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赤壁賦

編號︰141

前赤壁賦 蘇軾

壬戌

之秋，七月既望

，蘇子與客泛舟遊於赤壁之下

。清風 徐 來 ， 水 波 不 興 。 舉 酒 屬 客

， 誦 明 月 之 詩 ， 歌 窈 窕 之 章

。 少 焉

， 月 出 於 東 山 之 上 ， 徘 徊 於 斗 牛 之 間

。 白 露 橫 江 ， 水 光 接 天 。 縱 一 葦 之 所 如 ， 凌 萬 頃 之 茫 然

。 浩 浩 乎 如 憑 虛 御 風 ， 而 不 知其所止

；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

。

於是飲酒 樂甚 ，扣舷 而歌之 。歌曰 ︰ 「桂棹兮 蘭槳 ，擊空 明 兮 泝 流 光 。 渺渺 兮 予 懷 ， 望 美 人 兮 天 一 方

。 」 客 有 吹 洞 簫者 ， 倚歌而和 之，其聲 嗚嗚然 ，如怨 如慕 ，如泣如訴 。餘音 嫋嫋， 不 絕如縷

。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

。

蘇 子 愀 然

， 正 襟 危 坐 ， 而 問 客 曰 ︰ 「 何 為 其 然 也

？ 」 客 曰 ︰ 「 『 月 明星 稀 ， 烏 鵲 南 飛 。 』 此 非 曹 孟 德 之 詩乎

？ 西望 夏 口 ， 東 望 武 昌。 山 川 相 繆 ， 鬱 乎 蒼 蒼

。 此 非 孟 德 之 困 於 周郎 者 乎 ？ 方 其 破 荊 州 ， 下 江 陵 ， 順 流 而 東 也

， 舳 艫 千 里

， 旌 旗 蔽 空 ， 釃 酒 臨 江， 橫 槊 賦 詩

， 固 一 世 之 雄 也 ， 而 今安 在 哉 ？ 況 吾 與 子 漁 樵 於 江渚 之 上 ， 侶 魚 蝦 而 友 麋 鹿

。 駕 一 葉 之 扁 舟 ，舉 匏 尊 以 相 屬

。 寄 蜉 蝣 於 天 地 ， 眇 滄 海 之 一 粟

。 哀 吾 生 之 須 臾 ， 羨 長 江 之 無 窮

。 挾 飛 仙 以 遨 遊 ， 抱 明 月 而 長 終

。 知 不 可 乎 驟 得，託遺響於悲風

。」

蘇 子 曰 ︰ 「 客 亦 知 夫 水 與 月 乎 ？ 逝 者 如 斯 ， 而 未 嘗 往 也

。

盈 虛 者 如 彼 ，而 卒 莫 消 長 也

。 蓋 將 自 其 變 者 而 觀之 ， 則 天 地 曾

不 能 以 一 瞬

。 自 其 不 變 者 而 觀 之 ， 則 物 與 我 皆 無 盡 也

， 而 又

何羨乎？ 且夫天地 之間， 物各有 主， 苟非吾之所 有，雖 一毫而 莫

成 色 。 取 之 無禁 ， 用 之 不 竭 。 是 造 物 者 之 無 盡 藏 也

， 而 吾與 子 之所共適

。」客喜而笑，洗盞更酌

，肴核既盡

，杯盤狼藉，

相與枕藉乎舟中

，不知東方之既白。

一、作者簡介

蘇軾（公元 1036 – 1101），字子瞻，一字和仲，號東坡居士，眉州眉山

（今四川眉山市）人，北宋政治家、文學家。其詩、詞、賦、散文、書法、繪 畫，均成就極高，是我國文學、藝術史上罕見的通才。其散文與歐陽修並稱

「歐蘇」，詩與黃庭堅並稱「蘇黃」、又與陸游並稱「蘇陸」，詞與辛棄疾並 稱「蘇辛」，書法名列「蘇、黃、米、蔡」「宋四家」之一，其畫則開創了湖 州畫派。

蘇軾是初唐大臣蘇味道之後，自幼聰穎，宋仁宗嘉佑二年（公元 1057）

進士，累官至端明殿學士兼翰林院侍讀學士，禮部尚書。神宗時任祠部員外 郎，熙寧五年（公元 1072）因反對王安石新法而求外職，任杭州通判，三年 後移知密州、徐州、湖州。熙寧十年（公元 1084）四月，赴任徐州。元豐二 年（公元 1079），因李定「烏臺詩案」入獄，幾死，因為寫文章稱讚朝廷，

而神宗亦愛其才，終得以保全，翌年被貶至黃州。元豐七年（公元 1084）離 黃州。宋哲宗即位，回朝任禮部郎中、中書舍人、翰林學士，元祐四年（公元 1089）拜龍圖閣學士，曾出知杭州、潁州等，官至禮部尚書。紹聖元年（公 元 1094）被章惇貶謫至惠州、儋州（海南島）。北還後第二年病死常州，終 年六十四歲。

蘇軾古文極有名，有「韓潮蘇海」之稱，與古文大家韓愈齊名。與父親蘇 洵、弟蘇轍合稱「三蘇」，父子三人俱名列唐宋八大家之中。其文汪洋恣肆，

明白暢達，在《答謝民師書》曾自評文風說︰「大略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

但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所不可不止。」《宋史．蘇軾傳》謂其文︰「雖嬉笑 怒罵之辭，皆可書而誦之。其體渾涵光芒，雄視百代，有文章以來，蓋亦鮮 矣。」

蘇軾現存世詩作 2700 多首詩，詞作 300 多首詞，其詩清新豪健，善用比 喻、誇張手法，南宋朱弁《風月堂詩話》謂︰「東坡文章至黃州以後，人莫能 及，唯黃魯直詩時可以抗衡；晚年過海，則魯直亦瞠乎其後矣。」詞的成就亦 極大，開創詞壇「豪放派」之風，改變了晚唐、五代以來綺靡的詞風。有《東 坡全集》、《東坡樂府》等傳世。

二、背景資料

宋神宗元豐二年（公元 1079），蘇軾因李定「烏臺詩案」入獄，幾死，

後由於寫文章稱讚朝廷，朝中重臣如王安石之弟王安禮等紛紛為他求情，而神 宗亦愛其才，王安石亦謂︰「豈有聖世而殺才士者乎？」終得出獄，翌年被貶 至黃州，在黃州過着「深自閉塞，扁舟草履，放浪山水之間，與漁樵雜處」

（《答李端叔書》）的生活。元豐五年（公元 1082），即到黃州後的第三年 秋天的七月十六日，作者寫下了這篇著名文章。

蘇軾《與范子豐》一信中曾謂︰「黃州少西，山麓斗入江中，石室如丹，

傳云曹公敗所。所謂『赤壁』者；或曰『非也』。……今日李委秀才來相別，

因以小舟載酒飲赤壁下。李善吹笛，酒酣作數弄，風起水湧，大魚皆出，山上 有棲鶻，亦驚起。坐念孟德、公瑾如昨日耳！」可見本賦所寫確有其事。

三、注釋

1. 壬戌︰宋神宗元豐五年（公元 1082）。

2. 七月既望︰七月十六日。既望︰望日後的一天。望︰農曆每月十五日。

3. 蘇子與客泛舟遊於赤壁之下︰蘇子︰蘇軾自稱。赤壁︰即赤鼻磯，在黃 州（今湖北黃岡）西北的長江邊上，宋代時是一處風景名勝。該處屹立 着一座紅褐色的山崖，因為形狀像鼻子，故稱赤鼻磯。當地人誤傳這是 三國時孫權、劉備聯兵破曹操的地方，實際上三國時赤壁之戰的赤壁在 湖北省嘉魚縣東北江邊，並不在赤鼻磯。赤︰紅色。○^粵[cik3]；○^漢[chì]。

4. 舉 酒 屬 客 ︰ 舉 杯 邀 客 人 同 飲 。 屬 ︰ 傾 注 ， 引 申 為 勸 酒 。 ○^粵 [ 足 ] ， [zuk1]；○^漢[zhǔ]。

5. 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明月之詩︰指《詩經．陳風．月出》一詩。一 說指曹操《短歌行》，詩中有「明明如月，何時可掇」和「月明星稀，烏 鵲南飛」之句。窈窕之章︰指《詩經．周南．關雎》一詩，詩中有「窈窕 淑女，君子好逑」一句，與下文「思美人」相呼應。一說仍指《詩經．陳 風．月出》一詩，詩有第一章云︰「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 心悄兮！」其中「窈糾」與「窈窕」音近，故云。窈窕︰○^粵[妖，條之陽 上聲]，[jiu2tiu5]；亦讀作[秒，條之陽上聲]，[miu5tiu5]；○^漢[yɑ̌otiɑ̌o]。

6. 少焉︰過了一會兒。

7. 月出於東山之上，徘徊於斗牛之間︰斗牛︰二十八宿中的斗宿和牛宿，

前者即北斗星，後者即牽牛星。

8. 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聽任如葦葉般的小船在茫茫萬頃的江上 飄蕩。一葦︰像一片葦葉般的小船。《詩經．衛風．河廣》︰「誰謂河 廣 ， 一 葦 杭 之 。 」 如 ︰ 往 。 凌 ︰ 越 過 。 萬 頃 ︰ 江 上 水 面 廣 闊 之 貌 。 茫 然︰曠遠貌。

9. 浩浩乎如憑虛御風，而不知其所止︰遼闊得像是凌空乘風飛去，不知將 停留在何處。憑虛︰憑空，凌空。御風︰駕着風飛行。語出《莊子．逍

10. 飄 飄 乎 如 遺 世 獨 立 ， 羽 化 而 登 仙 ︰ 飄 逸 得 像 神 仙 般 飛 離 塵 世 ， 登 入 仙 境。遺世︰脫離人間。羽化︰道家稱成仙為羽化。

11. 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泝流光。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桂棹、

蘭 槳 ︰ 桂 木 做 的 棹 ， 蘭 木 做 的 槳 。 棹 ︰ 長 的 船 槳 。 ○^粵[ 驟 ] ， [zaau6] ；

○^漢[zhɑ̀o]。空明︰形容月亮映在水中的澄明景色。泝︰逆流而上，同

「溯」。 ○^粵[素]，[sou3]；○^漢[sù]。流光︰隨水波而閃動的月光。美人︰

佳人，所思慕之人。《楚辭》有《思美人》之篇。古代多以美人比喻君 主。

12. 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餘音嫋嫋，不絕如縷︰像是怨恨，又像是思慕，

像 是 哭 泣 ， 又 像 是 傾 訴 。 餘 音 婉 轉 悠 長 ， 像 輕 柔 的 細 絲 線 延 綿 不 斷 。 嫋嫋︰形容聲音婉轉悠長。嫋︰同「裊」。 ○^粵[鳥]，[niu5]； ○^漢[niɑ̌o]。

形容聲音綿延不絕。

13. 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能使潛藏深淵中的蛟龍起舞，孤舟上的 寡 婦 啜 泣 。 幽 壑 ︰ 深 谷 ， 深 淵 。 嫠 婦 ︰ 寡 婦 。 嫠 ︰ ○^粵[ 離 ] ， [lei4] ；

○^漢[lí]。

14. 愀 然 ︰ 憂 愁 的 樣 子 。 愀 ︰ 臉 色 改 變 ， 多 指 悲 傷 、 嚴 肅 。 ○^粵 [ 悄 ] ， [ciu2]；○^漢[qiɑ̌o]。

15. 何為其然也︰簫聲為何這樣悲涼呢？

16. 「 月 明 星 稀 ， 烏 鵲 南 飛 。 」 此 非 曹 孟 德 之 詩 乎 ︰ 「 月 明 星 稀 ， 烏 鵲 南 飛。」這不是曹操的詩句嗎？句出曹操《短歌行》，第一章謂︰「月明 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此處蘇軾引前二句。孟德︰

曹操，字孟德。

17. 西望夏口，東望武昌。山川相繆，鬱乎蒼蒼︰向西望是夏口，向東望是 武 昌 ， 山 川 繚 繞 ， 一 片 蒼 翠 的 顏 色 。 繆 ︰ 通 「 繚 」 ， 纏 繞 。 ○^粵[ 了 ] ， [liu4]；○^漢[liɑ́o]。鬱︰茂盛貌。蒼蒼︰蒼翠貌。

18. 方其破荊州，下江陵，順流而東也︰當他奪取荊州，攻下江陵，順着長 江東下之時。據《三國志．魏志．武帝紀》載︰建安十三年，劉琮率眾 投降曹操，操軍不戰而佔領荊州、江陵。荊州︰今湖北省、湖南省一帶 地區。江陵︰今湖北縣名。

19. 舳 艫 千 里 ︰ 極 言 船 多 ， 前 後 相 接 ， 千 里 不 絕 。 舳 艫 ︰ 船 頭 和 船 尾 的 並 稱 。 船 後 持 舵 處 叫 舳 ， 船 前 刺 棹 處 叫 艫 。 多 泛 指 前 後 首 尾 相 接 的 船 。

○^粵[軸盧]，[zuk6lou4]；○^漢[zhúlú]。

20. 釃 酒 臨 江 ， 橫 槊 賦 詩 ︰ 在 江 前 斟 酒 舉 杯 ， 橫 持 着 長 矛 賦 詠 詩 篇 。 釃 ︰ 斟 。 ○^粵[ 施 ] ， [si1] ； ○^漢[shī]。槊︰長矛，古代 的一種兵器。 ○^粵[ 索 ] ， [sok3]；○^漢[shuò]。

21. 況吾與子漁樵於江渚之上，侶魚蝦而友麋鹿︰何況我和你在江中和沙洲 上 捕 魚 砍 柴 ， 以 漁 蝦 為 伴 ， 與 麋 鹿 為 友 。 渚 ︰ 江 中 小 洲 。 ○^粵[ 主 ] ， [zyu2] ； ○^漢[zhǔ]。麋︰鹿的一種，俗稱「四不像」。 ○^粵[眉]，[mei4]；

○^漢[mí]。

22. 駕 一 葉 之 扁 舟 ， 舉 匏 尊 以 相 屬 ︰ 駕 着 一 葉 輕 舟 ， 舉 着 酒 杯 互 相 勸 酒 。 匏 尊 ︰ 一 種 用 葫 蘆 做 的 酒 杯 。 ○^粵[ 咆 樽 ] ， [paau4zeon1] ； ○^漢[páozūn]。

匏︰葫蘆的一種。

23. 寄蜉蝣於天地，眇滄海之一粟︰如蜉蝣一樣寄生在天地之間，渺小得像 大海中的一顆穀粒。蜉蝣︰亦作「蜉蝤」。蟲名。幼蟲生活在水中，成 蟲 褐 綠 色 ， 有 四 翅 ， 生 存 期 極 短 ， 只 能 活 幾 小 時 。 ○^粵 [ 浮 游 ] ， [fau4jau4]；○^漢[fúyóu]。眇︰古同「渺」，遠，高。

24. 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哀嘆我生命的短暫，羨慕那長江流水之 無窮無盡。須臾︰片刻，短時間。

25. 挾飛仙以遨遊，抱明月而長終︰願被仙人攜帶着一起遨遊，與明月一起 長 存 。 挾 ︰ 攜 帶 。 遨 遊 ︰ 漫 遊 ， 遊 歷 。 遨 ︰ 遊 逛 。 ○^粵[ 翱 ] ， [ngou4] ；

○^漢[ɑ́o]。長終︰永遠存在。

26. 知不可乎驟得，託遺響於悲風︰我知道這是不可忽然得到的，惟有把簫 聲的餘響寄託在這悲涼的秋風之中。驟得︰忽然得到，或解作頻頻、屢 次得到。

27. 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逝去者如它（江水）這樣不停流逝，但並沒有 流 走 。 語 出 《 論 語 ． 子 罕 》 ︰ 「 子 在 川 上 曰 ︰ 『 逝 者 如 斯 夫 ！ 不 舍 晝 夜。』」斯︰此，指江水。未嘗︰未曾。往︰流走，流盡。

28. 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盈虛之事如它（月亮）那樣有圓有缺，但 它終究沒有增減。盈虛︰指滿與虧、圓與缺。彼︰它，指月亮。卒︰最 終。消長︰增加和減少。

29. 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要是從它變的一面來看，

則天地間乃不能維持一瞬間不變（即指變化極快）。曾︰乃。一瞬︰一 眨眼。佛書中以二十念為一瞬，二十瞬為一彈指。喻指極短的時間。

30. 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要是從它不變的角度來看，那 麼萬物與我們都是無窮無盡（即永存）的。

31. 苟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假如不是屬於我的，則一絲一毫也不取 為己用。

32. 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這是造物者無窮無盡的寶藏。造物者︰古人認為 萬物為天所生成，故稱天為造物者，亦可解作自然。無盡藏︰佛家語，

即無窮無盡的寶藏。藏︰寶藏。○^粵[狀]，[zong6]；○^漢[zɑ̀ng]。

33. 而吾與子之所共適︰而我與你所能共同前往取用。適︰往，至。

34. 洗 盞 更 酌 ︰ 洗 淨 酒 杯 ， 更 換 新 酒 。 更 ︰ 更 換 。 ○^粵 [ 庚 ] ， [gang1] ；

○^漢[gēng]。

35. 肴核既盡︰菜肴果品已經吃光。肴︰葷菜。核︰果品。

36. 相與枕藉乎舟中︰互相枕疊着睡覺。枕藉︰交錯地躺在一起。

四、賞析重點

本賦主旨是作者通過與朋友同遊赤鼻磯（並非三國時赤壁的所在地）時之 所見、與客對話、所感表達了「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之人生短暫之 感，以及珍惜時間欣賞大自然所賦予美景的及時行樂心緒。

再喜的感情脈絡、隱含忠君思想、落想出奇、觸景生情、筆意折落如神龍擺尾 五方面論之。

先論第一點︰此賦可分成三部分，第一部分是第一段，寫作者與客人遊赤 壁，面對自然美景之樂。「壬戌之秋」四句是寫遊赤壁的時間是壬戌年七月十 六日，人物是蘇軾與客，地點是赤壁之下。「清風徐來」五句是寫赤壁前江上 之景和事，景是清風徐徐吹來，水波不動；事是作者舉杯勸客，吟誦詩篇。

「少焉」至段末，是呼應上文「誦明月之詩」而寫月出之景及作者生發的登仙 想像。但見月在東山之上，在斗牛二星之間徘徊，白露在江面，水光接上天 際。作者與客駕着小船盡情馳蕩，不知不覺間有乘風而行，若無所止，而飄蕩 的感覺如離開塵世，飛登仙境。整段感情是喜。第二部分是二、三段，第二段 開首「於是飲酒樂甚」至「望美人兮天一方」諸句仍接上段寫喜樂，有如仙境 般的美景在前，自是飲酒作樂，擊着船邊高歌了。「客有吹洞簫者」至第二段 末則轉寫悲，客人中有位吹洞簫的人，附和着歌聲吹簫，但簫聲「嗚嗚」作 響，像怨恨，又像思慕，像哭泣，又像傾訴，餘音悠揚，如輕柔的絲線連綿不 絕。作者感到，此段簫聲，能使深淵蛟龍起舞，孤舟寡婦哭泣。故第二段感情 是先喜後悲而以悲為主。第三段寫蘇子聽到簫聲後向客發問及客的回答。蘇子 聽到簫聲後不禁傷感，問客︰為甚麼會這樣呢？客答道︰「『月明星稀，烏鵲 南飛』，這不是曹操的《短歌行》中的詩句嗎？向西望是夏口，向東望是武 昌，山川繚繞，青翠一片，這不是曹操被周瑜圍困的地方嗎？當曹操奪荊州、

江陵，順長江東下時，戰艦連綿不斷，旌旗蔽空，在江前斟酒舉杯，橫持着長 矛賦詠詩篇，這些英雄，如今又在哪兒呢？況且我和你在沙洲上捕魚打柴，以 魚蝦為伴，麋鹿為友，駕一葉輕舟，互相勸酒。只是像蜉蝣般寄生天地間，渺 小得像大海中的一顆穀粒，感嘆生命的短暫，羨長江之無窮盡。故希望同仙人 一起遨遊，與明月一起長存，但又知道這不可能忽然得到，因此只能把簫聲餘 音寄託這悲風之中。」明顯，客人的回答是悲愁，並因而帶出第三部分，即第 四段蘇子的議論，此段主要寫蘇子對客之勸慰之語，及客的反應。蘇子舉水和 月作例，說︰「水流向前，但未嘗流盡；月亮圓缺，而終未消長。故從變的角 度看，天地維持一眨眼的不變也很難；若從不變的角度看，則物與我都是永存 的，又何必羨慕水月呢？而且天地間，物各有主，非自己當擁有的，一絲也不 能得到。但江上清風、山間明月，耳得成聲，目遇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 竭。這是大自然的無盡寶藏，而我和你都可以取用的。」客聽完蘇子這番議論 後，「喜而笑」，並與蘇子一起重新斟酒，菜肴果品吃完後，互相枕着睡在舟 中，不知東方已亮起。此部分感情已由上部分的悲轉到喜。綜合而言，全文第 一部分是喜，第二部分是由喜轉悲，第三部分則悲去喜來，形成先喜後悲再喜 的感情脈絡，結構分明。

第二個特色是文意中隱藏着忠君思想。吳小如在《讀蘇軾〈赤壁賦〉》

（載《古文精讀舉隅》）一文中認為此賦包含了蘇軾的忠君思想在內，其說 謂︰「這一篇立意的主句全在此歌的後二句，即『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

方』。『美人』比君，這兩句寫出了蘇軾的忠君之殷切。……忠君思想正是蘇 軾思為世用，希望為宋王朝分憂，對功業有所建樹的動力。……但如果從此消 極頹唐，不思振作，那就談不上完成忠君的目的。於是當客觀形勢對自己不利 時，便力求胸襟豁達，順乎自然，以適應逆境；同時並不放棄忠君用世的一貫 精神，即使在身遭貶謫之際也還要『望美人兮天一方』，這正是蘇軾的主要 的、始終如一的生活態度。」吳氏之說頗能道出作者向客談變與不變哲理的真 正含意，無論客觀環境如何改易，蘇軾忠君之思始終未變。

第三個特色是落想出奇。第二部分客人感嘆生命的短暫，羨長江之無窮，欲 與仙人同遊、明月長存，但又知道不可驟得，因此簫聲愁悲。本是一片愁苦，

予讀者一種文章終結，感歎世事無奈的感覺。但下文作者竟然安排一段出人意 表的逆轉想法，以水月為喻，從正反兩方面論證，說從正的方面看，萬物真的 善變而短暫，但從反面看，萬物與我實亦無盡也，水和月等自然景色都是大自 然的餽贈，可取之無禁，用之不盡，我們又何必悲哀呢。故文章的安排是高潮 在末段，前文似以悲意結束全文時，又以此番哲理振起全篇，確是神來之筆。

第四個特色是觸景生情。何滿子在分析此賦時曾謂︰「在這篇賦裏，客的 觀點和感情是蘇軾的日常的感受和苦惱，而主人蘇子所發抒的則是他超脫地俯 察人與宇宙之後的哲學的領悟……。但這種意蘊都不是藉抽象的灰色的言語表 達，而是訴之於月下江遊的眼前景物和由景物所引起的感觸，因此才有強烈的 感染力和滲透力。一方是由月夜江上想起曹操的詩句，由詩句聯想起曹操兵下 江南、橫槊賦詩的英雄氣概，進而產生了『千古風流人物』不免『浪淘盡』，

空留山川遺跡的感慨，轉而抱恨於人生須臾，江山無窮，登仙乏術的無可奈 何；一方則順手以眼前的江水與山月作比，以水的逝去而又長流、月的盈虧而 又永生的現象，闡發變而不變，瞬間與永恆的關係，歸結到人生應投入大化，

方能超脫無謂的苦惱。這兩方面的感情，包括人生苦悶和物我參透，當然都是 蘇軾在貶謫生活中的煩惱以及要求擺脫煩惱的曠達態度的表露。」（載《古文 鑒賞辭典》下冊）其說頗能講出此賦觸眼前景而抒心中情的內容特點。

第五個特色是折落如神龍擺尾，這是指文章運意的轉折變化。如「方其破 荊州，下江陵，順流而東也，舳艫千里，旌旗蔽空，釃酒臨江，橫槊賦詩，固 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一小段，前七句都是寫曹操佔領荊州、江陵之威 勢 ， 第 八 句 以 「 固 一 世 之 雄 也 」 作 總 結 和 蓄 勢 ， 然 後 立 即 折 落 「 而 今 安 在 哉？」之哲理反問，筆意一收一折，有如神龍擺尾，勁度千鈞。又如「寄蜉蝣 於天地，眇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挾飛仙以遨遊，抱明 月而長終。知不可乎驟得，託遺響於悲風」一小段，前四句本是悲意，但卻忽 發奇想，說想和飛仙遨遊，欲與明月長存，這已是一折；這本已出奇，但下句 又再一折說「知不可乎驟得」，使前句之期望又落空，然後說將愁悲寄託於簫 音悲風之中，頓然煞住而又毫不費力，可謂極盡轉折之能事。足見作者筆力之

從藝術技巧上看本賦，則約有以下特色。其一是秉承賦體的寫法，這可分 為鋪張揚厲的風格和主客對答的安排兩方面講。先講前者，鋪張揚厲本是賦體 的特點，本賦雖屬於文賦，形式較為自由，但仍保留此特色。如「月出於東山 之上，徘徊於斗牛之間。白露橫江，水光接天。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 然。浩浩乎如憑虛御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一 小段，鋪寫月下泛舟所見所感，營造高遠之仙境，文氣一瀉而下，不可羈勒，

這是寫景為主的鋪張。作者亦擅長記事為主的鋪張，如「方其破荊州，下江 陵，順流而東也，舳艫千里，旌旗蔽空，釃酒臨江，橫槊賦詩，固一世之雄 也」諸句，鋪寫曹操破荊州、下江陵之威武，艦隊前後相連、千里不絕之氣 勢，曹操舉杯江前，橫矛賦詩的瀟灑，使人物形象立體，正是賦體的特點。

至於主客對答，亦是賦的傳統寫法，此點謝基祥《萬般皆為情——〈前赤 壁賦〉的多重賞讀》（載《大語文論壇．鑒賞教學》）一文論之甚詳，茲先引 其說︰「主客問答的手法可一直追溯到屈原的辭賦。屈原的辭賦裏有假借漁 父、日者問答的典故，自此以後，後世不少作家競相模仿。司馬相如的《子虛 賦》和《上林賦》假托子虛先生、烏有先生和亡是公；揚雄的《長揚賦》假托 翰林主人、子墨客卿；班固的《兩都賦》假托西都賓和東都主人，張衡的《兩 都賦》假托憑虛公子和安處先生，左思的《三都賦》假托西蜀公子、東吳王孫 和魏國先生……」蘇軾《前赤壁賦》就是秉承此傳統，先是客吹簫奏出悲意，

蘇子「問客曰︰『何為其然也？』」，為甚麼簫聲這樣悲呢？「客曰︰『月明 星稀，烏鵲南飛。』……」云云，道明悲意，然後文章再以「蘇子曰」回應 之，以寬慰客之悲意，使客由悲轉喜，可見蘇軾雖寫文賦，仍恪守賦體的答問 寫法。

比喻入神是本賦藝術上的第二個特色。如第一段「縱一葦之所如」，寫作 者與客駕船在月光之下暢遊，有如縱馳一葦葉般輕小，比喻貼切。又如第二段

「其聲嗚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餘音嫋嫋，不絕如縷」諸句寫簫聲，謂 其嗚嗚之聲，如哀怨、如思慕、如哭泣、如傾訴，簫之餘音悠揚，如一條絲線 般延綿不絕。再如第三段「寄蜉蝣於天地，眇滄海之一粟」，將人生在世比喻 為似蜉蝣般短暫寄居於天地，又似滄海中的一小顆穀粒般渺小。再如第四段中 以水和月比喻人生，以論述變與不變的道理，俱比喻精準，想像雄奇。

此賦也善於從不同角度描寫聲音。文中寫簫聲一段，「其聲嗚嗚然」一句 乃用擬聲修辭法；「如怨如慕」則是側面描寫，以怨、慕人類感情寫簫聲；

「如泣如訴」則是以人之聲音寫簫之聲音；「餘音嫋嫋，不絕如縷」則是以視 覺寫聽覺；「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則是以境寫簫聲。如此從五種角 度寫聲音，使簫聲之悲意如在眼前，可謂化虛為實，化抽象為具體。

融化古句於無痕是本賦藝術上的第四個特色。如第二段之「歌曰︰『桂棹 兮蘭槳，擊空明兮泝流光。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諸句就是暗用了

《楚辭》的句意，「桂棹兮蘭槳」即暗用《湘君》中的「桂棹兮蘭枻」句意，

「渺渺兮予懷」則暗用《湘夫人》中「目眇眇兮愁予」句意，「望美人兮天一 方」即暗用《少司命》「望美人兮未來」句意。又如第四段「逝者如斯，而未 嘗 往 也 」 ， 乃 用 《 論 語 ． 子 罕 》 ︰ 「 子 在 川 上 曰 ︰ 『 逝 者 如 斯 夫 ！ 不 舍 晝 夜。』」句意。「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則是暗用《莊子．秋水》「消 息盈虛，終則有始」句意。可見作者由於濡古湛深，運筆時暗用古人句子，有 如己出，足見蘇軾之才華橫溢。

運用對偶而不刻意求工是本賦的第五個特色。如「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 之茫然」，「所如」與「茫然」不盡對，但作者亦不刻意修改；又如「浩浩乎 如憑虛御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是寬鬆的扇 對，「御風」與「獨立」、「不知其所止」與「羽化而登仙」並不工整。以蘇 軾之才力，此等不盡對處絕對可以對得工整自然，例如賦中亦有對得非常工整 之對，如「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 窮」、「挾飛仙以遨遊，抱明月而長終」等便是，可見作者為免因辭害意，並 寫出一種與傳統賦體講求工對的不同境界，沒有將上述寬對之處刻意求工。這 應是文賦其中一個特點。

清代著名古文家方苞評此賦時謂︰「所見無絕殊者，而文境邈不可攀，良 由身閒地曠，胸無雜物，觸處流露，斟酌飽滿，不知其所以然而然。豈惟他人 不能摹效，即使子瞻更為之，亦不能調適而鬯遂也。」其意是本文的見解沒有 特別異於常人的地方，但文境高遠，難以企及，方苞認為這是江山之助，令蘇 軾此賦自然境界高遠。事實上，除了江山之助外，此賦文境之高遠，實是上述 內容及藝術技巧上之巧妙結合和安排，共同組織成此文難以追攀的高深境界。

作為一篇賦，本文與歐陽修的文賦《秋聲賦》一樣，都是有押韻的。第一 段韻腳是「間、天、然、仙」（平聲韻）為一組，此段其他部分並不用韻。第 二段是「光、方」（平聲韻）一組韻，而後轉用「慕、訴、縷、婦」（去聲 韻）為第二組。第三段「稀、飛」（平聲韻）為第一組，「昌、蒼、郎」（平 聲韻）為第二組韻，接用「東、空、雄」（平聲韻）為第三組，然後「鹿、

屬、粟」（入聲韻）為第四組，再用「窮、終、風」為第五組韻。第四段是

「往、長」（上聲韻）為一組，「瞬、盡」（去聲韻）為第二組，「主、取」

（上聲韻）第三組，「月、色、竭、適、藉、白」（入聲韻）為第四組。第一 段是韻腳平仄是「平」，第二段是「平仄」，第三段是「平平平仄平」，第四 段是「仄仄仄仄」，大抵平仄韻自由選用，並不規則，明顯是隨作者心意及文 境而轉換的。第三段尤為特別，兩次用「東」韻，第三組「東、空、雄」是東 韻，第五組「窮、終、風」都是東韻，這在賦中較少見，應是作者的創格。

韻隨意轉是此賦另一個用韻特色。每一個韻的轉換都伴隨着意思的轉換，

如第三段「稀、飛」韻所涉及的三句是引曹操《短歌行》詩句，「昌、蒼、

郎」韻所涉及的五句是寫曹操為周瑜所困的史事，第三組「東、空、雄」韻所

寫作者述蘇子與客之漁樵生活，第五組「窮、終、風」所涉及的六句寫客悲生 命之短暫及神仙境界之不可驟得。每組韻的文意都不同，這就是韻隨意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