陟彼崔嵬」,毛《傳》:「崔嵬,土山之戴石者。」另下文「陟彼 砠矣」,毛《傳》:「石山戴土曰砠」。戴震則以《爾雅》校正云:
此及下《傳》疑轉寫互訛。崔嵬,高貌也。凡高山其下多石為之基,故
《爾雅》「石戴土謂之崔嵬。」……「砠」字從石,以石上見也,故《爾 雅》「土戴石為砠」。97
又如《詩‧魏風‧陟岵》「陟彼岵兮」,毛《傳》:「山無草木曰岵。」另下
93 參見陳垣《校勘學釋例》,頁 144-149。
94 參見岑溢成《詩補傳與戴震解經方法》(台北:文津出版社,1992 年 3 月),頁 130-134。
95 近人洪誠認為《爾雅》作于戰國《孟子》以前,流傳到秦漢之間續有增補,《毛傳》的訓詁學 就是在《爾雅》的基礎上作進一步的發展。(參見氏著《訓詁學》,頁 11。)
96 參見戴震〈爾雅注疏箋補序〉,《戴震文集》卷三。
97 參見戴震《毛鄭詩考正》卷一,收入《戴震全書》第一冊(合肥市:黃山書社 1995 年),頁 596。
文「陟彼屺兮」,毛《傳》:「山有草木曰屺」。戴震則以《爾雅》、《釋名》校正 云:
此與下《傳》疑轉寫互訛。《爾雅‧釋山》曰:「多草木,岵。」劉熙《釋 名》云:「岵,怙也,人所怙取以為事用也。」……「屺」亦作「峐」。《爾 雅‧釋山》曰:「無草木,峐。」劉熙《釋名》云:「屺,圯也,無所出 生也。」98
以上二例,毛《傳》注解皆與《爾雅》、《釋名》相反,又《說文》:「岵,
山有草木也。」「屺,山無草木也。」亦與毛《傳》相反。因此,戴震據說解較 古之《爾雅》以及《釋名》、《說文》等相關輔本,足以校正毛《傳》之失。錢 大昕亦同戴震說法,其云:
岵之言護也,山有草木,所庇者廣也。屺或為紀,紀之言基也。又為峐,
峐之言荄也,其荄初具,未有枝葉也。毛公詁訓,往往為後世所亂,如 崔嵬、砠二名,亦與〈釋山〉之文違反,皆當以《爾雅》為正也。99 可見戴、錢二氏皆從版本以及義理上破除毛《傳》之失,可謂信而有徵。
五、重視歸納法之運用
戴震每立新說,必廣收證據,歸納條理,以求融會貫通,而能信而有徵。故
戴震云:「一字之義,當貫群經,本六書然後為定。」此「貫群經」之說,即廣 收證據也,蓋六經皆先秦之古籍,其文例、義理頗有共通之處,故說解一經,
可以用時代相近的群經相互對證,以求證據充足,此即「非通諸經,不能通一 經」、「以經釋經」也。錢大昕亦嘗評戴震之學云:「其學長於考辯,每立一義,
初若創獲,及參互考之,果不可易。」100此「參互考之」亦為廣收證據,以歸納 條理,而始能驗證創獲之新義也。
98 參見戴震《毛鄭詩考正》卷一,收入《戴震全書》第一冊(合肥市:黃山書社 1995 年),頁 605。
99 參見錢大昕《潛研堂文集》。
100 參見錢大昕〈戴先生震傳〉,收入《戴震文集》附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