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郦道元生活的时代与地理大交流 一 大时代
中国历史从秦一统嬗递到两汉。秦开创了汉民族的广大版图,两汉继承 并发展了秦的版图,汉民族的势力趋于鼎盛。两汉是一个漫长的时代,从公 元前三世纪之末,延续到公元后三世纪。这中间尽管有许多曲折复杂的过程,
但汉民族的广大版图和一统天下的盛势,在这四百多年中已经得到确立。
秦开拓了汉民族的南疆,汉不仅巩固了南疆,并且开拓了西疆和东疆。
至于北疆,秦采用了严密防范的方法。万里长城是一条草原游牧民族不得逾 越的界线,当然,汉族同样也很难赵此雷池一步。两汉在西北建置了金城、
武威、西海、张掖、酒泉、敦煌各郡,并置西域都护府,把汉族势力伸张到 今新疆。在这方面,大大超越了秦的功业。但对于北疆的开拓,却并无多少 建树。这很可能就是这条万里长城的限制。对于古代开拓北疆的事业来说,
万里长城开始是地理上的限制,后来成为传统观念的限制。对于汉族的不少 有志于北荒的领袖们,这条以夯土堆迭起来的人为界限,不仅束缚了他们的 手脚,而且束缚了他们的抱负和思想。这实在是一件十分不幸的事。当然,
对于匈奴,西汉毕竟比秦多有一点作为,曾经进行了几次征讨,并且采用过 和亲一类的睦邻政策。但是和它对西疆的功绩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两汉以后是魏晋南北朝,从秦代以来的民族和版图的格局,至此发生了 巨大的变化,这就是历史上所谓的“五胡乱华”。从秦一统以来到西汉王朝 发展到了顶峰的这一个汉民族建立的版图广袤的大国,由于晋室南渡而一分 为二。从此经历了二百六十余年,南方仍然是汉族人的领域,而北方(包括 四川),许多少数民族先后登台,建立了所谓“五胡十六国”。这是一个干 戈扰攘、生灵涂炭的时代,但同时也是一个各方交流、民族融合的时代。
早在先秦时代,从事农业的汉民族,其农事活动,土地利用,耕作方法,
已经达到了“五亩之宅,树之以桑”①的程度。春秋战国之际,列国内部和列 国之间,都修筑了广狭不等的道路以利交通。一般的交通利用马或驴拉的小 车,即所谓輶轩。②在军事行动时,则使用几匹马拖拉的战车,战车中站着头 戴铁盔,身披铁甲,手执长矛的武士。“伯也执殳,为王前驱”。①就是这种 在战车上为君王效命的武士。国家的军事实力,即以车乘的数量作为标准。
“万乘之君”就算当时实力雄厚的大国。
以上说的是汉民族的情况。但当时北方草原上的许多游牧民族,其文化 水平和发展程度完全不能和汉民族相比。他们在生产和生活方式上,与汉族 也大不相同。他们不从事定居农业,没有固定的居地,而是逐水草而移动他 们的帐幕。“围■毳幕以御风雨,羶肉酪浆以充饥渴。”②他们并无占据汉族 土地的愿望,因为屋宇和耕地对他们没有意义。但汉族的粮食、财物和人口,
却是他们所需要的。特别是在遇着严寒、干旱和其它殃及草地、牲畜的自然 灾害时,为了维护部落的生存,他们常常以侵入汉族境内,掠夺汉族的物资
① 《孟子・梁惠王上》。
② 汉应劭《风俗通义序》(《百子全书》本):“周秦常以岁八月,遣輶轩之使,求异代方言。”
① 《诗・卫风・伯兮》。
② 《(李陵)与苏武书》,载清严可均辑《全上古三代秦汉六朝文・全汉文》卷二十八。
来拯救自己。他们在马背上奔驰,穿着紧身衣服,用弓箭作武器,轻装快骑,
对汉族采用抢了就走,打了就跑的方法。汉族所有的行动迂缓的战车和负担 沉重的武士,对他们这种来去像一阵风似的战术,实在毫无办法。早在西周 之末,周幽王曾因犬戎的快速入侵而败亡。自从春秋以至战国,凡是与漠南 草原毗邻的列国,都把对游牧民族的防御,作为生死悠关的头等大事,而主 要的方法,就是用人工修筑一道赖以防守的城垣,即人们称为“长城”的工 事。战国的燕、赵、韩、魏、秦等列国,都为自己修筑了这种长城,而秦始 皇又花费了庞大的人力和物力,把这些战国的长城连接起来,并加以增修和 巩固。《水经・河水注》所记:“始皇令太子扶苏与蒙恬筑长城,起自临洮,
至于碣石。”即后来人们所称的“万里长城”。《水经・河水注》又引杨泉
《物理论》说:“秦始皇使蒙恬筑长城,死者相属,民歌曰:生男慎勿举,
生女哺用餔,不见长城下,尸骸相支拄。”为了防御北方游牧民族的入侵,
秦始皇所花的代价确是骇人听闻的。
秦始皇当然是个武功卓著的皇帝,他降服六国,进军东南沿海和岭南,
直至今中南半岛,敉平所谓“百越”之地。但这是对于中国内部和南疆而言。
对于中国的北疆,看来历史还应该对他作不同的评价。他修筑“尸骸相支拄”
的长城,残暴达于极点,而智勇实属末流。他以长城阻遏北方的游牧民族,
实际上暴露了他对汉族北疆的最低愿望。所以从他对汉族北疆的开拓和经营 来说,他是一个眼光短浅,缺乏战略思想的弱者。他用千千万万生命的代价,
为汉族修建了这样一条萎缩不前的北方疆界。假使没有后世的民族交流、融 合和汉武帝、成吉思汗、努尔哈赤等中华民族中的杰出人物,则我国的北疆 将会成为怎样一种状况,人们或许不难想像。
对于秦始皇在北疆开拓、经营上的不智不勇和缺乏战略思想,当然不是 与他的后人如汉武帝、成吉思汗、努尔哈赤等相比,而是和他的前人,也就 是本书必须提及的一个伟大人物,战国的赵武灵王相比。赵武灵王是一位汉 族的国君,赵国的疆界与游牧民族毗连,对于这些轻装、强悍、快速和出没 无常的草原骑马民族,他有过长期的周旋经验和细致深刻的观察研究。这位 眼光远大,见识卓著的汉族杰出领袖,于其在位的十九年(前 307 年)便断 然决定:“胡服骑射以教百姓。”①
这的确是一个令人大吃一惊的措施。据靳生禾先生《赵武灵王评传》① 所述,当时曾受到朝野人士的竭力反对。守旧派以公于成、赵文、赵造、周 绍、赵俊、赵燕、牛赞等为首,或公开反对,或称疾不朝。他们以举国上下 反对胡服骑射之民意相要挟。他们提出:“服奇者志淫,俗辟者乱民,是以 莅国者不袭奇辟之服,中国不近蛮夷之行,非所以教民而成礼者也。”但赵 武灵王一一予以驳斥,他说:“古今不同俗,何古之法?帝王不相袭,何礼 之循?”又说:“圣人利身之谓服,便事之谓教,进退之谓节,衣服之制,
所以齐常民,非所以论贤者也。”由于赵武灵王的真知的见和深谋远虑,终 于说服了许多反对者,使他的这种惊人改革,获得朝野一致的赞同。
当然,他同时也重视长城的修建。《水经・河水注》说:“赵武灵王既 袭胡服,自代并阴山下,至高阙为塞,山下有长城。”赵武灵王的长城和秦 始皇的长城很不相同,不仅在地理位置上比秦长城要偏北得多,特别是他修 筑长城在战略思想上具有远大的见识。《水经注》所谓:“赵武灵王既袭胡
① 山西人民出版社,1990 年版。
服”,这就是说,他修建长城是在“既袭胡服”的前提之下进行的。赵武灵 王胡服骑射以后,不久即击溃盘踞漠南,长期力患的游牧民族林胡、楼烦、
东胡,即所谓“三胡”。在大片游牧地区设置云中、雁门、代三郡。从内地 移民实边,从事垦殖。②《水经・河水注》引《竹书纪年》:“魏襄王十七年,
邯郸命吏大夫奴迁于九原,又命将军大夫适子,戍吏皆貉服矣。”说明一大 批由大夫和将军率领去到九原(今包头市以西的内蒙古后套地区)实边屯垦 的人,官民一体,也都是穿着胡服(貉服)的。赵武灵王在这样的开拓过程 中修建长城,尽管这条长城也具有阻遏外敌的功能,但是它绝不束缚自己前 进的脚步。赵武灵王长城与秦始皇长
城在战略思想上的根本区别,在于它不是汉族疆界的终点,而是向北开 拓的基线。
赵武灵王的确不愧为战国一代中的一位有雄才大略的国君。可惜他的事 业后继无人,包括秦始皇在内,在对付草原骑马民族和开拓北部疆域的事业 上,都是那样地目光短浅,优柔寡断,以致贻误了许多开拓疆域的机会。否 则的话,元代的岭北行省和辽阳行省的局面,①可能在汉代就已经出现。我们 历史上的北疆,在成吉思汗以前多少个世纪,就早已面临了北冰洋。
现在需要论述对于本书至关重要的一个戏剧性的历史掌故。前面指出,
在公元前 307 年,一位汉族的著名国君赵武灵王,他甘愿冒天下之不韪,放 弃祖宗历代的传统服式,自己带头,并且要他的子民一起穿上人们所不齿的 奇形怪状的夷狄服装。但事隔八个世纪,来自塞北草原的骑马民族的一支,
鲜卑族的著名国君拓跋宏,于北魏太和十八年(494)正式下诏:
“禁士民胡服。”②前面已经提及,赵武灵王是后继无人,“胡服骑射”
这种革命措施,在汉族中得不到同情和推广。以秦始皇为代表的汉族统治者,
确信只要有一条坚固的长城,加上几个烽火墩,头戴铁盔、身披铁甲、手执 长矛的汉族武士,是可以站在战车上杀退那些草原夷狄的。现在,历史完全 证明,这一条“尸骸相支拄”的长城,根本挡不住草原人。而草原人中的一 支鲜卑族,不仅越过长城到了中原,而且在汉族的古都洛阳颁布命令,要拓 跋氏的子民一起脱掉祖宗传下来的胡服,穿上被征服地的,在他们看来也是 奇形怪状的汉服。一位汉族领袖要汉人穿上胡服,而另一位胡人领袖又要胡 人穿上汉服,这真是一出历史喜剧,或许也可以说是历史对人们的揶揄。
由于赵武灵王是历史上的一位著名人物,也由于他命令汉人穿上胡服有 确实年代可记;同样,由于拓跋宏(北魏孝文帝)也是一位历史名人,而他 命令胡人脱去胡服的年代也确切可记,因此,我把中国历史上这件戏剧性的 掌故用这两个年代确定下来。在这一段戏剧性的时代中,中国境内的许多民 族发生了接触、交流和融合的过程。这个过程是错综复杂的,这中间有战争,
有和亲,有商品贸易,有文化交流,有一族对另一族的统治,有另一族对一 族的反抗,等等。然后终于出现民族的融合,伟大的中华民族终于形成。
这是魏晋南北朝这个历史时代的大背景,任何研究这个时代的政治、经
② 均见《史记・匈奴传》。
① 岭北行省见《元史・地理志一》,辽阳行省见《元史・地理志二》,二行省具体辖境见《中国历史地图 集》第七册。
② 《魏书・高祖纪》、又《北史・北魏孝文帝纪》:“壬寅、革衣服之制。”《通鉴》卷一三九《齐纪》
五明帝建武元年:“魏主欲变易旧风,诏禁士民胡服。”
济、军事、文化,以及这个时代中一切人物的思想、业绩等等,都必须充分 了解这种时代背景。
二 北 魏
“五胡乱华”是指的匈奴、羯、氏、羌、鲜卑五个游牧民族。这五个民 族中的匈奴和鲜卑,原来都在北方塞外,他们都是跨越了秦始皇的这条万里 长城进入华北的。这些游牧民族在华北等地建立了所谓“十六国”,于是晋 室被迫南迁,在中国境域中,出现了东晋和十六国南北对峙的局面,这种局 面延续了一百多年。
公元 420 年,刘裕篡夺了东晋称帝,这就是刘宋,是南朝的第一个朝代。
与此同时,北方的十六国,绝大多数也先后为其中力量最大的拓跋魏所兼并,
这就是所谓北朝,北魏就是北朝的第一个朝代。这样就出现了中国历史上的 南北朝时代。
北魏是鲜卑人建立的朝代,鲜卑一名,大概就是西伯利亚(Siberia)的 古译,所以他的起源,很可能就在今西伯利亚地区。北魏孝文帝拓跋宏曾经 说:“朕之远祖,世居北荒,”①可以为证。这是一个较大的游牧部族,在两 晋南北朝时,鲜卑族有慕容、乞伏、秃发、宇文、拓跋等部落,先后在今华 北和西北等地建立政权,如慕容氏先后建立的前燕、西燕、后燕,乞伏氏建 立的西秦,秃发氏建立的南凉以及宇文氏建立的北周等等。其中以拓跋氏建 立的北魏,版图最大,国势最盛,时间也最久。
建立北魏的拓跋鲜卑,开始流徙于蒙古高原南北及兴安岭南北一带。到 了部族酋长拓跋郁律(太祖平文帝)时移居到东木根山(今内蒙古自治区集 宁市东北)。以后,另一部族酋长拓跋什翼犍(昭成帝)营建了他们的首都 盛乐(今内蒙古自治区和林格尔以北)。《魏书・帝纪》在太祖道武帝(拓 跋珪)以前,载列了二十七代没有传记的帝王名氏,第一代是成帝,名拓跋 毛。据《魏书・帝纪》所说:“统国三十六,大姓九十九”。也不过是氏族 而已。从拓跋毛以后的第十五代是拓跋力微,魏人尊他为神元帝,从此以后,
才有信史。不过直到第二十七代拓跋什翼犍,情况仍不甚明了。游牧部族逐 水草而居,尽管是部族酋长的驻地,但流动性仍然很大,所以像东木根山和 盛乐等地名,其地理位置其实并不十分确实,不过是约略言之而已。
这个部族要到公元四世纪后期,情况才比较明确,当时是北魏道武帝拓 跋珪在位的时代。这是一位有见识和才略的部族领袖,他把首都从盛乐南迁 到平城(今山西省大同市郊东北),部族开始从游牧过渡到农耕。平城是一 个在汉初就存在的古老城邑,汉高祖曾经在这里被冒顿单于围困了七天。拓 跋珪迁都到此以后,当然经过一番修整和扩建。《水经・■水注》相当详细 地记载了当年平城的城市建设及其规模,这里拥有宫殿、寺庙和许多其它建 筑物。由此可见,北魏的生产方式到这时已经以农耕为主,游牧部族是不可 能有如此固定和规模较大的首都的。当然,由于拓跋珪在平城作帝达二十三 年,拓跋鲜卑从游牧到农耕的过渡以及平城的城市建设,可能是在这二十三 年中逐步完成的。
早在拓跋珪迁都以前,鲜卑族移入平城及其附近各地定居的人数看来不 少。他们或许早已放弃游牧,从事农耕,这其实也是北魏南迁的群众基础。
《水经注》在《河水》、《汾水》、《■水》等各篇记下了今山西省境内的 许多非汉语地名,如太卤(即太原)、大浴真山、贷敢水、可不埿城、契吴
① 《通鉴》卷一三九《齐纪》五明帝建武元年。
亭、诰升袁河等等,不胜枚举。郦道元记载地名,素有解释地名的习惯,对 于这个地区的这类无法解释的地名,他一般加上“北俗谓之”四字,有时甚 至加上“狄语音讹”一语。郦道元称为“北俗”,指的是他所居住的华北以 北的地方,实际上就是塞外草原。当然,今山西省一带是古代许多少数民族 角逐之地,郦道元的所谓“北俗”,也并不一定就是鲜卑。由于鲜卑语和其 他曾经在这一带居住过的游牧民族如匈奴等的语言都早已消亡,无可核实,
我们无法区别这些地名是鲜卑语地名抑是其他民族语言地名。但拓跋鲜卑族 人流入这一带为时甚早,这大概是可以肯定的。
拓跋珪以后即位的是拓跋嗣,即北魏明元帝,在位共十五年,这期间,
大江以南,刘宋取代了东晋,南北朝的形势从此形成。拓跋嗣以后,一位有 雄才大略的人物拓跋焘,即北魏太武帝继承了王位,北魏进一步走向繁荣昌 盛,他在位长达二十八年,文治武功,都很有可观。北魏虽然僻居雁北,但 是已经严然成为一个规模完备的大朝廷。在武功方面,他东征西讨,不断扩 张领土,当年与东晋并存的所谓“十六国”之中,除了巴蜀的李成为刘宋所 并以外,其余大都纳入了他的版图,他南与刘宋作战,攻占了著名的古都洛 阳和形势险要的虎牢。他于北魏太平真君十一年(刘宋元嘉二十七年、450 年),亲率大军,长驱南下,直达长江北岸的瓜步,并于次年(451 年)在 瓜步山上大集群臣,班爵行赏。这其实就是向南朝显示他的武力,使刘宋首 都建康(今南京)大为震惊,而他在大集群臣以后,或许是自己认为攻占和 统治全国的准备尚未充分,在向南朝示威的目的达到以后,即下令班师,全 军北返。对于南朝来说,他的这一次军事行动,的确达到了他威慑的目的。
刘宋名将沈庆之不胜惶恐地说:“佛狸(按指拓跋焘)威震天下,控弦百万”。
①南朝素以正统的大朝廷自居,如今说出这样的话来,实在是说明了当时的形 势。
另外,在拓跋鲜卑内迁并过渡为农耕民族的同时,另一支草原游牧民族 柔然族,又名蠕蠕,原来附属于拓跋部,四世纪中叶,在今鄂尔浑河和土拉 河流域从事游牧活动,北魏南迁后,它进居到阴山一带。从此在漠内成为北 魏的腹背之患,情况如同拓跋鲜卑没有内迁以前对汉族的关系一样。为了安 定北疆,拓跋焘在漠南,东起濡源,西到五原阴山,共三千里,设置了武川、
抚冥、怀朔、怀荒、柔玄、御夷等六个军镇,即所谓北魏六镇,驻军防守,
遏制了柔然的骚扰和入侵。于是北起漠南,南到淮河,都在北魏的统治之下。
北魏的声威,至此已经甚盛,当时的西域诸国如龟兹、疏勒、乌孙、鄯善、
焉耆、车师、粟特等,都遣使进贡。此外如东方的高句丽和西方的波斯等国,
也都遣使修好。武功之盛,声威之远,于此可见一斑。
拓跋焘虽然是一个出自游牧民族的国君,但他也重视文治,注意政治廉 明,悉心治理他的国家。他任用了一批贤能廉洁的官吏,如侍中古弼、张黎,
中书侍郎高允,司空崔浩,司徒长孙道生等,其中许多是汉族知识分子。从
《魏书・古弼传》所记的一件事实中可以证明,拓跋焘是如何以身作则,从 善如流的:
世祖大阅将校,猎于河西,弼留守。诏以肥马给骑人。弼给弱者。世祖 大怒日:尖头奴敢裁量朕也,朕辽台先斩此奴。弼头尖,世祖常名之曰笔头,
是以时人呼为笔公。弼属官惶怖惧诛,弼告之曰:吾以为事君使畋猎不适盘
① 《通鉴》卷一二五《宋纪》七文帝元嘉二十七年。
游,其罪小也;不备不虞,使戎寇恣逸,其罪大也。今北狄孔炽,南虏未灭,
狡焉之志,窥伺边境,是吾忧也。故选肥马备军实,为不虞之远虑,苟使国 家有利,吾何避死乎?明主可以理于此,自吾罪,非卿等之咎。世祖闻而叹 曰:有臣如此,国之宝也。……后车驾畋于山北,大获麋鹿数千头,诏尚书 发车牛五百乘以运之。世祖寻谓从者曰:笔公必不与我,汝辈不如马运之速,
遂还。行百余里而弼表至曰:今秋谷悬黄,麻菽布野,猪鹿窃食,鸟雁侵费,
风波所耗,朝夕三倍,乞赐矜缓,使得收载。世祖谓左右曰:笔公果如朕所 卜,可谓社稷之臣。
《古弼传》所记的这一掌故,除了说明拓跋焘的英明以外,同时也说明 了,到了拓跋焘在位的时候,北魏已经“秋谷悬黄,麻寂布野”,成为一个 农耕民族了。这当然是鲜卑人长期以来和汉人共处的结果。这是一种少数民 族汉化的过程,也是民族融合的过程,关于这方面,在以下对孝文帝拓跋宏 的评述中还要提到。
拓跋焘为北魏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他去世后,经过了文成帝拓跋 珪和献文帝拓跋弘二帝的短促时期,到了北魏延兴元年(刘宋泰始七年、471 年),孝文帝拓跋宏即位,这是北魏历史上另一位有雄才大略的著名国君。
他登位时还只有 5 岁,先由大后临朝称制,太和十四年(490 年),太后去 世,拓跋宏就于次年亲政,当时他年仅 25 岁,正是青年英俊,意气风发的时 候,他亲政以后,立刻励精图治,大力进行了许多革新,使北魏在拓跋焘建 立的基础上,获得进一步的发展。他的政策,首先是提高民族文化,努力改 革作为一个游牧民族长期以来存在的游牧习气,广泛推行汉族的礼仪和习 俗,加速了拓跋鲜卑的汉化过程。他毅然废除从游牧民族遗留下来的发辫制,
改行汉族当时通行的束发为害的发式。被服冠冕,也一遵汉族体制。他又竭 力推行汉族尊重的所谓三代成法,开始祭祀尧、舜、禹、周公等汉族人民崇 敬的人物,谥孔子为“文圣尼父”,并命令中书省设孔子像,他亲自带头前 往祭拜,有一次南征途中经过鲁城(今曲阜),特地进城祭拜孔子,重修那 里的孔子陵墓,更建碑铭,拜孔氏四人、颜氏二人为官,并选孔子宗子一人,
封为崇圣侯,令其奉孔祭祀。这次南征还都以后,就在首都设立国子大学和 四门小学,又遴选了几位蓄老长者,将他们封为国老庶老。同时在国内普求 古代遗书,按汉族体制制礼作乐,并按当时汉族通行的标准,修正度量衡制 度。①自从拓跋焘任用许多汉族知识分予以来,早已卓著成效的北魏汉化,至 此业已完成。
在拓跋焘的时代,虽然版图已经拓宽,军力已经强大,但他在南下到达 瓜州以后,仍然引军北返。我们当然很难剖析拓跋焘当时为什么作出这个决 定,但是一个非常明显的事实是,尽管北朝军力强大,但是在经济实力,文 化水平等许多方面,无疑仍然落后于南朝,而这种差距并不是短期中可以赶 上去的。因此,拓跋焘的南征,或许具有以攻为守的意义,让他在这一次威 慑行动以后,可以免受南朝的进攻,使他能致力于北魏的内部建设。所以,
拓跋焘虽然展示力量于南朝,但当时并非有志于南朝。对拓跋焘的进军和退 军作这样的估计或许有些道理。他是在太平真君十年(刘宋元嘉二十六年、
450 年)冬季才发动这次进攻的。就在这一年秋季,宋文帝还派沈庆之、王 玄谟等将领进军黄河边上的碻磝(今山东省茌平县以东黄河南岸),并且围
① 均见《魏书・高祖纪》及《通鉴》卷一四○《齐纪》六明帝建武二年。
攻滑台(今河南省滑县东),虽然围攻了二百多天未能攻下,但碻磝这个渡 口,一直要到太平真君十二年初才为北魏军收复,这说明刘宋也还有一些军 事力量。
现在,拓跋宏的情况就大不相同,他是一个有抱负、有远见的人物。北 魏由于多年来的惨澹经营和汉化的完成,国家的经济实力和文化水平均已大 大提高。当拓跋焘南迁之初,北魏还是“十六国”中最小的国家,但经过这 百年来的发展变迁,北魏已经成为一个无可争议的北朝大国。中国南北分裂,
到此已经一百七十余年,他心存大志,把一统全国作为己任。他曾经豪迈地 说过:“吾方经营天下,期于混一。”①这就明白地表示了他的抱负。
和拓跋焘从盛乐南迁到平城一样,拓跋宏亲政之初,就下决心再一次南 迁,把首都从平城迁到洛阳去。他深深知道,“经营天下”的事,是不可能 在平城这样一个地处雁北的偏僻城邑中运筹策划的。而洛阳是东周以来的中 原名都,尽管“洛阳处天下之中”②的话出自北宋,但人们早已看到了这种事 实,这是一个帝王之都。现在,洛阳早已收入了北魏的皇舆,对于“期于混 一”的君王,这是一个定都的良机,是决不能失之等闲的。但是他的这种计 划遇到了很大的阻力,不要说安土重迁是人们的一般心理,特别是由于平城 建都已经上百年,王公贵族和整个北魏的既得利益集团,在这里购置产业,
建造宅第,布置势力。平城已经成了他们的安乐窝,当然不愿意长途跋涉,
远迁到人地生疏的洛阳去。所以,当拓跋宏一旦宣布了迁都的决定以后,立 刻遭到了满朝官员的反对。尚书于果的话其实是代表了整个既得利益集团 的,他说:“臣非为代地(按指平城)为胜伊洛(按指洛阳)之美也,但自 先帝以来,久居此地,百姓安之,一旦南迁,众情不乐。”①平阳公拓跋丕想 必读过《尚书・洛诰》之类的汉族经书,他指出:“迁都大事,当询之卜筮”
②。此外还有许多反对的意见。对这位年轻的国君,实在是一次严峻的挑战和 考验。
但是拓跋宏是个胸有成竹的人,他绝对不会因既得利益集团的种种干扰 而动摇他的迁都决心,对于于果之流的阻挠,他说:“吾方经营天下,期于 混一,卿等儒生,不知大计。”③对于“卜筮”一类的言论,他的答复更挫常 有理:“昔周召圣贤,乃能卜宅,今无其人,卜之何益?且卜以决疑,不疑 何卜?”他又说:“王者以四海为家,或南或北,何常之有?朕之远祖,世 居北荒,平文皇帝始都东木根山,昭成皇帝更营盛乐,道武皇帝迁于平城,
朕幸属残胜之运,而独不得迁乎?”④
拓跋宏终于在太和十八年(494 年)把首都从平城迁到洛阳,就在这一 年,他正式下诏:“禁士民胡服。”如同七个世纪以前赵武灵王的“胡服骑 射”一样,这也是一个令人大吃一惊的变革,而且历史对人们真是一种嘲弄,
和战国时代一样,朝野士民又一次群情哗然。并州刺史新兴公拓跋丕就是守 旧派中的著名一员,据《通鉴》卷一四一所记:“及朝臣皆变衣冠,朱衣满
① 《通鉴》卷一三八《齐纪》四,武帝永明十一年。
② 李格非《洛阳名园记》(《学津讨原》第七集)。
①
② 《通鉴》卷一三九《齐纪》五,明帝建武元年。
③ 《通鉴》卷一三八《齐纪》四,武帝永明十一年。
④ 《通鉴》卷一三九《齐纪》五,明帝建武元年。
坐,而丕独胡服其间”。民间也是一样,《通鉴》卷一四○记及了拓跋宏在 洛阳责问留守之官:“朕望见妇女犹服夹领小袖,卿等何为不遵前诏?皆谢 罪。”甚至直到太和二十三年(499 年),元宏从平城回到洛阳,他问任城 王元澄:“‘朕离京以来,旧俗少变不?’对曰:‘圣化日新’。帝曰:‘朕 入城,见车上妇人犹戴帽,著小袄,何谓日新?’对曰:‘著者少,不著者 多’。帝曰:‘任成,此何言也,必欲使满城尽著邪!’澄与留守官皆免冠 谢。”①在中国历史上,穿上“胡服”和脱掉“胡服”都曾经是一种困难的历 程。
太和二十年(496 年),拓跋宏宣布改变祖宗传下来的民族姓氏,把鲜 卑语的“拓跋”改为汉语的“元”。②从此,拓跋魏就被后世的史家称为元魏。
其实这也是他早已有了打算的事,在这以前,他曾于太和十九年六月下诏:
“不得为北俗之语于朝廷,违者免所居官。”③至于为什么把“拓跋”改为“元”,
他的诏令上说得很明白:“北人为土谓拓,后为跋。魏之先出于黄帝,以土 德王,故为拓跋氏。夫土者,黄中之色,万物之元也;宜改姓元氏”。从此,
他自己带头称为元宏,王族中不论辈份大小,封爵高低,他们的名氏均去“拓 跋”加“元”。北魏还有另外一些胡姓,也一律议改,据《通鉴》一四○所 记:拔拔氏改长孙氏,达奚氏改奚氏,乙荫氏改叔孙氏,丘穆陵氏改穆氏,
步六孤氏改陆氏,贺赖氏改贺氏,独孤氏改刘氏,贺楼氏改楼氏,勿忸于氏 改于氏,尉迟氏改尉氏,不胜枚举。
这是元宏变夷为夏政策中的最后一项措施,北魏至此已经达到了全盘的 汉化。其实,北魏的汉化因为见诸历史的确凿记载,所以过程清楚。而其他 在这一段时期进入华北的游牧民族,也都同样地或早或晚地发展着这种过 程,这种过程,就是民族融合的过程。
元宏在迁都以后,和其他许多改革工作齐头并进的,还有十分重要的“期 于混一”的南征大业。他调集大军,由他自己统率,向寿阳(今安徽省寿县)
一带进军。据《魏书・高祖纪》所记,大和十九年春正月,“车驾济淮,二 月甲辰,幸八公山。”《通鉴》说这支大军,“众号三十万,铁骑弥望。”① 在军事上,元宏取得了不少胜利,但不幸的是在朝廷内部却变生肘腋,使他 猝不及防,穷于应付。首先是朝廷中穆泰为首的保守势力的反叛。穆泰原是 北魏名臣穆崇之后,以功臣之孙而为拓跋氏驸马,历任要职,却顽固不愿迁 都。据《魏书・穆泰传》,他勾结定州刺史陆叡,安乐侯元隆,鲁郡侯元业,
骁骑将军元超,彭城镇将元拔等多人,阴谋叛乱。元宏不得不遣任城王元澄,
出兵敉平了这场叛乱。另外是后妃淫乱的宫闱丑闻,②使他心力交瘁。由于这 些变故的接踵发生,元宏受到了很大的打击,这位壮志凌云的明君,竟不幸 在他三十三岁之年,病死于谷塘源的行军途中。
元宏之死,成为北魏历史上的一个重要转折点,蒸蒸日上的北魏,从此 走向下坡。而八年以后,宣武帝元恪正始四年(梁天监六年、507 年),北 魏与梁在淮水的一战,成为北魏在军事上一蹶不振的开始。这次战役中,由
① 《通鉴》卷一四二《齐纪》,东昏侯水元元年。
② 《魏书・高祖纪》。
③ 《通鉴》卷一四○《齐纪》六明帝建武二年。
① 《通鉴》卷一四○《齐纪》六明帝建武二年。
② 《魏书・孝王幽皇后传》。
于淮水暴涨,梁军乘舰登岸击魏,魏军丢弃器甲,相争投水而死,淮水为之 不流,缘淮百余里尸骸枕藉,梁军生擒魏军五万余人,收其军粮器械,积如 山岳,牛马驴骡不可胜计。①这次惨败以后,北疆的所谓六镇,也先后发生叛 乱。使北魏处于腹背受敌的困境。在内政上,昏庸淫泆的胡太后于孝明帝元 诩熙平元年(516 年)临朝,朝政腐败,日甚一日,终至不可收拾。强盛一 时的北魏,终于在孝武帝元修永熙三年(534 年)分裂成西魏和东魏两个小 朝廷,最后也都相继灭亡。
① 《梁书・曹景宗传》。
三 地理大交流
郦道元是一位官宦家庭出身的北魏王朝的官员。《魏书》将他列入《酷 吏传》,这当然是《魏书》撰者魏收对他的一种诽谤,后世已有评论,留待 以下再说。但他显然不属“儒林”、“文苑”之流,不算一个学者。他在南 北朝这个干戈扰攘的时代里为官终身,毕生戎马,所以决不是一个闭门读书,
研究学问,专心著述的人。但他却居然写出了《水经注》这样一部不朽的地 理名著。在中国历史上,《水经》和《水经注》就各有两种。②在此以后,记 载河流的书籍还有不少,唐李吉甫的《删水经》,金蔡珪的《补正水经》,
明末黄宗羲的《今水经》,清齐召南的《水道提纲》等等,不胜枚举。这类 著作,或存或佚,都不能与郦道元的《水经注》相颉颃。《水经注》当然不 是一部能够一气呵成的著作,是郦道元日积月累的著述成果。在当时那种兵 荒马乱的日子里,他竟有这样的心情坚持撰写此书,不仅终于写成,而且获 得如此辉煌的成绩,这当然是由许多原因促成的,而首先必须提出的则是“地 理大交流”这个历史过程。
前面已经叙述了魏晋南北朝这个时代的历史背景。中国从四世纪初期 起,开始了一场规模很大的混乱,牵涉到广大集团的人群在自然地理环境和 人文地理环境上的深刻变异。假使我们把十五世纪初期以后的时期中,人们 对于新航路和新大陆的探索称为“地理大发现”,那末,从四世纪初期到六 世纪后期之间,这种发生在中国境内的巨大人群所经历的地理变异,应该被 称为“地理大交流”。
前面已经提到,由于赵武灵王的战略思想后继无人,而秦始皇花了惊人 代价所建造起来的所谓万里长城,毕竟阻挡不了始于四世纪初期的这场巨 变,大群生活在北方草原的游牧民族,一个部落接着一个部落,轻易地跨过 了这道“尸骸相支拄”的夯土建筑物,相继进入华北和中原。他们放弃了“天 苍苍,野茫茫”的自然地理环境和“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游牧生活,而定居 到这片对他们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土地上从事农业活动。同样,原来居住在这 个地区的汉族,也就被迫大批南迁,放弃了他们世代定居的这片干燥坦荡的 小麦杂粮区,迁移到低洼潮湿的江南稻作区。因此,不论在中国的北方或南 方,数量巨大的人群,都面临着新的自然地理环境和人文地理环境。在这场 地理大交流中,直接参加交流的人们,新、旧地理环境构成了他们现实生活 和思想上的强烈对比,空前地扩大了他们的眼界和丰富了他们的地理知识。
对于那些没有直接参加交流的人们,他们有的是留恋故土,宁愿冒恶劣的处 境而安土重迁;有的则是直接参加交流者的后代,这些人,尽管没有地理大 交流的实践经验,但他们同样从他们的亲属和父老那里,获得他们的故土和 新领地的地理知识。
地理大交流的结果是大批地理学家和地理著作的出现。和中国旱期的地 理学家及地理著作不同,早期的地理著作如《山海经》、《禹贡》、《穆天 子传》等,作者虽然都有一定的资料基础,但其间包括了大量的假设和想像。
这类早期的地理学家,在实践经验方面,显然是相当薄弱的。现在,规模巨
② 据《隋书・经籍志》、《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通志・艺 文略》四书著录,《水 经》与《水经注》各有两种:一种是《水经》三卷,汉桑钦撰,晋 郭璞注;另一种是三国佚名撰,北魏郦 道元注,四十卷。前者经注均亡佚。
大的地理大交流,为许多地理学家提供了直接或间接的实践机会。因此,这 一时期的地理学家和地理著作,不仅在地理资料上左右逢源,而他们之中,
多数都直接或间接地参加了这次地理大交流,他们的作品中反映了大量的实 践结果。这是前代地理学家和地理著作所无法比拟的。
早在西晋末年,荀绰就撰写了《九州记》,比他稍晚的乐资,则撰写了
《九州志》。接着,王隐在东晋初年又撰写了《晋地道记》。这些在当时都 属于全国地理著作。从此以后,北方和南方的地理学家和地理著作风起云涌,
美不胜收。在北方,阚骃的《十三州志》,佚名的《大魏诸州记》,陆恭之 的《后魏舆地图风土记》等等,不胜枚举;在南方,刘宋何承天和徐爰,不 约而同地都撰写了《州郡志》,此外齐刘澄之的《永初山水记》,梁吴均的
《十三州记》,陈顾野王的《舆地志》等,也都是全国地理著作。除了全国 地理著作以外,还有为数更多的区域地理著作,它们就是通常所称的“六朝 地志”,其中绝大部分都是东晋及其以后的著作。正是这一大批地理学家和 地理著作,标志着这个地理大交流时代的时代特色。
在这个时代中,人们地理学思想的活跃,还不仅表现在地理著作的大量 出现。在其他许多非地理作品中,同样可以看到人们对自然环境和地理景观 的真挚感情和由于这种感情所激发出来的丰富多彩的描述。
著名的《敕勒歌》就是从北魏先前的语言鲜卑语翻译过来的民歌,歌辞 说: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
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①
《与陈伯之书》是南梁军队中的一位幕僚丘迟所写的一封敦促身在北朝 的将军归降的书信,其中有一段生动的地理描述: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②
以上所引都是这个时代的作品,但都不是地理作品。前者所描述的是北 方草原的自然景色,后者所描述的是江南水乡的暮春风光。何等的真切,何 等的生动,不是身处其境的人,是绝对写不出这样维妙维肖的文字来的。这 就是这个时期中人们地理学思想特别活跃的特征。从政治上说,这个时代是 中国的混乱的时代;但是从地理学思想史来说,这个时代是中国的光荣时代。
在整个地理大交流时代中,在所有这些知识丰富的地理学家中,最最杰 出的,无疑是北魏的郦道元,而他所撰写的不朽名著《水经注》,正是这个 时代的一切地理著作中登峰造极的作品。
关于上述郦道元及其名著《水经注》在地理学史上的地位,是我在 1988 年 9 月出版的《地理学报》(45 卷 3 期)中的《郦道元生平考》一文中提出 的。此文始撰于 1986 年,但是后来发现这种观点具有国际性,并不是我一个 人的看法。日本广岛大学名誉教授,年逾八旬的日本著名地理学家米仓二郎 先生,于 1988 年 7 月 28 日给我的一封信中,也有论述郦道元的一段(原信 是用英文写的):
我认为郦道元是中世纪时代世界上最伟大的地理学家。这是欧洲历史上 的所谓黑暗时代,当时的欧洲,就连一个杰出的地理学家也没有,从全球的 观点看来,地理学史不能不提到郦道元。我希望你一定要用英文写一篇有关
① 《乐府诗集》卷八十六,《杂歌谣辞》。
② 《文选》卷四十三。
郦道元的论文,在某种地理刊物发表。①米仓先生把郦道元在地理学史上的地 位提到这样的高度,说明国际地理学界对郦道元及其名著《水经注》的重视。
1989 年冬季,我又一次去日本讲学,在广岛大学任客座教授。米仓先生热情 地邀请我们夫妇到他家中作客。我把我发表在英国出版的《地理学家研究》
第十二卷上的《郦道元》②一文的抽印本送给他,他在席间再一次强调了郦道 元在地理学史上的崇高地位。他说“郦道元和他的杰出名著《水经注》,不 仅是你们中国人的光荣,也是国际地理学史上的光荣”。
前面已经提及,郦道元毕生服官于北魏王朝,在当时,他并不是一个专 门著述的学者,但是现在,历史对他的评价,根本不考虑他上任去东荆州作 刺史时是什么排场,也绝不计较他任黄门侍郎是几品官位。历史对他的评价 主要着重于《水经注》,他因《水经注》这一名著,成为中世纪世界上最著 名的地理学家。
郦道元为什么能在地理学上达到如此的造诣?这首先当然是因为他所处 的时代,正是地理大交流的时代。是这个时代,触动了他的地理学思想和实 践。他在《水经注序》中说:“访读搜渠,缉而缀之”。全书记载了许多他 在野外考察中亲眼目击的成果,说明他和这个时代的许多地理学家一样,有 着大量的直接实践的经验。但是,《水经注》的记载遍及全国,而且远涉域 外,当时国家南北分裂,郦道元足迹未达南方,凡是他所未经之地,他所依 靠的是他人撰述的文献,也就是间接的实践资料。他在《水经注》注明所引 的他人著述,为数超过四百三十种,实际上当然远远超过此数。他所引用的 他人著述,大部分也都是地理大交流时代的成果。清陈运溶在《荆州记序》
中说:“郦注精博,集六朝地志之大成”①。假设没有在这一时期涌现出来的 大量“六朝地志”,《水经注》也就无法得到如此卓越的成就。所有这一切 说明,地理大交流这个伟大时代,对于郦道元其人其书,具有何等重要的意 义。
① 此信已见拙撰《地理学思想史序》。《地理学思想史》,刘盛佳著,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1991 年版。
② 参见本书第二章第二节。
① 收于《麓山精舍丛书》。
第二章 郦道元及其家世 一 郦氏家世
上面论述的魏晋南北朝和北魏的历史概况,这中间,特别是这一时代的 民族交流,民族融合的过程,以及北魏一朝由盛转衰的过程,都是这个时代 的重要时代背景。评介这个时代中任何一个人物及其思想和行历,都离不开 这种时代背景的影响。现在,我们开始转入本书的主题。首先由郦道元的家 族说起,从郦氏家族中,同样可以看到这个时代所给他们的强烈影响。
郦氏家族世居华北,在两晋间北方草原游牧民族大批南移的时候,这个 汉人家族安土重迁,留居华北,并且服官于这些游牧民族所建立的政权。郦 道元的曾祖父郦绍,原在鲜卑族的另一支派慕容氏所建立的后燕任濮阳太 守,当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南征时,慕存氏败亡,他以郡迎降,北魏以他为兖 州监军。前面已经提及北魏重用汉族知识分子的情况,郦氏家族或许正是北 魏重用的。郦道元的祖父郦嵩,官至天水太守。①
郦道元的父亲郦范,或许是郦氏家族平步青云的起点。他服官于明元帝 拓跋嗣泰常年代(416—423),任给事东宫。这是一个侍候太子和教育太子 的重要职位。把这样一个职位交给一位汉族知识分子,说明“变夷为夏”早 就是北魏王室的既定政策,而这个职位在汉族知识分子中落到郦氏家族身 上,说明这个家族受到了北魏王室的高度信任。事情确实发展得很顺利,拓 跋焘践位以后,对于他的老师,立刻赐予恩封:“太武践阼,追录前朝旧勋,
赐爵永宁男”②等到拓跋焘去世,他又一次获得加封:“以奉礼郎奉迁太武、
景穆神主于太庙,进爵为子。”献文帝拓跋弘皇兴年代(467—471),他任 征南大将军慕容白曜司马,在平定三齐的过程中立下了功劳,“遂表为青州 刺史,进爵为侯,加冠军将军。”此后,他调回朝廷,任官尚书右丞。但不 久以后,“除平东将军青州刺史,假范阳公。”这已是孝文帝拓跋宏在位的 时候。郦范一生,从拓跋嗣到拓跋宏在位的时候,服官五十年左右,经历了 五位国君,从一个没有爵位的给事东宫,最后获得了外姓功臣的最高爵位—
—范阳公。在拓跋鲜卑朝廷中,郦范已经成为一位宠臣和重臣,从他一生平 步青云的经历中,可以看到汉族知识分子在北魏朝廷中的重要地位。在朝廷 之中,汉族和鲜卑已经可以平起平坐,而在庶民之间,民族的隔阂,或许也 早已不复存在。这就是从郦氏家族所反映的这一时期的民族融合过程。
郦范在献文帝拓跋弘皇兴年代,就曾因慕容白曜的推荐当过青州刺史。
现在,他受了朝廷晋封的最高爵位,挂了平东将军的头衔,再次出任青州刺 史。所以这不是一般的调遣,而是具有重要政治意义的。拓跋宏的时代,正 是北魏的鼎盛时代,青州(州治在今山东省青州市)是个统辖七郡三十三县 的大州,郦范以显贵的爵位膺此重任,这显然是拓跋宏“吾方经营天下,期 于混一”这个远大计划中的一个组成部分。青州从地理位置来说,对于进军 江南,虽非首当其冲,却是后方基地,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郦范这一次出 任此处是重作冯妇,让一位熟悉此州情况而又是朝廷充分信任的大臣前往主 宰此州,无疑是一个极有见地的任命。正在拓跋宏计划南征,而郦范受命重
① 均见《北史・郦道元传》。
② 均见《北史・郦道元传》。
主青州之时,他的儿子郦道元也开始踏入仕途。《水经・河水注》记及此事:
“余以太和十八年,从高祖北巡,届于阴山之讲武台;……余以太和中为尚 书郎,从高祖北巡。”这个时候,郦范想必已经老耄,但郦氏家族中的年轻 一代继续得到北魏王室的信任。郦道元所说的太和十八年,正是拓跋宏把首 都从平城南迁到洛阳的一年,拓跋鲜卑的汉化已经接近完成,就在这一年,
郦道元作为郦氏家族中的一个年轻成员进入仕途,虽然官不过尚书郎,但是 能够用为拓跋宏的近臣随侍北巡,说明了郦氏家族为北魏王室所倚重的程 度。自从太和十四年拓跋宏亲政以来,这位年轻君王所推行的一系列大刀阔 斧的改革,确实振奋人心。他把首都从上百年的祖宗基地迁到遥远的汉族名 都洛阳,这是一件牵动千百家王公大臣的惊人措施,但是对于一些有雄心,
有抱负的人,从偏城小邑平城骤然来到洛阳这个通都大邑,让他们大开眼界。
郦道元在这样一个关键时
刻踏入仕途,作为拓跋宏身边的近臣,他必然受到极大的鼓舞而对北魏 的一统事业充满信心。在这样一个时代背景队长期在这样一个家族中接受熏 陶教育的郦道元,欣逢这样一位有雄才大略的明君拓跋宏,确是如鱼得水,
使他的一生事业得到一个美好的开头。兹依据胡适《论赵一清的水经注释稿 本的最后状态》,①将郦氏家族世系列出如下:
① 见《胡适手稿》三集下册。赵一清认为道元有一弟名道峻,参见本书第五 章。
二 郦道元
郦道元(?—527),字善长,范阳涿州人。家乡所在,地名称为郦亭。
清孙承泽在《春明梦余录》卷六十四说:“郦亭在涿州南二十里,为郦道元 故居。”清涿州郡在今河北省涿县,说明直到清代,郦亭这个小村落的地理 位置仍然明确。我国古籍中记及郦道元籍贯的就是两部正史,《魏书》和《北 史》,但这两部正史的记载却是模糊和错误的。《魏书・郦道元传》称郦道 元“范阳人也”。范阳是个郡名,郡下有七县:涿、固安、范阳、苌乡、方 城、容城、遒。所以这条记载是模糊的。《北史・郦道元传》称郦道元“范 阳涿鹿人”。涿鹿确实是个县名,在两汉,涿鹿是上谷郡的属县;在晋代,
涿鹿是广宁郡的属县;在北魏,范阳郡下没有涿鹿县。所以这条记载是错误 的。而且还必须说明,不管是两汉的涿鹿县或是晋代的涿鹿县,其地理位置 都在桑乾河(《水经注》称为■水)流域;而涿州,则在拒马河(《水经注》
称为巨马水)流域。此两河之间,隔了一系列分水岭,这是不能含糊的。由 于《魏书》的模糊和《北史》的错误,直到今天还引起不少人的误会。例如 四川人民出版社 1980 年出版的《中国文学家辞典》,和内蒙古人民出版社 1982 年出版的《文学家手册》等工具书中,在郦道元这一条下,都说他是今 河北省涿鹿县人。有人或许会提出,上面所引《春明梦余录》的记载是否可 靠,因为孙承泽是清朝人,上距郦氏一千多年,其所记也不一定确实。现在 看来,最无可争辩的当然是郦道元自己的记载。《水经・巨马水注》说:
巨马水又东,郦亭沟水注之。水上承督亢沟水于逎县东,东南流,历紫 渊东,余六世祖乐浪府君,自涿之先贤乡爰宅其阴。
这段记载中提出的地名如巨马水、郦亭沟水、逎县等,都是今拒马河流 域的地理实体,郦亭沟水当然就是流经郦氏家乡郦亭的这条小河,这是信而 有征的。郦道元家乡在今河北省涿县,这是没有疑问的。
上面说到由于《魏书》的含糊和《北史》的错误,我特地在河北省出版 的《史志文丛》1989 年 3 月号上发表了一篇题为《郦道元的家乡》的拙文。
因为这个问题,曾在河北省引起过争论。涿鹿县地名办公室的一位先生,曾 于 1984 年初写信给我,引了不少文献,举了许多例子,用以论证郦道元是涿 鹿人而不是涿县人。在他们所引及的文献中,我才知道,这种错误甚至已经 写入了前面指出的一些记载文学家的工具书中。则这种错误还将以讹传讹地 扩散开去。
涿鹿县地名办公室的那位先生在信中告诉我,经过他的研究,北魏范阳 郡属县中漏列涿鹿县,县治在今涿鹿县东南的矾山,就是郦道元的家乡。我 在复信中告诉他,对于北魏范阳郡在《魏书・地形志》是否漏列涿鹿县,他 的说法虽无确实根据,但我不愿轻率地否定他,因为在正史地理志中漏列县 名的确实存在。但是我指出:“从北魏到今天一千多年,行政区划的频繁变 化不知已经几度?但自然地理的变化却是十分微小的。矾山的地理位置虽然 在今涿鹿县东南,但它滨北沙河(季节河),属于桑乾—永定河流域,这个 流域与拒马河流域之间,有超过海拔 2000 米的灵山等分水岭,行政区划再 变,流域却是变不了的。郦道元既然清清楚楚地写明了他的家乡在拒马河流 域,怎能与桑乾—永定河流域相混淆呢?”我在拙文中同时也敦促河北省的 地方志机构:“中国历来的习惯,正史无传或正史传记简略的知名人物,总 是由地方志来补充正史的不足。郦道元是河北人,这是河北的光荣,但也是
河北的责任。在有关省、县地方志中,如何替这位伟大人物写上一篇详细的 传记,在这次修志高潮中,无疑是一个重要的任务。”现在,我希望能够在 河北省和涿县的志书中看到对郦道元家乡的实地考察报告,让我们知道巨马 水、督亢沟水、郦亭沟水和紫渊等自然地理实体,在这一千多年中有些什么 变化。
另外一个问题是郦道元的出生年代问题。关于他的生年,学者曾发表过 许多不同的意见。例如《水经注疏》,杨守敬在《巨洋水注》“余总角之年,
侍节东州”下疏云:“考道元孝昌三年遇害,年四十二,……是生于太和九 年(485 年)。”赵贞信《郦道元生卒年考》(《禹贡半月刊》第七卷,第 一、二、三合期,1937 年)认为可能生于和平六年(465 年)或延兴二年(472 年)。日人森鹿三《郦道元传略》(《东洋史研究》第六卷第二号,1950 年),
认为生于皇兴三年(469 年)。段熙仲《水经注六论》(点校排印本《水经 注疏》,江苏古籍出版社 1989 年出版),认为生于皇兴三年,与森鹿三同。
我在拙著《爱国主义者郦道元与爱国主义著作水经注》①一文中,也曾推算郦 氏生年,认为生于延兴二年,与赵贞信的说法之一同。此外还可以举出一些 例子。所有这些学者对郦氏生年的推算,其主要依据,都是《水经・巨洋水 注》中的一句话:“余总角之年,侍节东州。”这里的所谓“侍节东州”,
是指他父亲出任青州刺史之时。郦范第一次出任青州刺史时在献文帝皇兴年 间,第二次出任在拓跋宏尚未亲政的延兴年间,这当然是可以推算的。但问 题却在“总角之年”一句。“总角”一词,最早见于《诗经》和《礼记》,
《诗・卫风・氓》:“总角之宴,言笑晏晏”,《诗・齐风・甫田》:“婉 兮娈兮,总角丱兮。”《郑笺》作“收发结之”。《礼记・内则》:“男女 未冠笄者,鸡初鸣,咸盥漱、栉、縰、拂髦、总角、衿缨。”《郑笺》“总 角,聚两髦也。”为此,除了“男女未冠笄”这一笼统的概念外,“总角”
一词,没有具体的数值意义,无非泛指童年而已。所以历来各家推论,虽然 大同小异,相去不远,但其实都并不可靠。
从《水经注》的记载中,我们知道郦道元在太和十八年进入仕途。当然,
我们并不能排除他实际上的入宦年龄比此稍早的可能性,但差数估计不会很 大。尚书郎是一种职位低微的小官,在《魏书・官氏志》中还排不上位置。
这也是我们估计他初入仕途的理由之一。由于他出身官宦世家,他的父亲是 获得朝廷所赐外姓最高爵位的重臣。因此,他在这方面的优势当然是不言而 喻的。他父亲死后,他继父亲的爵位,被封为永宁伯。①
郦道元一生在北魏王朝担任过许多官职,由于元宏的中道崩殂和北魏国 势的陡落,他的仕途当然受到影响。不过虽然说不上坦荡,却也凭着自己的 能力获得不少次升迁。他历任太尉掾、治书侍御史、冀州镇东府长史、颖川 太守、鲁阳太守、东荆州刺史、河南尹、黄门侍郎、侍中兼摄行台尚书、御 史中尉等官职。按《魏书・官氏志》,他最后的几项官职,如河南尹、御史 中尉等,均入第三品,所以他已经属于北魏王朝的高级官吏了。最后他于孝 昌三年(527)在关右大使任上遇难。朝廷追赠他吏部尚书冀州刺史。
郦道元的毕生行历,在《魏书》和《北史》中均列传记载。但《魏书・郦 道元传》全文只有三百零九字,《北史・郦道元传》也只有六百十二字,包
① 《水经注研究二集》,山西人民出版社 1987 年出版。
① 《北史・郦道元传》。
括抄录《魏书》的三百零九字在内。除了《魏书》和《北史》这两篇本传以 外,历代以来没有任何记载郦道元行历和郦氏家属的资料。因此,除了上述 二传外,只有日本郦学家京都大学教授森鹿三撰写过一篇《郦道元传略》,
发表于 1941 年《东洋史研究》第六卷第二号,内容也较简略。对郦道元所撰
《水经注》一书,历代学者评述注疏,不下千万言,但撰者郦道元本人,传 记寥落,实在甚不相称。①其实,在三十余万字的《水经注》中,不仅记录了 郦道元的毕生遭际,而且也包含了他的感情和思想,这是后世对郦道元一生 的各个方面进行评述的最有价值的资料。《水经注》当然是一部以记载河流 和其他自然地理和人文地理为主的地理书。但是由于郦道元曾经倾注他的全 部感情在这部不朽名著之中,因此,从思想感情的高度来说,这是他的一部 自传,一部境界很高的自传。对这部自传进行细致深入的剖析,郦道元的生 平业绩和思想感情,都可以和盘托出。当然,这样的工作,具有极大的难度,
我所作的尝试,其成效如何,只能让读者来鉴定了。
① 我曾经写过三篇介绍郦道元生平行历的文字:《爱国主义者郦道元与爱 国主义著作水经注》,载《郑州 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84 年第 4 期(收入 《水经注研究二集》,山西人民出版社,1987 年版);
《郦道元生平考》,载《地理学 报》,1988 年第 3 期;Li Daoyuan,fl.c.500.AD,Geographers BiobibliographicalStudies,Vol.121988,Mansell,J. W. Arrowsmith,Ltd, Bristol, Great Britain.
第三章 爱国主义者 一 大一统思想
前面已经述及,自从秦始皇一统以来,两汉是一个国势鼎盛的时代。但 从此以后,国家出现动乱,终至南北分裂,人民流离。在战祸连绵,兵荒马 乱的日子里,有识之士,当然会向望两汉时代的那种版图广袤,国势强盛,
人民安居于业的情况,而且希望有朝一日,让这个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再度 出现像两汉那样的大一统局面。这种思想是这个时代的必然产物,郦道元就 是其中一个非常突出的例子。
郦道元生在南北分离的时代,他是一个爱国主义者,他的爱国主义思想,
首先表现在大一统思想。大一统思想是什么?杨向奎教授在其著作《大一统 与儒家思想》(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1989 年出版)一书中对此作了精辟的解释。
杨先生指出:“‘大一统’的思想,三千年来浸润着我国人民的思想感情,
这是一种凝聚力,这种力量的渊泉,不是狭隘的民族观念,而是内容丰富,
包括有政治经济文化各种要素在内的实体,而文化的要素更占有重要地位。
‘华夏文明’照耀在天地间,使我国人民具有自豪感与自信心,因而是无比 的精神力量。”
从郦氏家族的渊源来看郦道元,他出身于一个世代官宦的家族,在当时,
这样的家族,当然属于书香门第。他从小所受的教育是儒家的正统教育,这 大概是没有疑问的。从《水经注》所引的文献中经常出现的四书五经以及他 在注文中对尧舜孔孟等人的推崇,可以窥及他所受的教育。所以大一统思想 在他身上原来就是根深蒂固的。而他眼前存在的已有二百年的南北分裂,就 更促使他这种思想的发展。当他的青少年时代,正是北魏励精图治,国势蒸 蒸日上的时候,而南朝则处于篡夺频仍,朝政腐败,国势凌夷的时候。他的 父辈受到北魏朝廷的重用,而拓跋氏变夷为夏的各种改革,都促使他产生由 元魏一统天下的思想。拓跋秦挥军南下,势如破竹,直抵长江北岸,这是不 久以前的事情,郦道元当然知道。现在,胸怀大志的元宏亲政,正在从各方 面进行准备,决心要实施他入侵南朝,统一全国的大业。在挥师南下以前,
为了巩固北方的防务,因而于太和十八年亲自出巡六镇,直到阴山一带。这 一次边疆巡行,郦道元就是随行人员之一,当时他年齿甚幼,官秩很低,但 却能入选为随行人员,这一方面固然说明了郦氏家族所受到的信任,另一方 面也说明了郦道元的才华意气深得拓跋朝廷的赏识。所有这一切,郦道元当 然心领神会。他显然希望,两个世纪的南北分裂,将由元宏这位英明的国君 来结束,两汉以来的大一统国家又将出现。
郦道元所以能够成为一个向往祖国统一的爱国主义者,并不是偶然的。
他对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的版图广大的王朝的概念,如上所述,当然是从他的 广泛阅读和父辈的教育中得到的。但是他之所以向往这样一个广大而统一的 祖国的再次出现,却是受了北魏王朝励精图治的几位国君如拓跋焘特别是元 宏的影响。不过他没有料到元宏的中道崩殂,也没有料到国势就从此一蹶不 振。他眼看祖国统一无日,而锦绣河山支离破碎。就是从这个时期开始,他 潜心于《水经注》的撰写,通过著述以寄托他热爱祖国和渴望祖国统一的胸 怀。
《水经注》一书成于何时,历来说法不一,但它是郦道元后期之作,却
是没有疑问的。贺昌群在北京科学出版社影印《水经注疏》卷首的《说明》
中,认为此书成于延昌、正光间(512—525);岑仲勉在《水经注卷一笺校》
①中,认为此书成于延昌、孝昌间(512—527);日本郦学家森鹿三认为此书 成于延昌、神龟到正光五年的十年之中(512—524)。②按《水经注》全书中 出现的最后一个有具体计数的年代是延昌四年(515),③不过在这个年份以 后,尚有几个虽未计数却仍可查核的较延昌四年更晚的年份。例如卷三十《淮 水》经“又东过钟离县北”注:“淮水又东迳浮石山,山北对巉石山,梁氏 天监中,立堰于二山之间,逆天地之心,乖民神之望,自然水溃坏矣。”这 里,作为南朝年号的梁天监,始于 502 年,终于 519 年,长达十六年,似乎 难以捉摸。但注文所述浮山堰的成败过程,在《梁书・康绚传》中却确然可 考,此堰成于梁天监十三年(北魏延昌三年),溃于天监十五年八月,时当 北魏熙平元年。郦注既然记及此堰的“溃坏”,则事涉熙平元年,这个年份 较《水经注》的延昌四年晚了一年。又 卷十六《穀水》经“又东过河南县北,
东南入于洛”注:“水西有永宁寺,熙平中始创也”。按北魏熙平是 516—
518 年,此条或又晚于《淮水注》的熙平元年。又卷二十六《沭水》经“又 南过阳都县,东入于沂”注:“魏正光中,齐王之镇徐州也,立大堨,遏水 西流。”按正光是 520—525 年,距郦氏被害已不到十年。
所有这些,都证明《水经注》撰写于郦道元的后期,正是胡太后临朝,
朝政腐败至于不可挽回之时。北朝的兴盛时期已经过去,而南朝也处于一种 奢靡腐败,苟且偷安的局面之中,郦道元显然明白,在他的有生之年,一个 版图广大的统一祖国是不可能出现了。但他并不是一个失败主义者,尽管事 不可为,他把这种希望寄托于撰述,潜心写作,把他的全部爱国主义感情倾 注在《水经注》这样一部巨著之中。
当郦道元出生之日,国家分裂已经超过一个半世纪,除了干戈扰攘以外,
他毕生从来没有看到过统一的国家。但是他著述《水经注》却以西汉王朝的 版图为基础,这就是他心目中的大一统,是他的爱国主义思想的精髓所在。
有人认为《水经注》叙述的空间范围是由《水经》决定的。这话其实不对,
因为选《水经》作注,乃是郦道元自己的决定,是他的祖国一统思想的反映。
何况《水经》简列河川源流,并不包罗西汉版图,例如朱崖、儋耳二郡(今 海南岛),因与《水经》所述河流无涉,并不载入《水经》,但郦道元却并 不轻易放过,以之附于《温水注》的记载之中,而且写得非常详细:
朱崖、儋耳二郡,与交州俱开,皆汉武帝所置,大海中,南极之外,对 合浦徐闻县,清朗无风之日,遥望朱崖州,如囷廪大,从徐闻对渡,北风举 帆,一日一夜而至,周迴二千余里,径度八百里,人民可十万余家,皆殊种 导类,被发雕身,而女多姣好,白皙、长发、美鬓、犬羊相聚,不服德教。
一个足迹绝未南下的北人,对于这两个在遥远的南方大海中的、建置短 暂的西汉属郡,竟叙述得如此详细,这只能说明他如何地向往历史上出现过 的那繁荣昌盛的大一统局面。
前面已经提及,郦道元原来把这种大一统的局面,寄希望于汉化了的北
① 《圣心》第二期,1933 年,又收入于《中外史地考证》上册,中华书局,1962 年版。
② 《郦道元略传》,《东洋史研究》第六卷第二号,1941 年。
③ 卷二十九《比水》经“比水出比阳东北太胡山,东南流过其县南,泄水从南来注之”注:“余以延昌四 年,蒙除东荆州刺史。”
魏王朝,但是在元宏去世以后,急转直下的形势,使他在这方面的希望成为 泡影。因此,在《水经注》的撰述中,在这方面已经没有明显的政治倾向。
要说政治倾向,当然也可以说有,那就是他通过此书的撰述,诚挚而热情地 表达了他的祖国大一统愿望。在当时,南北存在着两个敌对的王朝,尽管他 自始至终一直服官并且忠诚于北朝,但是在《水经注》的文字中,毫无这种 思想感情的流露。虽然南北分裂的现实不容改变,但他的著作绝不以南北为 鸿沟。甚至在许多地方使用南朝的年号。他的这一举动,竟使清初的郦学家 为之愕然。
清初郦学家全祖望曾向另一郦学家沈炳粪借阅其《水经注集释订讹》稿 本,事后撰有《沈氏水经注校本跋》一文,①文中就述及南朝年号之事。卷三
《河水》经“又东过云中桢陵县南,又东过沙南县北,从县东屈南,过沙陵 县西”注中有“其水东南流,过武川镇城,城以景明中筑”一语。沈炳巽在 稿本中把“景明”错忆作“景平”,沈氏在此注云:“景明是宋少帝年号”。
全祖望看出了沈氏的错讹,加注说:“愚谓非也,善长岂用南朝之年乎?”
可惜这两位学者到死也没有把这件事情弄明白,沈炳巽当然是记忆的偶误,
他看到的“景明”这个年号,其实是北魏世祖的年号,但他误作宋少帝的年 号(景平),让他大吃一惊,全祖望在吃惊之余,悟到了沈氏的错误,才理 应正当地指出:“善长岂用南朝之年乎?”对他们来说,这种吃惊是毫不足 怪的,就在他们以前不久,庄廷■纂《明书》,正因使用了“隆武”、“永 历”等南明年号,竟至于合族受戮,牵连无计。他们怎能想得到,郦道元却 真真实实地在《水经注》中使用了不少南朝年号呢?
或许可以说沈炳巽、全祖望二人的读书都不算很仔细。当然,在这方面 也找得到原谅他们的理由,康熙年代的这场文字狱,吓得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一想。沈炳巽误忆作宋少帝年号的这个“景平”,后来确实在卷三十五《江 水》经“湘水从南来注之”注中出现:
南对龙穴洲,沙阳洲之下尾也,洲里有驾部口,宋景平二年,迎文帝于 江陵,法驾顿此,因以为名。
这里的宋少帝年号“景平”是当真的,估计他们二位都被庄廷■的案子 吓丧了胆,做梦都想不到身为北朝命官的郦道元当真在他的著作中使用南朝 年号。其实,我说他们二位读书不仔细也不算过分,因为郦氏使用的南朝年 号实在不少。全书第一个南朝年号在卷五《河水》经“又东过茌平县西”注 中出现:
宋元嘉二十七年,以王玄谟为宁朔将军,前锋入河,平碻磝,守之。
元嘉二十六年(450)时当北魏太平真君十一年,正是拓跋焘挥大军长驱 南下到达长江北岸的这一年,郦道元竟在这一年的另一场碻磝之战中用了南 朝年号,真是不可思议。卷五以后,从卷六到卷二十七,没有发现南朝年号,
但从卷二十八《沔水》起,南朝年号一时大量出现,卷二十八《沔水》,卷 二十九《湍水》,各有“元嘉”年号,卷三十《淮水》有梁“天监”年号,
卷三十二《肥水》有宋“泰始”、宋“无徽”、齐“建元”、齐“永明”年 号,卷三十五《江水》有来“元嘉”、宋“景平”、宋“泰始”年号,卷三 十六《温水》有宋“元嘉”年号,卷三十八《湘水》有宋“元嘉”年号,卷 三十九《赣水》有宋“景平”年号。而且往往在一卷中反复使用,例如《江
① 《全氏七校水经注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