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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乘究竟」與「一乘究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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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demic year: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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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三乘究竟」與「一乘究竟」

——兼論印順導師由緣起性空論 以證成「一乘究竟」的可能性

釋 昭 慧

*

一、緒論

(一)定義與範疇

乘(yAna)者,名詞為車乘義;延申而為動詞,則是載運義。大乘佛教慣用「乘」

字,以「大乘」(mahAyAna)譬喻悲願廣大的菩薩,以其猶如大車,可以載運廣大 眾生,到達究竟涅槃的彼岸。相對而言,聲聞、緣覺悲願淺薄,但求「逮得己利」而 未發廣度眾生之大願,猶如小車只能載運自己,故大乘佛教貶稱其為「小乘 」

(hInayAna)。

三乘,即聲聞乘、緣覺乘、菩薩乘。大乘佛教中,每將聲聞、緣覺稱作「二乘」,

以此別於菩薩乘。一乘,在本文中專指「一佛乘」,亦即以成佛為唯一的究竟歸趨。

在大乘佛教史上,到底是聲聞、緣覺、菩薩之三乘,皆可各自達於究竟涅槃,還 是說,只有成佛的一大乘是唯一究竟歸趨,連二乘的學、無學人,都終將迴小向大,

證得無上正等正覺?這是大乘佛教史上的一樁重大爭論。一般而言,前者稱為「三乘 究竟」論,後者則是「一乘究竟」論。

太虛大師與印順導師,大體接受宗喀巴所作「下士道、中士道、上士道」的三階 教學分類法,並改作「五乘共法、三乘共法、大乘不共法」。五乘共法,指的是人、

天、聲聞、緣覺、菩薩等五種行人都須具足的善法(如布施、持戒、禪定之三端正法)。 印順導師曾於解釋人間佛教「依機設教」之特質時指出:人天乘,本不是佛法的宗要,

* 玄奘大學宗教學系所副教授。

(2)

佛法的重心是出世間的。人天乘法是共世間的,顯不出佛法的特殊。佛法的特質是出 世法,即是三乘法。1這種說法是合理的。因此,雖然人天乘的「五乘共法」,亦為三 乘聖道所需具足的基礎善行,但在本文的討論中,可以直接進入「三乘究竟」與「一 乘究竟」的核心議題,而完全不必將「人天乘」納入論述範疇。

(二) 「一乘」異解

「一乘」在佛教經典中,原是有異解的。在《雜阿含經》中,認為四念處是證得 解脫的一乘道,如說:

「有一乘道,淨眾生,離憂悲惱苦,得真如法,所謂四念處。」2

此外,《雜阿含經》也將念佛、法、僧、施、戒、天之「六念門」,欲、勤、心、

觀之「四如意足」等,都視為「一乘道」,3但後者的說法,不如「四念處」來得普遍。

大乘瑜伽行派(唯識學派)的根本教典《解深密經》,則以「一切諸法皆無自性,

無生無滅,本來寂靜,自性涅槃」,為三乘共同的妙清淨一乘道,並對應於遍計執、

依他起與圓成實之三自性,而依「諸法無自性」之一乘義,開展出相無自性性、生無 自性性、勝義無自性性等「三無自性」的理論。4

依前述經文的陳述脈絡可以理解,「一乘」是指「唯一途徑」。《雜阿含經》以「四 念處」為離苦證滅的唯一途徑;而《解深密經》則強調,三乘都依「諸法無自性」的 體證,而趨入究竟涅槃。《解深密經》這種說法,顯然是延續著初期大乘經(除了《法 華經》以外)的基本見解:三乘同入一法性,三乘共坐解脫床5,所不同者,行願大 小而已。

然而在本文中所要探討的「一乘究竟」論,此中「一乘」指的不是四念處,也不 是諸法無自性義,而是「一佛乘」,亦即以「成佛」為眾生的唯一歸趨,相對而言,

1 印順導師:〈從依機設教來說明人間佛教〉,《佛在人間》,頁三四。

2 《雜阿含經》卷一九,大正二,頁一三九上;卷二四,頁一七一上;卷四四,頁三二二中。

3 《雜阿含經》卷二○,大正二,頁一四三中~一四四上;卷二一,一四七中。

4 《解深密經》卷二「無自性相品」,大正一六,頁六九三下~六九七上。

5 語出龍樹《大智度論》卷三:「以其於佛法中能辦大事煩惱賊破。共佛在解脫床上坐故。」

(大正二五,頁八三上)。

(3)

也就否定了「三乘共坐解脫床」的說法。

一乘究竟論源自《妙法蓮華經》(以下簡稱《法華經》)。在本經中,佛陀首次明 確指出:佛陀說法,是為了引導眾生入一大乘(開示悟入佛之知見)。佛所說法,唯 有「一大乘」是真實義,因此二乘行人終當依於一乘教法而迴小向大。二乘的涅槃,

只是佛陀為了不令弟子中路懈廢,為了讓二乘行人暫時解除生命旅途中之恐懼與疲 苦,所教導的方便法,因此經中以(令旅人中途休息的)「化城」來譬喻二乘權教。

天台家說,這是《法華經》二大要旨之一:「開權顯實」(另一要旨即是「開跡顯本」)。

這是《阿含經》與《解深密經》的「一乘」論述中,向所未有的說法。

(三) 「三乘究竟」與「一乘究竟」略解

三乘中既然也有大乘,這與一乘有何差異?原來三乘並列時,大乘是達於究竟證 境的其中一種;說「一乘」時,大乘卻成了唯一的究竟歸趨。印順導師以此而區分「直 入大乘」與「迴入大乘」的兩種情形:

「如說:三乘同入無餘涅槃,聲聞、緣覺的無學果是究竟的,這即是三乘說。

如說:不但菩薩決定成佛,聲聞與緣覺將來一定要回心向大,同歸於唯一大 路——成佛,這即是一乘說。一開始就發菩提心的,叫直往大乘;先修二乘,

再回心向大乘,叫迴入大乘。從學菩薩行,成如來果說,大乘與一乘,並無實 質的差別。佛法中一向有三乘與一乘的諍論,根本在二乘的是否究竟?……在 經說二乘究竟時,菩薩乘與二乘相對,稱為大乘。但二乘是終要轉入大乘成佛 的,唯大無小,所以大乘即成為一乘。」6

「三乘究竟」論與「一乘究竟」論,同樣贊歎大乘,也同樣鼓勵聲聞、緣覺之二 乘行人迴小向大。他們都持有「彈偏斥小」而讚歎大乘的態度,所不同者,前者並不 能保證所有聲聞行人都可以迴小向大,易言之,二乘行人若無迴入大乘的意圖與努 力,那麼依其因地上的修習成效,法爾直趨涅槃寂靜,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後者卻認 為,一切聲聞行人終歸要迴小向大,發菩提心,成就佛道。前者有《般若經》等初期 大乘經典之依據,後者則可援用同屬初期大乘經卻較為晚出的《法華經》以為教證。

6 印順導師:〈從依機設教來說明人間佛教〉,《佛在人間》,頁三四~三五。

(4)

(四)研究緣起與問題意識

筆者近年從事中觀、唯識與天台學的研究與教學,偶亦觸及「迴小向大」的議題,

特別是在天台學的教學過程中,由於帶領學生研讀天台根本教典《法華經》,因此也 就彙總諸家學說,向學生分析大乘佛教史上由「三乘究竟」到「一乘究竟」的學理脈 絡與論辯焦點。

本文即是將課堂講述內容,進一步作更周延的資料整理,回顧佛教史上有關「三 乘究竟」與「一乘究竟」之論述,並研究印順導師在這方面的看法,特別是他在《成 佛之道》中所揭示的「一乘究竟」結論。

本文從部派佛教、性空大乘、《法華經》與瑜伽行派,分別探索個中有關「三乘 究竟」與「一乘究竟」之論述脈絡,卻未另立章節以討論如來藏學的相關論述。這是 因為,本文主要的問題意識是:以「緣起性空論」為本的中觀學(或今人所稱「印順 學」),是否有可能在理論上證成「一乘究竟」?亦即:緣起論者或中觀學者,是否會 肯定地說:一切眾生皆當成佛,即連斷善根的一闡提,與已入涅槃的二乘聖者,都絕 無例外?至於如來藏學,則屬「佛性本有論」,依於「一切眾生皆有佛性」之前提,

理所當然可以證成「一乘究竟」,因此本文只在論述《法華經》時,順帶提及如來藏 學之「一乘究竟」論,以對比於《法華經》依「緣起」義建立「一乘究竟」義的不同。

由於本文的論述,主要是依諸家思想的內在理路,而作哲學性的詮釋、分析與邏 輯推論,所以即使在文獻學領域,可以對照探討原典中局部的文字出入,但除非其文 字出入足以影響到本文之論述內容,否則一概不作進一步之比對分析。在所引經論的 同本異譯中,若有漢譯本,則直接採用漢譯本,且優先採用較為通行的鳩摩羅什或玄 奘譯本(如羅什譯《妙法蓮華經》,或唯識經論之玄奘譯本)。

由於現時依網路工具書以查索漢譯佛學名相之梵文,已經相當便利,因此除非關 係到本文論述的實際需要,否則本文一律省去名相梵文的羅列,以節讀者目力。

二、部派佛教的菩薩凡聖爭議

菩薩能否迴小向大,這與菩薩身份究竟唯是「異生」(凡夫),還是可以兼為二乘 聖者,有某種程度的關聯性。一般而言,主張菩薩必為異生者,對於初果以上聖者要 迴入大乘,較持保留態度,因此傾向於「三乘究竟」的主張。反之,主張菩薩也可以

(5)

是二乘聖者的學派,既然肯定了二乘聖者發菩提心,行菩薩道的可能性,自必會同意:

這些二乘聖者當然也能「迴入大乘」。

在部派佛教時代,雖未觸及「迴小向大」的議題,但是針對菩薩是凡是聖的問題,

已有了不同的學理主張,因此也埋下了日後大乘佛教中,「二乘聖者是否可以迴小向 大」的歧見。總的來說,說一切有部與分別說部主張菩薩唯是「異生」,易言之,菩 薩不可能證入二乘聖位,若登入初果以上的聖位,則至多七返往來天上人間,就會證 得無學位的阿羅漢果,也必然會在最後捨報之時,入無餘依涅槃界。但是大眾部卻有 不同的主張,他們認為,菩薩亦有可能登入聖位。

佛陀本生曾為王、臣、長者、婆羅門、平民、鬼神、旁生等種種角色,印順導師 說,這是印度民間傳說的佛化。7「菩薩唯是異生」與「菩薩得為聖者」二說的不同,

連帶使得兩者面對釋迦菩薩本生談中,菩薩曾為動物或鬼神的故事,產生了兩種解讀 方式。此中主張「菩薩唯是異生」的說一切有部與分別說部,必然會認定那些動物或 鬼神,都是菩薩的業報身。但是主張「菩薩可為聖者」的大眾部,卻認為那些都只不 過是依其願力而隨類示現罷了,而且認為,菩薩是不可能墮入三惡道的。如《異部宗 輪論》說:

「說一切有部本宗同義:……應言菩薩猶是異生,諸結未斷。若未已入正性離 生,於異生地未名超越。……其雪山部本宗同義:謂諸菩薩猶是異生」。8 上座部系統,無論是上述說一切有部與雪山部,還是分別說系的銅鍱部(即今南 傳佛教所屬部派),咸認為菩薩直到坐於菩提樹下,尚未悟證之前,都還只是異生。

在菩薩「本生」中,菩薩曾入樹神等鬼趣,或是鳥獸等旁生趣,但聖者是不會生在這 些惡趣中的。而且釋迦菩薩此生亦曾娶妃、生子,出家後又從外道修學禪定與苦行,

即使在菩提樹下,他也還是生起貪、恚、癡等三不善尋,可見他在那時都還沒有斷除 煩惱,因此還不是聖者。以此可以推論:菩薩必然是異生,直到菩提樹下一念頓證無 上菩提,才成為聖者佛陀。

相對而言,《異部宗輪論》中所引大眾部說法,則主張菩薩亦可以為聖者:

7 印順導師:《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頁一一五。

8 大正四九,頁一六上~下。

(6)

「一切菩薩入母胎中,皆不執受羯剌藍、頞部曇、閉尸、鍵南為自體。一切菩 薩入母胎時,作白象形。一切菩薩出母胎時,皆從右脅生。一切菩薩不起欲想、

恚想、害想。菩薩為欲饒益有情,……隨意能往。」9

最後身菩薩雖入母胎,但卻以「白象形」與「右脅身」喻其為潔淨之身,不從父 精母卵的結合乃至胚胎的成長而來。菩薩本生,無論是在鬼神道還是旁生趣,都是來 自願力(隨意能往),而不是來自業力的牽引。

大眾部《論事》所傳南印度安達羅派,看法相同:

「菩薩於迦葉佛之教語入決定」。

「菩薩因自在欲行,行墮處,入母胎,從異師修他難行苦行」。10

入決定,就是證入「正性離生」,亦即入見道位,以其得聖道涅槃之正性,一切 煩惱皆斷盡無餘,而遠離煩惱業報之生,故名「正性離生」。釋迦菩薩既然過去已聞 迦葉佛的教語而入「決定」,顯然那時菩薩就已經是見道聖者了。以此可知,案達羅 派是主張菩薩可以成為聖者的。至於「行墮處」(墮在惡趣的鬼神、旁生中)、入母胎、

從外道修行等,在案達羅派看來,這不是來自煩惱或惡業的驅使,而是聖者的「自在 欲行」。這證明了《異部宗輪論》中所轉述的大眾部說法,並無誤差。

但上座部中也有異說。印順導師在《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中,特別舉說 一切有部四大師之一的「持經譬喻者」大德法救為例,指出其對菩薩的觀念,與大眾 部系的見解相近。法救對菩薩會墮入惡道的說法不表苟同:

「此誹謗語。菩薩方便,不墮惡趣。菩薩發意以來,求坐道場,從此以來,不 入泥犁,不入畜生、餓鬼,下生貧窮處裸跣中。何以故?修行智慧,不可沮壞。

復次,菩薩發意,逮三不退轉法:勇猛、好施、智慧,遂增益順從,是故菩薩 當知不墮惡法。」11

菩薩從發心以來,由於智慧不可沮壞的緣故,不會墮入三惡趣中。因此,菩薩本 生的鬼神、鳥獸等身,是菩薩入聖位以後的方便示現。

9 《異部宗輪論》(大正四九,頁一五下)。

10 《論事》(南傳五七,頁三六六~三七一、又五八,頁四三五~四三七)。

11 《尊婆須蜜菩薩所集論》卷八(大正二八,頁七七九下)。

(7)

綜上可知,法身菩薩方便示現而生於惡趣,這種說法源自大眾部系及北方的「持 經譬喻師」。這種說法,嗣後即為龍樹《大智度論》之所採用。他舉「六牙白象本生」

為例而說:

「當知此象非畜生行報,阿羅漢法中都無此心,當知此為法身菩薩。」12 附帶說明一點:部派佛教中,已有「三大阿僧祇劫」與「十地」之說,大眾部中 的說出世部,更是在《大事》中,明確提到了十地的名稱與內容,並以第七地為「不 退轉地」。13但此諸地並無與聲聞聖階互相對應的說明,因此這與後來大乘佛教發展 成熟的菩薩聖位十地說法(以初地歡喜地)對應於聲聞初果而編列為見道位,以初地 以上至第十地列為修道位,並以其中的第八地對應於聲聞第四果之無學位),還是有 所不同。14因此,倘若單就部派佛教菩薩階位之說來作考察,並不足以證明「菩薩必 然也有聖者」的看法。

三、性空學派的三乘究竟論

(一)證成「成佛之可能性」

初期大乘經,無論是《般若經》還是文殊法門諸經典,大都勸學大乘。天台學者 以《維摩詰經》為例,稱之為「彈偏斥小,歎大褒圓」的「方等部」。印順導師從般 若經與文殊法門經典相關內容而作考察,認為二者對聲聞的態度,還是有所差別。他 從佛教發展史解讀這種差別而指出:

大乘初興,如《般若經》、《阿 佛國經》、《阿彌陀經》,對佛教共傳的聲聞大弟 子,予以相當的尊重;菩薩的般若波羅蜜,還是由聲聞弟子們宣說的。雖稱歎大乘勝 過二乘,但並沒有呵斥聲聞。這是「大乘佛法」初興,從固有「佛法」中傳出的情形。

等到大乘盛行起來,與傳統的部派佛教,有了對立的傾向,於是大乘行者採取了貶抑

12 《大智度論》卷一二(大正二五,頁一四六下)。

13 Mahāvastu,vol. I. p.76.。有關部派佛教時代菩薩階位的相關說法,參見印順導師:《初期 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頁一三三~一四○。

14 初期大乘經,特別是《般若經》中,已有菩薩行位的種種異說,至《華嚴經》方有十住、

十行、十迴向、十地之行位次第。印順導師在這方面作了極為細密周詳的研究,詳參《初 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頁七○四~七一五,一○七一~一一一○。

(8)

聲聞的立場,這就是「斥小」。大乘普遍流行,有的不免忽略了般若深悟的根本立場,

而蔽於名目、事相,所以要「彈偏」。「彈偏斥小」,是「大乘佛法」相當的流行,與 傳統的聲聞教團,漸漸分離,而大乘內部,也有著重事相傾向的階段。15

本文不擬從歷史角度,解讀大乘佛教與聲聞佛教之間的互動變化,而要直下從理 論層面,解析性空大乘對三乘的定位。自理論言,既然「彈偏斥小」而贊歎大乘,就 必須開示具體的成佛之道。《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二五說:

「第一義亦名性空,亦名諸佛道」。16

諸佛道,是「諸佛所證無上正等菩提」的異譯,顯然成佛是建立在「性空」法則 之基礎上的。本此,性空大乘經大都肯定,二乘與菩薩乘同證性空境,共坐解脫床,

因此是主張「三乘究竟」的。

中觀學者龍樹不但接受這種主張,而且印順導師特別指出:龍樹的代表作《中論》

是抉發《阿含》的「緣起、空、中道」深義,聯結《般若》的「性空」思想,而倡「緣 起性空」之論。17這樣一來,成佛基礎源自「緣起性空」的法則,就更加明確了,如

《中論》「觀四諦品」說:

「雖復勤精進,修行菩提道,若先非佛性,不應得成佛」。18

龍樹的時代並未出現佛性論,主張緣起性空的龍樹,當然更不會主張「佛性本有 論」,此中「佛性」必須連帶前一「非」字共同理解,亦即:「非佛性」是指不能成佛 的定性。依中觀者說,人之流轉六趣或是轉凡成聖,無不是依因待緣,積漸而成。以 緣起故無自性空,並無常恆、獨立、真實的異生性或聖者性可得。正因其並無不能成 佛的定性(即「非佛性」),所以眾生只要遇善緣而修習善法,發菩提心,行菩薩道,

就可以久習成佛。

筆者認為,眾生既然無有決定的異生性與聖者性,那麼中觀學的理論自然不會同

15 印順導師:《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頁九八一。

16 《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二五(大正八,頁四○三上)。

17 印順導師於《中觀今論》云:「中論確是以大乘學者的立場,確認緣起、空、中道為佛法 的根本深義。……抉發阿含的緣起深義,將佛法的正見,確樹於緣起中道的磐石。」(頁 一八、二四)

18 《中論》卷四,大正三○,頁三四上。

(9)

意瑜伽行派所說的定性聲聞種姓與定性緣覺種姓,也不會同意定性凡夫永不成佛的

「無性種姓」。這固然預留了眾生成佛的可能性,但是反之,在否決「不能成佛的定 性」之同時,緣起性空論其實也同樣否決了「決計成佛的定性」(定性菩薩種姓)。顯 然緣起性空論,只能導引出「成佛可能性」的結論,卻不能導引出「成佛必然性」的 說法。因此,性空大乘經論依其論述脈絡,是不會輕易推出「一乘究竟」論的。

(二)迴小向大的時間點

聲聞行人若要迴小向大,究竟是在任何階位都可進行,還是必須在某個時間點以 前呢?一般而言,聲聞迴小向大,最好是在證入聖位之前,此如《小品般若經》所說:

「若人已入正位,則不堪任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何以故?已於生死作障 隔故。是人若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我亦隨喜,終不斷其功德。所以者何?

上人應求上法。」19

聲聞行人「入正位」(正性離生),即是證須陀洹果,最多經七番生死,一定會入 於涅槃。相對而言,發菩提心,求成佛道,卻必須長遠劫於生死中修六度行,因此聲 聞行人倘若證入正位,就不可能再發心成佛了。這也在某種程度上呼應了「菩薩唯是 異生」的上座部系說法。雖然經中依然肯定「上人應求上法」,表明佛陀會隨喜而不 斷其人迴小向大之功德,預留了聲聞聖者也可迴小向大的空間,但是就「同類因生等 流果」的因果法則而言,聲聞聖者「不堪任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的顧慮,是有 道理的。由於他們在因地中,一向尋求趨寂之道,已經養成強大的趨寂慣性,若無強 大力量扭轉形勢,則必將法爾順向寂滅證境。依此而言,三乘究竟論也還是比較合乎 因果法則的。

譬如馬拉松的起跑點上,選手決定由左轉改成右轉,這種轉變一點都不困難。但 若原先一路都往左跑,臨到終點作最後衝刺時,忽然決定轉向右方,要達成這種瞬間 一百八十度轉彎的目標,其難度當然極高。凡夫直入大乘譬如起跑點上的選手,起步 時就在生死之中,逐漸培養出了幫助眾生的悲心弘願,從未形成厭離生死的慣性,所 以趨向佛道反而是水到渠成;相對而言,二乘聖者譬如臨到終點的衝刺者,由於時劫

19 《小品般若波羅蜜經》卷一(大正八,頁五四○上)。

(10)

有限(至多七番生死),厭離心與趨寂慣性又已在修學過程中培養成就,而且牢不可 拔,欲其改變心意以趨向大乘,反而是非常困難的。印順導師認為直入大乘較諸迴入 大乘更為殊勝,依此以觀,也不無道理。

未入涅槃的二乘聖者已經「不堪任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依理而言,心依 身起,身依心住,倘若已入無餘涅槃,其時依身已滅,又將何所依以發起菩提心?因 此,二乘聖者既入無餘涅槃,就更不堪任發心成佛。

以上所說,某種程度毋寧是接近上座部系說法,承認菩薩罕能兼而為聲聞聖者。

但無論如何,初期大乘經已逐漸在聲聞聖位之外,另行建立了一套凡聖階位理論,在 這套理論中,菩薩從初發心到不退轉,乃至圓證無上正覺,中間必有轉凡成聖的過程。

20因此,般若經中的聲聞聖者,雖未必都能迴小向大,但這並不必然表示可以逆推而 達成「菩薩一定都是異生」的結論。

因此筆者認為,性空大乘(《法華經》除外)雖然肯定了「迴小向大」的積極性,

但是緣起性空論只能證成「成佛的可能性」,而不能證成「成佛的必然性」;緣起法則 下的慣性原理,又使得二乘聖者容易順向解脫證境,而不必然堪任迴小向大,因此性 空大乘經論(《法華經》除外),在理論上必然會傾向於「三乘究竟」,殆無疑義。

四、法華經的一乘究竟論

(一)會三歸一,開權顯實

初期大乘經的基本立場,畢竟還是導引聲聞迴心向大,因此雖然二乘聖者較可能 法爾趨寂入滅,卻依然保留了「上人應求上法」的可能性。但可能性並不等於必然性,

一般最多也只能持「迴入大乘還有可能性」的主張,並依此而向二乘行人勸發菩提心,

勸行菩薩道。

及至《法華經》出,迴入大乘終於不祇是具足「可能性」,而且具足了二乘行人 終極歸趨的「必然性」。亦即:真正旗幟鮮明地反對「三乘同坐解脫床」,而主張「一 乘究竟」,這種說法還是從《法華經》開始的。經中處處說一乘教,否認三乘皆可達 於究竟境地,並強調二乘教只是方便說,如說:

20 菩薩階位的種種說法,詳見印順導師:《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頁七○四~七一五。

(11)

「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緣故,出現於世。諸佛世尊欲令眾生開佛知見,使得 清淨故,出現於世;欲示眾生佛之知見故,出現於世;欲令眾生悟佛知見故,

出現於世;欲令眾生入佛知見道故,出現於世。……諸佛如來但教化菩薩,諸 有所作,常為一事,唯以佛之知見示悟眾生。舍利弗,如來但以一佛乘故為眾 生說法,無有餘乘,若二若三。舍利弗,一切十方諸佛法亦如是。」21

「十方佛土中,唯有一乘法,無二亦無三。」22

依《法華經》以觀,佛所說法中,唯有「一大乘」是真實法,因此二乘行人皆當 迴小向大,修成佛道。佛陀為了強化聲聞弟子可以迴小向大的信心,還特別對諸大阿 羅漢作了成佛的一連串「授記」。佛陀這番前所未有的宣告,天台家名之為「開權顯 實」。

即使是同樣引用《法華經》以證成「一乘究竟」,但「火宅喻」中長者起先為了 引導幼童出離火宅,以「羊車、鹿車、牛車」誘之,但最後是以「大白牛車」載運他 們的。於是究竟「牛車」是否等同於「大白牛車」,也成了爭論的焦點。亦即:一乘,

究竟即是三乘中的大乘(對二說一)呢?還是於三乘之外,另有一乘(對三說一)?

導師認為,對二說一,或對三說一,是一樣的。如手中只有一顆荔枝,而對小孩 說:我手裡有三樣果子,有梅、有杏、有荔枝。等到伸開手來,手中只有一顆荔枝,

餘二皆無。這即如《法華經》說的:「唯此一事實,餘二則非真。」但也可以說,並 無三果,唯有一果。以初說有三果,開手時只有一枚。如《法華經》說:「但以一佛 乘故為眾生說法,無有餘乘,若二若三。」無論說無二唯一,或是無三唯一,大乘即 是一乘。不過,約菩薩因地的修行來說,都名為大乘;約簡別二乘不究竟而唯有佛果 究竟來說,就稱為一乘,亦即是大乘。23

然而,吾人又當如何解釋,唯為開示悟入佛之知見而出世的佛陀,又何以在此之 前(如《阿含》教),竟然長期向諸弟子教導二乘解脫之法,而不直下傳授一大乘教 呢?更何況,自己成就佛道,卻只教弟子證阿羅漢,這也是不甚合理的。印順導師指 出,《法華經》在此,充分運用了「梵天請轉法輪」的古老傳說:

21 《妙法蓮華經》卷一,大正九,頁七上~中。

22 《妙法蓮華經》卷一,大正九,頁八上。

23 印順導師:《勝鬘經講記》,頁一三~一四。

(12)

「我所得智慧,微妙最第一!眾生諸根鈍,著樂癡所盲。如斯之等類,云何而 可度?爾時諸梵王,……請我轉法輪。我即自思惟,若但讚佛乘,眾生沒在苦,

不能信是法。……尋念過去佛,所行方便力,我今所得道,亦應說三乘。……

雖復說三乘,但為教菩薩」。24

在此巧妙運用了「梵天請轉法輪」之說,表明佛初證道即欲入滅,原因在於眾生 鈍根而無明闇盲,在此情況之下,直說一佛乘是無法達到教化效果的,因此佛陀延續 過去諸佛的教化方式,先說三乘方便法,終極目標則在於引導眾生依菩薩法而入佛乘。

印順導師準此經偈而言,佛陀表象上是說三乘,其實還是在「教菩薩法」。因為 聲聞與緣覺的修證,是適應眾生,而作為引入佛道方便的。《法華經》中的「窮子喻」、

「火宅喻」、「化城喻」、「繫珠喻」,都不外乎從多方面去解說此一意義。25

(二)涅槃亦可迴小向大

在「化城喻品」中,更是依「化城」的譬喻,來說明了二乘涅槃的定位。有一處 五百由旬險難惡道,曠絕無人,甚可怖畏。有眾多旅人想要通過這條險道,以到達蓄 藏珍寶的處所。這些旅人中的導師,聰慧明達,善知險道通塞之相,想要帶領眾人度 過此一關卡。但是這些旅人卻中路懈退,說他們旅途疲憊,而且心生怖畏,已經無法 前進。前面的路途還非常遙遠,因此他們想退還原處。

這位導師愍念旅人們半途而廢的愚癡,於是以方便力,於險惡道中過三百由旬的 地方,幻化為一座城池,告訴眾人說:「你們不要恐懼,不要退還!現在已到了這座 大城,你們可於其中休止,隨意所作而得安隱。假使休息之後,想從這裡繼續前行至 於珍寶處所,也可得去。」眾旅人非常欣喜,也得到了充分休息。待到他們養足氣力 而不復疲倦時,導師卻立即滅去幻化之城,鼓勵大家說:「你們再往前走吧!寶處就 在附近。先前的大城,只是我所幻化出來,給你們止息用的。」以法合喻,因此佛說:

「諸比丘,如來亦復如是,今為汝等作大導師,知諸生死煩惱惡道,險難長遠,

應去應度。若眾生但聞一佛乘者,則不欲見佛,不欲親近,便作是念:『佛道 長遠,久受懃苦,乃可得成佛。』知是心怯弱下劣,以方便力,而於中道為止

24 《妙法蓮華經》卷一,大正九,頁九下。

25 印順導師:《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頁一一八○。

(13)

息故,說二涅槃。若眾生住於二地,如來爾時即便為說:『汝等所作未辦,汝 所住地,近於佛慧。當觀察籌量:所得涅槃,非真實也,但是如來方便之力,

於一佛乘分別說三。』」26

「汝等當前進,此是化城耳。我見汝疲極,中路欲退還,故以方便力,權化作 此城,汝等勤精進,當共至寶所。我亦復如是,為一切導師,見諸求道者,中 路而懈廢,不能度生死,煩惱諸險道,故以方便力,為息說涅槃,言:『汝等 苦滅,所作皆已辦。』既知到涅槃,皆得阿羅漢,爾乃集大眾,為說真實法:

『諸佛方便力,分別說三乘;唯有一佛乘,息處故說二。今為汝說實,汝所得 非滅;為佛一切智,當發大精進。汝證一切智,十力等佛法,具三十二相,乃 是真實滅。』諸佛之導師,為息說涅槃,既知是息已,引入於佛慧。」27 以上經文,以令旅人中途休息的「化城」為喻,說明二乘的涅槃,只是佛陀為了 不令弟子中路懈廢,為了讓二乘行人暫時解除生命旅途中的恐懼與疲苦,所教導的方 便法門,但「化城」之「化」,即已意味其非真,所以二乘涅槃,倘若當作是生死遠 途的中間休息站,猶然可行,但倘若錯將中途站當作目的地,沉空滯寂而拒登佛慧寶 地,則佛期期然不以為可。顯然,要求一切二乘行人,乃至已入涅槃的二乘聖者,都 必須迴小向大,這是從《法華經》開始才出現的「一乘究竟論」。這就難怪五千聲聞 四眾乍聞此說,會立即起座而去,28因為這是他們在佛陀座下向所未聞的說法,由於 不熟悉,也就增加了排斥感。

因此,即使是在《阿含經》中已經入滅的舍利弗,也都可以成為法華會上迴心向 大的當機眾,而同樣是在《阿含經》中業已入滅的目犍連,甚至被授記當來成佛。顯 然不祇是初果以上聖者可以迴小向大,化城喻已更進一步明確指出,即使是入無餘涅 槃,依然可以迴小向大了。

26 《妙法蓮華經》卷三「化城喻品」,大正九,頁二五下~二六上。

27 《妙法蓮華經》卷三,大正九,頁二七上~中。

28 《妙法蓮華經》卷一:「說此語時,會中有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五千人等,即 從座起,禮佛而退。所以者何?此輩罪根深重及增上慢,未得謂得,未證謂證,有如此失,

是以不住。」(大正九,頁七上)。

(14)

(三)一切眾生皆當成佛

《法華經》不但主張二乘終將迴心作佛,而且主張一切眾生皆當成佛,如〈常不 輕品〉中,就從釋迦本生常不輕菩薩的言語中,透露了四眾皆當作佛的訊息:

「是比丘凡有所見,若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皆悉禮拜讚歎,而作 是言:『我深敬汝等,不敢輕慢。所以者何?汝等皆行菩薩道,當得作佛。』……

『我不敢輕於汝等,汝等皆當作佛。』」29

常不輕菩薩逢人作禮,原因是他們都是未來佛,菩薩因此不敢輕慢,反而將他們 一律視同佛陀,恭敬作禮。

《法華經》談「一大乘」時之當機眾,原多聲聞學、無學人,且佛在法華會上,

亦多為學、無學人授記成佛。準此以觀,本經主旨,要在證成「迴入大乘」之必然性,

而非闡述「直入大乘」的殊勝義,更未論及「迴入或直入孰勝」的課題,則殆無疑義。

在判攝佛教時,依「迴入」與「直入」而校量功德的,是繼承「一乘究竟」論而進一 步提倡「人菩薩行」的太虛大師與印順導師。

在此要特別注意:即使《法華經》中,業已透露了一切眾生皆當成佛的訊息(亦 即,肯定了成佛的必然性),但這種結論並非來自「佛性本有論」,它並沒有聲稱,眾 生本具恆沙功德的佛性(如來藏),所以必當成佛。

(四)本有論與緣起論

「後期大乘經」如《大方等如來藏經》、《大法鼓經》、《不增不減經》、《央掘魔羅 經》、《勝鬘師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廣經》、《大般涅槃經》等,都闡揚如來藏法門。如來 藏說,著重於如來的大般涅槃、常樂我淨。它從如來壽量無限而常住世間的理想佛陀 觀,進一步宣稱:一切眾生本具如來藏。可以這麼說,佛性本有,這應是依「常住」

的時間觀往前往後無限延伸,所必然達致的結論——往後延伸,則成就如來壽量無限 論,往前延伸,當然也會達成佛性本有論。

依緣起論以觀,凡有為法必當依因待緣而生,因此也必當在因緣變異時跟著變 異,在因緣潰散時跟著毀滅,斷無一法可以恆常、獨立、真實而住。因此緣起論否認

29 《妙法蓮華經》卷六,大正九,頁五○下。

(15)

有任何有為法是不須依因待緣,竟可真實常住的。無論如來藏被稱作佛性、自性清淨 心還是其他異名,無論如來藏指的是真我、真心還是其他的真實法,總之,只要跨越 了無為法的界限,那麼,以真實常住之有為法,作為成立生死與涅槃,眾生與佛道的 所依,這與「緣起論」在本質上就是不相容的。

中觀與唯識學者針對後期大乘經中的如來藏,極力要將其會通為法性、空性、心 本淨性等,維持其係無為法的特質,以免漂離了緣起論的佛法主軸,這是不難理解的。

但這絕對無法完整解釋如來藏學說的意旨。色相莊嚴的如來,在眾生身中本有如來 藏,若要說那只是無為法,是空性,這是真常學說所不能滿足的。此所以《勝鬘經》

在「若離若脫若異一切煩惱藏」的「空如來藏」之外,一定要建立「過於恒沙不離、

不脫、不異不思議佛法」的「不空如來藏」30。以此不空如來藏恆沙妙德本有論為本,

成佛就不再只是眾生歸趨的一個「選項」,而是必然的答案,因此,佛性本有論自然 會達成一乘究竟論,此點殆無疑義。

一般錯覺《法華經》中眾生必當成佛的理論依據,就是來自佛性本有論,且以「繫 珠喻」為教證:窮子在醉臥中,親友將一顆無價寶珠繫在他的衣服裏面。那人後來非 常貧苦,卻完全不知自己身懷寶珠,及至親友告知此事,鼓勵他販賣寶珠,因此而改 善了生活處境。「繫珠喻」中的衣裡明珠,因此被解說為眾生本有「佛性」,聲聞譬如 窮子,為無明之所迷醉,自己不能覺知,所以取聲聞小智,得少滿足。倘得知本有「佛 性」,就可趨向佛道了。但印順導師特別指出,「繫珠喻」分明是作如是說:

「佛亦如是,為菩薩時,教化我等,令發一切智心。而尋廢忘,不知不覺,既 得阿羅漢道,自謂滅度。資生艱難,得少為足,一切智願猶在不失」。31 顯然無價寶珠是拿來譬喻「一切智願」——願求佛一切智的大菩提心,而非譬喻

「本有佛性」。釋迦佛為菩薩時,教化五百羅漢等,「令發一切智心」,但在生死長夜 中,他們廢忘了大心,取阿羅漢道。由於「菩提心」一經發起,「種佛善根」,雖然一 時忘了,也是永不失壞的。所以阿羅漢們的迴入大乘,成佛種子,正是過去在釋迦菩 薩時,受教化而勸發的「一切智願」。依「繫珠喻」,這那裏是本有「佛性」?

印順導師並敏銳點出了《法華經》是緣起性空論,而非佛性本有論:

30 《勝鬘師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廣經》,大正一二,頁二二一下。

31 《妙法蓮華經》卷四,大正九,頁二九上。

(16)

「經上說:『諸佛兩足尊,知法常無性,佛種從緣起,是故說一乘』。佛種是從 緣而起,依善知識的勸發而起的。所以從緣而起,只因為一切法是常無自性——

畢竟無性空的。由於一切法無性,所以一切法從緣而起,眾生也能從緣發心,

修行而成佛。佛深徹的證知了無性緣起,所以說一乘,一切眾生都可以成佛。

《法華經》的思想,原是承《般若》畢竟空義而來的。」32

(五)開跡顯本的佛陀觀

如前所述,「緣起論」嚴格而言,只能證明成佛的可能性,卻無法證明成佛的必 然性。要證明其必然性,一定得依「佛性本有論」。但依《法華經》繫珠喻或「佛種 從緣起」之說以觀,這是「緣起性空論」,而非「佛性本有論」,然則《法華經》又當 如何證明它自己的結論——眾生有成佛的「必然性」——呢?

筆者以為,這就必須要回到《法華經》的另一要旨——「開跡顯本」,來省視佛 陀角色在本經「一乘究竟」論述中的特殊性了。

天台家將《法華經》分為前十四品的「跡門」與後十四品的「本門」,二門各有 序分、正宗分與流通分。然依內容以觀,前十品中,佛多為弟子說「一大乘」教,並 廣為聲聞弟子授記。至第十一「見寶塔品」後,有多寶佛塔涌現在空中。多寶佛臨涅 槃時,誓以神通願力,凡十方世界有說《法華經》者,佛塔就涌現在空中,讚歎作證。

多寶佛塔的涌現,承上而言,是對「開權顯實」教法的讚歎作證;啟下以論,則正是

「開跡顯本」的序說。以此觀之,將第十一品以後,囑累品以前都立為「本門」,亦 無不可。33《法華經》在本門中的佛陀觀是這樣的:

「我分身諸佛,在於十方世界說法者,今應當集。」

「爾時東方釋迦牟尼佛所分之身,百千萬億那由他恒河沙等國土中諸佛,各各 說法來集於此。如是次第十方諸佛,皆悉來集,坐於八方。爾時一一方四百萬 億那由他國土諸佛如來遍滿其中。」34

32 印順導師:《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頁一一八四。

33 在版本比對中,學界咸認羅什譯本二十八品之中,第十二「提婆達多品」與最後六品為原 本所無的增益部分,故可不計在「本門」之列。

34 《妙法蓮華經》卷四,大正九,頁三二下、三三中。

(17)

「善男子!我實成佛以來,無量無邊百千萬億那由他劫。……自從是來,我常 在此娑婆世界說法教化,亦於餘處百千萬億那由他阿僧祇國,導利眾生。……

如是我成佛以來甚大久遠,壽命無量阿僧祇劫,常住不滅。諸善男子!我本行 菩薩道所成壽命,今猶未盡,復倍上數。」35

一方面,佛陀的分身無數,另一方面,佛陀的壽量無限,這顯是延續了大眾部理 想的佛陀觀。筆者以為,只要肯定這種時間上壽量無限,空間上分身無數的佛陀觀,

那麼,緣起論依然可以推出「一切眾生必然成佛」的結論。因為,佛陀常住不滅,普 門示現,這就提供了一切眾生過、現、未來必當受佛教化而入一佛乘的機會。即使在 法華會上,初聞佛說一大乘教就立即退席抗議的五千聲聞行人也不例外,仰仗佛陀永 不放捨眾生的分身與壽量,他們終將有迴入大乘的機緣。

五、瑜伽行派的三乘究竟論

(一) 《解深密經》的「一乘」義

大乘瑜伽行派(唯識學派)的根本教典《解深密經》,以「一切諸法皆無自性,

無生無滅,本來寂靜,自性涅槃」,為三乘共同的妙清淨一乘道,並對應於遍計執、

依他起與圓成實之三自性,而依「諸法無自性」之一乘義,開展出相無自性性、生無 自性性、勝義無自性性等「三無自性」的理論。36經中從諸法無自性的「一乘」義,

帶到了瑜伽行派所特有的種姓思想:

「諸聲聞乘種性有情,……諸獨覺乘種性有情,諸如來乘種性有情,亦由此道、

此行跡故,說得無上安隱涅槃。一切聲聞、獨覺、菩薩,皆共此一妙清淨道,

皆同此一究竟清淨,更無第二。我依此故,密意說言:『唯有一乘。』非於一 切有情界中,無有種種有情種性,或鈍根性,或中根性。或利根性有情差別。

善男子,若一向趣寂聲聞種性補特伽羅,……說彼名為一向趣寂聲聞。若迴向 菩提聲聞種性補特伽羅,我亦異門說為菩薩。」37

35 《妙法蓮華經》卷五,大正九,頁四二中~下。

36 《解深密經》卷二「無自性相品」,大正一六,頁六九三下~六九七上。

37 《解深密經》卷二,大正一六,頁六九五上~中。

(18)

依前述經文的陳述脈絡可以理解,「一乘」是指「唯一途徑」,而且在此是指:以

「諸法無自性」的體悟,為三乘共證的唯一途徑。顯然這種說法是指向「三乘究竟」

論的。然而要研究瑜伽行派究係主張「三乘究竟」還是主張「一乘究竟」,最不能忽 略的,還不是《解深密經》的「一乘」說,而是它的種姓論。

本經較諸《法華經》晚出約二百年,大約結集於西元四世紀。如上所引,本經在 解釋「一乘」義時,意有所指地強調:這並非是指一切有情無有種姓差別。經中緊接 著列舉二種:一種是定性聲聞,一種是還可以迴小向大的不定種姓聲聞行人。38其實 這些補充性的說明即使抽掉了,也完全不會影響該處經文中,對於「一乘」即是「諸 法無自性」義的闡述。因此,吾人或許可以將該段定性與不定性聲聞種姓的說明,視 作是《解深密經》特別針對當時已幾成定論的《法華經》「一乘」說法,所作的婉轉 會通——以別解「一乘」的方式,主張三乘共證法空性(諸法無自性),堅定地表達 了反對「唯一佛乘」的立場。

(二)緣起論、種子論與種姓論

瑜伽行派的種姓論,《解深密經》只提到了兩種,其實完整而言,共計五種種姓。

這特有的種性思想,應是源自阿賴耶識種子論。此中種子指潛在而尚未生起果法之因 體;種姓則是指能出生功德或功效的因性。不同的功效,從不同的種子而現行。

瑜伽行派與中觀學派同樣依「緣起」而立論。它提出了「依他起」的概念,阿賴 耶識種子(親因緣)必須依待眾緣(增上緣),方能生起現行,故名「依他起」。這是 在「緣起」的基礎上,簡別了成就果法的主要因緣(親因緣)與次要因緣(增上緣)。

即此以言,無論是成佛也好,證得阿羅漢或辟支佛也好,都必須要先有其無漏種 子以為親因緣,其他三學、六度的修習,都只是增上緣而已。因此,本有無漏種子的 說法,毋寧是較符合瑜伽行派「種現熏生」之理論的。亦即,瑜伽行派所特有的種子 現行論,在邏輯上必然會達成以下結論:定性三乘之所以會成就聖法,來自其本有無 漏種子以為親因緣,而定性凡夫之所以斷善根而永不得證,則來自其本無無漏種子以 為親因緣。

邏輯上有此合理性,所以從《解深密經》啟其端的聲聞二種種姓,到了《瑜伽師

38 《解深密經》卷二,大正一六,頁六九五上~中。

(19)

地論》就已逐漸完備為五種種姓了。如卷一「意地」說:

「此一切種子識,若般涅槃法者,一切種子皆悉具足,不般涅槃法者,便闕三 種菩提種子。隨所生處自體之中,餘體種子皆悉隨逐」39

這已舉出了兩大類共四種的定性種子。同論卷三二說到三種定性種姓:「聲聞種 姓以聲聞乘能般涅槃,獨覺種姓以獨覺乘能般涅槃,大乘種姓以無上乘能般涅槃。」

(頁五○二上)卷五二說異生性與有障無障差別時,都同樣舉出聲聞種性、獨覺種性、

如來種性和無種姓的四種定性種姓(頁五八七中~下、五八九上~中)。加上卷八○所說的 不定種姓(頁七四九中),便構成了完整的五種種姓組織。至《楞伽經》,五種種姓的編 排已經完全形成︰

「復次,大慧!我說五種乘性證法,何等為五︰一者聲聞乘性證法,二者辟支 佛乘性證法,三者如來乘性證法,四者不定乘性證法,五者無性證法。」40 這五種種姓中,三種定性種姓分別趨入三乘證境;不定種性有多種無漏種子,雖 可隨緣修證二乘聖果,但也未始不可迴小入大;無性種姓由於欠缺三乘無漏種子,無 論如何不能發生無漏功德,證入聖果。

要言之,瑜伽行派既然主張眾生有五種種姓的差異,也就必然會主張「三乘究竟」

論——定性三乘有情必趨三乘證境,其中定性二乘有情必入無餘涅槃,不可能迴小向 大;無性種姓則不但不能成就二乘聖果,更不可能成就佛道。因此除了真諦和菩提流 支受如來藏學的影響而主張一乘究竟之外,依經論之理論脈絡以觀,瑜伽行派會主張 三乘究竟,毋寧才是正常的。41

(三)本有論與新熏說

既然五種種姓本自具足,那就表示三乘聖者的無漏種子是本有的,然則後天努力 以修習三學六度,不也會熏習成為種子嗎?吾人又應如何看待後天修學在證入究竟一 事上所扮演的角色呢?因此在《瑜伽師地論》中進一步區分出兩種種姓:

39 《瑜伽師地論》卷一,大正三○,頁二八四上~中。

40 《入楞伽經》卷二,大正一六,五九七上。

41 印順導師:《攝大乘論講記》,頁五三八~五三九。

(20)

「云何種性?謂略有二種:一、本性住種性,二、習所成種性。本性住種 性者,謂諸菩薩六處殊勝,有如是相,從無始世展轉傳來,法爾所得,是名本 性住種性。習所成種性者,謂先串習善根所得,是名習所成種性。」42

《大乘莊嚴經論》也分菩薩種姓為「性種」與「習種」。原來菩薩種姓,有性種 性(本性住種姓)與習種性(習所成種姓),性種性是無始以來法爾具足的六處殊勝 功能;習種性則是經過後天修學的熏習功能。但這樣一來,本性住種與佛性本有論的 差別就相當有限了。筆者以為:兩種本有論的差別有二:

一、佛性大都兼指空如來藏與不空如來藏,亦即法空性(無為法)與殊勝法之潛 在性(有為法),而本性住種則必然是有為法。但一些聲稱如來藏具足恆沙妙德的佛 性論,是否也能歸納作「無為法」,此即不無疑義。

二、佛性本有論主張一切眾生皆有佛性,但本有無漏種子論卻依然堅持:只有菩 薩種姓與不定種姓,在因地就具足了菩薩種姓的無漏種子。無性種姓的一闡提,是不 可能成佛的;而定性二乘,也是不可能迴小向大的。

印順導師點出,這兩種本有論在根源上是很接近的。瑜伽唯識學者以種子來解說 種性,雖與如來藏學不同,但推究起來,本性住種或本有無漏種子,實在就是「一切 眾生有如來藏」。唯識學者只是針對當時大乘經中流傳的如來藏說,從緣起論的立場,

給以善巧的解說,以種子來解說種性。

印順導師發現,《瑜伽師地論》「聲聞地」中種姓為「六處所攝」,「菩薩地」中本 性住種則是「菩薩六處殊勝」,於是指出:唯識古義中,種子為能依,六處(或五蘊、

六界,指有情身心)則為所依。由於阿賴耶識與「身」(六處),是「攝受藏隱,同安 危義」而不相離的,所以古義中本性住種依附(陰界)六處,唯識學中則轉為依附阿 賴耶識。

但這樣一來,能生無漏法的種性在有情身(本識)中,這與「如來藏自性清淨,

具三十二相,在於一切眾生身中,為貪瞋癡不實垢染,陰界入衣之所纏裹」的如來藏 說,又有什麼不同呢?因此導師認為,唯識學者沒有忘卻佛法的根本立場,這才以生 滅相續的種子,說本有的無漏功能,以阿賴耶妄識,說識於根身藏隱而同共安危,巧 妙地解說了如來藏我,而又脫卻了如來藏我的神學色采。但一切眾生本有無漏種子,

42 《瑜伽師地論》卷三五,大正三○,頁四七八下。

(21)

而無漏種子又非虛妄分別識自性,多少還是有「本有如來藏」的形跡。43

也許就是為了避免種姓論之如來藏化,所以《瑜伽師地論》「攝決擇分」以及《攝 大乘論》,才會完全排除本有論,而改採取新熏說:

「云何一切種子異熟果識為雜染因,復為出世能對治彼淨心種子?又出世心,

昔未曾習,故彼熏習決定應無,既無熏習,從何種生?是故應答:從最清淨法 界等流,正聞熏習種子所生。」44

三乘的無漏功德,是從無漏種子生起的。但眾生從無始以來,不曾有過無漏清淨 法現行,自亦不可能熏習出無漏種子;然則最初的出世無漏清淨心,是從那裡生起來 的呢?《攝大乘論》說:是從「最清淨法界等流,正聞熏習種子所生」的。亦即由佛 所證的最清淨無漏法界,應機而平等流出的教法,讓眾生在聽聞教法之後,引發趣向 清淨出世的動力。由於是聞法現行而熏習成種,故名「正聞熏習種子」。

《攝大乘論》顯然小心迴避著「本有論」的陷阱。值得注意的是,在新熏論的框 架下,新熏的正聞熏習無漏種子,來自佛陀內證的「法界等流」。然而以此類推,佛 陀之所以能證入法界,其新熏種子,豈不也來自前佛內證的「法界等流」嗎?這樣的 循環論證,不免會陷入「直線追索成佛源頭」的迷思。這與如來藏學意圖「直線追索 無明源頭」的論述,同樣是無解的。筆者以為,這是因為唯識學與如來藏學,同樣主 張「有法空,有法不空」,同樣無法擺脫實有論(種子實有或如來藏實有)使然,所 以才會為「源頭」實有之自性見所縛。

另外,印順導師指出:新熏無漏種,與法界及真如有不可離的關係。在唯識學中,

真如是有情、菩薩、如來的真實我體,那麼新熏的無漏法種,又有了依「我」而現起 的意義。在後期大乘時代,唯心論而要泯絕梵我論的影響,並不容易。45

無論如何,在新熏種子論的框架下,三乘種姓的差別,關鍵不來自於是否本自具 足成就阿羅漢、辟支佛、佛陀果位之無漏種子,而來自於當人是否有意願或有機緣來 接受佛陀的教化(法界等流正法聞熏習),以此發心修習三乘學法。這樣的說法,較 諸本有種子論,還是較為貼近「緣起論」的。

43 詳見印順導師:《如來藏之研究》,頁二○四~二○六。

44 《攝大乘論本》卷上,大正三一,頁一三六中~下。

45 印順導師:《如來藏之研究》,頁二○六。

(22)

可是這樣一來,五種姓論中四類「定性」有情的說法又將出現疑義:何以會有一 類眾生是已經「定性」了,而不能依佛教法,正聞熏習、發心修習以改變種姓?想來 護法折衷於本有論與新熏論之間,而推出本有新熏兼具論,或許正是為了兼顧緣起論 與五種姓論吧!

六、印順導師的抉擇

(一)主張「一乘究竟」

印順導師是立本於「緣起性空」之佛法本質,出入去取於諸家學說,而建立「人 間佛教」思想體系的。如前所述,「緣起性空」論,不可能證成「成佛的必然性」,而 只能證成「成佛的可能性」。因此照理說,他應該會是主張「三乘究竟」論的。但是 從《成佛之道》以觀,他卻是認同《法華經》「一乘究竟」論的。這可分兩方面來看。

一、一切眾生皆可成佛:

印順導師認同《法華經》的看法,佛雖說三乘,其實「唯一佛乘」;唯有佛是大 涅槃,二乘涅槃如幻非實。因此他在《成佛之道》末後總結云:

「一切諸善法,同歸於佛道;所有眾生類,究竟得成佛。」46

「一切諸善法」,依《法華經》而言,都是成佛的方便法。不但是出世的三乘善 法,就是人天善法,乃至「一稱南無佛」的微小善根,最終都是會歸於佛道的。因此 導師認為,一切眾生類,不是沒有善法,而只是還沒有貫徹。而一切眾生必將同成佛 道,所以修學佛法的,應不廢一切善法,攝受一切善法以同歸於佛道。47

二、任何階段都可迴小向大:

「二乘的學者,也是會發菩提心而入大乘道的:有的初學聲聞行,不曾決定,

就轉學大乘;有的在聲聞中已得決定(忍位),或是已證入法性而得初果(須 陀洹)以上的;有的已證第四阿羅漢果的;也有入了無餘涅槃,再發大心的。

46 印順導師:《成佛之道》,頁四一八。

47 以上「善法終歸佛道」之闡述,詳見印順導師:《成佛之道》,頁四一八~四二○。

(23)

從佛法唯是一乘道來說,小乘本是大乘方便道,當然遲早要入大乘道的。……

在事實的經驗中,自己感覺到有所不知,有所不能,有所不淨,不免要自己慚 愧,自己埋怨自己。一經佛的善巧教化,阿羅漢們就會『迴』自利的小心,發 菩提心,而『入於』自利利他的『大乘』道了。」48

依上所引《成佛之道》的說法,則聲聞行人無論是初學、已得決定、已證初果、

已證四果還是已入涅槃,無論在任何時間點上,只要能知所慚愧、知所不足,都還是 可以迴小向大的。

(二)抉擇「佛性」二義

緣起論者如何建立「一乘究竟」論?在此,印順導師採取了大乘佛教的「佛性」

論,因為佛性論長久以來,已可說是眾生成佛的原理所在。

導師先區分佛性論為兩種:一、佛性是佛的體性。眾生本有佛的體性,或說眾生 本有如來勝德,相好莊嚴,或者說眾生本來是佛,所以修行就可以成佛。此即「本有 佛性論」,由於易為一般人所信解,因此成為佛法中最通俗的學派。二、佛性是成佛 的可能性,也就是成佛的因緣。在此他舉《法華經》偈:「諸佛兩足尊,知法常無性,

佛種從緣起,是故說一乘。」認為這是佛性的深義,一般不易信解。依該偈以觀,顯 然這是依「緣起性空論」所會通的佛性論。

導師當然不能認同佛性的第一義(佛的體性),因為任何形式的「本有論」,都是 違於「緣起」法則的。他明顯地是依於佛性的第二義(成佛的可能性),在「性空」

與「緣起」的兩重意義下,建立了以下兩重佛性理論:

眾生有佛性,理性亦行性。初以習成性,次依性成習;以是待修習,一切佛皆 成。49

一、理佛性:即是《法華經》偈中所指的諸法「常無性」。無性即空,空即不生 滅,因此理佛性即是諸法法性。天台家三因佛性中的「正因佛性」即同於此。

諸法法性與成不成佛有何關係?導師依龍樹中觀學的辯證方式分析道:若一切法

48 印順導師:《成佛之道》,頁二四六~二四九。

49 印順導師:《成佛之道》,頁二五六。

(24)

是實有自性而非性空,則凡夫將因其為實有法而永為凡夫,雜染亦將因其為實有法而 永為雜染;那就是無可斷,無可修,也永不可能成佛了。好在一切法是空無自性的,

凡夫法、雜染法都非實有法,因此才有轉染成淨、轉凡成聖的可能。要言之,法空性,

就是可凡可聖,可染可淨的原理,也就是可能成佛的原理。以此名其為「理佛性」。

由於法空性是遍一切一味的,於一切眾生等無差別,所以一切眾生皆可成佛。

印順導師在此以「理佛性」來會通後期大乘經的「佛性本有論」。他指出,由於 法空性雖是遍一切法之法性,卻與迷妄不相應,而與無漏淨德相應。所以為了引發一 般的信解,方便說此法空性為如來藏或佛性,甚至說為本有如來智慧德相等。

二、行佛性:這是發心、修習的成佛因性。無論是《攝大乘論》的「正法聞熏習」,

還是《法華經》的「佛種從緣起」,都是約行佛性而言。天台家三因佛性中的「了因 佛性」(般若觀慧)與「緣因佛性」(餘諸善法),即同於此。

導師直指行佛性為菩提心種,認為《法華經》的「佛種從緣起」,就是約菩提心 種說的。因為大乘法種是菩提心,所以發菩提心,以及與菩提心相應的一切功德,都 可以說是行佛性。50

筆者認為,理佛性與行佛性,其實正是「性空」義與「緣起」義的別解。一切法 空性,是可能成佛的理性;依佛菩薩的教化而發心修學的種種因緣,則是可能成佛的 行性。諸法性空而因緣生起,因緣生起而無自性空,如來依此而成佛,也依此而宣說

「一切眾生皆有佛性」。

(三)會通本有、新熏

談到行性佛性,印順導師以此會通《瑜伽師地論》與《大乘莊嚴經論》中,本性 住種性(性種性)與習所成種性(習種性)的兩種種性論:

一、性種性:起初以見佛、聞法為因緣,發大菩提心,熏習成大乘佛性,就如下 種一樣,即此名為「性種性」。因為菩提心一旦發起,將不失不壞,永為成佛因緣,

此如《法華經》繫珠喻所說。但依緣起論之根本見地,導師反對將性種性當作本有種 子,而是將其視作新熏無漏種子。

二、習種性:有了菩提心種,就依此而漸漸修發,使佛種的清淨功能,由下品熏

50 以上有關理佛性與行佛性的抉擇,詳見《成佛之道》,頁二五六~二五九。

(25)

成中品,由中品熏成上品。大乘的功德淨能,就在這樣不斷熏習的過程中逐漸增勝,

即此名為「習種性」。等到久久熏修,引發無漏清淨功德,那就不但是佛的因性,而 且已分得佛的體性了。51

準此以觀,理佛性(法空性)雖凡聖一如,但究竟成佛或不成佛,還是有待行佛 性來決定。如能熏發菩提心(性種性),並依菩提心種而不斷熏習增長(習種性),則 因圓果滿,必當成佛。反之,如果不發心,不修習,那麼,即使理佛性預留了成佛的 可能性,還當依行佛性之缺乏,而否決其成佛的必然性。

七、結論

民國八十九年間,印順導師因病安養於花蓮靜思精舍,筆者常至靜思精舍向導師 禮座請安。有一回(日期已忘)筆者於靜思精舍請教導師:

「在大乘佛教的發展中,有兩個不同的見地,一是認為三乘究竟,一是認為一乘 究竟。中觀學者與唯識學者都認為三乘究竟。例如,唯識學不否認有定性聲聞與定性 緣覺;中觀學,最起碼《般若經》,對於阿羅漢的求取解脫,並沒有完全否決掉它。

至於以「化城」來形容二乘涅槃,告訴他們那只是過渡的休憩站的,那已是《法華經》

了。就著法理而言,應該確實是有些人,就此入正性離生,以後就逐步進證諸果,邁 向解脫;解脫之後,因為心依於身,所以還是有餘依涅槃;若已灰身滅智,便是入無 餘依涅槃,爾時『不受後有』。既沒有後有之身為心所依,又當如何發菩提心?心要 依於何處而發菩提心?」

他老人家聽了,笑一笑說:「還是一乘究竟。」52

顯然這是印順導師不變的信念——他確信:所有眾生都應該能圓滿成佛。但由於 老人沒有針對上項疑問,來解釋何以「還是一乘究竟」,因此筆者依然把疑問擺在心 裡,希望得空全面瞭解佛教思想史上有關「三乘究竟」與「一乘究竟」的爭議,並依 導師所宗本(當然也是筆者所遵依)的緣起性空論,來探索「一乘究竟」的可能性。

在佛法中,「緣起論」與「本有論」是互相矛盾的兩套理論系統。主張緣起論者,

51 以上有關習種性與性種性的抉擇,詳見《成佛之道》,頁二五九~二六○。

52 釋昭慧、釋性廣,〈出世與入世的無諍之辯——評如石法師之「台灣佛教界學術研究、阿 含學風與人間佛教走向之綜合省思」〉,《世紀新聲——當代台灣佛教的入世與出世之爭》,

台北市,法界出版社,二○○二年四月初版,三十六頁。

(26)

必不接受任何一種形式的真實法(勝義有、妙有或本有)。反之,主張本有論者則一 定會堅持:即使現象諸法在因緣生滅之中推移變遷,但其深層必然具足某種不須依因 待緣即已存在的真實法(勝義有、妙有或本有)。

中觀學派依於「緣起」的見地,當然不會主張任何一種形式的本有論,不但凡夫 的生死流轉與二乘的涅槃還滅,都有達成各自效果的因因緣緣,即連菩薩成佛,也依 然是仰仗發心修習六度萬行的清淨因緣,而不可能源自某種本有的真實法。

瑜伽行派同樣依於「緣起」見地,依阿賴耶識「種現熏生」的原理,建立了「五 種種性」理論,在邏輯上也必然會達成定性三乘的無漏種子本有論。準此,只有菩薩 種姓與不定種姓,在因地就具足了菩薩種姓的無漏種子;無性種姓的一闡提,是不可 能成佛的;而定性聲聞與定性緣覺,也是不可能迴小向大的。

如前所述,《瑜伽師地論》不同意佛性本有論,所以將「六處殊勝」轉化為事相 的本性住種性。至於理佛性說,在瑜伽行派而言,比較接近真諦所譯的《佛性論》。

論中以「二空所顯真如」為應得因,這就是理性佛性。導師簡潔地釐清了兩者之間的 不同:立本性住種的,必然主張三乘究竟,五性各別;立理性佛性的,則必然說一乘 究竟。兩者沿著不同的思想體系而互相對立。

他認為後代的唯識學者,立了理性佛性,又立本性住種性,這未免是「頭上安頭」, 而且自相矛盾,因為如果建立理性佛性,就應該如《佛性論》那樣,「唯是一乘,不 能說有究竟三乘」但如承認了一乘,又會與自宗的五種種姓論相違。53

立本性住種的,必然主張三乘究竟,五性各別,這部分如前節所述,殆無疑義。

然而立理性佛性的,真的是必然主張一乘究竟嗎?約理佛性說,一切眾生都是有佛性 的。但如前所說,這只證成了成佛的可能性,而非成佛的體性(必然性)。

理佛性既然無法證成「成佛的必然性」,然則是否可藉助行佛性以證成之?明顯 地是更不可能,因為「約行佛性說,待緣而成,所以是或有或無的。」54

然則依前述理佛性與行佛性的二種佛性論(亦即緣起性空的系統理論),倘要證 成「所有眾生類,皆共得成佛」的「一乘究竟」論,顯然還是有所不足的。

導師當然也可以援用《法華經》「開跡顯本」的方式。如前所述,只要肯定這種

53

印順導師:〈論三諦三智與賴耶通真妄——讀『佛性與般若』〉,《華雨集》第五冊,頁一 一五~一一七。

54 印順導師:《成佛之道》,頁二五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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