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編撰者的生平事蹟
從晚明仙傳小說卷端的題名可以得知,《北遊記》的編撰者是余象斗,《東遊 記》的編撰者是吳元泰,《鐵樹記》、《飛劍記》、《咒棗記》三書的編撰者是竹溪 散人鄧氏,而《韓湘子》的編撰者是雉衡山人。在這些編撰者之中,除了吳元泰 的事蹟無法考證之外,其它三位編撰者的生平事蹟都略為可考,因此本章著重在 介紹余象斗、竹溪散人鄧氏、雉衡山人的生平事蹟。
雖然吳元泰的生平事蹟無法考證,但是從《東遊記》的題名「蘭江 吳元泰」
看來,吳元泰是「蘭江」人。「蘭江」是什麼地方?這個問題可以從宋人范浚的 身上得到解答。范浚的《范香溪先生文集》1書前有元人吳師道〈香溪先生文集 後序〉一文,序文提到「浚字茂明,婺之蘭江人,因其里居,稱香溪先生」,由 此可知「蘭江」在「婺」,而「婺」就是浙江金華一帶。再查萬曆《金華府志》2, 卷十六「人物志」有范浚的傳記,傳文指出「范浚,字茂明,蘭谿人」,此處的
「蘭谿」是指金華府蘭谿縣。因此,「蘭江」就是浙江金華府蘭谿縣(圖 3-7),
吳元泰應該就是浙江金華府蘭谿縣人。
1 [宋]范浚:《范香溪先生文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民 55),根據常熟瞿氏鐵琴銅劍樓 藏明刊本影印。
2 [明]王懋德、陸鳳儀纂修:《金華府志》,收入《四庫全書存目叢書》(臺南:莊嚴文化事業 有限公司,1996)史部.地理類,176-177 冊。
第一節 余象斗
一、余象斗的研究史
對於余象斗的研究,由孫楷第發其端,隨後官桂銓、蕭東發等人陸續增添新 的材料,因此現在對於余象斗的生平有了比較清楚的認識。
(一)孫楷第
首先,孫楷第在《日本東京所見中國小說書目》「明清部四.公案類.水滸 傳」條目之下,除了介紹余象斗的家世、刻書事業之外,並且還考證了余象斗的 各種化名:
仰止為余象斗字(明刊《八仙傳.引》署云:三台山人仰止余象斗),又號 三台山人,明福建建寧府建陽縣人。建陽余氏,以書肆名家,自宋至明,世 守其業,凡數百年。
以余所知,余氏在明時所刻小說,有題三台館者:如《唐國志傳》、《大宋中 興岳王傳》、《南北兩宋志傳》,並署「潭陽書林三台館梓行」。其兼署姓名者:
如《東西兩晉演義》署「三台館余氏」、《英烈傳》署「余君召」、《列國志傳》
署「文台余象斗」、《二十四帝通俗演義全漢志傳》署「元素」。凡此並三台 館本。
有題雙峰堂者:如《大宋中興演義》,如《三國志傳》。又有《萬錦情林》兼 署姓名,曰「雙峰堂文台余氏梓」。凡此皆雙峰堂本。
諸所題名有不同者,今不能定其世次。觀日本蓬左文庫所藏《京本通俗演義 按鑑全漢志傳》十二卷,係萬曆十六年刊本,署云「書林文台余世騰梓」,
則余世騰字文台。而萬曆丙午(三十四年)本《京本春秋五霸七雄全像列國 志傳》題「後學畏齋余邵魚編集,書林文台余象斗評梓」,其封面識語「象 斗校正重刻」云云,末署「余文台識」。內閣文庫藏明本《八仙傳》,封面署
「余文台梓」,序署「三台山人仰止余象斗」,則字「仰止」之余象斗與字「文 台」之余世騰實為一人。
又觀《東西兩晉演義》,署「雙峰堂主人鑒定,三台館余氏梓行」;《唐國志 傳》署「三台館」,又有「雙峰堂記」圖章;《萬錦情林》署「三台館山人仰 止余象斗纂」,「書林雙峰堂文台余氏梓」。則三台館與雙峰堂實為一家之書 肆,且即象斗所經營者。
孫氏的考證重點有二:首先,孫氏比較了幾種余象斗刻本的題款,指出余象斗字
「仰止」,號「三台山人」,另外還有「文台」、「世騰」等異名;其次,孫氏指出 余象斗是刻書世家建陽余氏的後代,其書肆名號為「三台館」、「雙峰堂」。
(二)官桂銓
其後,官桂銓、蕭東發二人又見到了《書林余氏重修宗譜》,先後發表相關 的論文,為余象斗的生平事蹟增加了許多材料。
官桂銓在〈明小說家余象斗及余氏刻小說戲曲〉3一文裏,引用的是福建省 圖書館所藏光緒二十二年(1896)余振豪主修《書林余氏重修宗譜》建陽新安堂 刻本的仿抄本。但是,這份宗譜對於余象斗的記載非常簡略,只有十幾個字而已:
「象斗公,孟和公長子,位三一,妣□氏,生子一:應甲。」因此官氏感嘆道:
余象斗的家世記載就是這樣簡略,實在令人遺憾。因為舊的譜牒在咸豐七、
八年間(1857-1858)福建順昌農民起義軍「紅巾軍」(見舊序)的戰火中失 去。《宗譜》說:「思敬公,象箕公長子,位諫一,文庠生。生、終、葬、後、
衍,舊系已載,皆因賊而殘,無所究錄,不敢妄注。」「應灝公,象箕公三 子,位諫三。生、卒、娶、葬、後、支,舊系皆受紅巾匪燼,無所考究,不 敢妄注。」《宗譜》的主修者余振豪也是文興公派下,他得到的材料就是這 樣簡略。
文中提到的思敬公、應灝公,是余象斗的弟弟余象箕的兒子,算起來是余象斗的 侄子。因為余象箕曾任參軍之職4,《宗譜》對於他的記載應該比較詳細,儘管如 此,還是逃不過戰火的摧殘,《書林余氏重修宗譜》之中余象箕的記載也只有寥 寥數語:「象箕公,孟和公次子,位三二,諱怡台,妣鄭氏,生子六:思敬、應 騰出繼胞弟象聖公名下為嗣、應灝、應濤、應浚、應潤。」所以官氏只能根據少 許的材料來研究余象斗的生平。
(三)蕭東發
對余象斗研究最多的學者,應該算是蕭東發。從〈建陽余氏刻本知見錄〉5、
3 刊載於《文學遺產增刊》第 15 輯(北京:中華書局,1983),125-130 頁。
4 《書林余氏重修宗譜.歷代仕宦》有余象箕擔任參軍的記載:「三十四代,諱怡台,字象箕,
官參軍,孟和公次子。」轉引官桂銓文,同前註,126 頁。
5 刊載於《福建省圖書館學會通訊》,1983 年 2 期,36-51 頁。
〈建陽余氏刻書考略〉(上)6、(中)7、(下)8,到〈明代小說家、刻書家余象 斗〉9幾篇文章,蕭氏將余象斗的家世、生平、刻書事業,做了完整詳細的考察。
蕭氏在 1982 年到福建進行考察的時候,分別在建陽縣書坊公社書坊大隊社 員余咸清家、福建省圖書館、福建師大圖書館,見到了三部《書林余氏重修宗譜》; 其中余咸清家裏的一部是同治年間新安堂刻本,其它兩部均為抄本,都是轉抄自 光緒丙申(1896)余振豪的重修本。根據蕭氏的說法,這三個本子的內容基本上 相同,而蕭氏在文章裏引用的資料,和官桂銓一樣,也是以福建圖書館的《書林 余氏重修宗譜》為主。
除了《書林余氏重修宗譜》之外,蕭氏還從余象斗刊刻的《新鋟朱狀元芸窗 匯輯百大家評注史記品粹》的書目裏,找到了關於余象斗生平的材料。另一方面,
透過參訪各大圖書館、閱讀各種善本書目,蕭氏列出了一份余象斗刻書的書目,
這份書目對於余象斗的刻書事業提供了不少訊息。
(四)其它
繼官氏、蕭氏之後,朱傳譽10、謝水順、李珽11、齊裕焜、潘賢強12等人也陸 續為文介紹余象斗的生平事蹟,但是內容大體上不出於官氏、蕭氏的文章。
又小川陽一在〈三台萬用正宗.解題〉13提到日人丸山浩明也曾經發表〈余 象斗本考略〉14一文,從題目看來,應該是研究余象斗刊刻的書籍。不過筆者未 見此文,在此附帶一提,以供參考。
6 刊載於《文獻》21,1984 年 6 月,230-247 頁。
7 刊載於《文獻》22,1984 年 12 月,195-217 頁。
8 刊載於《文獻》23,1985 年 1 月,236-250 頁。
9 收入《明清小說論叢》4(瀋陽:春風文藝出版社,1986 年 6 月),195-211 頁。
10 請參見朱傳譽:〈明代出版家──余象斗傳奇〉,刊載於《中外文學》16 卷 4 期,1987 年 9 月,
150-169 頁。
11 請參見謝水順、李珽:《福建古代刻書》(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97 年 6 月)第三章第一 節「明代建陽刻書的鼎盛」,241-249 頁。
12 請參見齊裕焜、潘賢強:〈余象斗〉,收入周鈞韜主編:《中國通俗小說家評傳》(河南:中州 古籍出版社,1993),79-86 頁。
13 收入小川陽一編:《中國日用類書集成.第五卷.三台萬用正宗》(東京:汲古書院,2000),
701-709 頁。
14 刊載於《二松學舍大學人文論叢》第 50 輯,1993 年 3 月。
大體而言,對於余象斗生平事蹟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余象斗的家世、別名、
刊刻書籍等三方面,到目前為止沒有更新的發現,因此下文即根據諸位學者的研 究結果作一綜合性的說明。15
二、余象斗的家世背景
余象斗是福建建陽地區的刻書世家余氏的後代。余氏的刻書事業從宋代一直 延續到明代,歷經了四百年之久,到了清代才衰落下來;在中國的出版史上,建 陽余氏佔得一席之地,算是有名的刻書世家。究竟建陽余氏是如何開始刻書事 業?從《書林余氏重修宗譜》的記載可以看出端倪。
余象斗在《書林余氏宗譜》裏屬於「書坊文興公派下世系」,因此蕭東發上 推至源頭,從《書林余氏宗譜》之中選擇了「書林煥公派、上庠房、書坊文興公 派下世系」來考察建陽余氏的歷史:
據《書林余氏宗譜》元至正戊戌(1358)劉齡序:
「余氏世家由南京揚州府盱眙縣泗州下邳郡,折居河南汝寧府固始縣新安 村。」
「其始祖諱煥公,由先公諱青來令建州建陽後,偕弟諱仲甫公徙居福州古田 青杉洋村居焉,是為入閩開基之始祖也。」
「(傳十三世)大亨公生繼祖、同祖公。次同祖公宣廣西安撫使,任滿致政 而歸,欲卜山泉禽魚之樂,以養高年。繼崇政,蹈書林,見其真山真水之勝 概,又為聖賢過化之邦,於是遂家焉。入書林之始祖也。」
宗譜第一世余煥入閩的時間是梁中大通二年庚戌(530)。遺憾的是,《余氏 宗譜》中沒有明確記載十四世余同祖的生卒年及其在書林定居的年代。但據 其曾任廣西安撫使之職,便可知其為北宋時人,因廣西唐代屬嶺南道,五代 十國時為南漢領地,北宋至道三年(997)分天下為十五路,置廣南西路,
始有廣西之名。另外,家譜中最早有生卒年記載的是余同祖曾孫余道順,生 於北宋淳化二年辛卯(991),卒於嘉祐八年癸卯(1063)。據此也可以推算 出余同祖大約生於十世紀上半葉,其年老退休當在十世紀末、十一世紀初,
15 由於筆者無法親見《書林余氏重修宗譜》、《新鋟朱狀元芸窗匯輯百大家評注史記品粹》等相 關材料,如果需要引用,將轉引官桂銓、蕭東發二人的文章。
其時已進入北宋。16
建陽余氏,發源於南京揚州地區,在南朝梁中大通二年(530),開基祖余煥 隨著父親遷居於福建,這是余氏入閩的開始,此時余煥的活動範圍主要是在福州 古田地區。到了北宋初年,十四世祖余同祖從廣西安撫使退休之後,舉家搬遷到 有山水之勝的書林,於是余氏開始在建陽地區活動。
至於余氏什麼時候開始刻書,《宗譜》上並沒有記載。根據蕭東發的整理,
現存的建陽余氏刻本,最早的是南宋淳熙庚子(1180)余仁仲萬卷堂所刻的《尚 書精義》。由此推測,余氏開始刻書的時間大約是在北宋後期、南宋初年。
建陽余氏歷代著名的刻書家之中,宋代有「萬卷堂」的余仁仲,元代有「勤 有堂」的余志安。在《余氏宗譜》裏,余象斗屬於「書坊文興公派下世系」,而
「文興公」就是「勤有堂」余志安的父親余文興,因此余象斗和余志安都是「文 興公派下」,兩人是屬於同一宗支的子弟。
為了方便查閱,本文根據官桂銓、蕭東發二人的文章,將余象斗的家世譜系 整理成「書林余氏宗譜簡圖」(圖 3-1),以供參考。
三、余象斗的生平
直接提到余象斗生平事蹟的材料有兩項,一是《書林余氏重修宗譜》,但是 只有寥寥十幾個字的記載:
象斗公,孟和公長子,位三一,妣□氏,生子一:應甲。17
一是余象斗所刻的《新刻朱狀元芸窗匯輯百大家評注史記品粹》,為了替自己刊 刻的書籍作廣告,余象斗在這部書的卷首列了一份書目,序文裏有一段余象斗的 簡短自敘:
辛卯之秋,不佞斗始輟儒家業,家世書坊,鋟笈為事。遂廣聘縉紳諸先生,
凡講說、文笈之裨業舉者,悉付之梓,因具書目於後...一切各色書樣,
業已次第命鋟,以為寓內名士公矣,因備揭之於此。余重刻金陵等板及諸書 雜傳,無關於舉業者,不敢贅錄。
雙峰堂余象斗謹識18
16 蕭東發:〈建陽余氏刻書考略.上〉,232-233 頁。
17 轉引官桂銓:〈明小說家余象斗及余氏刻小說戲曲〉,126 頁。
從序文的內容看來,余象斗原本有意於功名,也曾經努力地研讀儒家典籍,但是 在「辛卯」這一年,余象斗終於放棄了參加科舉考試的念頭,轉而繼承家業,投 入刻書的工作。因此對於余象斗而言,「辛卯」這一年是人生的轉捩點。
「辛卯」究竟是哪一年?從現存余象斗的刻本看來,大多是明朝萬曆年間的 刻本,表示余象斗活躍於明朝萬曆年間,因此一般都把「辛卯」年定為「萬曆辛 卯」,也就是萬曆十九年(1591)。換句話說,從萬曆十九年起,余象斗展開了他 的刻書事業。
不過,根據蕭東發的整理19,現存的余象斗刻本最早的是萬曆十六年(1588)
的《新刊萬天官四世孫家傳平學洞微寶鏡》與《京本通俗演義按鑒全漢志傳》。
由此看來,在萬曆十九年之前,當余象斗正在準備科舉考試的時候,已經開始參 與刻書的工作,或許是屢試不第的關係,直到萬曆十九年,余象斗才完全地放棄 科舉,全心地投入家族刻書事業。
至於余象斗的生卒年,上列兩項材料完全沒有記載,儘管如此,官桂銓、蕭 東發兩人還是嘗試運用其它的資料去推測余象斗的生卒年。
首先,官桂銓運用的是《書林余氏宗譜》的記載:
現把余象斗、余彰德、余泗泉、余成章等人的世系列表如下:
二十四世 三十二世 三十三世 三十四世 三十五世
┌───────余邵魚
│ ┌余福海────余成章
│ ┌余仲明───┤(1540-1611) (1560-1630)
│ │(1515-1575) └余彰德────余泗泉 余文興───┴─余繼安──┤
(1237-1309) (1492-1562) │
└余孟和────余象斗────余應甲
根據上表,我們推算一下余象斗的生卒年(《宗譜》無記載)。余孟和是余仲 明的大弟弟,余象斗是余孟和的長子,余福海是余仲明的次子,余象斗和余
18 轉引蕭東發:〈建陽余氏刻書考略.中〉,213-214 頁。
19 同前註,204 頁。
福海是堂兄弟,假定余象斗比余福海小十歲,則余象斗生於嘉靖二十九年
(1550)。崇禎十年(1637)他刊刻林維松輯《五刻理氣纂要詳辯三台便覽 通書正書》(筆者案:「正書」應作「正宗」)時,余象斗已是八十八歲的老 人。20
《宗譜》雖然沒有余象斗的生卒年,但是卻記載了余象斗的堂兄弟余福海的生卒 年(1540-1611)。官氏根據余象斗與余福海的關係,假定余象斗比余福海小十歲,
於是推測余象斗大概是生於嘉靖二十九年(1550)。其次,官氏再配合余象斗最 晚刻本的年代(崇禎十年,1637),推論余象斗至少活了八十八歲。
其次,蕭東發根據《新鋟朱狀元芸窗匯輯百大家評注史記品粹》卷首的書目 序文來推算余象斗的生年:
從上述文字(筆者案:指《新鋟朱狀元芸窗匯輯百大家評注史記品粹》卷首 的書目序文,請參見前面引文),我們首先可以了解余象斗的簡要生平并可 大體推算出余象斗的生卒年。他讀過書,但沒有做成官,不是不想考取功名,
而是因屢試不第,方棄儒刻書。萬曆辛卯(公元 1591 年)是轉折點,時年 恐已三十有餘。以二十歲加冠赴考算起(明制鄉試三年一考),考三次就需 十年光景。再則,因他當家主事,繼承祖上傳下來的「鋟籍」事業,年紀也 不會太輕。在此之前他已經刻過一些書。今天我們所見余象斗的最早刻本是 萬曆十六年(1588 年)的《京本通俗演義按鑒全漢志傳》和《新刊萬天官 四世孫家傳平學洞微寶鏡》,最晚的刻本是崇禎十年(1637)余象斗三台館
《五刻理氣詳辯纂要三台便覽通書正宗》、《新刻玉函全奇五氣朝元斗首合節 三台通書正宗》,所以說他的生年大致在明嘉靖後期,公元 1560 年前後,而 卒年則在崇禎十年(1637)以後,活了近八十歲,刻書達五十年。
另外,從家譜上可知,其祖父余繼安生於弘治壬子(1492),卒於嘉靖壬戌
(1562),其伯父生於正德乙亥(1515),卒於萬曆乙亥(1575),也可作為 考訂余象斗生卒年的佐證。21
蕭氏推測萬曆十九年(1591)時,余象斗已經三十歲了,其理由有二:首先,蕭 氏認為余象斗繼承祖傳的刻書事業,開始主事當家,此時的年紀應該不會太輕。
其次,蕭氏認為余象斗是因為「屢試不第」,才棄儒刻書,所以余象斗應該參加 過幾次科舉考試;假定余象斗從二十歲開始赴考,到了辛卯年,大約參加過三次 鄉試(明代鄉試三年一考),符合「屢試不第」的情形。因此,蕭氏推論余象斗
20 官桂銓:〈明小說家余象斗及余氏刻小說戲曲〉,129 頁。
21 蕭東發:〈明代小說家、刻書家余象斗〉,199 頁。
的生年應該在明代嘉靖後期,也就是西元 1560 年前後。至於余象斗的卒年,蕭 氏也是根據余象斗最晚刻本的年代(崇禎十年,1637),推論余象斗的卒年應該 在崇禎十年以後。
官氏、蕭氏二人對於余象斗生年的說法,前後相差了十年,這是因為運用的 材料、思考的角度不同的緣故。事實上,官氏、蕭氏二人的推論都有道理,而且 時間上的差距不大,所以兩種說法可以互相參照。總而言之,余象斗生於明朝嘉 靖後期(1550 或 1560),卒於明朝崇禎十年(1637)以後,活了八十歲左右。
四、余象斗的別名
余象斗的別名也是一個重要的課題,此與判定「是否為余象斗刻本」有關。
由於《宗譜》裏並沒有提到余象斗的字號,所以研究余象斗的別名,主要是從各 種刻本的題名著手,透過各種刻本題名的比對,找出它們與余象斗的關係。
首先,孫楷第在《日本東京所見中國小說書目》裏,對余象斗的別名作了一 些考證,如前文所述。孫氏先從明刻本《八仙出處東遊記》序文的題名「三台山 人仰止余象斗」,判定余象斗的字是「仰止」,號「三台山人」。接著又從《京本 春秋五霸七雄全像列國志傳》的題名「後學畏齋余邵魚編集,書林文台余象斗評 梓」,判定「文台」是余象斗的另一個別名。最後,孫氏從《京本通俗演義按鑑 全漢志傳》的題名「書林文台余世騰梓」,判定余象斗與余世騰是同一個人。在 此,孫氏指出余象斗除了「仰止」、「三台山人」的字號之外,還有「余文台」、「余 世騰」等別名。
另外,劉修業認為「余象烏」也是余象斗的別名:
(《新刻按鑒全像批評三國志傳》)作批評的人,卷七、卷八作「仰止余世騰」, 卷十二作「仰止余象烏」。孫楷第先生疑「字仰止之余象斗與字文台之余世 騰實為一人」,我則疑余象烏也是余象斗的化名。22
劉氏根據的是英國劍橋大學圖書館所藏《新刻按鑒全像批評三國志傳》殘本卷 七、卷八,英國牛津大學圖書館所藏《新刻按鑒全像批評三國志傳》殘本卷十一、
卷十二,以及英國倫敦博物院圖書館所藏《新刻按鑒全像批評三國志傳》殘本卷 十九、卷二十。關於這些本子,筆者並未親眼看見,然而《古本小說叢刊》收錄
22 劉修業:《古典小說戲曲叢考》(北京:作家出版社,1957)「新刻按鑑全像批評三國志傳」,65-66 頁。
的《新刻按鑒全像批評三國志傳》殘本23卷十一、卷十二、卷十九、卷二十,所 用的底本就是劉氏在英國所見的本子,其卷首題名皆為「東原貫中羅道本編次,
書坊仰止余象烏批評,書林文台余象斗繡梓」。由此看來,「余象烏」應該也是余 象斗的別名。
隨著明刻本的不斷出現,關於余象斗別名的資料愈來愈多,而《書林余氏重 修宗譜》的出現,也為余象斗的別名帶來新的看法。《宗譜》雖然沒有余象斗字 號的記載,可是卻記載了余象斗的弟弟余象箕的字號,官桂銓即根據《宗譜》的 記載,提出了與孫楷第不同的看法:
「象箕公,孟和公次子,位三二,諱怡台,妣鄭氏,生子六:思敬、應騰出 繼胞弟象聖公名下為嗣、應灝、應濤、應浚、應潤」。又據第一冊中「歷代 仕宦:三十四代,諱怡台,字象箕,官參軍,孟和公次子」。那麼,余文台 是名,象斗是他的字。24
(筆者案:「」裏的文字,為《宗譜》的記載。)
與余象箕的「諱怡台,字象箕」互相對照之下,官桂銓認為余象斗的本名應該是
「余文台」,而「象斗」是他的字。
孫楷第、官桂銓的看法不同,乃是因為兩人運用的材料不同所致。孫氏以明 刻本的題名為主,由於余象斗在刻書題名的時候,經常使用「仰止」這個名字,
所以孫氏認為「仰止」就是余象斗的字;而官氏對照《宗譜》裏余象箕的記載:
「諱怡台,字象箕」,認為余象斗的本名應該是「余文台」,而「象斗」是他的字。
不論如何,與余象斗關係最密切的名字,應該是「仰止」、「文台」兩者。
由於孫楷第在介紹余象斗的時候,曾經提到「余君召」、「余元素」這兩個名 字,因此有些學者就以為它們也是余象斗的別名。事實上,孫楷第是將自己所見 到三台館、雙峰堂出版的通俗小說全部列出,並且記錄它們的題名,孫氏自己曾 說:「諸所題名有不同者,今不能定其世次」,表示孫氏對於這些異名尚且無法確 定是否為余象斗的別名。但是後來的學者(如官桂銓、蕭東發等人)卻誤讀了孫 氏的文章,以為余君召、余元素也是余象斗的別名。關於這個問題,李珽作了一 些考證:
余君召刊刻通俗小說多種,其中《新刻皇明開運輯略武功名世英烈傳》牌記 題「書林余君召梓行」,這部描寫明開國事蹟的小說在清乾隆時被列為禁書,
23 收入陳慶浩主編:《古本小說叢刊》(北京:中華書局,1991 年 10 月)第 23 輯。
24 官桂銓:〈明小說家余象斗及余氏刻小說戲曲〉,126 頁。
《禁書總目》就列有「《英烈傳》,君召余應詔刊」一行。余象斗的子侄為應 字輩,其子應甲,「位諫一,字君敏,廩生」,其侄有余應虯、余應鰲等,因 此,余應詔字君召,顯然是余象斗的子侄而非他本人。
另外,「元素」是否余象斗的字也值得懷疑,《新刻按鑒編集二十四帝通俗演 義全漢志傳》題「明潭陽三台館元素訂梓」,根據族譜記載,余象箕四子應 濤字元聲,五子應浚字元征,六子應潤字元遠,依此推測,余元素很可能也 是屬於應字輩。余氏三台館直至清代仍有刻書,不能因為有「三台館」三字,
就認為是余象斗的標識。25
從《宗譜》的記載來看,余象斗子侄輩的字號大多有「君」字、「元」字,因此 李氏認為「余君召」、「余元素」應該是余象斗的子侄輩,而不是余象斗本人。李 氏指出,造成誤解的原因在於看到了「三台館」就以為是余象斗刊刻的書;其實 一個書坊的經營,可能歷經了好幾個世代,明代建陽的「三台館」到了清初還繼 續刻書,所以「三台館」出版的書籍不一定都是余象斗本人所刻的,可能也有余 象斗的子孫輩參與其中。
此外,從《京本增補校正全像忠義水滸志傳評林》的題名「中原貫中羅道本 名卿父編集,後學仰止余宗下雲登父評校,書林文台余象斗子高父補梓」看來,
余象斗還有「余宗下」、「雲登父」、「子高父」等別名。然而書前題名「余宗下」
的「下」字偏小,不知何故?(圖 3-2)
綜前所述,余象斗經常使用的別名應該是「余文台」、「余仰止」、「三台山人」
等;至於「余象烏」、「余宗下」、「雲登父」、「子高父」這些名字,在刻本裏都只 出現一次,可能只是余象斗偶爾使用的別名。
五、余象斗的刻書事業
既然余象斗繼承的是家傳的刻書事業,表示余象斗的父親、祖父應該已經開 始從事刻書工作了。因此,追溯余象斗父祖輩的事蹟,或許可以更深入地瞭解余 象斗刻書事業的來龍去脈。
關於余象斗的父親余孟和、祖父余繼安的生平事蹟,主要見於《書林余氏重 修宗譜》。《宗譜》對於余孟和的記載如下:
25 謝水順、李珽:《福建古代刻書》(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97)第三章第一節「明代建陽刻 書的鼎盛」,242 頁。
孟和公,繼安公之子,位戊二,號雙峰,妣劉氏,合葬東門湖尾平地掌中臺。
生子四:象斗、象箕、象聖、象賢。26
根據《宗譜》的記載,余孟和的字是「雙峰」,因此官桂銓認為「雙峰堂」原是 余孟和的堂號,余象斗繼承了刻書事業之後,一方面創立新的堂號「三台館」,
另一方面繼續地沿用父親的堂號「雙峰堂」。27
與余孟和相較之下,《宗譜》花費了很多篇幅記載余繼安的生平事蹟,或許 對於余氏而言,余繼安具有很大的貢獻,因此《宗譜》對於他的記載也就特別詳 細:
三二世,繼安公,文公之長子,位丁一,字履泰,生于弘治壬子年(1492)
十月初八日巳時,歿嘉靖壬戌年(1562)二月廿四日亥時,享年七十一歲。
葬于隆慶己巳年(1569),坐癸向丁兼丑未,山在東門清修寺後,天啟五年 乙丑(1625)清明日重立,有碑記。妣劉氏壽四,生于弘治壬子年(1492)
三月廿二日子時,終于嘉靖壬子年(1552)九月初四日未時,享年六十一歲。
葬東門湖尾平地掌中臺。生子四:仲明、孟和、昇郎、定郎。
公于嘉靖己丑(1529)向阮姓買有山一片,坐落東門書市人和社,上至高崗 後劉宅山,下至大路,左至山路,右至鄭、張二姓為界。公游覽其間,睹山 水之氣清,慕聖賢之過化,遂于嘉靖癸巳年(1533)建造庵一所,名曰清修 寺,以為子孫講學之所,亦可為印書藏板之地。又買有糧田一百五十餘畝,
以為子孫讀書之資、賓與之費。又撥出糧田五十餘畝,以為本寺養僧供佛之 具,則洒掃清廟有人,而子弟得以專心致志于詩書之中也。28
從《宗譜》的記載來看,余繼安應該是一個頗有資產的人,他購買糧田、建造清 修寺,不僅為子孫修築講學之所、預備讀書之資,而且也為家族的刻書事業預備 了印書藏板的場所。換句話說,余繼安為余氏的刻書事業奠定了雄厚的經濟基 礎,於是開啟了建陽余氏刻書的黃金時代,其兒孫輩余彰德、余應虯、余泗泉、
余成章、余象斗等人都是著名的刻書家,無怪乎《書林余氏宗譜》對於他的生平 事蹟要大書特書。
由此看來,祖父余繼安買地建庵,為余象斗的刻書事業打下了經濟基礎;而 父親余孟和的「雙峰堂」,為余象斗的刻書事業作了先鋒。余象斗就在父祖輩的
26 轉引官桂銓:〈明小說家余象斗及余氏刻小說戲曲〉,126 頁。
27 同前註,126 頁。
28 轉引官桂銓:〈明小說家余象斗及余氏刻小說戲曲〉,127 頁。
基礎上,開創出屬於自己刻書事業的高峰。
至於余象斗曾經刊刻過哪些書籍,蕭東發與謝水順、李珽曾經作過整理,列 出書目。蕭東發在〈建陽余氏刻書考略.中〉列出了所有「三台館」、「雙峰堂」
的刻本共四十三種,其刊刻者包括了余象斗、余文台、余應鰲、余君召、余季岳、
余夏彝、余仰止、余元素、余開明等人。根據前文的分析,余象斗的別名雖多,
但是「余應鰲」、「余君召」、「余元素」可能是余象斗的子侄輩,而非余象斗本人,
因此在蕭氏的書目之中,有一些可能不是余象斗所刻。
而謝水順、李珽《福建古代刻書》有「余象斗刻書一覽表」,列出了余象斗 刊刻的書籍三十八種。這份書目雖然除去了余應鰲、余君召、余元素等人的刻本,
不過書目的內容還是與蕭氏稍有不同,兩者可以互相參照。
除了刻書之外,余象斗還加入編書、寫書的行列。本文根據《福建古代刻書》、
《古本小說集成》、《古本小說叢刊》、《明清善本小說叢刊》、《中國日用類書集成》
等材料的記載,嘗試將余象斗編撰的書目整理於下:
余 象 斗 編 撰 一 覽 表
書 名 類 別 刊刻年代
新刻皇明諸司廉明奇判公案 小說 萬曆 26 年
新刻芸窗滙爽萬錦情林 小說 萬曆 26 年
三台館仰止子考古詳訂遵韻海篇正宗 詩詞韻書 萬曆 26 年 新刻天下四民便覽三台萬用正宗 日用類書 萬曆 27 年 仰止子詳考古今名家潤色詩林正宗、韻林正宗 詩詞韻書 萬曆 28 年
北方真武祖師玄天上帝出身志傳 小說 萬曆 31 年
新刻皇明諸司公案傳 小說 萬曆年間
五顯靈官大帝華光天王傳 小說 萬曆年間
列國前編十二朝傳 小說 萬曆年間
刻仰止子參定正傳地理統一全書 地理書 崇禎元年
余象斗編撰的書籍包括小說、詩詞韻書、日用類書、地理書等類別,其中以小說 最多。由此看來,余象斗編撰多部小說的原因,應該與當時社會流行通俗小說的 大環境有關。
六、余象斗的圖像
雖然余象斗名不見經傳,《書林余氏重修宗譜》對於他的記載也相當有限,
但是很幸運的,在他刊刻的書籍之中,偶爾還可以看見余象斗的圖像。或許是為 了宣傳廣告,余象斗有時候會將自己的圖像刻在自家所刊印的書籍當中。
首先,王重民在美國國會圖書館所藏《海篇正宗》這本書裏,發現了「三台 山人余仰止影圖」,王氏作了以下的描繪:
(卷一)卷端有「三台山人余仰止影圖」。圖繪仰止高坐三台館中,文婢捧 硯,婉童烹茶,憑几論文,榜云:「一輪紅日展依際,萬里青雲指顧間」,固 一世之雄也。四百年來,余氏刊行短書遍天下,家傳而戶誦,誠一草莽英雄,
今觀此圖,仰止固以王者自居矣。29
其後,蕭東發在四川圖書館訪書的時候,發現了三種余象斗的圖像:《新刻理氣 詳辯纂要三台便覽通書正宗》卷十一有「三台山人余仰止影圖」,圖像的內容與 王重民描繪的相同;又《五刻理氣纂要詳辯三台便覽通書正宗》卷端有「三台余 仰止先生曆法圖」、卷十一有「余仰止先生仰觀天象圖」,根據蕭氏的記載,這兩 種圖像應該是後來仿刻而成,所以線條比較簡化,神韻也失去不少。30
由於王氏、蕭氏所見之書都在海外,筆者無緣得見,所以只能根據其文轉述 其意。然而筆者在余象斗的《新刻天下四民便覽三台萬用正宗》31卷一的前面,
看到了一幅「三台山人余仰止影圖」(圖 3- 3),其內容與王重民描述的一模一樣。
此外,由余象斗編纂出版的《新刻芸窗彙爽萬錦情林》32的書名葉上也有一幅圖 像(圖 3-4),雖然沒有標明是余象斗,但是它和前述「三台山人余仰止影圖」相 近,內容比較簡化,應該也是余象斗的圖像之一。
29 王重民:《美國國會圖書館藏中國善本書目》(臺北:文海出版社,民 61),69-70 頁。
30 蕭東發:〈建陽余氏刻書考略.中〉,215 頁。
31 [明]余象斗:《新刻天下四民便覽三台萬用正宗》,收入小川陽一編:《中國日用類書集成.
第五卷》(東京:汲古書院,2000),據明萬曆 27 年雙峰堂余文台刊本影印。
32 [明]余象斗:《新刻芸窗彚爽萬錦情林》,收入《古本小說集成》(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據明萬曆 26 年雙峰堂余文台刊本影印。
第二節 竹溪散人鄧氏
《鐵樹記》、《飛劍記》、《咒棗記》的作者是「安邑竹溪散人鄧氏」、「雲錦竹 溪散人鄧氏」,這位「竹溪散人鄧氏」究竟是誰?孫楷第《中國通俗小說書目》
卷五「鐵樹記」認為「竹溪散人」就是鄧志謨,不過孫氏卻沒有說明何以「竹溪 散人」就是鄧志謨;從「所著書多自署饒安人」這句話看來,孫氏應該是看到許 多鄧志謨的作品,所以得到上述的結論。由此可知,若要釐清「竹溪散人」與「鄧 志謨」之間的關係,應該先從鄧志謨的作品來考察。
一、鄧志謨的作品
從前鄧志謨的作品散藏於日本、中國大陸、美國等地圖書館,研究者不容易 看到;後來朱傳譽將散藏於世界各地的鄧志謨作品匯集起來,結集出版,收錄在
《明清善本小說叢刊》第七輯「鄧志謨專輯」33。在這個專輯裏,除了《鐵樹記》、
《飛劍記》、《咒棗記》之外,還收錄了《故事白眉》、《故事黃眉》、《花鳥爭奇》、
《山水爭奇》、《風月爭奇》、《童婉爭奇》、《梅雪爭奇》、《蔬果爭奇》34、《丰韻情 書》、《洒洒篇》、《一札三奇》、《得愚集》、《續得愚集》、《麗藻》等十幾部作品,
對於鄧志謨作品的收集,算是比較完整的。
除了前述的作品之外,《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提到一部《古事苑》35,作者是 鄧志謨;而國家圖書館藏有一部《古事鏡》36,也是鄧志謨的作品。
另外,鄧志謨還有一些傳奇作品,現收藏在北京圖書館。根據郭英德《明清 傳奇綜錄》37的介紹,鄧志謨的傳奇作品合稱為《百拙生傳奇》,又稱為《五局傳 奇》,原本包括了《並頭花記》、《瑪瑙簪記》、《鳳頭鞋記》、《八珠環記》、《玉連
33 政治大學古典小說研究中心主編:《明清善本小說叢刊》(臺北:天一出版社,民 74)。
34 關於鄧志謨「爭奇」諸書的研究,可參閱下列論文:
吳聖昔:〈論鄧志謨的遊戲小說〉,刊載於《明清小說研究》1996 年第 2 期,184-196 頁。
潘建國:〈明鄧志謨「爭奇小說」探源〉,刊載於《上海師範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31 卷 2 期,
2002 年 3 月,95-102 頁。
35 [明]鄧志謨:《古事苑》,收入《四庫全書存目叢書》(臺南:莊嚴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5)
「子部.類書類」,子部第 231 冊,據清康熙 25 年戴璁序、蘭雪堂刊本影印。
36 [明]鄧志謨:《古事鏡》,明萬曆 40 年袁宏道序、書林四德堂鄭大經刊本
37 郭英德:《明清傳奇綜錄》(河北:河北教育出版社,1997)卷二「傳奇勃興期.鄧志謨」,262-266 頁。
環記》五種,但是《玉連環記》已經亡佚,所以目前只剩下四種。
以下綜合各家著錄,將鄧志謨的作品以表列出。為了討論方便,每一部作品 分為「書名」、「編撰者題名」、「序文年代」三個項目登錄。表中有(※)記號者,
表示需要進一步提出說明。
鄧 志 謨 作 品 一 覽 表
書 名 編撰者題名 序文年代
晉代許旌陽得道擒蛟鐵樹記 雲錦 竹溪散人鄧氏 萬曆癸卯(31 年)
五代薩真人得道咒棗記 安邑 竹溪散人鄧氏 萬曆癸卯(31 年)
唐代呂純陽得道飛劍記 安邑 竹溪散人鄧氏
事類捷錄(麗藻)(※) 饒安 百拙生鄧志謨 萬曆癸卯(31 年)
得愚集 饒安 百拙生鄧志謨 戊申(萬曆 36 年)
續得愚集 饒安 百拙生鄧志謨 萬曆甲寅(42 年)
古事鏡 饒安 百拙生鄧志謨 萬曆壬子(40 年)
古事苑 饒安 鄧志謨景南 康熙丙寅(※)
增補故事白眉 安仁 鄧志謨鼎所
故事黃眉 雲錦 鄧百拙生 萬曆甲寅(42 年)
一札三奇 雲錦 百拙生鄧志謨
丰韻情書 豫章 竹溪主人 萬曆戊午(46 年)
洒洒篇 嘯竹主人
花鳥爭奇 饒安 鄧百拙生
山水爭奇 百拙生鄧志謨
風月爭奇 百拙生鄧志謨
蔬果爭奇 竹溪風月主人 天啟甲子(4 年)
童婉爭奇 竹溪風月主人 天啟甲子(4 年)
梅雪爭奇(※) 武夷 蝶庵主
並頭花記 饒安 百拙生鄧志謨
瑪瑙簪記 饒安 百拙生鄧志謨
鳳頭鞋記 饒安 百拙生鄧志謨
八珠環記 饒安 百拙生鄧志謨
玉連環記(亡佚)
首先,《事類捷錄》全名《鍥旁註事類捷錄》,原為明朝萬曆年間書林萃慶堂 余彰德所刊38,該書在正文旁邊有小字註解。後來《事類捷錄》傳至日本,為平 安書鋪汲古堂重新出版,除了去掉旁註之外,還將書名改為《麗藻》,而《明清 善本小說叢刊》「鄧志謨專輯」就是採用此一版本,故著錄為《麗藻》。
其次,有關《古事苑》的成書年代,《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云:「國朝鄧志謨 撰。...是書成於康熙丙寅」,此說值得商榷。由於《古事苑》蘭雪堂刊本的 序文有二,一是余應虯的序,序末沒有標明年代;一是戴璁的序,序末有「康熙 丙寅」(25 年,1686)之紀年;據此《四庫提要》即認為《古事苑》的成書年代 是「康熙丙寅」。綜觀鄧志謨的作品,大多成書於明朝萬曆、天啟年間,所以「康 熙丙寅」應該不是《古事苑》的成書年代,而是後來戴璁重刊的年代。
再則,《梅雪爭奇》應該不是鄧志謨的作品。《梅雪爭奇》的編撰者是「武夷 蝶庵主」,書前的序文也是由「蝶庵主」所寫,這位「武夷蝶庵主」究竟是誰,
可以從兩方面來觀察。首先,從序文後面的印鑑看來,「武夷蝶庵主」的本名應 該是「魏邦達」(圖 3-5)。其次,從鄧志謨寫書的體例來看,《花鳥爭奇》、《山水 爭奇》、《風月爭奇》等「爭奇系列」作品的內容可分為兩部分,以《花鳥爭奇》
為例,前半部敘述花、鳥兩者爭奇鬥豔的故事,後半部著錄歷代文人描寫花、鳥 的詩詞作品。在「爭奇系列」的作品之中,鄧志謨為了展現自己的文才,往往在 書中後半部著錄自己的作品,但是在《梅雪爭奇》這部書裏,完全沒有鄧志謨的 作品,反而是著錄了不少魏邦達的詩詞。由此可以看出《梅雪爭奇》的作者應該 是魏邦達,而不是鄧志謨,因此《梅雪爭奇》應該摒除在鄧志謨的作品之外。
38 此一版本收入故宮博物院編:《故宮珍本叢刊》(海口:海南出版社,2001)491 冊,「子部.
類書」。
二、鄧志謨的別名
綜觀上表各書的題名,明確指出「鄧志謨」的有「百拙生鄧志謨」、「百拙生 鄧志謨明甫」、「鄧志謨景南」、「鄧志謨鼎所」,由此可知鄧志謨的別名有「百拙 生」、「明甫」、「景南」、「鼎所」等。
根據《四庫全書總目提要》39卷一三九「子部.類書類.存目三.古事苑」:
「志謨字景南」、同治《安仁縣志》
40
卷二十六「人物.處士」:「鄧志謨,字景 南」兩條資料的記載,「景南」是鄧志謨的字。此外,從上表的題名看來,「百拙 生」是鄧志謨最常使用的別名,所以有時候逕稱為「鄧百拙生」。而「嘯竹主人」、「竹溪風月主人」、「竹溪主人」、「竹溪散人鄧氏」是不是鄧 志謨的別名?由於沒有明顯的證據,因此有待於進一步的考察。
在進入討論之前,首先介紹鄧志謨的兩部作品:《得愚集》、《續得愚集》,因 為這兩部作品與下面的討論有關。《得愚集》收錄的都是鄧志謨寫給友人的信札,
而《續得愚集》除了柬札之外,後半部還收錄了一些鄧志謨的詩文作品。
「嘯竹主人」是不是鄧志謨?在《洒洒篇》卷二收錄了一篇〈鄧嘯竹寄晏命 吾書〉,而《得愚集》卷一〈與晏君景靜〉為鄧志謨寄給晏景靜的信札,其內容 與〈鄧嘯竹寄晏命吾書〉完全一樣。由此看來,「鄧嘯竹」就是「鄧志謨」。
另一方面,《洒洒篇》卷六所收錄的散文作品,也見於《續得愚集》卷三、
卷四。換句話說,《洒洒篇》卷六收錄的是鄧志謨的作品,表示《洒洒篇》的作 者應該就是鄧志謨。因此可以說「嘯竹主人」就是鄧志謨。
而「竹溪風月主人」、「竹溪主人」、「竹溪散人鄧氏」是不是鄧志謨?綜觀上 述三個名字,有一個共同之處,那就是「竹溪」。「竹溪」這個名詞曾出現在鄧志 謨寫給晏斗源的信札裏:
竹溪磐石,僅隔一衣帶,別足下八年不一遇,今乃遇之閩,良覯哉?
(《得愚集》卷三〈與晏君斗源〉,5b)
從信札的內容來看,鄧志謨、晏斗源分別住在相隔不遠的「竹溪」和「磐石」,
所以「竹溪」是一個地名。又據同治《安仁縣志》卷二十六「人物.處士」的記 載:「鄧志謨,字景南,竹溪人」,表示鄧志謨確實是「竹溪人」,因此「竹溪風
39 [清]《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臺北:商務印書館,民 72)。
40 [清]朱潼、徐彥楠纂修:《安仁縣志》,收入《中國方志叢書.華中地方》(臺北:成文出版 社,民 78),據清同治 11 年補刊本影印。
月主人」、「竹溪主人」、「竹溪散人鄧氏」應該都與鄧志謨有密切的關係,但是需 要進一步地證實。
從鄧志謨編書的習慣來看,他的作品有一個特色,就是喜歡著錄自己的作 品。以「爭奇系列」為例,《花鳥爭奇》、《山水爭奇》、《風月爭奇》的後半部雖 然收錄歷代文人的相關之作,但是多少也兼收鄧志謨自己的作品。綜觀竹溪風月 主人《蔬果爭奇》、《童婉爭奇》二書的後半部,也收錄了鄧志謨的作品,若就編 書的習慣而言,似乎可以斷定《蔬果爭奇》、《童婉爭奇》出於鄧志謨之手,而「竹 溪風月主人」就是鄧志謨。
不過,《蔬果爭奇》、《童婉爭奇》二書在著錄鄧志謨作品的時候,或稱「百 拙生」,或稱「鄧志謨」,有時還稱「明人鄧志謨」。綜觀《蔬果爭奇》、《童婉爭 奇》二書的體例,在著錄前代文人的作品時,皆稱為「唐人○○○」、「宋人○○
○」、「元人○○○」,甚至對於明代早期的文人也稱為「明人○○○」;因此書中 出現「明人鄧志謨」的稱呼,表示編者「竹溪風月主人」的年代應該晚於鄧志謨。
其次,鄧志謨在《花鳥爭奇》、《山水爭奇》、《風月爭奇》等書皆題以本名「鄧百 拙生」、「百拙生鄧志謨」,何以在《蔬果爭奇》、《童婉爭奇》二書裏卻隱匿成「竹 溪風月主人」?所以「竹溪風月主人」是否為鄧志謨,目前還有一些疑問,需要 進一步地釐清。
其次,《丰韻情書》的編書習慣也和鄧志謨相似。《丰韻情書》分為六卷,前 四卷分別收錄「室家」、「金蘭」、「青樓」、「幽閣」的相關書信,第五卷〈詩餘風 韻情詞〉收錄歷代文人的情詞,第六卷〈閨閣丰韻情詩〉收錄歷代文人的情詩。
綜觀全書的內容,第二卷有鄧志謨與朋友的書信,第六卷也有七首鄧志謨的情 詩,由此看來《丰韻情書》應該也是鄧志謨的作品,而「竹溪主人」應該就是鄧 志謨。
最後,《鐵樹記》、《飛劍記》、《咒棗記》的作者「竹溪散人鄧氏」究竟是不 是鄧志謨?由於鄧志謨的信札、文章以及友人寫的序文完全沒有提到這三部小 說,很難斬釘截鐵地說「竹溪散人鄧氏」就是鄧志謨。不過,「竹溪」、「鄧氏」
與鄧志謨的情況相符,而且學界也一致認為《鐵樹記》、《飛劍記》、《咒棗記》的 作者就是鄧志謨,在沒有其它證據推翻此說之前,還是將「竹溪散人鄧氏」視為 鄧志謨,而《鐵樹記》、《飛劍記》、《咒棗記》三部小說的作者就是鄧志謨。因此 下文的討論也就以鄧志謨為主。
三、鄧志謨的籍貫
綜觀鄧志謨各種作品的題名,籍貫包括了「雲錦」、「安邑」、「饒安」、「安仁」、
「豫章」等地,其中最常見的是「饒安」,所以一般認為鄧志謨是饒安人。但是
「饒安」是什麼地方?孫楷第提出「疑是江西饒州府安仁縣」的說法,而《安仁 縣志》卷二十六「人物.處士」就收錄了鄧志謨的傳記,因此孫氏之說是正確的,
「饒安」是「饒州府安仁縣」的簡稱,「安邑」則是「安仁縣」的別稱。
而「雲錦」這個被鄧志謨多次提到的地名,又在什麼地方?鄧志謨在〈龍岡 峰序〉一文裏曾經提到這個地名:
粵稽玄天帝,修真武當,感鐵杵磨針,插梅寄榔,固天下寡雙之福境也,行 祠復鎮龍岡。夫龍岡勝蹟,雲錦名山,接仙巖而連雲林,襟潯江而帶彭蠡。
(《續得愚集》卷四〈龍岡峰序〉,3a-3b)
根據〈龍岡峰序〉的描述,「雲錦」這個地方有一座「龍岡峰」,而龍岡峰上有一 座玄天上帝的祠廟。由此找到一條線索:「雲錦」與「龍岡峰」有地緣關係;但 是這樣還不足以了解「雲錦」的所在位置,所以應該再進一步檢視地方志的記載。
既然「雲錦」是鄧志謨的籍貫,而鄧志謨又是「江西饒州府安仁縣」人,所 以不妨從相關的地方志著手。民國以前,記載江西饒州府地區的地方志,包括了 明正德六年(1511)的《饒州府志》41、清同治十一年(1872)的《饒州府志》42。 由中央政府統一編修的《大明一統志》43、《大清一統志》44,也有一些相關的記 載。此外,清同治七年(1868)的《江西全省輿圖》45,書中詳細地繪製了江西 地區各府、各縣的地圖,可以與前述各書互相對照。
查閱正德《饒州府志》、《大明一統志》、《大清一統志》,書中都沒有「雲錦」
與「龍岡峰」的記載。再查閱同治《饒州府志》,書中雖然沒有「雲錦」的記載,
可是卻提到了「龍岡峰」:
41 [明]陳策、劉錄編修:《饒州府志》,收入《天一閣藏明代方志選刊續編》(上海:上海書店,
1990)。
42 [清]錫德、石景芬編纂:《饒州府志》,收入《中國方志叢書.華中地區》(臺北:成文出版 社,民 64)。
43 [明]李賢、彭時編修:《大明一統志》(臺北:文海出版社,民 54),據明英宗天順五年(1461)
刊本影印。
44 [清]和坤編纂:《大清一統志》(中國文獻出版社),據清仁宗嘉慶 25 年(1820)刊本影印。
45 [清]曾國藩纂修:《江西全省輿圖》,收入《中國方志叢書.華中地區》(臺北:成文出版社,
民 64)。
龍岡峰在縣南四十里,與馬岡嶺相對,有真武祠在焉。(清同治十一年《饒 州府志》,卷二〈地輿志.山川.安仁縣〉,28b)
據同治《饒州府志》的記載,龍岡峰在安仁縣的縣城南方四十里之處,附近有「馬 岡嶺」,而龍岡峰上有一座真武祠,也就是玄天上帝的祠廟。(圖 3-6)
從「山上有真武祠」這個共同點看來,同治《饒州府志》的「龍岡峰」應該 就是鄧志謨〈龍岡峰序〉所描述的「龍岡峰」。既然,龍岡峰在安仁縣,那麼「雲 錦」應該也在安仁縣才是。不過,為什麼《饒州府志》及《一統志》都沒有提到
「雲錦」這個地名,而且地圖上也找不到這個地方?最簡單的解釋是:因為「雲 錦」只是一個小地方,所以方志裏沒有記載。然而,在翻閱地方志的過程當中,
筆者覺得除了上述的解釋之外,應該還有其它的解釋。
雖然各家方志都沒提到「雲錦」這個地名,可是卻有一些與「雲錦」相關的 記載。以《大明一統志》為例,書中記載了「雲錦石」、「雲錦水」、「雲錦樓」等 事物:
[錦江]一名安仁港,源發廣信府,流經安仁縣前,會白塔河下流,經餘干 縣入鄱江。江有雲錦石,故名。(卷五十「饒州府.山川」,5b)
[雲錦水]在安仁縣,發源於福建之邵武府光澤縣。(卷五十「饒州府.山 川」,5b)
[雲錦樓]在安仁縣治前,下瞰錦江。宋程祁詩:「雲錦溪頭一葉舟,臥聞 孤笛下溪頭,天涯人迥難為客,水面風高易識秋。」(卷五十「饒州府.宮 室」,8a)
正德《饒州府志》、《大清一統志》、同治《饒州府志》的記載,大體上與《大明 一統志》相同,唯同治《饒州府志》還多了一項「雲錦洞」:
[雲錦洞]世傳張道陵遍遊名山,東抵雲錦溪,升高而望,曰是有異境,泝 流至雲錦洞,鍊丹巖中三年,今不知所在。饒守王梅溪有「絕境逍遙雲錦洞」
詩句,註云「安仁有絕境序」。(卷三「地輿志三.古蹟.安仁縣」,42a)
綜合諸本方志的記載,整理如下:安仁縣治前的錦江,因為出產「雲錦石」而得 名。錦江邊有「雲錦樓」,據正德《饒州府志》的記載:「雲錦樓,在縣治南」, 可知雲錦樓建於縣城南方。安仁縣內還有「雲錦水」,發源於福建邵武府光澤縣,
正德《饒州府志》云:「雲錦水,在縣南」,故知雲錦水在安仁縣的南部。另外,
「雲錦洞」是張道陵修道鍊丹的地方,確實的位置並不清楚,根據書中的描述,
它的位置在雲錦溪(即雲錦水)的上游地區。
由此看來,安仁縣境內以「雲錦」命名的河川、樓閣、洞穴,它們的位置大 都位於安仁縣的南部,因此本文推測:安仁縣的南部地方,因為出產雲錦石,再 加上當地的事物多以「雲錦」命名,所以又稱為「雲錦」。既然鄧志謨自署籍貫 為「雲錦」,應該就是安仁縣南部地方的人。
附帶一提的是,鄧志謨〈永鎮閣序〉46曾經提到「豫章十三郡,饒郡最。饒 七邑,安仁最。安仁數十村,鄧埠最。鄧埠之最,最以永鎮閣也」(1a),鄧志謨 採用逐步聚焦的方式,將地域範圍由大縮小,漸漸指出「永鎮閣」的位置,其中
「鄧埠」就在安仁縣的南方(圖 3-6),而且「鄧埠」又是鄧氏人家聚集之地,因 此讓人不禁懷疑「鄧志謨是鄧埠人」。不過,這個說法純屬推測,有待於進一步 的考證。
四、鄧志謨的研究史
關於鄧志謨的生平,古籍文獻裏有兩條資料,一是《四庫全書總目提要》47卷 一三九「子部.類書類.存目三.古事苑」:
國朝鄧志謨撰。志謨字景南,饒安人。是書成於康熙丙寅。捃摭古事,裁為 儷偶,凡六十篇,其注釋則各附篇末。大致欲仿吳淑《事類賦》,而不能諧 以聲韻、貫以脈絡,遂各為無首無尾、不相聯貫之四六云。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主要是介紹書籍的內容,文中只用不到十字的篇幅介紹鄧 志謨的字號和籍貫,此外就一無所知。
一是同治《安仁縣志》48卷二十六「人物.處士」:
鄧志謨,字景南,竹溪人。好學沈思,不求聞達,著有《古事苑》、《事類捷 錄》、《黃眉故事》、《白眉故事》諸書行世。自號「百拙生」。其人弱不勝衣,
而胸藏萬卷,眾稱「兩腳書廚」。臨川湯顯祖嘗以異才稱之。(40b-41a)
文中提到鄧志謨的字號、籍貫、個性、外貌、學識、著作等各方面,尤其是指出 鄧志謨是「竹溪人」,更拉近了「竹溪散人」與鄧志謨的關聯性。可惜的是,早
46 收入[明]鄧志謨《續得愚集》卷四,《明清善本小說叢刊》(臺北:天一出版社,民 74)第 七輯「鄧志謨專輯」。
47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臺北:商務印書館,民 72)。
48 [清]朱潼、徐彥楠纂修:《安仁縣志》,收入《中國方志叢書.華中地方》(臺北:成文出版 社,民 78),據清同治 11 年補刊本影印。
期的學者如孫楷第、王重民等人尚未看到《安仁縣志》的記載,直到金文京才發 現這條材料(請見下文說明),因此相當珍貴。
(一)孫楷第
最早研究鄧志謨的學者是孫楷第,孫氏在《中國通俗小說書目》卷五「鐵樹 記」條目裏,提到了鄧志謨的生平事蹟:
志謨字景南,號竹溪散人(一作竹溪散生),亦號百拙生。所著書多自署饒 安人,今不詳為何地(疑江西饒州府安仁縣)。嘗遊閩,為建陽余氏塾師,
故所著書多為余氏刊行。
首先,孫氏指出鄧志謨的字號有「景南」、「竹溪散人」、「竹溪散生」、「百拙生」
等,從前文的討論可知,「景南」、「竹溪散人」與「百拙生」的確是鄧志謨的別 號,但是文獻裏並未見到「竹溪散生」這個名字,不知孫氏所據為何?
其次,孫氏對於鄧志謨的籍貫「饒安」無法確定,因而疑是「江西饒州府安 仁縣」,這是未見《安仁縣志》的記載所致,不過孫氏的猜測卻是正確的。
最後,孫氏提到鄧志謨曾經擔任建陽余氏的塾師。由於文中沒有說明資料來 源,所以無法確實地知道它的出處,然而《古事鏡》書前有一篇袁宏道的序文,
提到了鄧志謨擔任塾師之事:
百拙生饒產也,性恬澹,雅好讀書,其意不在朱紫。迨晚歲,耽吟詠,猶酣 著述,人每以嘔出肝肺苦之,生自若也。常游閩,為余陟瞻塾客,甚方正,
所著凡若干集,皆為海內擊節。
袁宏道明白指出鄧志謨曾經擔任「余陟瞻」的塾師,這位「余陟瞻」到底是誰?
綜觀鄧志謨的諸多著作,《古事苑》與《花鳥爭奇》二書的序文就是由余陟 瞻所寫,這兩篇序文的題名分別為「潭陽余應虯陟瞻甫」、「潭陽陟瞻余應虯」, 因此「余陟瞻」就是「余應虯」;而「潭陽」為福建建陽的別稱,嘉靖《建陽縣 志》有云:「建陽古有大潭城,負山臨溪」49。由此看來,余應虯就是建陽余氏的 族人,根據《書林余氏宗譜》的記載(圖 3-1),余應虯是余彰德的次子、余泗泉 的弟弟,算起來是余象斗的侄子。因為擔任余應虯的塾師,所以鄧志謨許多作品 都是由余彰德、余泗泉父子經營的「萃慶堂」出版,其中《鐵樹記》、《飛劍記》、
《咒棗記》三部小說就是由萃慶堂所刊刻的。
49 [明]馮繼科纂修:《建陽縣志》卷三「封域志.疆界」,2b。收入《天一閣藏明代方志選刊》
(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民 74),據明嘉靖年間刊本影印。
此外,鄧志謨在書信裏還提到自己擔任「余猶龍」的塾師:
敝東余猶龍者,屬詹氏之東床郎,僕曾與談足下腹中武庫,勿令翩翩雲鶴俛 首雞群間,此公好獎譽人才,必與賢主人喙及之,賢主人待足下,眼當倍青 乎?僕數日欲候起居,第以絳帷新展,不宜煩人事,領教尚有待焉。霪雨淋 淋,加餐自愛。(《得愚集》50卷四〈與鄔君惟因〉,18b-19a)
鄧志謨的東家「余猶龍」,娶詹氏之女為妻,是一位愛才惜才之人,鄧志謨曾經 在余猶龍面前稱讚鄔惟因的博學多聞。由於鄧志謨剛接任塾師,不方便請假訪 友,所以只好寫信向鄔惟因請安。此處的「余猶龍」,從《雪菴清史》51的題名「萬 曆甲寅孟冬之吉潭陽友弟猶龍父余應虯書於南來閣」(序)、「陟瞻余應虯猶龍父 訂」(卷端)看來,就是「余應虯」,所以鄧志謨確實擔任過建陽余氏的塾師。52
(二)王重民
其後,王重民到美國國會圖書館整理館藏的中國善本書籍,這一次王氏看到 更多鄧志謨的作品,所以對鄧志謨的生平事蹟提供了更多的訊息:
志謨字景南,號百拙,亦號竹溪風月主人,約生於嘉靖三十九年前後
(據張大 佐序。 《四庫提要》則謂志謨《古事苑》成於康熙丙寅,上距生年百二十餘歲,定無此理, 《提要》誤)
,輯刻 是書時年已六十五歲左右。蓋志謨以撰舉子小類書起家,生活稍裕,乃漸流 浪為「明季文人」,故老而始撰此類小說。是書凡《花鳥爭奇》三卷、《童婉 爭奇》三卷、《風月爭奇》三卷、《蔬果爭奇》三卷,封面題曰「四種爭奇,饒安鄧百拙編,春語堂梓」。...書內詩文間附己作,通俗靈活,誠不愧 書林中好手筆。53
在此王氏提供了兩項新的訊息:(一)鄧志謨大約生於嘉靖三十九年;(二)鄧志 謨早年為了謀生,以編寫科舉用書為主,晚年生活比較寬裕之後,才開始編寫《花 鳥爭奇》、《風月爭奇》等「爭奇類」小說。
對於鄧志謨生年的推算,王氏自云是根據「張大佐序」,此處的「張大佐序」
50 [明]鄧志謨:《得愚集》,收入《明清善本小說叢刊》第七輯「鄧志謨專輯」,據明書林濬發 堂余祥我刊本影印。
51 [明]樂純:《雪菴清史》,收入《四庫全書存目叢書》(臺南:莊嚴文化事業有限公司,民 86),
據明書林李少泉刊本影印。
52 此一資料承蒙王國良教授提供,謹此致謝。
53 王重民:《美國國會圖書館藏中國善本書目》(臺北:文海出版社,民 61),「四種爭奇.十二 卷」條,768-769 頁。該書原於 1957 年在美國華盛頓出版。
應該是指張大佐為《風月爭奇》所寫的序文。張大佐〈敘風月爭奇〉54是這樣說 的:
鄧君景南,六十○○矣。...越旬日,復訪其家,即其編成矣。予覽之,
不覺絕倒,因喟然曰:「予不意景南者,髮雖短而心正長,齒雖宿而意正新 也。」
其中「○○」看不清楚,疑似「老子」二字。序文中提到鄧志謨「髮雖短而心正 長,齒雖宿而意正新」,表示鄧志謨的年紀已經不小了,所以「○○」二字應該 與年老有關。不論如何,從張大佐的序文看來,鄧志謨在編寫《風月爭奇》時已 經六十歲了,因此只要再對照《風月爭奇》的成書年代,就可以推算出鄧志謨的 生年。
可惜的是,張大佐在序文後面並沒有標出年代,使得《風月爭奇》的成書年 代變得不詳。然而《風月爭奇》前卷卷末有一行字寫著:「彼時則萬曆四十八年 八月十六日事也」(前卷,35b),表示《風月爭奇》的成書年代大約是在萬曆四 十八年左右。既然《風月爭奇》成書於萬曆四十八年(西元 1620 年)左右,而 當時鄧志謨已經六十歲了,因此鄧志謨生於明朝嘉靖三十九年(西元 1560 年)
前後,這應該是王氏推論的根據。
(三)孫一珍
隨著鄧志謨作品的結集出版,有關鄧志謨的生平資料愈來愈多。繼孫楷第、
王重民之後,孫一珍〈鄧志謨論〉55即引用《事類捷錄》的序文(筆者案:孫氏 誤植為《丰韻情書.序》)介紹鄧志謨的生平,可惜的是孫氏只是直引其文,沒 有進一步的分析(詳細的分析請參見下文);此外,孫氏還指出鄧志謨生於明嘉 靖三十三年左右,不知孫氏所據為何?
(四)金文京
金文京〈晚明小說、類書作家鄧志謨生平初探〉56旨在探討鄧志謨的交遊情 形,並且對鄧志謨的著作書目也作了一番整理;更重要的是,金氏在同治《安仁
54 收入[明]鄧志謨《風月爭奇》,《明清善本小說叢刊》(臺北:天一出版社,民 74)第七輯「鄧 志謨專輯」,據明萃慶堂余氏刊本影印。
55 收入崔永清編:《海峽兩岸明清小說論文集》(南京:河海大學出版社,1991),211-222 頁。
該文後來收入周鈞韜主編:《中國通俗小說家評傳》(河南:中州古籍出版社,1993),71-78 頁。
56 收入辜美高、黃霖主編:《明代小說面面觀──明代小說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上海:學 林出版社,2002),318-329 頁。以下引文請見 326 頁。
縣志》57卷二十六「人物.處士」又找到一則鄧志謨的記載,終於解決了鄧志謨 籍貫的問題。
金氏根據一些資料間接地推定鄧志謨與湯顯祖、湯賓尹等人有關,此說可以 作為參考。不過對於孫楷第「嘗游閩,為建陽余氏塾師」的說法,金氏有不同的 意見:
至於鄧志謨活動的地方,孫楷第先生說「嘗遊閩,為建陽余氏塾師」。不過,
這個說法是值得商榷的。
第一,鄧志謨著作的書版,不類福建一般的出版品的風格,尤其是爭奇一類 的書都有精緻的插圖,是典型的晚明江南出版品的風格。
第二,鄧志謨的一些著作內容所反映的正是江南的情況,例如《童婉爭奇》
一書,表面上以元代的長安為背景,不過它所反映的顯然是明代南京的青樓 情況,其中所出現的地名絕大部分也是蘇州、揚州等江南的地區,這樣看起 來,鄧志謨對江南的情況頗為熟悉。
第三,在鄧志謨著作中,除出版商是萃慶堂余氏之外,沒有任何跡象足以證 明他曾到過福建或做過余家的塾師,相反地,余氏的族人余應虯是到過南京 的。
由是可推,鄧志謨大概住在江南,很可能是南京,卻為前來南京的福建書商 禮聘編書這個可能性較大。孫先生的說法恐怕是「想當然耳」。
金氏觀察到鄧志謨「爭奇類」作品的版式、內容與江南地區有密切的關係,因此 判定鄧志謨應該是住在江南,而不曾到過福建或做過余家的塾師。大體而言,金 氏的觀察是對的,「爭奇類」作品的確比較接近江南出版品的風格,不過據此就 判定鄧志謨不曾到過福建或做過余家的塾師,似乎稍嫌武斷。
根據前文的討論,袁宏道〈古事鏡.敘〉提到鄧志謨「常游閩,為余陟瞻塾 客」,而鄧志謨〈與鄔君惟因〉書信也說「敝東余猶龍」,表示鄧志謨的確去過福 建擔任余應虯家的塾師。關於此事的證據相當明顯,但是金氏為什麼會作出相反 的結論?或許是金氏沒有看到這兩條資料的緣故。首先,金氏整理的鄧志謨著作 書目之中並沒有列出鄧志謨的書信集《得愚集》、《續得愚集》二書;其次,金氏 自註《古事鏡》的版本資料來自於《福建古代刻書》一書,表示金氏可能未曾親 眼見到原書,更遑論該書的序文。因此,金氏應該是沒有看到相關的資料,所以 才會得到相反的結論。
57 [清]朱潼、徐彥楠纂修:《安仁縣志》,收入《中國方志叢書.華中地方》(臺北:成文出版 社,民 78),據清同治 11 年補刊本影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