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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篇:杜宇神話研究
第一章 古代典籍中的杜宇神話
神話來自民間口傳,最初並無定本,隨著個人詮釋或地域文化的不同而產 生變異,必須被書寫成文字後,其流傳始有定本。然而文化的發展與時更替,神 話的符碼與話語也會轉變,甚至在情節上亦略有更動;隨著時間的流逝,神話情 節可能擴張,角色、元素可能添入,但也可能歧出或轉型,旁生出不同的情節。
欲探求神話之流變,必須從有文字記載的古代典籍中,梳理出一條脈絡,找出縱 的繼承與橫的移植,方能探尋其蹤跡。
杜宇神話是一則充滿蜀地色彩英雄神話,蜀王杜宇統治蜀國,立下愛民的 英雄典範,然而他的隱退,以悲劇作結,使故事籠罩悲愁的氛圍中;他的死化為 杜鵑鳥,以變形的生命型態,化有限為永恆,使其意志可以無限延伸。這個悲劇 英雄的神話故事於是撼動了文人的內心,以諸多不同的面貌活躍在千百年來的文 學作品裡,而究竟它的原貌為何?必須從歷代古籍中一窺它的流變,以下茲依時 間先後說明之。
第一節 兩漢魏晉古籍中的杜宇神話
中國神話最早的底本大多見於《楚辭》、《山海經》、《莊子》、《韓非子》或《淮 南子》等著作,然而這充滿蜀地色彩的杜宇神話卻從未在這些典籍中現身,這當 然與巴蜀在先秦時仍為獨立王國,未與中原有太多的交往有著很大的關係。據古 籍所載,最早在漢時才有此則神話記載,西漢揚雄《蜀王本紀》和東漢許慎《說 文解字》、李膺《蜀志》,至三國來敏〈本蜀論〉、西晉常璩《華陽國志》、北魏闞 駰《十三州志》的揭示,更為杜宇神話揭開神秘的面紗。大抵此六書便是後代典 籍之底本,以下分別敘述之。
一、揚雄《蜀王本紀》
杜宇神話的記載最早見於揚雄《蜀王本紀》,其文曰:
時蜀民稀少,後有一男子名曰杜宇,從天墮止朱提山,有一女子名利,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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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源井中出,為杜宇妻。乃自立為蜀王,號曰望帝,治汶山下邑曰郫,化 民往往復出。望帝積百餘歲,荊有一人名鼈靈,其尸亡去,荊人求之不得,
鼈靈尸隨江水上至郫,遂活,與望帝相見。望帝以鼈靈為相。時玉山出水,
若堯之洪水,望帝不能治,使鼈靈決玉山,民得安處。鼈靈治水去後,望 帝與其妻通,慚愧,自以德薄,不如鼈靈,乃委國授之而去,如堯之禪舜。
鼈靈即位,號曰開明帝;帝生盧保,亦號開明。望帝去時,子鵱鳴,故蜀 人悲子鵱鳴而思望帝﹔望帝,杜宇也。104
這則神話包含了一個離奇古怪又情節曖昧的故事,主角是遠古時蜀王杜宇,從天 而降的杜宇與井中而出名利的女子結合,立為蜀王,號望帝。望帝居王百餘年,
直到另一個奇特的人物出現後,他的人生有了重大的轉折。這位奇特的人物便是 鼈靈,鼈靈本是楚國人,死後屍體無端逆流而上到達蜀地,至蜀地時,卻又神奇 地復活了,並且擔任杜宇的宰相,協助杜宇治理當時一發不可收拾的水患。鼈靈 順利完成治水的工作後,杜宇卻因一時大意與鼈靈妻相通,鑄成大錯。他感到十 分慚愧,遂將王位禪讓給鼈靈,自己離開故國。因為望帝離開時,正好是農曆三 月,子鵱鳥正悲鳴地叫著,所以每年子鵱(杜鵑鳥)鳴叫時,蜀國人民便會悲傷 地想起杜宇王。
整個故事當中,神化了蜀王杜宇的一切,從一開始的「從天墮止朱提山」, 到「望帝積百餘歲」,都是超乎常人的神性特質。古神話中,部族首領往往有不 平凡的出生與事蹟,這是原始民族祖先崇拜的表現。然而關於「望帝與其妻通」
一句,一般認為情節前後交代不清,僅短短一句,留給後人無限揣測,並有醜化 主角之虞,或以為不足採信,或以為有政治迫害的嫌疑105。故在後代典籍記載中 發展兩條分歧的路線,在情節發展中有取之,有不取之。
揚雄雖為西漢蜀郡人,然所著《蜀王本紀》卻不見於漢代古籍,最早稱引於 常璩《華陽國志‧序志》:「司馬相如、嚴君平、揚子雲、陽成子玄、鄭伯邑、尹 彭城、譙常侍、任給事等各集傳記,以作《本紀》,略舉其隅。」106交代揚雄寫 過西蜀本紀之類的書,不過常璩認為《蜀王本紀》怪誕不經,談不上信史,據此 提出諸多疑難,並認為此書非揚雄所著,而是後漢祝元靈之偽託。107近人徐中舒
104 (清)嚴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卷五十三所輯《蜀王本紀》,(北京:中華書局,
1958年),頁 414。
105 袁珂:《古神話選釋》,(長安出版社,1982 年),頁 489。
106 (晉)常璩撰、劉琳校注:《華陽國志校注》卷十二,(新文豐出版公司,1988 年),頁 644。
107 (晉)常璩撰、劉琳校注《華陽國志校注》卷十二〈序志〉:「祝元靈,性滑稽。用州牧劉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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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於〈論《蜀王本紀》成書年代及作者〉一文中力證作者為蜀漢譙周108。但顧頡 剛先生堅持認為:「揚氏所錄固多不經之言,而皆為蜀地真實之神話傳說」109,「(常 璩)以為此等不合理之故事皆出於滑稽之流之信口編造,揚雄之書或經其竄亂。
此則表示常氏全不認識神話傳說之本來面目。」110且揚雄為辭賦大家,以辭賦家 手筆記載淺顯的掌故,屬意怪誕不經的神話傳說,更能證明為揚雄所著。111 《蜀王本紀》是一部記載古代蜀中掌故的書籍,對研究巴蜀上古的歷史文化 有非常重要的文獻價值。該書最早見諸史志為《隋書‧經籍志》,著錄一卷,《新 唐書》、《舊唐書》沿襲《隋書》,但《宋史》以後不見史志著錄,故推斷至宋末 已經佚失,明人鄭樸輯《揚子雲集》始為之輯錄,清人嚴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 三國六朝文》收錄最為詳備,輯錄了二十六則,其中二十一則出自《太平御覽》。
112在體裁上,《蜀王本紀》的性質歸屬有兩種分歧的意見,因《隋書‧經籍志》
收在地理類,故將歸入「史部地理類」;有將之歸入「史體志怪小說」,如魯迅先 生,他說:「漢之前的《燕丹子》、漢揚雄的《蜀王本紀》、趙曄之《吳越春秋》、
袁康、吳平之《越絕書》,雖本史實,並含異聞。」113今人李劍國亦持此論,他 說:「《蜀王本紀》在隋唐《志》中皆列入史部地理類,這是看到它記載了一些蜀 地地名、古蹟的緣故,但它並非地書,實際上是史體志怪小說。」114從兩種不同 的角度切入,「史部地理類」與「史體志怪小說」均可成立。
就內容上來看,《蜀王本紀》對蠶叢、魚鳧等只作了簡介,對杜宇禪讓,秦 滅蜀後伐楚、禹廟、青羊觀等,及李冰治水寫得亦不甚詳細。重點在寫秦王伐蜀,
秦王送五個美女給蜀王與石牛便金之計都是想取得入蜀便道以滅蜀,此凸顯了秦 王的狡詐與蜀王的貪財好色。就一個辭賦家創作的立意來看,揚雄對帝王是有儆 誡的用意的。115
若從揚雄「儆誡帝王」的立意回頭審視《蜀王本紀》中杜宇神話的記載,故
談調之末,與蜀士燕胥,聊著翰墨,當時以為極歡,後人有以為惑。恐此之類,必起於元靈之由 也。惟智者辨其不然,幸也!」頁 644。
108 徐中舒:《徐中舒歷史論文選輯》(下),(北京:中華書局,1998 年),頁 1319~1328。
109 顧頡剛:《論巴蜀與中原的關係》,(四川人民出版社,1981 年),頁 78。
110 同上註,頁 79。
111 王春淑:〈揚雄著述考略〉,(《四川師範大學學報》,第 23 卷第 3 期,1996 年 7 月),頁 121。
112 周生杰:〈《蜀王本紀》文獻學考論〉,(《四川圖書館學報》,2008 年 1 期,總第 161 期),頁 65。
113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第二篇「神話與傳說」,(風雲時代出版股份有限公司,1990 年),頁 22。
114 李劍國:《唐前志怪小說史》,(南開大學出版社,1984 年),頁 184。
115 唐驥:〈略論兩漢雜史雜傳體志怪小說〉,(《寧夏大學學報》第 20 卷,1998 年第 4 期),頁 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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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中「鼈靈治水去後,望帝與其妻通,慚愧,自以德薄,不如鼈靈,乃委國授之 而去,如堯之禪舜」一段足堪玩味,「望帝與其妻通」又是蜀王因好色而亡國的 例子,抑或在「禪」字對杜宇人格的肯定中,對其遭受的「迫害」予以無限的同 情呢?不論從何角度視之,「儆誡帝王」的意味是甚為濃厚的。不過李劍國卻有 另一番見解,他說:
古民未必會有什麼禪讓的觀念,看來是鼈靈居功,又抓住望帝私通他老婆 的把柄,把望帝攆走奪了帝位。所謂禪讓可能是揚雄忌諱王莽篡位有意作 的改動。116
李劍國將揚雄所處的時代置入《蜀王本紀》創作的機制中,對「禪讓」一詞的直 接否定,在故事的詮釋中,自又掀起了文本解讀上的小小波瀾。
二、許慎《說文解字》
許慎《說文解字》佳部「巂」字注云:
巂,一曰蜀王望帝婬其相妻,慙,亡去,化為子嶲鳥,故蜀人聞子巂鳴,
皆起曰「是望帝也」。117
許慎承繼《蜀王本紀》「婬其相妻」的說法,但許慎有沒有看過《蜀王本紀》卻 不得而知,因為其「亡去,化為子嶲鳥」卻迥異於《蜀王本紀》的說法。徐中舒 認為這是《蜀王本紀》的錯誤,因為「望帝化為子規鳥,是蜀人歷代相傳的神話 故事,早已流傳於中原」,且「漢魏時人稱蜀人為叟,叟即巂、周的合音。後人 或省稱為巂,又稱為子巂,即子規,因其為杜宇所化,所以又稱為杜鵑或子鵑。」
118不過他卻否定許慎「慙,亡去」的記載,他說:
杜宇化鵑本是一個優美的愛情故事,許慎是經學家,「淫其相妻」不合於 儒家倫常道德,所以稱其「慙,亡去」。點金成鐵,實在是糟蹋了這個故
116 李劍國:《唐前志怪小說史》,頁 182。
117 許慎:《說文解字》,(書銘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86 年),頁 143。
118 徐中舒:《徐中舒歷史論文選輯》(下),頁 1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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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119
徐中舒也認為杜宇若因為違反儒家道德倫常,慚愧自以為德薄而禪讓鼈靈,是對
「禪讓」的譴責。的確,若以原始神話角度視之,儒家道德倫常觀念不會是故事 人物去捨抉擇的評判標準的。當然,許慎也有可能是直接擷取民間傳說材料詮釋 的,並無加入太多臆測。
關於此則神話在東漢時是不是早已流傳中原,《史記》、《漢書》中不見著錄,
亦無其他資料顯示,但東漢應劭《風俗通義》卻曾提到鼈靈,他說:
楚辭云:「鱉令屍亡,泝江而上到崏山下,蘓起,蜀人神之,尊立爲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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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辭》中並無這段文字,應劭之言或可視為《楚辭》注文之佚文。而張衡〈思 玄賦〉亦有:「鼈令殪而尸亡兮,取蜀禪而引世。」121不過這只可證明東漢時流 傳鼈靈故事,卻不知有無杜宇神話。若就揚雄〈蜀都賦〉中:「昔天地降生杜鄠 密促之君,則荆上亡尸之相。」122或可證明之。注云此即《蜀王本紀》所載,杜 鄠即杜宇,但此段文字最早見於唐代《古文苑》,論證亦不足。《蜀王本紀》在 揚雄之後,《隋書》之前均不見於任何典籍,相形之下,許慎的記載更顯得無比 重要了。
可喜的是,許慎人化為鳥的記載開啟了此則神話最動人之處,以「死而復生」
的變形母題,使主角生命無限延續,並深植蜀地人民心中。《蜀王本紀》只言「望 帝去時,子鵱鳴,故蜀人悲子鵱鳴而思望帝﹔望帝,杜宇也。」望帝與杜鵑鳥的 關係只是睹物思人,藉景傷情。而許慎之說使杜宇從人化為鳥,使之成為一則變 形神話,其內蘊更形豐富。
三、李膺《蜀志》
東漢李膺《蜀志》記載:
望帝稱王於蜀時,荊州有一人化從井中出,名曰鼈靈。於楚身死,尸反泝
119 同上注。
120 (東漢)應劭:《風俗通義》卷九,(世界書局,1963 年),頁 13。
121 (南朝宋)范曄:《後漢書》卷八十九,《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總 253 冊,頁 243。
122 (唐)不著作者、(宋)章樵註:《古文苑》卷四,《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總 1332 冊,頁 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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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上至汶山之陽,忽復生,乃見望帝立以為相。其後巫山龍門壅,江不 流,蜀民墊溺;鼈靈乃鑿巫山,開三峽,降丘宅,土人得陸居。蜀人住江 南,羌住城北,始立木柵,周三十里,令鼈靈為刺史,號曰西州。後數歲,
望帝以其功高,禪位於鼈靈,號曰開明氏。望帝修道處西山而隱,化為杜 鵑鳥。或云化爲杜宇鳥,亦曰子規鳥,至春則啼,聞者悽惻。123
畢竟是神話傳說,流傳過程中,故事情節、地點皆略有差異。相較於《蜀王本紀》
所載,其中最大的不同在於「令鼈靈為刺史,號曰西州。後數歲,望帝以其功高,
禪位於鼈靈,號曰開明氏。望帝修道處西山而隱,化為杜鵑鳥」,沒有「望帝與 其妻通」的情節,也不是在鼈靈治水後直接禪讓,而是先任刺史,幾年後再讓位 於鼈靈。而「化為杜鵑鳥」處,則與許慎死化為鳥的說法相類。
另外,《蜀王本紀》稱其妻「從江源井中出」,李膺《蜀志》則載鼈靈「化從 井中出」,著筆於鼈靈身世之不凡,揭露了此一蜀地治水英雄的神格形象。鼈靈 是此故事最重要的配角,他的來歷,他的死而復生,他的治水有功,都充滿神性。
另外,「化從井中出」亦透顯出水為生命之源的神話思維。
李膺此段文字的記載不見史傳,而見於子部《禽經》。《禽經》舊本題師曠撰,
晉張華註,但是漢隋唐諸志及宋《崇文總目》皆不著録,其引用最早見於宋代陸 佃《埤雅》124,紀昀認為《禽經》應是後人之作,而偽稱師曠之名,至南宋末已 流傳數百年。125
四、來敏《本蜀論》
來敏《本蜀論》:
荊人鱉靈死,其尸隨水上,荊人求之不得。令至汶山下,復生,起見望帝。
望帝者,杜宇也,從天下。女子朱利自江源出,為宇妻,遂王於蜀,號曰 望帝。望帝立以為相。時巫山峽而蜀水不流,帝使令鑿巫峽通水,蜀得陸 處。望帝自以德不若,遂以國禪,號曰開明。126
123 唐宋人偽託(周)師曠撰、(晉)張華注:《禽經》,輯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總 847 冊,
(台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頁 683。
124 唐宋人偽託(周)師曠撰、(晉)張華注:《禽經‧提要》,輯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總 847冊,頁 671。
125 同上注,頁 674。
126 陳橋驛:《水經注校釋》卷三十三,(杭州大學出版社,1999 年),頁 5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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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蜀論》久已亡佚,此段文字最早見於《水經注》。來敏曾為劉焉賓客,劉焉 為益州牧時,曾帶一班文人隨之入蜀,又有一班賓客陪他談宴尋歡,經常以蜀中 掌故舊聞作為劇談的資料。來敏《本蜀論》應作於此時,書名乃探詢先蜀本原而 次第論述之。127
大抵有揚雄、許慎、李膺之說在前,來敏《本蜀論》中之杜宇神話情節跳脫 不出前人說法。鼈靈尸水復生為蜀相之說,一如《蜀王本紀》至李膺《蜀志》之 一脈相承,杜宇之妻為江源女子朱利亦同《蜀王本紀》。然杜宇禪位之由同李膺
《蜀志》,以鼈靈治水功高,不若其德遂禪讓。將「淫其相妻」說法拿掉,似乎 更符合儒家道德標準之人物典型。來敏《本蜀論》亦無交代死化為鳥的淒美結尾。
如此看來,蜀中鼈靈的神奇復生而為蜀地治水英雄在漢末是早已流傳的故 事,但杜宇「淫其相妻」則逐漸泯其色彩,「死化為鳥」的說法似乎有待後世文 人在詩作中極力吹捧,方得於古籍中大放異彩。
五、常璩《華陽國志》
西晉常璩《華陽國志》:
後有王曰杜宇,教民務農,一號杜主。時朱提有梁氏女利遊江源,宇悅之,
納以為妃。移治郫邑,或治瞿上。七國稱王,杜宇稱帝,號曰『望帝』, 更名蒲卑。自恃功高諸王,乃以褒斜為前門,熊耳靈關為後戶,玉壘娥眉 為城郭,江潜綿洛為池澤,汶山為蓄牧,南中為園苑。會有水災,其相開 明決玉壘山以除水害,帝遂委以政事,法堯舜禪授之義,遂禪位於開明,
帝升西山隱焉。時適二月子鵑鳥鳴,故蜀人悲子鵑鳥鳴也。128
常璩在〈序志〉中談到自己所著《華陽國志》是參考了諸多蜀地舊記,並「驗以
《漢書》,取其近是」129,將一些謬誤的說法作了修正的工作。他本著史書的記 載模式,將古蜀傳說歷史化了,認為「荆人鼈靈死屍化,西上後為蜀帝,周萇弘 之血變成碧珠,杜宇之魄化為子鵑」130這些都是橫說,又說:
127 徐中舒:《徐中舒歷史論文選輯》(下),頁 1319~1320。
128 (晉)常璩撰、劉琳校注:《華陽國志校注》,(新文豐出版公司,1988 年),頁 115。
129 (晉)常璩撰、劉琳校注:《華陽國志校注》,頁 645。
130 同上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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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來,未聞死者能更生。當世或遇有之則為怪異,子所不言,况能為 帝王乎?碧珠出不一處,地之相距動數千里,一人之血豈能致?此子鵑 鳥,今云是嶲,或曰嶲周,四海有之,何必在蜀?131
是對萇弘化碧、杜宇化鳥的直接否定。關於蜀王杜宇的記載中,其神話性質泯然 消除,不僅不提杜宇之神化,對於流傳甚廣的鼈靈復生亦隻字未提。若說常璩對 杜宇神話有貢獻的話,大概只有在「教民務農」一句,這是後世蜀人奉他為「農 神」非常重要的依據。另外較為特別之處,是明顯記載杜宇王國的版圖:「乃以 褒斜為前門,熊耳靈關為後戶,玉壘娥眉為城郭,江潜綿洛為池澤,汶山為蓄牧,
南中為園苑。」具體勾勒了一富足昇平的樂園國度,由此可見杜宇王所建立的蜀 國版圖之大是前所未有的,且是獨立於中原文化之外的。
六、闞駰《十三州志》
北魏闞駰《十三州志》:
當七國稱王,獨杜宇稱帝於蜀,以褒斜為前門,熊耳靈闗為後戸,玉疊峨 眉為池澤,汶山為畜牧,中南為園苑。時有荆地有一死者名鼈靈,其尸亡,
至汶山却是更生。見望帝,以為蜀相,時巫山蜀地雍江洪水,望帝使鼈靈 鑿巫山,治水有功,望帝自以德薄,乃委國於鼈靈,號曰開明。遂自亡去,
化為子規。故蜀人聞鳴,曰「我望帝也」。132
《十三州志》是一部地理書,早已散佚,今所見多為《太平御覽》輯錄,此段文 字記載亦出自《太平御覽》。闞駰對杜宇神話的記載,明顯結合前面幾家的記載,
但獨不見《蜀王本紀》的影子,蓋因《蜀王本紀》早已亡佚致之。歸納之,「當 七國稱王,獨杜宇稱帝於蜀,以褒斜為前門,熊耳靈闗為後戸,玉疊峨眉為池澤,
汶山為畜牧,中南為園苑」出自《華陽國志》,鼈靈「其尸亡,至汶山却是更生」、
「望帝自以德薄」則類李膺《蜀志》、來敏《本蜀論》,至於「遂自亡去,化為子 規。故蜀人聞鳴,曰『我望帝也』」無疑承自許慎之筆。
131 同上注。
132 (宋)李昉:《太平御覽》卷一六六,輯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總 894 冊,頁 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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闞駰之筆使杜宇神話在被常璩歷史化後,重新復甦原貌,死化為鳥的動人 情節啟動變形神話的永生追尋,輕叩唐代詩人的筆觸,化為內蘊豐富的文學意 象。另外,闞駰是燉煌人133,不用儒家「禪讓」之詞語,以「委國」、「亡去」
之詞代之,凸顯內心的掙扎,或為逃避臣民的不捨挽留,或使鼈靈繼位更無後顧 之憂,形象更為生動。
上敘六書便是最早紀錄杜宇神話的文獻資料,從揚雄《蜀王本紀》到闞駰《十 三州志》大抵可看出此則神話從兩漢到魏晉之流傳脈絡:
1. 「神話」特質的發展與保留:杜宇神話從民間口傳性質,經蜀人揚雄寫入當 地異聞,而成為志怪小說。經許慎之筆,以詮釋「嶲」字而聯想到蜀地異聞,
揭開其流傳民間的「死化為鳥」的情節。經李膺《蜀志》整理了兩漢的傳聞,
保留了《蜀王本紀》和《說文解字》中的神異情節。
2. 「淫其相妻」情節的泯除:最早的《蜀王本紀》和《說文解字》都有杜宇「淫 其相妻」的記載,或由於東漢以來學者儒家倫常觀念的根深柢固,李膺《蜀 志》、來敏《本蜀論》、常璩《華陽國志》、闞駰《十三州志》均一致認為禪位 的原因是因鼈靈治水功高,杜宇自以為不若其德而禪讓的聖賢之風。此一方 面反映杜宇形象在人民心中的完美不容詆毀,一方面也反映治水問題一直存 在蜀地的長久困擾,治水英雄必得擁戴的訊息。
3. 神話歷史化的危機:當口傳文學寫成志怪小說,再被載入史書後,歷史化的 結果必然使神話陷入危機。杜宇神話經許慎和李膺記載而保留的人鳥異變情 節,在來敏《本蜀論》中避而不談,到了常璩《華陽國志》更直接予以否定 駁斥,其神話特質泯然消除。幸而闞駰《十三州志》將許慎《說文解字》、李 膺《蜀志》、來敏《本蜀論》中神話部分予以記載保留,方得化除此一危機。
除此,非關杜宇神話的底本,卻對其後來的情節發展展生極大影響的是南朝 宋劉敬叔《異苑》談到的傳說:
杜鵑,始陽相催而鳴。先先鳴者吐血死。常有人山行,見一群寂然,聊學 其聲,便嘔血死。初鳴先聽其聲者,主離別,廁上聽其聲,不祥。厭之法,
133 (唐)李延壽《北史》卷三十四列傳第二十二:「闞駰,字玄陰,燉煌人也。」輯入《景印文 淵閣四庫全書》總 266 冊,頁 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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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為大聲以應之134
《異苑》將杜鵑視為不祥之鳥,完全與蜀地杜鵑鳥的益鳥形象不同。當時傳聞杜 鵑在太陽升起時會相催而鳴,最先鳴叫的會吐血而亡。連行山中之人,學其鳴叫 聲,亦會有吐血而亡的下場。不幸先聽到初鳴聲,代表有別離之事將發生;如在 廁所中聽到,更加不祥。邱夢在〈我國民俗中的鳥文化瑣談〉一文指出這是「鳥 忌」的一種,鳥忌的遺留是一種特殊的民俗事象。135宋代王安石變法時,反對派 就曾利用這個典故攻擊改革派,說洛陽一帶聽到有杜鵑叫,這是變法活動會禍國 殃民的預兆。宋邵伯溫《聞見錄》載:
(邵雍)治平間,與客散步天津橋上,聞杜鵑聲,慘然不樂。客問其故,
則曰:「洛陽舊無杜鵑,今始至,有所主。」客曰:「何也?」康節先公曰:
「不二年上用南士為相,多引南人,專務變更,天下自此多事矣。」客曰:
「聞杜鵑何以知此?」康節先公曰:「天下將治,地氣自北而南;將亂,
自南而北。今南方地氣至矣。禽鳥飛類,得氣之先者也。」136
邵雍即將杜鵑聲視為天下將亂的預兆,杜鵑來到北方,就把深怨的氣移過來了,
自然是不祥之兆,以此作為反對王安石變法的理由。
《異苑》之前,尚有三國時沈瑩《臨海異物志》提到杜鵑的紅喙,傳聞云:
鷤鴂,一名杜鵑。春三月鳴,晝夜不止,音自呼。俗言取梅子塗其口,
兩邊皆赤,上天自言乞恩。至商陸子熟,鳴乃得止耳。137
沈瑩《臨海異物志》又作《臨海水土異物志》,所記多為中國南部沿海一帶地理 風俗。138此言杜鵑鳥的紅喙乃因向上天乞恩,而以梅子塗其口使然,至《異苑》
卻認為是「吐血」,不同時地傳聞之異可見一斑。
《異苑》的傳說雖與杜宇神話杳無相涉,但有趣的是,「杜鵑啼血」的傳說
134 (南朝宋))))劉敬叔《異苑》卷三,輯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總 1042 冊,頁 507。
135 邱夢:〈我國民俗中的鳥文化瑣談〉,(《青海民族研究》,1996 年第 2 期),頁 63。
136 (宋)邵伯溫:《聞見錄》卷十九,輯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總 1038 冊,頁 829。
137 (宋)李昉:《太平御覽》卷九二三引《臨海異物志》,輯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總 901 冊,頁 184。
138 王晶波:〈漢唐間已佚之《異物志》考述〉,(《北京大學學報》,2000 年 1 期),頁 1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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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在故事的流傳中無端滲入杜宇神話,後世杜宇傳說逐漸演變,而有杜鵑啼血、
血染而成杜鵑花的情節。這在杜宇神話所呈現的文學意象發展上是非常重要的,
使哀怨的象徵意義重重疊加,死後化鳥悲鳴不已是一層,鳴至啼血是二層,血漬 草木是三層。再者,「主離別」的意蘊落到文學作品裡,正與友人贈別、懷鄉思 歸的情緒不謀而合。
第二節 唐宋古籍中之杜宇神話
兩漢魏晉古籍中的神話記載,除了許慎《說文解字》和常璩《華陽國志》原 書流傳外,其餘四處均見後代典籍之引文,其中又以出自唐宋典籍最多。唐宋古 籍關於神話之記載或取之斷簡殘編,或取之街談巷語,對於神話不僅有著保存之 功,更於梳理記載中,對情節的發展詮釋出新的意義。
另外,由於唐代詩人大量投入詩歌的創作,詩的體裁、內容、素材、意藴、
手法均不斷開拓,杜宇神話作為一個詩歌典故在唐代已是家戶喻曉的事實,更不 用說此則故事的流傳。文人創作對於古籍的記載勢必產生深遠的影響,例如李善 注《昭明文選》〈蜀都賦〉中「鳥生杜宇之魂」時便引〈蜀記〉云:
昔有人姓杜,名宇,王蜀,號曰望帝。宇死,俗說云宇化為子規。子規,
鳥名也,蜀人聞子規鳴,皆曰「望帝」也。139
此段文字完全脫胎自許慎《說文解字》,李善卻云出自〈蜀記〉,此「蜀記」應 指「蜀國的地方記載」,而非書名。又如杜甫〈杜鵑行〉:「君不見昔日蜀天子,
化作杜鵑似老烏……其聲哀痛口流血……」140杜甫將杜宇化為鵑鳥的故事寫入詩 中,有著保存流傳之功,而這也是杜宇神話中「杜鵑啼血」最早的出處,對故事 的發展有著非常重要的意義。關於唐詩創作與杜宇神話的關係,將在本論文的下 篇作深入探討,暫不作太多陳述。現將唐宋古籍中之杜宇神話分「經部」、「史 部」、「子部」三類探討(「集部」由於多為文人創作之詩文,已涉意象之演變,
待下篇探討,暫不敘及):
139(南朝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昭明文選》,(五南圖書出版有限公司,1991 年),頁 109。
140 清聖祖:《全唐詩》卷二一九,頁 2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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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經部
神話傳說鮮少錄於經部,經部著錄大多為解釋名物之用,如北宋陸佃《埤雅》
和南宋羅願《爾雅翼》,兩段記載分別如下:
杜鵑,一名子規,苦啼,啼血不止,一名怨鳥。夜啼達旦,血漬草木,凡 始鳴皆北嚮,啼苦則倒縣於樹。說文所謂「蜀王望帝化為子嶲」,今謂之 子規是也。141(《埤雅》)
子巂出蜀中,今所在有之,其大如鳩,以春分先鳴,至夏尤甚,日夜號深 林中,口為流血,至章陸子熟乃止,農家候之。……亦曰杜宇,亦曰杜 鵑。……望帝者,蓋蜀王望帝婬其相妻,慙亡去,化為此鳥,蜀人聞其聲,
皆起曰「望帝」。自漢許叔重已有此說,望帝一名杜宇。故〈蜀都賦〉云
「鳥生杜宇之魄」謂此也,唐杜甫詩曰「我見獨再拜,重是古帝魄」,雖 感時之言,亦蜀之遺俗也。142(《爾雅翼》)
兩書和《說文解字》在《四庫全書》中同列經部小學類,故於釋名物時採許慎之 說,乃合理之至。《爾雅翼》所言較《埤雅》詳盡,其於情節上,仍取望帝「婬 其相妻」、死化為鳥之說。而其「口為流血」的記載,是在《禽經》 提到「夜啼 達旦,血漬草木」143和杜甫詩中「其聲哀痛口流血」後,再度提到杜鵑啼血之事。
故從《禽經》、杜甫之詩,至《埤雅》、《爾雅翼》的進一步闡述,可以證明《異 苑》杜鵑「吐血」的傳聞已滲入杜宇神話中,發展出哀鳴啼血的情節。當然也有 認為,可能因為杜鵑鳥喙是紅色的,才予人吐血的聯想,但無論所本為何,此則 神話談到啼血的意象,是在唐宋時產生的。
羅願的記載,也透露了見杜鵑鳥一再膜拜,乃是蜀中遺俗,是以杜宇故事在 蜀中的流傳可見一斑。另外,他也談到雲安有「姊歸」縣,「姊歸」其實就是「子 規」,並非屈原之姊女嬃144,杜宇形象在蜀民心中地位之崇高亦由此可見。
141 (北宋)陸佃:《埤雅》卷九,輯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總 222 冊,頁 135。
142 (南宋)羅願:《爾雅翼》卷十四,輯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總 222 冊,頁 372~373。
143 唐宋人偽託(周)師曠撰、(晉)張華注:《禽經》,輯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總 847 冊,
頁 683。
144 (南宋)羅願:《爾雅翼》卷十四,輯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總 222 冊,頁 3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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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史部
此則神話著錄於史部有三處,即「史評類」、「地理類」和「別史類」,分 別敘述之。
(一) 史評類
劉知幾《史通》收入史部史評類,記載:
觀其《蜀王本紀》稱杜魄化而為鵑,荆屍變而為鼈,其言如是,何其 鄙哉!145
劉知幾以史學家論證事實的角度看待此則傳聞,故批判「何其鄙哉」。其不瞭解 神話,從誤以為「杜魄化而為鵑」出自《蜀王本紀》,可以看出。不過,從劉知 幾的記載中可知,杜宇化為杜鵑鳥的故事在唐代是廣為人知的。
(二) 地理類
北宋地理學巨擘樂史在其《太平寰宇記》談到杜宇神話,敘述十分詳細,他 說:
(魚鳧)其後有王曰杜宇,已稱帝,號望帝,自以功德高諸王,乃以褒斜 為前門,熊耳靈關為後戶,玉壘蛾眉為城郭,江潜綿洛為池澤,以汶山為 畜牧,南中為園苑。時有荊人鼈冷死,其尸隨水上,荊人求之不得,鼈冷 至汶山下,忽復生,見望帝,立以為相。時巫山壅江,蜀地洪水,望帝使 鼈冷鑿巫山,蜀得陸處。望帝自以為德不如,禪位於鼈冷,號開明。遂自 亡去,化為子規鳥,故蜀人聞子規鳴,曰是「我望帝也」。鼈冷或為鼈多,
子鵑為子嶲,或云杜宇死子規鳴。146
樂史說自己的記載是參伍揚雄《蜀王本紀》、來敏《本蜀論》、《華陽國志》和《十 三州志》諸說,觀其其文字記載極似闞駰《十三州志》,其故事的一脈相承可以 得知。樂史以「或云杜宇死子規鳴」交代有此一說,但其於「化為子規鳥」著筆 較多,是對浪漫的結尾的肯定。另外,《太平寰宇記》所載,也看出鼈靈又名「鼈
145 (唐)劉知幾:《史通》卷十八,輯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總 685 冊,頁 134。
146 (北宋)樂史:《太平寰宇記》卷七十二,輯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總 469 冊,頁 5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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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鼈多」之異名。
《四庫》館臣評價《太平寰宇記》說 :「蓋地理之書,記載至是書而始詳,
體例亦自是而大變。」147錢大昕則認為:「有宋一代志輿地者,當以樂氏為巨擘。」
148是書備受肯定,亦有助於杜宇神話的流傳。
杜宇神話著錄於史部地理類還有南宋髙似孫的《剡録》卷十:
《成都記》曰:「蜀王杜宇稱望帝,死化為鳥,名杜鵑,一名子規。」
《爾雅》曰嶲周,即此鳥也,越人謂之謝豹。149
高似孫引唐代盧求《成都記》中記載望帝死化為鳥的典故,是在北宋高承《事物 紀原》後,再度引用《成都記》。盧求《成都記》已佚,宋代典籍的引用使其重 獲重視,蓋《成都記》所記成都一帶地理風物民俗,其文字更能反映流傳成都之 異聞。
(三) 別史類
南宋羅泌《路史》記載:
按諸蜀記,杜宇末年遜位鱉令,鱉令者,荊人也。舊說魚鳧畋於湔山,
仙去。後有男子從天墮,曰杜宇,為西海君,自立為蜀王,號望帝。徙 都於郫或瞿上,自恃功高諸王,乃以褒斜為前門,熊耳靈關為後戶,玉 壘娥眉為城郭,江潜綿洛為池澤,岷山為蓄牧,南中為園苑。時鱉令死 尸隨水上,荊人求之不得,至蜀起,見望帝,望帝以之為相,後禪以國 去之,隱於西山,民俗思之。適二月,田鵑方鳴,因號杜鵑以志其隱之 期。一云,宇禪之而淫其妻,恥之,死為子嶲,故蜀人聞之,皆起曰「我 望帝也」……據《風俗通》等,鱉令化從井出,既死,尸逆江至岷山下,
起見望帝。時巫山擁江,蜀洪水,望帝令令鑿之,蜀始陸處。以為刺史,
號曰西州。自以徳不如令,從而禪焉,是為蜀開明氏。150
147 (清)紀昀等:《四庫全書總目》卷六十八,輯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總 2 冊,頁 453。
148 (清)錢大昕 :《十駕齋養新錄》卷十四,(台灣商務印書館,1968 年),頁 315。
149 (南宋)高似孫:《剡録》卷十,輯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總 485 冊,頁 617。
150 (南宋)羅泌:《路史》卷三十八,輯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總 383 冊,頁 5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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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昀別史的定義:「以處上不至於正史,下不至於雜史者,義例獨善」、「蓋編年 不列於正史,故凡屬編年,皆得類附。」151《路史》以編年體裁將有關上古至兩 漢姓氏地理名物之各種奇聞軼事一一收錄。在此創作立意上詮釋「杜宇鼈零」之 名,必將前代不同說法均收錄,故有「一云」,以中立的角度,交代不同傳聞。
《路史》的記載,可謂集各家之大成。深究其文,可以看出杜宇「從天墮」
的來歷出自《蜀王本紀》、《來蜀論》,其帝國版圖描繪仍與《華陽國志》、《十三 州志》如出一轍,「隱於西山,民俗思之」亦前承《蜀王本紀》、《華陽國志》,而 與同時代《爾雅翼》揭露的蜀中舊俗互相應照。「一云」之說則出自《說文解字》,
保留了「淫相妻」的傳聞。不過在此也看到杜宇的新名號「西海君」,是前代底 本所未見。〈成都記〉曾云:「昔江峽阻塞,蜀為西海。」152大概因為如此,所以 蜀王又曰「西海君」。
羅泌將鼈靈故事從杜宇神話中抽出,獨立記載。「鱉令」之名,在《風俗通 義》引《楚辭》佚文即有之,其從井中而出,尸逆流復生的記載可謂前承《風俗 通義》,但文字與《禽經》所引李膺《蜀志》幾乎相同。
三、 子部
前文提到的《禽經》,即著錄於子部譜錄類,其在杜宇神話的貢獻,除了使 東漢李膺《蜀志》所載為人熟知外,尚有杜鵑啼血傳聞的記載。杜宇神話於宋時 著錄於子部尚有多處,茲分以下三類敘述:
(一) 雜家類
北宋姚寛《西溪叢語》卷下:
《華陽國志‧蜀志》云:「蠶叢魚鳬之後有王曰杜宇,稱帝號曰望帝,更 名蒲卑,自以功德高諸王,乃以褒斜為前門,熊耳靈關為後戶,玉壘峨嵋 為城郭,江濳綿絡為池澤,汶山為畜牧,南中為園苑。會有水災,其相開 明决玉壘山以除水害,帝遂委以政事,禪位于開明。帝升西山隱焉,時適 二月子鵑鳥鳴,蜀人悲之,故聞子鵑之鳴,即曰望帝也。」左太冲〈蜀都
151 (清)紀昀等:《四庫全書總目》卷五十,輯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總 2 冊,頁 111。
152 新文豐出版公司編輯部:《正統道藏》第八冊〈洞真部記傳類〉之〈歷世真仙體道通鑑〉卷十 八「張天師」引〈成都記〉,(新文豐出版公司,1985 年),頁 4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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賦〉云:「鳥生杜宇之魂」五臣注引〈蜀記〉云「有王曰杜宇,號望帝,
俗説云化為子鵑。」子鵑,鳥名也。故鮑照杜甫皆云是古帝魂,其實非變 化也。153
《西溪叢語》列為子部雜家類雜考之屬,主要在考辨,故其雖云有望帝化為子鵑 鳥的傳聞,但以《華陽國志》所載為本,牽強地認為子鵑是望帝之魂所寄,而非 形化為鳥。
(二) 類書類
此神話著錄於宋代典籍,以子部類書類為最多,關於類書的說明,紀昀等 認為:「類事之書,兼收四部而非經、非史、非子、非集,四部之內,乃無類可 歸……其專考一事,如《同姓名錄》之類者,別無可附,舊皆入之類書,今亦仍 其例。」154故兼收四部,無類可歸者,或專考一事,均列於此。今將此類中關於 杜宇神話的引文臚列如下:
1. (北宋)李昉《太平御覽》:
揚雄《蜀王本紀》曰:「蜀之先稱王者,有蠶叢、折灌、魚易、俾明。是 時椎髻左衽,不曉文字,未有禮樂。從開明已上至蠶叢,凡四千嵗。次曰 伯雍,又次曰魚尾,尾田於湔山得仙。後有王曰杜宇,出墮天山,又有朱 提氏女,名曰利,自江原而出,為宇妻。乃自立為蜀王,號曰望帝,移居 郫邑。」《十三州志》曰:「當七國稱王,獨杜宇稱帝於蜀,以褒斜為前門,
熊耳靈闗為後戸,玉疊峨眉為池澤,汶山為畜牧,中南為園苑。時有荆地 有一死者名鼈靈,其尸亡,至汶山却是更生。見望帝,以為蜀相,時巫山 蜀地雍江洪水,望帝使鼈靈鑿巫山,治水有功,望帝自以德薄,乃委國於 鼈靈,號曰開明。遂自亡去,化為子規。故蜀人聞鳴,曰『我望帝也』。」
又云:「望帝使鼈靈治水而淫其妻,靈還,帝慙,遂化為子規。杜宇死時 適二月而子規鳴,故蜀人聞之,皆曰『我望帝也』。」(卷一六六)155
153 (北宋)姚寛:《西溪叢語》卷下,輯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總 850 冊,頁 956。
154 紀昀等:《四庫全書總目》子部四十五,輯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總 3 冊,頁 845。
155(北宋)李昉《太平御覽》卷一六六,輯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總 894 冊,頁 612~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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嶲,《爾雅》曰嶲周也,《蜀王本紀》曰:「望帝使臣鱉靈治水,去後望帝 以其妻通慚愧,且以徳薄不及鱉靈,乃委國授之望帝。去時有子
鳴,故 蜀人悲子鳴而思望帝。望帝,杜宇也。」《臨海異物志》曰:「鷤鴂,一 名杜鵑。春三月鳴,晝夜不止,音自呼。俗言取梅子塗其口,兩邊皆赤,上天自言乞恩。至商陸子熟,鳴乃得止耳。」《異苑》曰:「杜鵑始陽,相 推而鳴,先吐聲者先吐血死。有人山行,見一羣寂然,聊學其聲,便嘔血 死。」(卷九二三)156
2.(北宋)髙承《事物紀原》卷十:
《蜀王本紀》曰:「鼈靈死,其屍逆江而流至蜀,王杜宇以為相,宇自以 徳不及靈,傳位而去,其魄化為鳥,因名此,亦曰杜鵑,即望帝也。」亦 見杜甫、李商隱詩。盧永《成都記》曰:「蜀王杜宇稱望帝,好稼穡,治 郫城,死化為鳥,曰杜鵑。」157
3.(南宋)葉廷珪《海録碎事》卷二十二上:
杜宇:望帝禪位於鱉靈,升西山隱焉。時適杜鵑方鳴,俗思帝恩,號為杜 宇,以誌其隱去之時。或曰杜鵑望帝精魂所化。158
4.(南宋)潘自牧《記纂淵海》卷九十七:
杜鵑:傳記杜鵑,一名巂周,甌越間曰怨鳥。(爾雅注)杜宇亦曰杜王,
自天而降,稱蜀帝,死化為鳥,名曰杜鵑,亦曰子規。(成都記)
,即杜 鵑也;姊歸,子規别名也。(博物志)江介曰子規,啼苦則懸於樹,自呼 曰謝豹。(張華注)杜鵑先鳴者吐血死,嘗有人行山中,見一羣寂然,聊 學其聲即死。(雜爼)159
156 (北宋)李昉《太平御覽》卷九二三,輯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總 901 冊,頁 260。
157 (北宋)高承:《事物記原》卷十引(唐)盧求:〈成都記〉,,輯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總,, 920冊,頁 291。
158(南宋)葉廷珪:《海録碎事》卷二十二上,輯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總 921 冊,頁 890。
159 (南宋)潘自牧:《記纂淵海》卷九十七,輯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總 932 冊,頁 7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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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南宋)祝穆《古今事文類聚》後集卷四十四:
杜鵑:《羣書要語》一名嶲周,甌越間曰怨鳥。夜啼達旦,血漬草木,凡 鳴皆北向。江介曰子規,蜀右曰杜宇。(禽經)啼苦則自懸於樹,自呼曰 謝豹。(張華注)杜鵑大如鵲,而羽烏,其聲哀,而吻有血。土人云:春 至則鳴,聞其初聲則有離别之苦,人惡聞之。惟田家候其鳴,則興農事。
(華陽風俗錄)
望帝化杜鵑:蜀之先肇於人皇之際,至黄帝子昌意娶蜀人女,生帝嚳,後 封其支庶於蜀,歴夏、殷、周,始稱王者,自名蠶叢,次曰栢灌,次曰魚 鳬。其後有王曰杜宇,杜宇稱帝,號望帝。自恃功徳髙,乃以褒斜為前門,
熊耳靈關為後戸,玉壘峨眉為池澤。時有刑人鼈靈,其尸隨水上,荆人求 之不可得,鼈靈至汶山下忽復。見望帝,帝立以為相,後帝自以其徳不如 鼈靈,因禪位於鼈靈,號開明。遂自亡去,化為杜鵑。故蜀人聞子鵑鳴,
曰是我望帝也。(寰宇記李膺蜀志大畧同)160
上列五本,以《太平御覽》體製最大,故輯錄最為豐富。《海録碎事》雖無明言 典出何書,但從文字可判斷出實為《華陽國志》、《說文解字》之文。《記纂淵海》
中所言出自《酉陽雜俎》之言,不知《酉陽雜俎》實本《異苑》。《古今事文類聚》
「望帝化杜鵑」處,亦可看出乃揉合《華陽國志》、《本蜀論》、《說文解字》之說。
綜上五本所記,其於杜宇神話所引前代之書的情況列如下表:
《太平御覽》 《蜀王本紀》、《十三州志》、《說文解字》、《臨海異物志》、
《異苑》
《事物紀原》 《蜀王本紀》、《成都記》
《海録碎事》 《華陽國志》、《說文解字》
《記纂淵海》 《成都記》、《禽經》、《酉陽雜組》(《異苑》)
《古今事文類聚》 《禽經》、《華陽風俗錄》、《華陽國志》、《本蜀論》、《說 文解字》
160 (南宋)祝穆:《古今事文類聚》後集卷四十四,輯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總 926 冊,頁 683~6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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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再深究這些文本中杜宇神話情節,可依神話特質部分「杜宇從天墮」、「鼈靈復 生」、「望帝化鳥」、「杜鵑啼血」,及爭議情節「淫其相妻」之取捨,羅列如下表:
情節 書名
杜宇從天 墮
鼈靈復生 望帝化鳥 杜鵑啼血 淫其相妻
《太平御覽》 ○ ○ ○ ○ ○
《事物紀原》 ○ ○
《海録碎事》 ○
《記纂淵海》 ○ ○ ○
《古今事文類 聚》
○ ○ ○
(畫○代表該書有交代此一情節)
依上表可看出《太平御覽》收錄之完整性,幾乎保留了這個故事中所有的神話特 質,甚至連東漢以後被泯除的「淫其相妻」情節亦公允地予以保留。再者,「望 帝化鳥」情節在宋代子部類書的接受性可說是一致的。而「杜鵑啼血」特性均以 引書方式呈現,並未直接置於杜宇神話的情節演變中,所敘可謂客觀。至於「鼈 靈復生」情節北宋子部類書仍予以保留,至南宋有逐漸抽離而出的趨勢。
(三) 醫家類
北宋唐慎微《證類本草》卷十九:
杜鵑初鳴,先聞者主離别,學其聲令人吐血,於厠溷上聞者不祥。猒之法 當為狗聲以應之。俗作此說。按《荆楚歳時記》亦云:有此言乃復古今相 會。鳥小似鷂,鳴呼不已。《蜀王本記》云:杜宇為望帝,淫其臣鼈靈妻,
乃亡去。蜀人謂之望帝。《異苑》云:杜鵑先鳴者,則人不敢學其聲。有 人山行,見一羣聊學之,嘔血便殞。《楚辭》云:鶗鴂鳴而草木不芳。人 云:口出血聲始止,故有嘔血之事也。161
161 (北宋)唐慎微:《證類本草》卷十九,輯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總 740 冊,頁 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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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慎微引《蜀王本記》而保留「淫其相妻」的情節,引《異苑》、民間傳聞「啼 血」之事,卻未交代唐宋時人普遍認知的「望帝化鳥」神話,蓋以醫家角度誌之,
不錄神異之事。不過其「蜀人謂之望帝」,「之」乃指杜鵑,似乎有稍稍透露了 此一訊息。
綜上唐宋古籍中所錄杜宇神話相關資料,以「杜宇從天墮」、「鼈靈復生」、
「望帝化鳥」、「杜鵑啼血」、「淫其相妻」五個情節之取捨,依成書先後茲列 下表:
情節 書名
杜宇從 天墮
鼈靈復生 望帝化鳥 杜鵑啼血 淫其相妻
《史通》 ○
《成都記》 ○
《禽經》 ○ ○ ○ ○
《太平御覽》 ○ ○ ○ ○ ○
《太平寰宇記》 ○ ○
《埤雅》 ○ ○
《事物紀原》 ○ ○
《證類本草》 ○ ○
《西溪叢語》 ○
《海録碎事》 ○
《路史》 ○ ○ ○ ○
《爾雅翼》 ○ ○ ○
《剡録》 ○
《記纂淵海》 ○ ○ ○
《古今事文類聚》 ○ ○ ○
依上表,可以清楚呈現杜宇神話在唐宋時人的接受與認知情形,其流傳脈絡如下:
1.「望帝化鳥」之定型:魏晉時一度因著錄者歷史化思維影響,而使「望帝化鳥」
情節消褪的情形,到了唐宋有了相當大的改變。民間傳說的不易泯滅,其存在四 川當地流傳甚廣的民俗思維,加上文人創作的大量用典,「望帝化鳥」情節的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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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熟知,已在這些典籍中呈現出來。即便是批評此種說法的書籍,如《史通》、
《西溪叢語》等,在批判的言辭亦反映出其流傳的程度。「望帝化鳥」的情節在 唐宋時已然定型。
2.「鼈靈復生」的逐漸抽離:此故事呈現的兩位英雄人物,一是為民愛戴的杜宇,
一是治水成名的鼈靈。鼈靈屍體泝流復生的部分亦是此則神話十分特殊之處,然 或由於著錄者以詮釋「杜鵑」為主,為凸顯杜宇的英雄形象,鼈靈復生的神異性 逐漸從故事中抽離而出,北宋典籍尚有提及,至南宋則僅剩《古今事文類聚》和
《路史》,《路史》更直接抽離而出,使此則神話一分為二,一為杜宇神話,一 為鼈靈神話。
3. 「杜鵑啼血」之加入:南朝《異苑》「啼血」之說本與此則故事杳無相涉,然 或為民間口傳的想像,或為杜甫詩中「君不見昔日蜀天子,化作杜鵑似老烏……
其聲哀痛口流血……」之串連,宋代典籍中即有六本將「啼血」特性與「望帝化 鳥」之說並列。「杜鵑啼血」的情節是在唐代發展而出的,於此可以清楚呈現。
4.「淫其相妻」的不被接受:「淫其相妻」的說法在東漢以後典籍早已泯除,唐 宋十五本典籍中,亦只有四本提及,《太平御覽》以收錄的完整資料的完整性提 之,《爾雅翼》以經部小學類而前承許慎之說,《證類本草》或屬意外提及,《路 史》則以廣收奇聞軼事的態度輯之。足見這樣的傳聞普遍不為大眾所接受,故著 錄者在引文中似乎刻意略而不談。
第三節 元明清古籍中之杜宇神話
宋以後,杜宇神話不再著錄於經部,而以子部和史部居多,蓋因其神話特 質歸入志怪小說,故列子部為大宗;史部則於地理類中以輯錄四川一帶風土民情 的角度著錄,充滿地方文化色彩之杜宇神話其流傳自當不容忽視。下文依元明清 著錄的情形,分為「史部地理類」、「子部雜家類」和「子部類書類」三點敘述:
一、 史部地理類
唐宋時史部史評類的《史通》裡提到杜宇化鳥之異聞,清人浦起龍在《史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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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釋》引《蜀王本紀》鼈靈復生之事及《說文解字》望帝化鳥之說詮釋「杜魄化 而為鵑,荆屍變而為鼈」之義162。除此,未在史評類提到杜宇神話。別史類亦僅 於清人陳厚耀的《春秋戰國異辭》中引《華陽國志》和《說文解字》陳述蜀王杜 宇一代史事163,陳厚耀著重於杜宇「教民務農」之事,故文末「巴亦化其教,而 力農務,迄今巴蜀民,農時先祀杜主君」,以當地民間信仰反映蜀民對杜宇農神 形象的推崇。地理類著錄的古籍較多,茲分別敘述之。
(一)李賢等《明一統志》
明李賢等《明一統志》卷六十七:
仙釋杜宇:古蜀主也,蜀嘗大水,宇與居人避水於長平山。後鼈靈開峽治 水,人得陸處,宇禪位與之,自居西山,得道昇天。164
此則記載文字較為新穎,與前代底本有諸多不同。「宇與居人避水於長平山」之 記載此為首見,前代底本皆未提及此事。另外,不記化鳥之聞,而以「得道昇天」
歸結杜宇英雄神靈的地位,道教仙化思想的影響至為深遠。
(二)曹學佺《蜀中廣記》
明曹學佺《蜀中廣記》也記載:
揚雄蜀記曰,望帝杜宇者,蓋天精也,稱王時,荊王有人化從井出,名曰 鱉靈,於楚身死,屍反泝流,上至汶山之陽,忽復生,見望帝,立以為相。
其後巫山龍鬬,壅江不流,蜀民墊溺,鱉令乃鑿巫山,開三峽,降丘宅土,
民得陸居。蜀人住江南,羌住城北,始立木柵,周三十里。令鱉靈為刺史,
號曰西州。後數歲,望帝以其功高,遂禪位焉,號曰開明氏。望帝脩道處 西山而隱,化為杜鵑鳥,或云化為杜宇鳥,亦云子規鳥。至春則啼,聞者 悽惻焉。《酉陽雜俎》以杜鵑知陽,相推而鳴,先鳴者吐血死,初鳴時,
先聽者主離別。165
162 (清)浦起龍:《史通通釋》卷十八,輯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總 685 冊,頁 419。
163 (清)陳厚耀:《春秋戰國異辭》卷五十四,輯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總 403 冊,頁 1041。
164 (明)李賢等:《明一統志》卷六十七,輯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總 473 冊,頁 437。
165 (明)曹學佺:《蜀中廣記》卷五十九,輯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總 592 冊,頁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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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學佺稱自己記載是出自揚雄〈蜀王本紀〉,但對照清嚴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 三國六朝文》所輯錄的〈蜀王本紀〉來看,其中出入甚大。嚴可均本認為「井中 出」的是杜宇妻,曹學佺本則不談杜宇妻,認為鱉靈是「化從井出」。嚴可均本 認為望帝與鱉靈妻通,慚愧自己德薄,才讓位鱉靈;曹學佺本較似李膺〈蜀志〉,
望帝因鱉靈治水有功,先令其為刺史,數年後才讓位。嚴可均本未說明杜宇死化 為鵑,只是因杜宇離開時,子規鳥正鳴叫,故日後睹物思人,每逢子規啼,蜀人 便思望帝;曹學佺本亦與李膺〈蜀志〉相似,認為「望帝脩道處西山而隱,化為 杜鵑鳥」。是以曹學佺所本是否為揚雄〈蜀王本紀〉,仍待商榷。不過,可以清楚 的是,曹學佺所記仍不脫兩漢杜宇故事底本。至於其所引《酉陽雜俎》「杜鵑啼 血」一段其實可以上推自南朝宋劉敬叔的《異苑》。在此,曹學佺一如宋人記載 模式,均將此神話故事與「杜鵑啼血」之事並列,有意暗示其悲劇色彩。
(三)黄廷桂等《四川通志》
清代黄廷桂等《四川通志》談到杜宇有三處,一在卷二十九下以「今成都府 北有昇仙山」開頭,下引《華陽國志》原文,以「帝升西山隱焉」作結,166似有 杜宇「昇仙」的暗示。一在卷三十八之三引《明一統志》之記載,並點出杜宇「得 道上昇」的仙化神格。167一又在卷四十一陳臯之〈杜宇鼈靈二墳記〉云:
戰國時蜀災昏墊,杜宇君於蜀不能治,舉荆人鼈靈治之,水既平,乃禪以 位,死皆葬於郫。今郫南一里,二冢對峙,若丘山。……昔者七國相殘,
生民肝腦塗地,獨杜宇亡戰爭之競,有咨俞之求,以拯斯民。雖鼈靈成洪 水之功微,宇不立。議其賢,則杜宇居多,載其烈,則鼈靈為大。168
此論及杜宇鼈靈,一在濟民之賢,一在治水之烈,同樣反映出神話中兩位英雄人 物的功勳。然於杜宇對古蜀先民的貢獻透過「昔者七國相殘,生民肝腦塗地,獨 杜宇亡戰爭之競,有咨俞之求,以拯斯民」的文字記載將其描繪地更為生動。
(四) 乾隆御製《大清一統志》
乾隆御製:《大清一統志》卷二九四:
166 (清)黄廷桂等:《四川通志》卷二十九下,輯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總 560 冊,頁 592
~593。
167 (清)黄廷桂等:《四川通志》卷三十八之三,輯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總 561 冊,頁 214。
168 (清)黄廷桂等:《四川通志》卷四十一,輯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總 561 冊,頁 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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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宇:古蜀主蜀嘗大水,宇率居民避長平山,後鼈靈開峽治水,人得 陸處,宇禪位于靈,自居西山,得道上昇。時適二月子鵑啼,故蜀人 悲思曰吾望帝也,因呼為杜鵑云。169
《大清一統志》所記前半均採《明一統志》之材料,文字亦幾乎相同,均以道 教仙化思想詮釋杜宇之神格。後半得加入《華陽國志》之結尾,將望帝與杜鵑 鳥關係稍作交代。
(五)彭遵泗《蜀故》
清彭遵泗《蜀故》卷二提及王象之〈蜀國考〉參考《世本》、《山海經》、
《蜀王本紀》、《華陽國志》諸書,詮釋杜宇時提及「鼈靈復生」及「杜宇死化 為鳥」之事,170卷九〈杜鵑考〉卻云:
古來詩人皆傳杜鵑為蜀望帝魂所化,左太冲〈蜀都賦〉云「鳥生望帝之 魂」。杜宇者,望帝名也。杜少陵亦云「古時杜宇稱望帝,魂化杜鵑何 微細」,又「我見常再拜,重是古帝魂。」及觀云「蜀王杜宇號望帝,
好稼穡,治郫城。會國有水災,其相開明決玉壘山以除水患,帝遂禪位 於開明,升西山隱焉。時適三月。蜀人悲之,聞子規之鳴,即曰望帝,
遂號子規為杜鵑。」蓋鵑為捐棄之意也,其實非魂化之謂。171
彭遵泗於結尾大膽以「捐棄」之義詮釋「鵑」字,認為與魂化毫無關係,否定杜 宇化鳥的傳說,可謂言前人所未言。然彭遵泗此處是否否定了自己卷二的記載 呢?且並未言明是「捐棄人民」或「捐棄帝位」,而這樣的詮釋方式如何解釋人 民對杜宇王深切的思念呢?前後矛盾,似有不足之處。
(六)李元《蜀水經》
清李元《蜀水經》卷三:
169 (清)乾隆御製:《大清一統志》卷二九四,輯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總 481 冊,頁 85。
170 (清)彭遵泗:《蜀故》卷二,(江蘇廣陵古籍刻印社,出版年不詳),頁 11。
171 (清)彭遵泗:《蜀故》卷九,頁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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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失綱紀,蜀先稱王有蜀候。蠶叢,其目縱,始稱王,次王柏灌,亦作柏 濩,亦作折濩,亦作伯雍,亦作伯禽。次王魚鳬,魚鳬畋於湔山,仙去。
後有王杜宇,始稱帝,號望帝,實爲滿捍。更名蒲卑,治郫邑。娶梁氏女 刹爲妃,自以功德高諸王,乃以褒斜爲前門,熊耳靈關爲後戶,玉壘峨眉 爲城郭,江潛綿洛爲池澤,汶山爲蓄牧,南中爲苑囿。時有荆人鼈令,亦 云鼈靈,旣死,屍隨水而上,起見望帝。帝以爲相,會有水災,相决玉壘 除害,蜀始陸處。帝遂以丁卯八月三日傳位於相,而升西山隱焉。172
李元所記仍不出《華陽國志》底本,但比《華陽國志》多保留了「鼈靈復生」一 段神話故事,且對杜宇稱帝之事,添加一句「實爲滿捍」之評論。
(七)張澍《蜀典》
清張澍《蜀典》卷二釋「朱提梁氏女」一條,云:
揚雄《蜀本紀》:「蜀有王者,岀于天隳山,葢天精也。朱提有梁氏女 利,岀自江源,宇納爲妃。宇王于蜀,號曰望帝,移居郫邑。」《藝文 類聚》引《蜀本紀》云:魚鳧始稱蜀,王都郫邑,又築杜宇城,因名杜 宇。有朱提氏,一曰朱利,自江源出,都於玉尺隳山,有女名望帝。美 姿色,蜀王納爲妃,不習水土而卒,王痛之,遣五丁力士於武都山擔土 爲冡」與此舛乖,又以望帝爲杜宇之妻,皆諸書所未言。來敏《本蜀論》
云:「從天下女子朱利,自江源出,爲宇妻。」173
《蜀典》另於卷三「鼈靈為刺史」條中提及鼈靈復生及治水之事,提及杜宇一名,
但並未對杜宇另立一條說明,故此書中未言杜宇神話。此處「朱提梁氏女」,說 明其為杜宇之妻的身份,又引《藝文類聚》說朱提氏名為「望帝」,此說亦不見 其他古籍,且今本《藝文類聚》亦找不到相關記載,不知張澍所據為何?不過既 又引來敏《本蜀論》駁斥此說。
(八)王謨《漢唐地理書鈔》
清代王謨《漢唐地理書鈔》輯北魏闞駰《十三州志》云:
172 (清)李元《蜀水經》卷三,(巴蜀書社,1985 年),頁 12~13。
173 (清)張澍《蜀典》,(線裝書,不著錄出版商、出版年),頁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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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後有王曰杜宇,稱帝,號望帝。……有一死者名鼈冷,其尸亡至汶山卻 是更生,見望帝,以為蜀相。時巫山蜀地雍江洪水,望帝使鼈冷鑿巫山,
治水有功。望帝自以德薄,乃委國於鼈冷,號曰開明。遂自亡去。化為子 規。故蜀人聞鳴,曰:『我望帝也。』望帝使鼈冷治水而婬其妻,冷還帝 慙,遂化為子規。174
此段文字似在第一節中敘闞駰《十三州志》見過,第一節中所引為《太平御覽》
輯錄,兩相對照,《漢唐地理書鈔》多出「望帝使鼈冷治水而婬其妻,冷還帝慙,
遂化為子規」三句,是王謨多輯錄了杜宇「淫其相妻」的說法,應該是明清史部 地理類中唯一保留此說法的記載。
由上諸本,可知明清古籍的記載上出現了不同的版本,其記錄的文字與詮釋 的方式有不同於前代底本之處。除了從《明一統志》新增「宇率居民避長平山」、
「得道昇天」外,尚有彭遵泗《蜀故》以「捐棄」詮釋「鵑」意、張澍《蜀典》
引古書言「望帝」乃杜宇之妻「朱提梁氏女」之名。其於故事情節的保留與新增 情形列表如下:
情節 書名
杜宇從 天墮
鼈靈復 生
望帝化 鳥
杜鵑啼 血
淫其相 妻
宇率居 宇率居宇率居 宇率居 民避長 民避長民避長 民避長 平山 平山平山 平山
得道昇 得道昇得道昇 得道昇 天 天天 天
《明一統 志》
○ ○
《蜀中廣 記》
○ ○ ○ ○
《四川通 志》
○ ○
《大清一 統志》
○ ○
《蜀故》 ○ ○
《蜀水 ○
174(清)王謨:《漢唐地理書鈔》,(北京:中華書局,1961 年),頁 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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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
《蜀典》 ○
《漢唐地 理書鈔》
○ ○ ○
依上表,可知史部地理類中,《蜀中廣記》、《蜀故》、《漢唐地理書鈔》與前代底 本較為近似,其中以《蜀中廣記》於神話情節的保留最為完整。《明一統志》、《四 川通志》、《大清一統志》等奉敕編纂的地理志均採新說,僅簡單交代,杜宇帶領 人民避居水患,待其相鼈靈治水成功後,便禪位,隱於西山,最後得道昇天。
二、 子部雜家類
子部雜家類收錄杜宇神話,在唐宋時僅見北宋姚寬《西溪叢語》一書,至元 明清則有五家,分屬「雜纂之屬」、「雜考之屬」,分述如下:
(一)雜纂之屬 1.陶宗儀《說郛》
元代陶宗儀《說郛》談到杜宇處,記載:
蜀之後主名杜宇,號望帝,有荊人鱉靈死,其屍浮水上,至汶山下有復生,
望帝見之用為相,以己之德不如鱉靈,讓位鱉靈,立號開明。望帝自逃之 後,欲復位不得,死化為鵑。每春月間,晝夜悲鳴。蜀人聞之曰:『我帝 魂也。』名杜鵑,有名杜宇,又號子規。此揚雄應劭許慎説也。175
陶宗儀大抵承繼前代說法,情節無大差異。文字記載上,可看出「以己之德不如 鱉靈,讓位鱉靈,立號開明。」應出於來敏〈本蜀論〉:「望帝自以德不若,遂以 國禪,號曰開明。」而「死化為鵑」、「蜀人聞之曰:『我帝魂也。』」明顯前承《說 文解字》以來一貫的敘述模式。「望帝自逃之後,欲復位不得,死化為鵑」,既是 自認為德不如鱉靈而「讓位」,為何又說是「逃」?既是「讓位」,為何事後又「復 位不得」含冤而死,晝夜悲鳴呢?袁珂認為這才是望帝傳說的本貌。176他認為杜 宇是這一場政治鬥爭的犧牲者,如同《蜀王本紀》中「淫其相妻」的指控,所以
175 (元)陶宗儀:《說郛》卷六十上,輯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總 879 冊,頁 263。
176 袁珂:《古神話選釋》,頁 4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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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宇才需要「逃」,才需「復位」,才會含冤而死。
2. 徐應秋《玉芝堂談薈》:
明徐應秋《玉芝堂談薈》卷十:
《水經注》:「蜀王開明故治也,荆人鱉令死,其尸隨水上,荆人求之不得,
鱉令至汶山下邑,復生,起見望帝。望帝者,杜宇也,從天下。女子朱利,
自江源出,為宇妻。遂王于蜀,號曰望帝。望帝立鱉令為相時,巫山峽壅 而蜀水不流,帝使鱉令鑿巫峽通水,蜀得陸處。望帝自以功徳不若,遂以 國禪,號曰開明。」」」」177
此段與《水經注》中引來敏《本蜀論》相同,保留「杜宇從天墮」的身份、「鼈 靈復生」的神異故事,卻無「宇化為鳥」之說。
(二)雜考之屬 1. 周嬰《巵林》
明代周嬰《巵林》:
蜀有王曰杜宇者,出于天隳山,盖天精也。朱提有梁氏女利,出自江源,
宇納為妃,遂王于蜀,號曰望帝。荆有人曰鼈靈,出自井中,身死泝流,
而上至汶山復生,宇用為相。靈有開巫峽之功,刺史西州。望帝滛于其妻,
慙而讓國焉,去隠西山,後以失勢悔恨而死,魂化為鳥,名曰杜鵑,亦曰 子規。178
周嬰取「杜宇從天墮」、「鼈靈復生」、「婬其相妻」與「死化為鳥」之說,並首度 在典籍中「失勢悔恨」描述杜宇退位後內心的痛苦,前承《說郛》的「自逃之後,
欲復位不得」的情節,其心靈刻劃更為細膩。而《巵林》採「婬其相妻」的說法,
使杜宇的「失勢悔恨」顯得更理所當然。此多半受了唐宋文人詩詞作品賦予亡國 之君意象的影響致之,否則細推漢以來古籍所載,對於杜宇的心理感受描述只有
「慚愧」或「自以為德薄」二句,並未對其禪位之後的心理感受作任何描述,直
177 (明)徐應秋:《玉芝堂談薈》卷十,輯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總 883 冊,頁 257。
178 (明)周嬰:《巵林》卷二,輯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總 858 冊,頁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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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元明典籍的記載中才予以凸顯。
2. 張萱《疑耀》
明張萱《疑耀》:
子規、子嶲、杜鵑、杜宇又名規,又曰周鷰,又曰催歸,又曰秭規,皆一 鳥也。來敏《本蜀論》有云:「荆人鼈令死,其尸隨水上,荆人求之不得,
至汶山下復生,起見望帝,立以為相。」許慎註《説文》云:「蜀王望帝,
滛其相妻,以慙死,化為子嶲鳥。」李義山詩曰:「望帝春心託杜鵑」,余 按常璩《華陽國志》:「杜宇稱帝,會有水災,其相開明决玉壘山以除害,
帝遂委以政事,升西山隠焉。時適二月,子鵑鳥鳴,故蜀人每聞子鵑,輙 悲而思之。」是子鵑之鳥非望帝所化明甚。179
張萱引《本蜀論》「鼈靈復生」之事及《説文》「宇化為鵑」之說,再據《華陽國 志》駁斥化鳥之說。蓋張萱以考證事實的態度駁化鳥之異聞,亦無不可,但何以 僅駁斥化鳥之說,卻對「鼈靈復生」不作評論,其考證態度前後不一。
3. 方以智《通雅》
明方以智《通雅》卷四十五:
《蜀王本紀》曰:蜀王望帝淫其相臣鼈靈妻,亡去。一説以慙死化為子巂 鳥,一説杜宇稱帝化鳥,故稱杜宇。揚雄傳注:鶗鴂,一名買 ,即秭歸。
按常璩曰:杜宇稱帝,會有水災,其相開明決玉壘山以除害,帝遂委以政 事,升西山隠焉。時適二月子鵑鳥鳴,故蜀人聞鵑輒悲思之。按〈蜀志〉:
宇悦朱提梁女以為妃,移治郫或瞿上,七國稱王,杜宇曰望帝,更名蒲卑。
相開明除水害,帝遂禪授而隠。蓋亦因取女事而訛,據此則鵑非帝化。君 臣皆賢,可為望帝白寃矣。180
據上文,可知方以智引《蜀王本紀》、《說文》,再據《華陽國志》否定「宇化為 鵑」、「淫其相妻」之說,故言「鵑非帝化」,又以為此可以為杜宇的冤情洗清。
179 (明)張萱:《疑耀》卷一,輯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總 856 冊,頁 178。
180 (明)方以智《通雅》卷四十五,輯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總 857 冊,頁 8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