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與悌 招祥麒編

孝與悌

招祥麒編

〈木蘭詩〉 佚名

一 、 作 者 簡 介

〈木蘭詩〉作者的確切資料已不可考，北宋初編的《文苑英華》題作唐代 韋元甫（生卒年不詳）作，其他宋代人著作也多題作者是唐代人，產生年代則有 多種說法。然而，現代學術界普遍認為〈木蘭詩〉是魏晉南北朝時代中北朝的民 歌，有可能經唐代文人修改潤飾。

宋朝郭茂倩（公元 1041—1099）所編的《樂府詩集》有收錄〈木蘭詩〉，

他在〈木蘭詩〉題下注云：「《古今樂錄》曰：『木蘭不知名。』浙江西道觀察 使兼御史中丞韋元甫續附入。」何謂「續附入」則不甚明確。〈木蘭詩〉在《樂 府詩集》中入於《梁鼓角橫吹曲》，斷之屬梁朝作品；又在《鼓角橫吹曲》敘云：

「按歌辭有〈木蘭〉一曲，不知起於何代也。」而於漢代《橫吹曲．關山月》下 則注云：「〈古木蘭詩〉曰：『萬里赴戎機，關山度若飛。朔氣傳金柝，寒光照 鐵衣』。 按《相和曲》有〈度關山〉，亦類此也。」郭氏雖然說不知起何代，

然而稱之「古木蘭詩」與漢代樂府相提而論，則郭氏以為此篇非唐人作，是很明 顯的，也有學者據〈木蘭詩〉中用語、句式語法判斷作者應該是北朝人，綜合而 言，此說最為合理。

二 、 背 景 資 料

依郭茂倩的說法，〈木蘭詩〉最早著錄於《古今樂錄》，是一首長篇敘事詩，

寫木蘭女扮男裝代父從軍的故事，塑造了一位善良勇敢、本領非凡、沉著機智和 堅毅純樸的女英雄形象。

據詩中「旦辭黃河去，暮至黑山頭」，「但聞燕山胡騎聲啾啾」，考所述地 理，詩中戰事當發生於北魏與柔然（北方遊牧族大國）之間，主要戰場正是黑山、

燕然山一帶。又據詩中所用言語習慣，與魏晉南北朝時北朝其他樂府詩多用當時 流行之語，不過稍加變動，幾乎完全相同，有很大可能是同時同地之作，故近學 者多認為木蘭雖不知名，然而，多實有其人，代父從軍亦實有其事，否則難有此 詩的出現。況北朝尚武，女子較多嫻習弓馬，若求之南朝或以後之隋唐，則難以 找到例子，如此推論，則木蘭應為北朝女子，而寫作年代應在隋唐之前，蓋在梁

朝，在流傳過程中 經他人修改和增益。¹

三 、 文 本 探 究

唧唧復唧唧

，木蘭當戶織

。不聞機杼

聲，惟聞女歎息。問女何所思，

問女何所憶。「女亦無所思，女亦無所憶。昨夜見軍帖

，可汗

大點 兵。軍書十二

卷，卷卷有爺名。阿爺無大兒，木蘭無長兄。願為市 鞍馬

，從此替爺征。」

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

，南市買轡頭

，北市買長鞭。旦辭爺娘去，

暮宿黃河邊；不聞爺娘喚女聲，但聞黃河流水鳴濺濺

。旦辭黃河去，

暮至黑山

頭；不聞爺娘喚女聲，但聞燕山胡騎聲啾啾

。

萬里赴戎機

，關山度若飛

。朔氣傳金柝

，寒光照鐵衣。將軍百戰 死，壯士十年歸。

歸來見天子，天子坐明堂

。策勳十二轉

，賞賜百千彊

。可汗問所

1 參教育局《積學與涵泳——中學古詩文誦讀材料選編．木蘭詩》(2013 年 9 月) 。

2 唧唧：狀聲詞。織布機運作時發出的聲音。一指嘆息聲。

3 當戶織：對着門織布。

4 機杼：織布機中的「梭子」。

5 軍帖：徵兵的文書和名冊。

6 可汗：古代某些少數民族對君主的稱呼。

7 十二：言數量多，非確指。

8 市：買。鞍馬：馬鞍和馬。據《新唐書‧兵志》記載：西魏府兵制規定，應征入伍的軍人都要 自備糧食、衣服、武器和馬匹。

9 韉：馬鞍下墊子。

10 轡頭：馬籠頭，控御馬的韁繩和口勒等器物。

11 濺濺：水流迅急聲。

12 黑山：即殺虎山，蒙古語為阿巴奴喀喇山，在今內蒙古呼和浩特市東南百里。

13 燕山：即燕然山，今蒙古人民共和國境內的杭愛山。胡騎：胡人的騎兵。啾啾：馬鳴聲。

14 戎機：軍事機要。

15 關山度若飛：如飛度過一道道關、一座座山。

16 朔：北方。金柝：古代刁斗。即有耳柄的三隻腳銅鍋，容量一斗。日作飯鍋，夜作打更用。

17 明堂：古代皇帝聽政、辦公的大殿。

欲，「木蘭不用尚書郎

；願借明駝

千里足，送兒還故鄉。」

爺娘聞女來，出郭相扶將。阿姊聞妹來，當戶理紅妝。小弟聞姊來，

磨刀霍霍向豬羊。開我東閣門，坐我西閣牀；脫我戰時袍，著我舊時 裳；當窗理雲鬢，對鏡帖花黃

。

出門看火伴，火伴皆驚惶：「同行十二年，不知木蘭是女郎！」雄兔 腳撲朔，雌兔眼迷離

；兩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四 、 賞 析 重 點

這篇是古樂府五言古詩長篇敍事篇，此詩深入民心。作者不詳，內容敍述孝 女木蘭代父從軍的傳奇故事，詩中對木蘭的心理、參軍前後的對比變化、回鄉的 細節，都有所刻劃，是南北朝民間詩歌的傑作。全詩可分七段作賞析，如下：

首段「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願為市鞍馬，從此替爺征」十六句，述 木蘭代父從軍緣起。十六句按韻部可分前後兩節。首八句由織布機聲引起，帶出 正在織布的木蘭，然後是機聲停下，傳出作為女兒的木蘭嘆息聲音後，木蘭與家 人答問，表示並沒有特別的思憶，「問女何所思」四句以平行鋪張，帶有天真樸 素的情趣。此節「唧、織、息、憶、憶」押仄聲韻，以狀聲詞唧唧起韻，織機聲 與嘆息，彷彿籠罩着整個小家庭，句式簡單複沓。「昨夜見軍帖」八句，隨所述 切入所擔憂的事，韻部亦隨之而轉，「兵、名、兄、征」押平聲韻，可汗徵兵但 父親已老，又沒有大兒子，木蘭表示決定去購置鞍馬戰具，代父從軍。代父從軍 在後世看來極具戲劇性，但詩句卻是平實道來，毫不誇張，亦反映了木蘭性格沉 實的形象。

次段「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不聞爺娘喚女聲，但聞燕山胡騎聲啾啾」

十二句，述木蘭備戰具及出發到戰場。「東市買駿馬」四句也是平行鋪張，用「東、

南、西、北」四個方位詞，並非真的表示分別在這四個市購得駿馬、鞍韉、轡頭、

記功多次。

19 彊：同強，用在數字後表示有餘，略多，此處意謂得到了比百千還要多的賞賜。

20 尚書郎：管理國家政事的尚書省的官位。

21 明駝：善走的駱駝。

22 帖：同貼。花黃：六朝以來女子貼或塗在額間的黃色裝飾。王士禛（公元 1634—1711）《五 代詩話》卷四引《西神脞說》：「婦人勻面，古惟施朱傅粉而已。至六朝，乃兼尚黃。」

23 撲朔：跳躍的樣子。迷離：瞇着眼。據說雄兔前腳時時作跳躍狀；雌兔兩眼時常瞇着眼。孫 紹振（公元 1936— ）說：「（修辭法）可不用得已，一用就很驚人，這是一個很複雜的比喻，

有兩個喻體……比喻內涵相當豐富，強調的是，男女在直接可感的外部形態方面本來有明顯區 別，可是這種區別不重要，通過化裝輕而易舉地消除了以後女性完全可以承擔起男性對於家和 國的重擔。」

長鞭等物，而是表示木蘭四出作準備的繁忙與熱切。然後是兩組韻部不同，但句 式相同的四個句子 （「旦辭……暮宿……不聞爺娘喚女聲，但聞……聲啾啾」），

突出了木蘭對父母的思念，從離家而行軍至黃河邊再至黑山頭，離家甚遠當然聽 不見父母喚女之聲，而只聽到的，是黃河濺濺水聲、啾啾胡騎，但仍故意這樣說，

這樣就表達了內心對父母的強烈思念，父母聲音長在腦海縈繞，但實際上當然聽 不見。

第三段「萬里赴戎機，關山度若飛。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將軍百戰死，

壯士十年歸」六句，寫木蘭經歷十年戰士生活後還鄉。前四句以較濃縮凝煉筆觸，

寫出戰場的氣氛與情景，前二句已有較高的概括力，與前面那些語言樸素、重複 述一事的句法不同；而後二句對仗工整，平仄相對（朔氣對寒光、傳對照、 金 柝對鐵衣）。作者省略了許許多多戰爭場面的細節描寫，而採用這樣的簡煉寫法，

就連最後二句寫戰爭中不少將軍死亡，戰事結束，亦是這樣。

第四段「歸來見天子，天子坐明堂……願借明駝千里足，送兒還故鄉」八句，

寫木蘭入朝受賞。語調基本上回復頭兩段的樸素口語化，木蘭身經百戰歸來蒙天 子召見，隨軍功而多番加爵，但她對可汗說寧可不要如尚書郎的高官名位，只願 解甲還鄉，「願借」（有版本作「願馳千里足」），形象化說出木蘭心中騎在飛 快善跑的駱駝背上，回鄉而去的熱切期望。用「堂、彊、郎、鄉」平聲韻，聲音 較洪亮，用在提到天子的明堂、百千彊、尚書郎等富力量的事物，尤配合表現出 剛勁明快的詩意。

第五段「爺娘聞女來，出郭相扶將……同行十二年，不知木蘭是女郎」十六 句，寫木蘭到家和恢復女兒身。頭六句分別寫爺娘、阿姊、小弟的活動，都是常 見的骨肉團聚的反應，小弟之「磨刀霍霍向豬羊」，造句尤切鄉間生活圖象。次 六句寫木蘭至逐步改回原來的身份，動態情調皆變得細膩溫婉，重新打開東閣的 門，看一下屋子，坐在西閣的牀上，脫去已穿多年的戰袍，着上素常的女兒衣服，

再一次整理髮髻， 對妝鏡貼上花黃妝飾。最後四句，點出木蘭故事非常戲劇性 一幕，戰場夥伴大驚失色，詩中甚至用到「驚惶」這詞語，但卻充滿喜劇氣氛。

第六段「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兩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四句，

歌者之辭，用比喻讚嘆木蘭喬裝之妙。這是頗令讀者感到意外的一筆，整首詩幾 乎都只是平舖直敍，很少出現如一般古典詩出現的多種修辭手法，但至結尾才第 一次用比喻：雌、雄兔是否如詩中云一是腳撲朔、一是眼迷離，並不重要，重要 的是當時當地有這樣的說法，故用以作比喻男女之別，而這種區別在兩兔於地上 並跑時，又怎能分出雌雄呢？在沙場上奮勇征戰的、喬裝的木蘭，又怎能分出她 是女兒身呢？如學者孫紹振說：「（修辭法）可不用得已，一用就很驚人，這是 一個很複雜的比喻，有兩個喻體……比喻內涵相當豐富，強調的是，男女在直接 可感的外部形態方面本來有明顯區別，可是這種區別不重要，通過化裝輕而易舉 地消除了以後女性完全可以承擔起男性對於家和國的重擔。」此四句是名句，「撲

朔迷離」也成了很常用的成語，可見其表現力之強。²⁴

五、 彙評

1. 〔明〕謝榛（公元 1495—1575）《四溟詩話》：「〈木蘭詞〉云：『問女 何所思，問女何所憶。女亦無所思，女亦無所憶。』『東市買駿馬，西市買 鞍韉，南市買轡頭，北市買長鞭。』此乃信口道出，似不經意者，其古樸自 然，繁而不亂。若一言了問答，一市買鞍馬，則簡而無味，殆非樂府家數。

『萬里赴戎機，關山度若飛。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將軍百戰死，壯士 十年歸。』絕似太白五言近體，但少結句爾。能于古調中突出幾句，律調自 不減文姬筆力。『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雙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此結最著題，又出奇語。若缺此四句，使六朝諸公補之，未必能道此。」

2. 〔明〕胡應麟（公元 1551—1602）《詩藪》內編卷三：「此歌中，古質有 逼漢、魏處，非二代所及也，惟『朔氣』、『寒光』，整麗流亮類梁陳。又 云：〈木蘭詩〉是晉人擬古樂府，故高者上逼漢、魏，平者下兆齊梁。如『南 市買轡頭，北市買長鞭』，尚協東京遺響，至『當窗理雲鬢，對鏡貼花黃』，

齊梁豔語宛然。又『出門見夥伴』等句，雖甚樸野，實自六朝聲口，非兩漢 也。」

3. 〔明〕鍾惺（公元 1581—1624）、譚元春（公元 1586—1637）《古詩歸》：

「鍾惺曰：英雄本色，卻字字不離女兒情事。『問女何所思』四語，妙，妙!

『昨夜見軍帖……卷卷有爺名』：質得妙，似〈焦仲卿妻〉詩法。『東市買 駿馬……北市買長鞭』：瑣瑣處分，是女郎暴出門行徑。『朝辭爺娘去』……

『旦辭黃河去』：辭黃河與辭爺娘間句法變得妙。『萬里赴戎機……壯士十 年歸。』初似唐人〈紫騮馬〉、〈關山月〉諸律語。『送兒還故鄉』七句如 見。『同行十二年，不知木蘭是女郎。』寫英雄處眾中光景如見。」

4. 〔明〕鍾惺、譚元春《古詩歸》：「譚元春曰：『昨夜見軍帖……卷卷有爺 名』：此等敘法不詳不妙。『暮至黑水頭……但聞燕山胡騎聲啾啾』：瑣瑣 路程中代寫離家顧戀如訴。尤妙在語帶香奩，無男子征戍氣。『阿姊聞妹來』：

補阿姊小弟關目始妙。『雄兔腳撲朔……安得辨我是雄雌。』四語倒在後詠 歎一番。木蘭機警英烈之氣在紙上矣，未可以閑閑比喻讀之。」

5. 〔明〕賀貽孫（公元 1605—1688）《詩筏》：「敘事長篇動人啼笑處，全 在點綴生活。如一本雜劇，插科打諢，皆在淨丑。〈木蘭詩〉有阿姊理妝，

小弟磨刀一段，便不寂寞，而『出門見夥伴』，又是絕妙團圓劇本也。」

24 參教育局《積學與涵泳——中學古詩文誦讀材料選編．木蘭詩》(2013 年 9 月) 而略加修改。

6. 〔明〕陳祚明（公元 1623—1674）《采菽堂古詩選》：「木蘭詩甚古。當 其淋漓，輒類漢魏，豈得以唐調疑之。此詩章法脫換，轉掉自然。凡作長篇 不可無章法，不可不知脫換之妙。此詩脫換又有陡然竟過處，無文字中含蓄 多語，彌見高老。」

7. 〔清〕沈德潛（公元 1673—1769）《古詩源》：「事奇，詩奇，卑靡時得 此，如鳳凰鳴，慶雲見，為之快絕。」

8. 〔清〕劉昌緒（生卒年不詳）《黃陂縣誌》 卷七〈木蘭志〉：「以女子代 父從征，立功異域，上賞不受，復歸故里。烈性奇勳，流傳千古，謂之忠可 也，謂之孝可也 。」

9. 〔清〕鍾泰（生卒年不詳）《毫州志》 卷十八載宗能徽〈改建孝烈祠落成 因賦四絕〉：「駿馬雕鞍勝女紅，長征竟莫決雌雄。古來多少奇男子，難及 無雙報施崇 。」

六、 思考題

1. 木蘭看見的軍中文告內容是甚麼？她對此有何反應？

2. 怎見得木蘭是一位孝女？試說明一下。

3. 怎見得木蘭是一位忠烈的戰士？試說明一下。

4. 戰勝歸來，木蘭為甚麼不要封賞？

5. 木蘭回家了，她的家人以甚麼行動歡迎她？

6. 火伴看見了木蘭的女兒裝扮，有甚麼反應？

7. 全詩以兔作比喻作結的原因是甚麼？

（ 說 明 在 「 十 年 征 戰 」 的 生 活 中 ， 識 別 不 出 木 蘭 是 女 郎 的 原 因 。 可 以 看 出 ， 木 蘭 在 艱 苦 的 戰 鬥生 活 中，不但 巧 妙 地 隱 瞞了 自 己 的女子 身 份，而 且 能 同男 子 一樣 英 勇 無 畏 ， 為 國立 功 ， 一個聰 明 勇 敢 的 女英 雄 形 象，就 栩 栩 如 生 地展 現 出 來。 ）

8. 綜合全首詩，說明木蘭的人物特質。

（ 孝 順、不 避 艱 險、勇敢堅 毅、義 無 反 顧、矯 健、沉 著、不 怕 艱 辛、不 慕名利、 好 和 平 、 依 戀 家園 、 愛 美、機 智 … … ）

9. 以下句子，各運用了甚麼修辭手法？

（1）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路，南市買轡頭，北市買長鞭。（排比、互文）

（2）萬里赴戎機，關山度若飛。（誇張）

（3）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對偶、互文）

（4）爺娘聞女來，出郭相扶將；阿姊聞妹來，當戶理紅妝；小弟聞姊來，

磨刀霍霍向豬羊。（排比）

（5）開我東閣門，坐我西閣床，脫我戰時袍，著我舊時裳，當窗理雲鬢，

對鏡帖花黃。（排比）

（6）出門看火伴，火伴皆驚惶。（頂真）

七、 延伸閱讀

佚名〈敕勒歌〉：「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 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燕詩〉 白居易

一 、 作 者 簡 介

白居易（公元 772—846），字樂天，晚號香山居士、醉吟先生。祖籍太原

（今屬山西），其後遷居到下邽（今陝西渭南）。白氏出生於鄭州新鄭縣（今屬 河南），自少聰慧，德宗（李适，公元 742—805）貞元十六年（公元 800）登 進士，其後授秘書省校書郎。憲宗（李純，公元 778—820）元和二年（公元 807）

任翰林學士，先後又任左拾遺 及京兆府戶曹參軍等職，在朝期間以正直敢言，

並寫作新樂府詩諷刺時政，招朝中權貴痛恨。元和十年（公元 815）因上表請求 緝捕刺殺宰相武元衡（公元 758—815）兇手，執政惡其越職言事，貶之為江州 司馬。其後歷任杭州及蘇州等地刺史，後官至刑部尚書，武宗（李瀍，公元 814—846）會昌六年（公元 846）卒。因曾任太子少傅，故世稱之為「白傅」。

又因死後謚「文」，故世又稱之為「白文公」。

白居易詩歌風格以流暢淺切為主，以老嫗能解見稱。所作新樂府尤其刻意追 求以通俗淺易語言，寫出鍼砭時弊的作品。白氏詩在平易流暢與淺近之中，往往 見出寄託與深意。此外白氏詩在通俗淺近之外，又有敍事生動，描寫細膩和語言 優美的長處，故此在當日已膾炙人口，對後世詩歌也有深遠的影響。白氏早年與 元稹（公元 779—831）酬唱，詩壇上稱之為「元白」；晚年與劉禹錫（公元 772—842）

唱和，世稱之為「劉白」。有《白氏長慶集》傳世，代表詩作有〈長恨歌〉、〈賣 炭翁〉、〈琵琶行〉等。

二 、 背 景 資 料

本篇題又作「燕詩示劉叟」，小序已說明了寫作背景，劉因愛子離家逃去，

悲痛思念，不能自已，劉本人少年時亦是逃離父母而去，詩人遂為作此詩，以作 曉諭。本篇亦可視作一篇「勸世文」。據學者考證，大概作於元和二年（公元 807）

至元和六年（公元 811）。

三 、 文 本 探 究

叟有愛子，背叟逃去，叟甚悲念之。叟少年時，亦嘗如是。故作〈燕

詩〉以諭之矣。

梁上有雙燕，翩翩雄與雌。 銜泥兩椽

間，一巢生四兒。 四兒日夜 長，索食

聲孜孜

。青蟲不易捕，黃口

無飽期。嘴爪雖欲敝

，心 力不知疲。須臾十來往，猶恐巢中飢。辛勤三十日，母瘦雛漸肥。喃 喃教言語，一一刷毛衣。一旦羽翼長，引上庭樹枝；舉翅不回顧，隨 風四散飛。雌雄空中鳴，聲盡呼不歸；卻入空巢裏，啁啾終夜悲。燕 燕爾勿悲！爾當反自思：思爾為雛日，高飛背母時。當時父母念，今 日爾應知！

四 、 賞 析 重 點

本篇是一首五言古詩，寫梁上雙燕的故事。雙燕辛辛苦苦養育雛燕，雛燕長 大後卻不顧雙親，四散飛去，令雙燕悲傷不已。據詩的小序，詩人藉此曉諭一位 劉叟（劉姓老人），對後世讀者來說，此詩表達了孝道的重要，具有勸世的教育 意義。

首段「梁上有雙燕，翩翩雄與雌。銜泥兩椽間，一巢生四兒」四句，寫飛舞 在人家梁上的雌雄雙燕，口銜着泥在兩椽之間築了燕巢，生了四隻雛燕。四句簡 煉地寫出雙燕的幸福，「翩翩」一詞令人感受到雙燕的無拘無束，與自由自在；

築巢生子，又是幸福家庭生活圖畫，令讀者為之感到溫馨，並由衷寄上祝福與欣 盼。

次段「四兒日夜長，索食聲孜孜。青蟲不易捕，黃口無飽期。嘴爪雖欲敝，

心力不知疲。須臾十來往，猶恐巢中飢」八句，寫雙燕辛勞撫育雙燕過程。四兒 生長得很快，不斷索食，「孜孜」之聲不絕。狀聲詞「孜孜」具體令人想到四兒 索食待哺的樣子。「青」二句中「青蟲」「黃口」是對仗，此既「不易捕」，而 彼則「無飽期」，父母（雙燕）的辛勞可想見；辛勞到何種地步呢？就是連自己 的身體也要垮掉了，「嘴爪」雖然幾乎都要殘損， 但仍不辭辛苦，在很短時間 內竟十次往還，捕蟲餵食雛燕，雖已盡全力， 但仍然恐怕巢中四兒吃不飽。此 段所寫與為人父母者猶酷似，令人深感。「嘴爪」二句也是對偶句。

第三段「辛勤三十日，母瘦雛漸肥。喃喃教言語，一一刷毛衣」四句， 寫 母燕為雛燕犧牲自己健康，及養育上無微不至。雛燕成長很快，三十日辛勤之飼 育後，已漸漸長得肥胖，然而母燕卻已變得消瘦。雙燕對雛燕養育照顧無微不至，

25 椽：架在屋梁橫木上，以承接木條及屋頂的木材。

26 索食：討食。

27 孜孜：狀聲詞，形容鳥鳴聲。

28 黃口：雛鳥出生時，嘴為黃色，故稱。

29 敝：毀壞，指殘損，或作「弊」。

到時候了，喃喃燕語，在教雛燕說話言語；羽毛漸豐，雙燕又為一一整理刷洗。

此處用語簡單，但卻能以細節寫出「父母」愛護「兒女」神髓；用詞淺白卻別出 心裁，雀鳥本無所謂「衣」，唯以羽毛作衣故詩人用「毛衣」寫其初成羽毛，而

「刷毛衣」則令人聯想到父母為子女整理衣衫。「喃喃」與「一一」相對，「教」

與「刷」相對，「言語」與「毛衣」相對。

第四段「一旦羽翼長，引上庭樹枝；舉翅不回顧，隨風四散飛」四句， 筆 鋒一轉，寫了燕子竟離父母而去。雛燕成長為小燕子了，羽翼已全，於父母引領 四兒到戶外庭院的樹枝之上，教導燕子最重要的生存技能，就是飛行；由於四兒 羽翼已成，學習大概沒有甚麼問題，很快都能飛了，豈料四隻小燕子舉翅高飛，

一去不回，隨着風吹四散而去。「舉翅不回顧，隨風四散飛」二句來得突然，令 人為之錯愕；子女無情撇棄雙親之快和決絕，與前面所寫大段恩情對比，尤令人 揪心。

第五段「雌雄空中鳴，聲盡呼不歸；卻入空巢裏，啁啾終夜悲」四句， 寫 雙燕遭離棄的慘情。雙燕在空中不斷飛鳴，直至聲盡，不能再發聲，以為可以把 四兒呼喚回來，但卻是呼而不歸，於是唯有回到巢裏，昔日熱鬧的燕巢，今已成 冷冷清清的空窩；由於思念子女，雙燕整夜在啁啾悲鳴，傷心欲絕。

第六段「燕燕爾勿悲！爾當反自思：思爾為雛日，高飛背母時。當時父母念，

今日爾應知」六句，詩人從敍事者角度轉作主觀發言，發表感想。詩人告訴燕子 應反思一下自己當初也如那四隻遠飛的小燕子，那種傷心痛悲，如今應該體會明 白了。此處正應合了詩序中所提劉叟少年時曾棄父母而去的往事。在現實裏，這 段詩句的對象是劉叟，由於劉叟是長輩（時詩人大約三十五至四十歲），不宜直 接教訓，故這段語態較嚴肅的話，詩人也是對燕子說的。全詩寫作手法高明，語 言淺白易曉，形象化地訴說了一段有關燕子的動人故事，如「索食聲孜孜」、「母 瘦雛漸肥」、「喃喃教言語」、「啁啾終夜悲」等句。詩序雖說是為劉叟而作「以 諭之」，但詩講述雙燕養育四兒的悲歡苦悽，極為動人，令人不能不因而繫念父 母恩德，故傳誦甚廣。

全詩三十句一韻到底，述事節奏明快中帶着一定曲折，由雙燕之「索食聲孜 孜」至「須臾十來往」，但「猶恐巢中飢」，由四兒羽翼長成而至「舉翅不回顧」；

古詩本不拘對仗，但此詩敍事中間雜有對句，使詩句文字多變，而非一味淺白。

此外，本詩多用疊詞如「翩翩」、「孜孜」、「喃喃」、「一一」、「燕燕」，

令詩讀起來甚具聲情之美。³⁰

五、 彙評

（1）〔清〕愛新覺羅·弘曆（公元 1711—1799）《唐宋詩醇》：「極尋 常語，卻有關風化，足以警世。老嫗皆知，或謂此也。」

六、 思考題

1. 雙燕怎樣養育四隻小燕？他們的辛勤付出有得到回報嗎？

2. 假如你是詩中的小燕，你會怎樣對待父母？為甚麼？

3. 現今社會，有些人在成長後，因求學、做事，甚或結婚等原因，不再和父 母同住。他們和小燕「舉翅不回顧，隨風四散飛」的舉動相似嗎？你認為 他們可以怎樣做，才能減少父母的掛心？

4. 你覺得白居易在詩中最後兩句「當時父母念，今日爾應知」，對「劉叟」

和「我們」各有甚麼提醒？

5. 下列哪一項是本詩的中心思想，試解釋你的選擇：

（1）說明燕子養育子女的過程及子女長成後離去的事實

（2）說明小燕子長大後不應離棄父母

（3）說明父母當子女離去時不要傷心

（4）說明為人子女應當孝順父母

6. 試在本詩中找出下列修辭手法的詞 /句：

（1）疊字：

（2）對偶：

（3）頂真：

七、延伸閱讀

白居易〈慈烏夜啼〉：「慈烏失其母，啞啞吐哀音。晝夜不飛去，經年守故林。

夜夜夜半啼，聞者為沾襟。聲中如告訴，未盡反哺心。百鳥豈無母？爾獨哀怨深。

應是母慈重，使爾悲不任。昔有吳起者，母歿喪不臨。嗟哉斯徒輩，其心不如禽。

慈烏復慈烏，鳥中之曾參。」

〈和子由澠池懷舊〉 蘇軾

一 、 作 者 簡 介

蘇軾（公元 1036—1101），字子瞻，一字和仲，號東坡居士。眉州眉山（今 四川眉山）人。北宋大文學家，其詩詞文俱有成就，亦擅書畫，影響深遠。詩與 黃庭堅（公元 1045—1105）齊名，並稱蘇黃；詞與辛棄疾（公元 1140—1207），

並稱蘇辛，文章更與父弟同列「唐宋八大家」。嘉佑二年（公元 1057）與弟蘇 轍（公元 1039—1112）同舉進士，任端明殿學士兼翰林院侍讀學士。後因反對 王安石（公元 1021—1086）變法，外放任杭州通判，後知轉任密州、徐州、湖 州等知州。元豐三年（公元 1080），因「烏臺詩案」，被貶黃州，為團練副使。

元祐年間，詔返朝廷任中書舍人、翰林學士、禮部尚書等。紹聖元年（公元 1094），

遠貶惠州，其後再貶儋州 （今海南島）。最後遇赦北還，不久病死常州，終年 六十四歲。諡文忠。著有《東坡全集》及《東坡樂府》。

二 、 背 景 資 料

宋仁宗（趙禎，公元 1010—1063）嘉祐元年（公元 1056）蘇洵（公元 1009—1066）帶領蘇軾、蘇轍至京應考，途中路過澠池縣寄宿奉閒和尚（生卒年 不詳）居室，並在壁上題詩。嘉祐六年（公元 1061）蘇軾往赴鳳翔任官，途中 再經澠池，獲弟蘇轍〈懷澠池寄子瞻兄〉詩，詩云：「相攜話別鄭原上，共道長 途怕雪泥。歸騎還尋大梁陌，行人已度古崤西。曾爲縣吏民知否？舊宿僧房壁共 題。遙想獨遊佳味少，無方騅馬但鳴嘶。」蘇軾即和其詩韻寫了此詩。

三 、 文 本 探 究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

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 計東西。老僧

已死成新塔

，壞壁無由

見舊題。往日崎嶇還記否，

31 鴻：大雁。

32 雪泥：泥上的雪。

33 老僧：據蘇轍原詩自注：「昔與子瞻應舉，過宿縣中寺舍，題老僧奉閑之壁。」老僧即指奉 閑。

34 塔：佛塔。僧人死後，建塔安置其骨灰。

路長人困蹇驢

嘶。

四 、 賞 析 重 點

蘇轍原詩的基調是懷舊，因為他曾被任命為澠池縣的主簿，後來和兄軾隨父 同往京城應試，又經過那裏，有訪僧留題之事。所以在詩裏寫道：「曾為縣吏民 知否？舊宿僧房壁共題。」他覺得，這些經歷真是充滿了偶然。如果說與澠池沒 有緣份，為何總是與它發生關聯？如果說與澠池有緣份，為何又無法駐足時間稍 長些？這就是蘇轍詩中的感慨。而由這些感慨，蘇軾更進一步對人生發表了一段 議論。這就是詩的前四句。在蘇軾看來，不僅具體的生活行無定蹤，整個人生也 充滿了不可知，就像鴻雁在飛行過程中，偶一駐足雪上，留下印跡，而鴻飛雪化，

一切又都不復存在。 那麼，在冥冥中到底有沒有一種力量在支配着這種行為呢？

如果說，人生是由無數個座標點所組成的，那麼，這些座標點有沒有規律可循？

青年蘇軾對人生發出了這樣的疑問和感喟。

詩的後四句是應和蘇轍詩中的「懷舊」之意，同時，也是接着前四句，寫無 常之感。當日來到澠池，曾經投宿佛寺，受到奉閑和尚的款待，可是現在，奉閑 和尚已經故去了；同時，當年在佛寺題的詩，由於牆壁毀壞，也不復能見。不僅 故人已去，連其居住的地方也發生了如此大的變化，這已經不是物是人非四個字 所可以形容了。還有，當年走在前往開封的路上，道路是那樣崎嶇，馬都累死了，

不得已換乘驢子，而驢子卻也崴了腿，真是道路漫漫，人困驢嘶，是令人印象多 麼深刻的一幕！

但是，蘇軾畢竟是蘇軾。在他看來，人生雖有着不可知性，並不意味着人生 是盲目的；過去的東西雖已消逝，但並不意味着它不曾存在。就拿崤山道上，騎 着蹇驢，在艱難崎嶇的山路上顛簸的經歷來說，豈不就是一 種歷練，一種經驗，

一種人生的財富？所以，人生雖然無常，但不應該放棄努力；事物雖多具有偶然 性，但不應該放棄對必然性的尋求。事實上，若不經過一番艱難困苦，又怎能實 現抱負（如考取進士）呢？這就是蘇軾既深究人生底蘊，又充滿樂觀向上的人生 觀。

這首詩的理趣主要體現在前四句上，「雪泥鴻爪」也作為一個成語被後世廣 泛傳誦。但從寫作手法上來看，也頗有特色。紀昀（公元 1724—1805）曾評道：

「前四句單行入律，唐人舊格；而意境恣逸，則東坡之本色。」所謂「唐人舊格」，

大致上指崔顥（公元 704—754）〈黃鶴樓〉：「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 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作為七律，三、四兩句本該對 仗，此卻一意直下，不作講求。蘇軾的「泥上」二句，也可算是對仗，但其文意

36 蹇驢：蘇軾自注：「往歲，馬死於二陵（按即崤山，在澠池西），騎驢至澠池。」蹇驢即跛 腳的驢。

承上直說，本身也帶有承接關係，所以是「單行入律」。「意境恣逸」的意思，

就是不僅字面上飄逸，行文中有氣勢，而且內涵豐富，耐人尋味，不求工而自工。

這正是蘇軾的「本色」。

五、彙評

1.〔宋〕魏慶之（生卒年不詳）《詩人玉屑》引陵陽室中語：「子瞻作詩，

長於譬喻。如和子由詩云：『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 然留指爪，鴻飛哪復計東西。』」

2.〔清〕紀昀《紀批蘇文忠公詩》：「前四句單行入律，唐人舊格，而意境 恣逸，則東坡本色。」

六、 思考題

1. 詩題〈和子由澠池懷舊〉的「舊」，具體指甚麼？試說明一下。

2. 詩中首兩句「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用了哪種修辭手 法？

3. 「雪泥鴻爪」一語出自本詩，能否說出它所含的哲理？

（（1）鴻雁飛向無定，如同人生在世行蹤無定，去處難測，漂泊不定。（2）鴻雁在雪泥 上留下一些指爪的痕跡便匆匆飛走，這淺薄的痕跡，雪化後便會輕易消失；以此比喻人生 變幻無常，陳跡容易泯滅。（3）鴻雁留在雪泥上的爪痕，形象鮮明地留在人心中；同樣，

往事的痕跡也會留在人的記憶之中。）

4. 詩中最後兩句回想往日路過澠池的情景，表達了作者怎樣的思想感 情？

七、 延伸閱讀

蘇軾：〈卜算子．黃州定慧院寓居作〉：「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時 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 肯棲，寂寞沙洲冷。 」

〈水調歌頭〉 蘇軾

一 、 作 者 簡 介

（ 從 略 ）

二 、 背 景 資 料

〈水調歌頭〉，詞牌名，又名〈元會曲〉、〈臺城遊〉、〈江南好〉等。郭 茂倩《樂府詩集》卷七十九《近代曲辭》錄〈水調歌〉引《樂苑》曰：「〈水調〉，

商調曲也。舊說：〈水調〉、〈河傳〉，隋煬帝幸江都時所製。曲成奏之，聲韻 悲切。」《調譜》卷二十三：「按〈水調〉乃唐人大曲，凡大曲有歌頭。此必裁 截其歌頭，另倚新聲也。」

本詞作於宋神宗（趙頊，公元 1048—1085）熙寧九年（公元 1076），亦即 丙辰年的中秋節。當時蘇軾在密州（今山東諸城）任太守。詞前的小序交代了寫 作的過程：「丙辰中秋，歡飲達旦，大醉，作此篇，兼懷子由。」蘇軾兄弟情誼 甚篤，他與蘇轍在潁州分別後有詩云：「咫尺不相見，實與千里同，人生無離別，

誰知恩愛重。」（〈潁州初別子由〉）此時，兩兄弟睽違六年，想念之情，自然 更見深重。蘇軾原任杭州通判，因蘇轍在濟南掌書記，特地請求北徙，但到了密 州，地理上的距離雖然縮短，但兄弟仍是無緣相會，面對中秋圓月，歡飲大醉後 的落寞，自然興起懷人之思。究其實，卻是一種對官場失意和宦途險惡體驗的昇 華與總結。

三 、 文 本 探 究 水調歌頭並序

丙辰中秋，歡飲達旦

，大醉，作此篇，兼懷子由

。

明月幾時有？把酒

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

，今夕是何年

。 我欲

37 達旦：直到天亮。

38 子由：蘇軾弟蘇轍的字。時在齊州（今山東濟南市）做官。

39 把酒：舉酒，舉起酒杯。李白（公元 701—762）〈把酒問月〉：「青天有月來幾時？我今停 杯一問之。」

40 天上宮闕：指月宮。闕，皇宮門前兩旁的望樓。

乘風歸去

，又恐瓊樓玉宇

，高處不勝寒

。起舞弄清影

，何似在 人間！ 轉朱閣

，低綺戶

，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

， 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 嬋娟

。

四 、 賞 析 重 點

蘇軾的〈水調歌頭〉，向來被視為中秋詞最好的作品。詞分上、下兩片。上 片借詠月抒發內心出世與入世的思想矛盾。詞人落筆奇特，極富浪漫色彩。首二 句「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用李白〈把酒問月〉「青天有月來幾時？我今 停杯一問之」之意，像是追溯明月的起源、宇宙之伊始。凡問，有不知而問，也 有明知故問。詞人接下的兩句，並無就前問作答，相反進一步設疑，「天上宮闕」

承「明月」，「今夕是何年」承「幾時有」，使疑問愈趨深邃，益發令人思考。

詞人的問題就如屈原〈天問〉 一樣得不到回應，自然產生「我欲乘風歸去」的 衝動，探個究竟。李白被賀知章（公元 659—744）稱為「謫仙人」，詞人於此 有自比之意。蔡絛（宋人，生卒年不詳）的《鐵圍山叢談》說：「東坡公昔與客 游金山，適中秋夕，天宇四垂，一碧無際，加江流澒湧，俄月色如晝，遂共登金 山山頂之妙高臺，命（袁）綯歌其〈水調歌頭〉曰：『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歌罷，坡為起舞，而顧問曰：『此便是神仙矣。』」從詞人的想像中，既有神仙 之感，當然能御風回歸天上，看看人間「今夕」又是天上的何年？詞人這種脫離 人世、超越自然的奇想，一方面來自他對宇宙奧秘的好奇，更主要的是來自對現 實人間的不滿。人世間有如此多的不如意事，迫使詞人幻想擺脫人世，往瓊樓玉 宇中過那逍遙自在的神仙生活。畢竟，詞人不同李白，李白一旦幻想起來，便能

41 今夕是何年：語出托名牛僧儒的傳奇《周秦行紀》，其中有詩云：「香風引到大羅天，月地 雲階拜洞仙。共道人間惆悵事，不知今夕是何年。」

42 乘風歸去：駕風回到天上去。乘風：語出《列子．黃帝》：「列子乘風 而歸，……隨風東西，……

竟不知風乘我耶，我乘風耶？」歸去：古人認為有才能之士都是天上星宿下凡，上天，即歸家。

43 瓊樓玉宇：用瓊玉築造的樓宇，此指月中宮殿。王嘉（東晉人，生卒年不詳）《大業拾遺記》：

「瞿乾祐於江岸玩月。或謂：『此中何有？』瞿笑曰：『可隨我觀之。』 俄見月規半天，瓊 樓玉宇燦然。」

44 不勝寒：寒冷使人忍受不住。

45 清影：月光下的人影。李白〈月下獨酌〉：「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

46 轉朱閣：指月光轉移，照到紅色的樓閣上。

47 低綺戶：指月光低低地射進裝飾精美的窗戶。

48 圓缺：指滿月和缺月。

49千里共嬋娟：隔着千里之遙，共同欣賞美好的月光。嬋娟：本指嫦娥， 月宮的仙女。這裏借 指美好的月光。謝莊（公元 421—466）〈月賦〉：「美人邁兮音塵絕， 隔千里兮共明月。」

忘懷現實「游仙」而去，詞人相對是現實的，他害怕天上「瓊樓玉宇」儘管美好，

可是「高處不勝寒」，不適合人居，倒不如在人間起舞，自弄清影。就這樣，詞 人營造了一種似人間而又非人間的意境，和一種既醉欲醒徘徊於現實與理想的感 覺，既矛盾，而又統一。這不單揭示出詞人本身的心路歷程，也是他面對肅殺的 政治氛圍，而能在失意中表現出人所不能的豁達。詞人這種表達方法，贏得後人 仿效，如黃庭堅〈水調歌頭〉（瑶草一何碧）：「我欲穿花尋路，直入白雲深處，

浩氣展虹霓。只恐花深裏，紅露濕人衣。」又如趙秉文（公元 1159—1232）〈水 調歌頭〉（昔擬栩仙人王雲鶴贈予詩云，寄與）：「我欲騎鯨歸去，只恐神仙官 府，嫌我醉時真。笑拍群仙手，幾度夢中身。」

詞的下片寫望月懷人，即兼懷子由，同時感念人生的悲歡離合。前三句「轉 朱閣，低綺戶，照無眠」，看似寫月，實是寫月下徘徊良久的無眠之人。「轉」、

「低」、「照」，三個動詞精確地描繪明月的移動過程。「不應有恨，何事長向 別時圓」，以質問的口氣，抒發佳節思親的心情。然而，詞人是曠達的，他能於 痛苦的思念中自我解脫，「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正是 自我解脫之詞，也撫慰着千古以來離人的心。結尾兩句，更是給人以希望的祝福，

「但願人長久」，是要突破時間的局限，「千里共嬋娟」，是要突破空間的阻隔，

表現出詞人已將對弟弟的愛和祝福，提高到對人生、對世人的愛和祝福。這種博 大的精神境界，自然產生極大的魅力，感人肺腑，扣人心絃。

全詞以詠月貫穿始終，把描寫、抒情、議論串聯成有機的整體。上片由嚮往 月宮、超塵出世起，以留戀人間結；下片由憂離怨別起，以寬解離別結。心理的 變化，曲折細膩。陳廷焯（公元 1853—1892）《白雨齋詞話》說：「詞至東坡，

一洗綺羅香澤之態，寄慨無端，別有天地。」細讀本詞，自有深刻體會。全詞設 景清麗雄闊，結構嚴謹而跌宕有致。詞人在上、下片各用了一個「月」字，但描 寫、抒情、議論無不因「月」而展開，而且下筆遒勁，境界開闊，於豪邁放曠之 外，別有空靈飄逸的神韻。胡仔（公元 1110—1170）《苕溪漁隱叢話．後集》

卷三十九說：「中秋詞自東坡〈水調歌頭〉出，餘詞盡廢。」

五、 彙評

1. 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卷三十九：「中秋詞自東坡〈水調歌頭〉出，

餘詞盡廢。」

2.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詞至東坡，一洗綺羅香澤之態，寄慨無端，別有 天地。」

六、 思考題

1. 這 首 詞 的 寫 作 背 景 和 動 機 怎 樣 ？ 試 根 據 詞 序 加 以 說 明 。 2. 蘇 軾 把 酒 問 月 ， 引 發 了 哪 些 遐 想 ？

3. 明知問天天也不會回應，為甚麼詞人竟然做出「把酒問青天」的行為？這對 於作品開首表達，產生了甚麼效果？

4. 蘇軾說：「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句中的「欲」和

「恐」揭示了作者思想上的甚麼矛盾？

5. 蘇軾質問月亮：「不應有恨，何時長向別時圓？」為甚麼他有此一問？結果 他怎樣開解自己？

6. 詞末「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 娟」，反映出蘇軾怎樣的性格？

7. 蘇軾《水調歌頭》的上片和下片，重點各有甚麼不同？

七、 延伸閱讀

李白：〈把酒問月〉：「青天有月來幾時？我今停杯一問之。人攀明月不可得，

月行卻與人相隨。皎如飛鏡臨丹闕，綠煙滅盡清輝發。但見宵從海上來，寧知曉 向雲間沒。白兔擣藥秋復春，嫦娥孤棲與誰鄰？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 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唯願當歌對酒時，月光長照金罇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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