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羞恥及其相關概念
在與罪感進行大致的比較過後,對於羞恥概念之輪廓已有某種程度之描繪。
而在探討羞恥時,由於其本身的獨特性質,通常會對於某些相關的概念與主題也 一併進行討論。本章便欲藉由探究、比較以及分析羞恥感與其密切相關之主要概 念,諸如觀眾、困窘(embarrassment)、榮譽(honor)以及屈辱(humiliation)
等之間的關係。對於這些羞恥的相關概念有所認識之後,羞恥感之特質1也將更 能夠被清楚地掌握,並將有助於接下來對於羞恥與道德之間關係的討論。
第一節 羞恥與觀眾
前面一章曾提及「羞恥存在於注視之中」。羞恥是屬於「表面的」,這可以
經由其英文中慣用的介系詞 `on'來加以解釋:就像我們在說“Shame on you"
的時候一樣(Conner, 2001: 220)。一般而論,人類學者在比較「恥文化」與「罪 文化」時,通常會指出恥文化當中的關鍵概念便是聲望、外貌、社會地位以及成 就等等「外在關注」(Tombs, 1993:4)。這些特質都是外在的、是在他人的「注 視」底下所看得見的。恥文化以作為外在約束力之公眾評價為基礎;「外在」乃 意味著權威乃外在於個人,而取決於公眾。於此,恥文化實屬一種以「別人會怎 麼說」(what people will say)為制裁的文化(Adkins, 1972; 引自 Tombs, 1993: 5)。
1 除了困窘以外,羞怯(shy or shyness)與羞恥無論是以中文或英文去加以理解,兩個概念之間 似乎也有些類似。依據 Collins Cobuild Advanced Learner’s English Dictionary (4th edition)
(2003),一個羞怯的人在與他人相處時會感到緊張和不舒服。以此看來,與羞恥相較之下,羞 怯這個概念(或情緒)更為單純、簡單。例如,兒童遇到陌生人常會感到羞怯、設法躲避;不擅 言詞的人在許多人面前說話可能會吞吞吐吐。諸如此類的情形,都是存著羞怯的情緒,沒有是非 善惡的因素在內,可說與「知恥」無關(龔寶善,1982:16)。另一方面,Spinoza 與 St. Thomas 曾對羞恥與「過度羞怯」(overshyness)做了區分。St. Thomas 認為過度羞怯是對於羞恥將會發生的 恐懼,是對羞恥的一種可能預期;Spinoza 相信,羞恥是種感受,而過度羞怯是對未來一種可能 感受的預期—羞恥與過去有關,而過度羞怯則與未來有關(引自 Rotenstreich, 1965: 59)。
對於此一觀點,可援引 Ruth Benedict 之闡釋加以支持:
真正的恥文化賴於外在約束以引發良好行為,而不同於真正的罪文化,靠的是罪的內化 信念。羞恥是對他人批評之一種反應。一個人感到羞恥不是因為公然地受到嘲弄與排 斥,便是幻想自己的確被弄得荒謬可笑。在任一情況之下,這是個強而有力之約束。不 過這需要觀眾的存在,或至少是個想像的觀眾(引自 Tombs, 1993: 6)。
哲學上對羞恥的解釋亦傾向於強調有「他人」(others)的參與。例如,
Gabriele Taylor 在討論羞恥之相關經驗時,提到某種「觀眾」的必要性:「一 個人可能會被其他人看見的這種被看到的想法是促進羞恥情緒的因素」(1985:
67);2John Deigh 指出,「一個良好的對於羞恥的特性描述,必定包含了一個人 對其他人看法的關心。」(引自 Klaassen, 2001: 177)另外,在《正義論》一 書當中,John Rawls 也認為「羞恥暗示著一種親密的連結……藉由那些我們所 依賴的人,來確認我們自身的價值感」,部分對羞恥的解釋是一個人「依賴著他 的朋友來確認其自身的價值感,而卻被發現他配不上他的朋友」(Rawls, 1999:
443, 445)。Sartre 在Being and Nothingness一書當中也提到了一個與觀眾有 關的例子:
一個人做了一個粗俗的姿態。然後他發現他正被觀察著。這個領悟使他透過觀察者的眼 睛來看他正在做的事。從那個觀點來看,他瞭解自己他所做的是粗俗的,於是他感到羞 恥。行動者瞭解到,觀察者觀看著他並且不利地評斷著他。行動者接受了這樣的評斷,
也接受了其中的標準或價值。因此他瞭解自己可以做出粗俗的手勢,這在他自己眼中降 低了他的品格(degraded)。……重點是,唯有透過他人的眼睛來看他的行為,他才能瞭 解到他行動的性質,因此,似乎必要有其他人,才能讓他透過他們的眼睛來看他的行為。
2 雖然如此,Gabriele Taylor 卻是相信:在某些情況之下,「觀眾」其實並不一定是產生羞恥情緒 之必要條件。
(Taylor, 1985: 57-58)
這些論點在在顯示出哲學領域論及羞恥感受的起因時,將「觀眾」視為一個重要 的元素。其實,這樣的看法也與我們一般日常生活的羞恥經驗相符。我們走在路 上不小心摔個四腳朝天,若這時有旁人在場,我們可能就會因而感到不好意思而 面紅耳赤;但若沒有人看見我摔倒的樣子,我可能就從容地爬起來,抖抖身上的 灰塵,頂多只是埋怨自己的運氣不好,但卻一點都不會覺得不好意思或丟臉,也 沒必要如此。那麼,是否沒有觀眾的存在便無從產生羞恥的感受?沒有觀眾卻仍 能產生的羞恥經驗,是否有發生的可能?
答案是肯定的。John Kekes 並不認為羞恥情緒的產生必定需要觀眾這一項 要素。3人類學者將恥文化與罪文化區分開來:在前者當中,制裁主要來自於外 在,是社群所加諸其上的;後者當中的制裁主要來自內在,它們是個人加諸自己 身上的。然而,John Kekes 認為這樣的觀點卻無法解釋以下的兩種經驗:
當沒人在場觀察我們時,我們也經常感到羞恥。因此觀眾不是必然的。在一個(群)假想 觀眾假設的注視中,我們未被觀察的自我一定會感到羞恥—這樣的假設是沒有用的。因為 我們經常為局外人不認為可恥的事情感到羞恥,例如沒有在我們想要的時候表現出我們最 佳的一面,或是沒有達成我們為自己所設的高於一般被接受的標準。其次,雖然我們會經 由內化公眾的而得到許多我們的標準,但我們所有的標準並非皆是如此。因為若是如此,
我們便不會因為我們所認為更高的標準而拒絕普遍的公眾標準。當然,雖然沒有人與我們
3 有些實徵資料也不支持感到羞恥者需要「被看見」的論點。例如,一個 21 歲大學學生 Rick,
分享他獨自的羞恥經驗:「我高中的時候,我哥哥買了一本閣樓雜誌並把它藏在他衣櫃裡面。我 發現了那本雜誌,看完之後又放了回去。後來我媽媽發現了那本雜誌,在我的面前對我哥大吼。
她不知道我已經看過了。我非常可恥,因為我也看過,所以我只能靜靜地坐在那裡。」(Tangney
& Dearing, 2002: 16)
共同擁有這些標準,我們仍能為沒有達到這些更高的標準而感到可恥(Kekes, 1988: 284)。
除了 John Kekes 之外,Gabriele Taylor 同樣提出了觀眾並非產生羞恥情 緒之必要條件的看法,而這也受到 John Kekes 的贊同:
於是,觀眾與被看見的比喻……反映出以下的結構特徵:行動者察覺到本身對其狀態或 行動的假設,與一個可能的超然觀察者對其狀態或行動的敘述,這兩者之間的差異,以 及她進一步察覺到她不應該處於這個她會被如此看待的地位之中……。因為在特殊的羞 恥例子當中,真實或假想的觀察者可以或可以不是必須的。若個人感到羞恥就是因為被 看見,那麼觀察者便是必須的;而在其他例子當中,真實或假想的觀察者可能是引發行 動者自我領悟(self-realization)的媒介。但無論是真實或假想,這樣的一個觀察者是 偶然的(Taylor, 1985: 66)。
由上述可知,羞恥感受的產生並不一定需要有旁觀者在場;那麼,就 Aristotle 所言之「我們在這些總是與我們在一起的人面前,以及那些注意到我 們 行 動 的 人 面 前 , 感 到 最 為 羞 恥 , 因 為 這 兩 者 的 目 光 都 在 我 們 身 上 」
(Aristotle,1984: 2205),就這句話而言,這樣的說法或許到最後只是一種迷 思而已。觀眾對於羞恥之發生條件而言,並非是一必然因素。
第二節 羞恥與困窘
當一般人遇到尷尬、令人難為情的狀況時,當下所產生的反應常常是臉紅、
恨不得立即消失、「鑽進地洞裡去」,馬上逃離現場等。這些都是一般我們對於感 到「困窘」(embarrassed)的人所預期之反應,而這樣的反應似乎都可能出現在 羞恥與困窘這兩種情緒之中。此兩種情緒的確有頗多類似或重疊之處,例如,
Collins Cobuild Advanced Learner’s English Dictionary (4th edition)(2003)對於
‘embarrassed’一詞之解釋為「即對某事物感到羞怯、可恥或罪感」4。然而,即便 此兩種情緒(或概念)的定義或解釋有重疊之處,似乎一時無法輕易地將兩者區 分清楚;事實上,困窘與羞恥兩者之中仍有重要意義上之差異。本節便欲介紹困 窘與羞恥兩者相異之處。
羞恥與困窘的結構非常相似,而其中一點便是兩者都需要一定程度之自我意 識,因為它們都屬於自我評估的情緒—因為發生了某個事件,「我」「意識」到自 己正處於一困窘的情況。個人感到困窘時,有時候會猶如感到羞恥時一般,就如 同暴露在觀眾的注視之下,以不利的觀點評斷著自己。困窘與羞恥似乎無法在一 時之間便能被辨別、分開。然而,對於羞恥與困窘兩者之間曾做過諸多比較與對 照的 Gabriele Taylor,5指出了兩個概念之間的幾個差異點:
羞恥與困窘相較之下,卻是種更為沈重與令人不安的情緒。羞恥在某方面而言,與行動 者的個人道德有關,而困窘則不然。困窘意味著某種社會脈絡,這或許能解釋它可能是 有「傳染性」(catching)的,而羞恥則否。另一方面,揭露此一元素對困窘來說並非是 關鍵,因此視覺的比喻並不適切(Taylor, 1985: 69)。
4 A person who is embarrassed feels shy, ashamed, or guilty about something.
5 詳見 Taylor, 1985: 68-76.
就如同上面 Gabriele Taylor 所述,羞恥與困窘雖然相似,然而,困窘卻不像羞恥 那樣為人帶來沈重難當之感受,因為感到羞恥經常會使個人對自己喪失自信,或 是進而懷疑自身的價值。「困窘是種不包含縮減個人價值感(sense of worth)之 挫敗經驗;相對地,羞恥經驗則會襲擊個人的價值感」(Deigh, 1983: 226)。依此 看來,與困窘相較之下,羞恥實更具有毀滅性之力量。
不同於羞恥的是,困窘似乎需要一個具體在場的觀眾,或者是感到困窘者以 為當時有觀眾在場。就觀眾或注視的概念來看,它們對於羞恥而言是一種揭露作 用。然而對困窘來說,這一被觀眾看見的意識將會對行動者產生某種要求—他必 須做出某種回應。例如,在戲院觀看電影時,若當劇情正緊湊或感人之際,全場 觀眾摒息靜氣專注於螢幕,而這時自己的手機卻突然大聲響起,破壞了整個觀影 氣氛。這個狀況被周圍的觀眾發現時,多數的當事者在當下不免會感到極為困 窘,而趕緊將手機關掉,或是快速離開現場接聽電話—這些反應便是當事者意識 到周圍觀眾的存在(與其感受)而感到自己必須立即做出的回應。不過,若是因 此而感到羞恥情緒卻是未必,因為「忘了將手機關機」這個行為與個人的自我「價 值」兩者之間並無太大相關;因此,這個例子當中行動者所感受到的情緒是困窘,
而非與個人自我價值有密切關係的羞恥。另一方面,若戲院裡碰巧只有自己一個 人,如此一來,當事者便不會有產生困窘尷尬的情緒之可能—因為在場沒有旁人 苛責的眼光。這就如同自己走在馬路上不小心撞到了路旁電線桿,當時若周圍有 人,自然相當尷尬,感到不好意思;但是,若四下無人,頂多便暗自責怪自己不 夠小心,但卻不太可能因而產生困窘情緒—因為根本沒人看見,困窘何以產生?
於此,觀眾對於困窘情緒而言佔有關鍵性的地位,並且與羞恥概念當中的觀眾亦 不盡相同。Gabriele Taylor 相信:
在困窘當中,觀眾有個重要角色,因為他直接或間接地創造了對回應的要求。觀眾的地 位,亦即身為非我自己的雙眼之概念,與其在羞恥例子當中的地位不同,因此其角色也
是不同。因為,若被看見是如此重要,那麼,討論的重點便是對他人而言的行動者外貌,
或他給其他人的印象……。當然,這便解釋為什麼困窘會被視為是個社會的情緒(social
emotion),而羞恥則否,……它(困窘)是在社會脈絡中被感受到的。它預先假定行動
者那方面會在意他給別人的印象;絲毫不在意別人可能會怎麼看他的人,不易感到困窘 (Taylor, 1985: 73-74)。
如同上述 Gabriele Taylor 所指出,困窘情緒與社會脈絡有其相關。例如,與 家人一起出門逛街時,調皮不懂事的弟弟因為無法如其所願買到想要的糖果或玩 具而在路上大哭大鬧,引起旁人側目,這時全家人應該都會為此感到十分困窘與 難堪。在這樣的情況之下,雖然大哭大鬧的人並不是我,然而,我依然會為此感 到困窘;那是因為我相信弟弟與我之間有所關連,因而他的哭鬧行為會使與他有 血緣關係的家人感到尷尬。這裡,血緣關係便是一種社會脈絡。即使出糗的是無 理取鬧的他,然而因社會脈絡而與其相關的我與同樣在場的父母親仍都會經驗到 困窘之感受。
困窘與羞恥不同之處,除了困窘不似羞恥那樣具毀滅性以及襲擊個人之價值 感之外;另外,困窘比羞恥更容易解除與擺脫。困窘多產生於行動者遭遇到某種 狀況,而此狀況要求其立即做出適當反應時。若當時對此狀況無法立即做出恰當 的反應,行動者便傾向感到困窘;但是,若狀況或是對其回應的要求解除,或是 行動者之後對此狀況做出了適當的反應,則其困窘便會隨之解除。然而,羞恥則 不是這麼一回事:
當感到羞恥時,他(行動者)的失敗是在自己眼裡,而非只是與所處的情況有關,不只 是無法將自己得體地呈現在觀眾面前的失敗。在羞恥當中,失敗是絕對的(absolute),
不是局部的(localized)。因此,(在困窘與羞恥當中),自我批判的意見是不一樣的;對 困窘而言,它並非是對個人整體的不利評斷,而是對處於某種情況中的個人之不利評斷
(Taylor, 1985: 75)。
因此,這裡再一次地看到,與羞恥相較之下,困窘在兩者之中是比較不具破 壞性的;困窘只是因為一時情況而令人臉紅、尷尬、難為情,卻不會使個人對自 我價值產生懷疑而對個人造成嚴重打擊。
第三節 羞恥與屈辱
除了上一節討論的困窘之外,另一個與羞恥頗為相似的概念是屈辱;同樣 地,要在一時之間將這兩個概念區分清楚其實並非易事。舉例而言,R. E. Lamb 以羞恥來解釋屈辱;他認為,某人使你感到羞恥(to be shamed by someone)就 是你成為了某人企圖屈辱的目標;而可恥(being ashamed)就是處於一種屈辱的 狀態之中(1983: 338)。N. Rotenstreich 對羞恥的闡釋也含括了此一概念;對他 而言,羞恥是「一種當個人感到沮喪、恥辱、或被貶低、或是當個人因為某個被 揭發的行為而看見自己暴露在批評或甚至是屈辱之下的情感、心智狀態、情緒意 向」(1965: 55)。另外,Collins Cobuild Advanced Learner’s English Dictionary (4th
edition)(2003)對屈辱一詞之定義為(一)屈辱是當別人使你顯得愚蠢,或當
你在公眾之中犯錯時所感受到的困窘與羞恥;(二)屈辱是一種當你感到困窘或 可恥時的場合或情況。
羞恥與屈辱兩者似乎都牽涉到觀眾的概念:羞恥指涉到觀眾,可能是想像的 或是內化的,然而最主要的仍是行動者自身的評斷;相對地,屈辱的產生原因多 來自真實觀眾之評價。羞恥與屈辱之所以密切相關且非常相似的原因,便是因為 人們具有客體的自我覺知能力(objective self-awareness)(Klaassen, 2001: 180)。
有了這個能力,便進而可能想像客體的觀點或他人的想法,因而能夠體會到這兩 種情緒。這些定義顯示出屈辱與羞恥之間有非常相似的特性。然而,學者仍認為 羞恥與屈辱的確具有不一樣的特質,兩者之間尚有區別的可能性。
Gabriele Taylor(1985)在討論羞恥與屈辱之間的關係與差異時指出,屈辱 是有關「從較高的地位降到一個較低的地位」(67)。這裡的主要重點便在於「墮 落」(the fall)本身,而非那個新的低下「地位」。羞恥是因為個人反省到自己正
在被其他人視為處於某個低下地位所引起;就如 Max Scheler 所舉之藝術家與模 特兒的例子:模特兒突然領悟到自己被藝術家視為一種性的對象,而不是單純地 被視為一個模特兒,這為她帶來了羞恥感受。「屈辱是被看見從高降落到一個低 的道德地位(moral position)之痛苦,而羞恥是被看見『正處於』低道德地位之 痛苦;兩者都需要觀眾看見那道德的墮落」(Klaassen, 2001: 178)。
Susan Miller 亦對羞恥與屈辱作了類似的區分。她認為,羞恥是有關於自我 的(比如:我是無能的),它所針對的是整個個人本身,而屈辱的焦點則是在於 自我目前的情況或狀態。不過,尊嚴與權力(power)的喪失是構成屈辱的最關 鍵因素(引自 Klaassen, 2001: 179)。感到羞恥時,會感到個人品格遭到他人(甚 或自己)之強烈質疑或負面評價,意即羞恥是當個人認為自己本身不夠完美、有 所缺陷而感到的苦惱或負面感受;屈辱則是個人被另一個擁有權力者貶低之後所 得到的感受—屈辱便是發生在一個人被帶到低下的地位之際。因此,羞恥主要是 關於自我,而屈辱則是有關地位(status)。
除了上述的區分方式之外,另一方面,William Ian Miller 使用另一種方法來 區辨羞恥與屈辱:羞恥是關於一個人缺乏某些重要的社群理想(community ideals),顯示出他並非他應該要成為的那個樣子;屈辱則是關於一個人的假面具 被人拆穿,這顯示出他其實並非他所想要成為的那個樣子(引自 Klaassen, 2001:
179)。易言之,羞恥是一個人沒有去做到他應該要作的事,沒有去達成原本應該 達成的那個結果;屈辱則是一個人試圖去實踐他所沒有權利去產生的結果。對 William Ian Miller 而言,一個人若被發現他假裝處於其實他並不應得的狀態,這 便是一種屈辱。Gabriele Taylor 對此則有類似的看法:
無論她是不是共同持有這個觀點,她將會認為自己被別人想成她僭越(presumptuous)地 給予自己那麼高的地位。她會認為自己顯得輕蔑與荒唐,就因為以觀眾的看法來看,她並
非她自己所認為的那種人。這裡所牽涉到的評斷是比較性的,就如同在羞恥裡一樣:它擁 抱著早前高的地位以及新的低等地位。但真正被不利地評斷的是不同的東西。當她沒有權 利做到時,她嚮往著高的地位,或讓其他人看起來她是做到了,就是這個想法讓她被別人 認為是僭越的,這是屈辱的本質,卻不是羞恥的本質(1985, 67-68)。
於是,羞恥是有關個人道德品格的嚴重缺陷,因而無法達成某種重要理想;
屈辱則是關於假裝成為某種狀態或某種樣子,但卻被他人發現或顯示出個人其實 根本並不是那種狀態或那個樣子。簡單來說,「羞恥是有關存有(being),屈辱 是關於表象(seeming)」(Klaassen, 2001: 180)。
第四節 羞恥與榮譽
與羞恥相反、對立的詞彙當中,最容易聯想到的應屬與羞恥具有同樣複雜性 質的「榮譽」(honor)概念了。近代西方哲學理性主義者 Spinoza 即認為,羞恥 是與榮譽相反的一種現象,同時亦強調著外在因素,他說:「隨著外在因素概念 而來的喜悅我們稱之為榮譽;而相反的情緒我們稱之為羞恥」(引自 Rotenstreich, 1965: 59)。相似地,Aristotle 亦曾言,「羞恥是一種關於不名譽的印象」(引自 Rotenstreich, 1965: 56)。
榮譽的重要性可從這一句箴言看出:「名字可以像棍棒或石頭那樣打斷我的 骨頭,藉由傷害我的榮譽而傷害我」(引自 Hollander, 2003: 1070)。在恥文化中,
榮譽正是最受到社群重視的一項條件;恥文化底下的成員所作所為,幾乎都可說 目的是為了替個人自己、家族或整個社群爭取榮譽。喪失榮譽易招致羞恥;遭受 羞恥亦會導致榮譽失去。古希臘社會便是恥文化的典型代表;Homer 史詩中的希 臘世界隨處可見恥文化及其重視榮譽的精神。史詩 Illiad 中,希臘王子 Hector 對 其妻子解釋為什麼他感到必須要出去接受 Achilles 挑戰之原因時說道:
若我像懦夫一般躲避戰爭,在特洛伊人以及著長袍之特洛伊婦女的眼中,我會感到極大 的羞恥。我的靈魂(spirit)也不會命令我這麼做,因為我已學會要作一個勇敢的戰士,
永遠在前線作戰,努力為我自己與我父親贏得榮譽(引自 Wilson, 2001: 73)。
這裡我們看到 Hector 的壓力來自於其族人特洛伊人以及他自己看著自己的 眼光:他所在意的只是其他特洛伊人及自己眼中的自己看起來會是什麼樣子,是 榮譽或是不光彩。如希臘文化這樣的恥文化,其社群成員便形成一榮譽團體。個 人若無法達成恥文化之規範以及其對於個人的要求,他便會成為一個不名譽的
(dishonorable)人。Gabriele Taylor 指出,在恥文化中,失去榮譽是最糟糕的事。
失去榮譽就等於身為團體中成員的個人之滅絕,以及身份(identity)的完全喪失
(1985: 56)。
關於榮譽與羞恥之間的關係,歷史學家 Herodotus 說過一個可做為例子的故 事。里底亞(Lydia)的國王 Candaules 十分迷戀皇后,他向顧問 Gyges 炫耀,並 脅迫他躲在他們的臥房內,以見識皇后的美麗。Gyges 敵不過國王的勸說,只好 照著去作,但卻不幸地被皇后發現。她沈默地決定復仇。對里底亞人而言,即使 是男人裸體被看見,都是非常不當的。隔日,皇后召喚 Gyges 前來並給他兩個選 擇:殺了國王,坐上王位並娶她為妻;或是立即自殺—如此一來 Gyges 對國王的 盲從便不會讓他再看到他無權看到的事物。最後 Gyges 選擇活下去:殺了國王,
繼承王位,娶了皇后,統治里底亞(引自 Kekes, 1988: 286-287)。
何以國王這樣的一個決定竟會導致其喪命?國王強迫 Gyges 躲在臥房裡的 命令雖然荒謬無理,但多數人仍不免會認為皇后至多應該只是感到憤慨,怒斥國 王這般的荒唐行徑,進而懷疑皇后血腥的報復行動是否反應過度、太過小題大 作?然而,John Kekes 則由榮譽、羞恥與道德其間利害關係之觀點切入分析,探 討里底亞人的道德標準,對於皇后的報復行動作了解釋:
她的樣子如何(how she appeared)對她而言是種榮譽問題,因此是種道德問題。她的道 德命令著:她是如何的人與對其他人而言她看起來如何,兩者不應該區分開來。她的榮 譽、尊嚴、地位與自重都要求她應該徹底地真誠(ring true all the way through)。……她 的榮譽與維持公私領域的特殊性緊密地連結起來(1988: 287)。
道德的其中一個定義,便是在對的時間,處於對的地點,向對的人作對的事。
就如各個領域有其適當的活動,而道德便在於在這些不同的脈絡底下扮演合適的
角色、表現合適的行動。於是,John Kekes 指出,故事中皇后的經驗實屬於一 種榮譽之羞恥(honor-shame6)(1988: 288)。因為發生了這樣的事件,皇后不 僅為此感到可恥,在里底亞的文化脈絡下,她還遭受了不名譽(dishonor),而 這樣的不名譽正是其丈夫—里底亞國王所造成的。如此的不名譽實為皇后帶來了 榮譽之羞恥的抨擊與極大的痛苦,而這便使得她採取了如此激烈的復仇行動。雖 然,這樣的報復行為始終無法幫助皇后除去其羞恥感受;然而,此一行為至少讓 痛苦與壓力藉此得到了一個出口,因而使得遭受不名譽的皇后比較能夠去承受羞 恥之重與羞恥之痛。
經由本章對於羞恥之相關概念的探討,可進一步整理出幾個羞恥的獨特性 質。首先,觀眾7並非是引發羞恥的必要因素,在沒有他人在場或他人評價的狀 況之下,羞恥仍可能會產生。其次,羞恥與困窘雖然頗為相似,然而不同於羞恥 的是,觀眾在困窘情緒之中其實扮演了關鍵性的角色;而與困窘相較之下,羞恥 則更為沈重,因為它具有毀滅性並有襲擊個人價值之可能。另外,與另一個相似 概念屈辱之相異之處在於,羞恥係關於個人自我,針對的是個人本身,而屈辱之 焦點則在於自我目前的情況或狀態;屈辱是被發現道德地位從高處往低處墮落的 痛苦,而羞恥則是被看見正處於低道德地位之痛苦。本章最後所介紹的是羞恥的 相反概念—榮譽。一個人若沒有羞恥心,或許另一種說法便是缺乏榮譽心。不名 譽往往會引發羞恥;追求榮譽便是遠離羞恥的一種表現。
6 John Kekes 稱個人道德進展的三個階段,係自得體之羞恥(propriety-shame)、榮譽之羞恥、
乃至價值之羞恥(worth-shame)。此之所以稱為道德進展,是因為這對道德標準係從一種膚淺 的態度轉向為一種更具深度之態度。得體之羞恥的引發是因為根據外貌所設的標準不利於我們,
例如:我們裸體被看見,而赤裸是不合宜的。當我們將外貌的標準作為榮譽之定義時,榮譽之羞 恥便在我們無法遵守這些標準時而產生。另外,價值之羞恥則獨立於外貌之外,它是由於無法實 踐個人的標準所引發。以得體之羞恥而言,我們在乎的是外貌;以榮譽之羞恥來說,我們在乎的 是我們的樣子便代表我們是怎樣的人(appearing as we are);對價值之羞恥來說,我們在乎的是 成為什麼樣的人,而非外貌。這種進展是從在乎我們看起來如何,乃至於在乎我們是怎麼樣的人
(1988: 290)。
7 這裡的「觀眾」所指的還包括了他人的評價與看法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