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書訊】
人世間的星雲傳說
──《星雲模式的人間佛教》評說
希古 曲塘 南京大學
二○○○年元月，在馬來西亞國際佛光青年會議上，星雲大師的弟子們曾描述著這樣的 細節：年事已高的星雲大師，冬日在晴暖的佛光山高處，每每翹首東北望，神情平靜，默默 唏噓──這時候應是故鄉揚州下雪的時節了。聽了這樣的細節，我們內心為之一動：這是怎 樣一位老人啊，既在孤峰頂上，又觀人間煙火。慈悲的法水裹挾著鄉愁，般若的清涼，念及 國土的莊嚴、故土的祥和，生民的和樂、親人的安康……法水和著鄉愁，大師胸中有兩岸間 澎湃的海水嗎？大師眼中有凝望人間的淚光嗎？翻開天下遠見出版的《星雲模式的人間佛教》
一書，我們進一步走近人間佛教，走近大師。
數十年來，星雲大師在台灣乃至全世界躬身踐行的「人間佛教」已經取得了卓有成效的 功績，台灣的佛教信眾與日俱增，佛教影響力不斷擴大，佛教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盛事之景。
滿義法師在《星雲模式的人間佛教》一書中，對星雲大師一生弘揚「人間佛教」的不懈努力 做了全面而又細緻的歸納和總結。星雲大師懷著極大的熱情與悲願，孜孜不倦地為「人間佛 教」努力了幾十年，創造了台灣甚至是整個佛教史上的奇蹟。星雲大師革故鼎新，他另闢蹊 徑，從原始佛典中尋找依據，實現了將佛法與世法、佛法與現實、佛法與人生融和在一起的
「人間佛教」。滿義法師將大師多年以來獨特的弘法方式稱之為「星雲模式」。
改善現實人生的生存狀態才是佛陀的本懷、佛教的真義，而後世往往忽略了這一點。學 佛者不應以為脫離人間才有佛法，其實，自古以來，一切的佛與菩薩都是在人間成就道業的。
釋迦牟尼成佛後不是自圖清寧，而是悲憫沉溺於生老病死苦海，貪、瞋、癡三毒熾盛，陷於 邪知邪見迷障之中的芸芸眾生，不辭艱辛遊化五印，廣泛接觸、化導社會各階層人士。其弟 子不僅有王公、大臣、后妃，也有屠戶、妓女、土匪與奴隸；不僅有博學之士，也有數月學 不會一偈的文盲；不僅有德高望重的老人，也有頑皮的童子。他組建起一千多人的龐大僧團，
雖深受弟子們的推尊敬禮，卻從不以統攝者自居，說「我亦在僧數」、「我不攝受眾」。他 不僅給弟子們以言教，還予以身教。如服事病比丘洗滌；給盲比丘穿針；為弟子裁衣，或掃 地或汲水或修房，完全將修行與人間生活有機地結合起來。當他的國家遭到入侵時，以深切 的愛國之心兩度去阻諫敵軍。雖然修行已得大成就（三明六通等），卻從不妄顯神異，在衣
食住行及生老病死諸方面示同常人，但這絕不影響他的偉大。他圓滿覺悟諸法事理，人格高 尚，舉止安詳，言行清淨，導人為善，導人求真，導人離苦得樂乃至解脫生死，即使在現代 人看來，釋迦佛的嘉言景行也是值得敬仰懷念的。《阿含經》和律典中記述的釋迦佛的種種 教誡及他所示範的人間生活，比較真實地反映了當年佛陀的思想和生活情形，寓含著深刻的 道理，是我們今天提倡「人間佛教」的基本依據。
佛在世時佛為法本，一切依佛說；佛滅度後，佛弟子結集佛法而流傳於世，始有佛教。
後經幾百年分化為各種部派，之後五、六百年間由於部派相爭，佛法的真相無法顯現，於是 龍樹菩薩起而破斥，抉擇各派，以般若義造《大智度論》、《中論》等，為第二次之綜合整 理。自後學人又因不得其中真義而起紛爭，至八、九百年無著菩薩又以《瑜伽論》等為第三 次之綜合整理。此為印度佛法流傳之情形。然此後大小乘之紛爭，仍日盛不已，因再無綜合 之研究及全面之整理者，故漸由紛爭而至滅亡。星雲大師承擔的就是這樣的歷史使命，他主 張「八宗兼弘」，將佛教的各個宗派融和到「人間佛教」的宏偉事業中。他對佛教的各家各 派做了精煉的歸納總結：「密富禪貧方便淨，唯識耐煩嘉祥空，傳統華嚴修身律，義理組織 天台宗。」在佛光山，大師也以這種思想教化他的徒眾，他讓弟子慈惠研究原始佛教，慈容 與慈嘉研究社會福祉，慈怡研究佛教史，依嚴和慧開及永本研究天台，滿庭研究三論，依空 和依淳研究華嚴，依昱研究唯識（《星雲模式的人間佛教》，第十七頁），以使各家各派融 會貫通，佛教不再支離破散。不僅如此，大師更以博大的胸襟、宏偉的氣度試圖將各種宗教 相互融和。在大師的眼中，世界應該是圓融無礙的，不應有種族和國家的衝突，宗教與民族 的分歧。這是星雲大師崇高的理想，雖然在現階段還無法實現，但大師已經通過自己的身體 力行讓西方世界看到了東方宗教的寬容。
根據佛教的根本教義，如緣起論、三法印等理論來看，佛法是不離世法的。其實佛經在 這方面的論述很多，而且十分明確。如《法華經》說：一切治生產業，皆與實相不相違背。
《金剛經》說：「如來所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於是中無實無虛，是故如來說一切法皆是 佛法。」《維摩詰經》說：「若菩薩欲得淨土，當淨其心。隨其心淨，則佛土淨。」《六祖 壇經》說：「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離世覓菩提，恰如求兔角。」《因明入正理論疏》
說：「菩薩求法，……當於一切五明處求」等。
大乘經典中充滿了讚美菩薩入世度生精神的文字和典故，如說「未能自度先度人，菩薩 於此初發心」、「不為自己求安樂，但願眾生得離苦」、地藏菩薩「地獄不空，誓不成佛」
等等。典型的如《法華經》中的常不輕菩薩、觀世音菩薩，《華嚴經》中的善財童子、普賢 菩薩，《維摩經》中的維摩居士，《地藏經》中的地藏菩薩等，他們廣修四攝六度，難行能 行，難忍能忍，一切都是為了「莊嚴國土，利樂有情」，被廣大佛教四眾弟子引為學習的楷 模。小乘經典如佛傳和本生、本事類的經文中也大量記載了菩薩入世度生的感人故事。
中國佛教依據般若中觀學說的「不二法門」，提出現象與本體圓融無礙，「 真俗不二」，
礙，故不二。「真俗不二」，「即煩惱是菩提」的理論，主張出世不離入世，生活日用即為 佛道。禪宗尤為突出，寄坐禪於日常生活之中，說「平常心是道」、「不修不坐，即是如來 清淨禪」等，這也正是「人間佛教」的本意所在。
自清朝末年太虛大師始倡「人生佛教」，數十年來一直是整個佛教發展的主流方向。印 順法師作為太虛大師事業的繼承者，繼承和發展為整體的「人間佛教」理論，他把太虛由人 而佛的理論擴展成一個嚴整的體系。星雲大師則是「人間佛教」的真正實踐者，他將「人間 佛教」提煉為：「佛說的、人要的、淨化的、善美的；凡是有助於幸福人生增進的教法，都 是人間佛教。」更重要的是，他通過自己的身體力行，真正發揚了「人間佛教」的理念，使 佛教不僅在台灣迅速擴大影響，更在全世界範圍內都產生了強大的號召力。
星雲大師特別強調了一點──佛教應該是歡喜的宗教。星雲大師認為：
誠然佛陀慈悲教誡世間是苦、空、無常，但他同時也指示對法樂喜悅的追求。因此現 世悲苦的實相，不足以代表佛教，佛教的真相是禪悅與法喜。佛教有慈悲喜捨的內容，
有利樂人間的聖道，有極樂淨土、琉璃世界的美妙樂悅。
佛法中有生忍、法忍和無生法忍，星雲大師提倡以「你對我錯，你大我小，你有我無，
你樂我苦」的心態行樂人間，也就是通過生忍和法忍以達到無生法忍的最高境界。
星雲大師在學佛的方式上提倡「菩薩行」，即學佛要從五戒十善做起，由四攝六度擴充，
進而得大解脫、大自在，達到永遠常樂我淨的境界。這是對現實生活最有助益的佛法，也只 有這樣，才能實現佛陀救苦救難、造福人類的悲心憫志。
在科技高度發達，資訊化程度越來越高的後現代社會，信仰逐漸淪落，社會上對終極關 懷的追求越來越少。「人間佛教」在這種背景下發展壯大，正適應了這種社會發展要求，「人 間佛教」的理想便是淨化世間，建設人間淨土。「人間佛教」是此岸的、入世的、今生的，
他對傳統佛教進行了一系列的改革，使之走出山林，走向社會，完成了佛陀在世間的宏願。
《星雲模式的人間佛教》對星雲大師的弘法、傳教、生平，乃至「人間佛教」的義理、
源流都做了全面的歸納。使讀者可以高屋建瓴，從整體上宏觀地把握「人間佛教」的真諦、
星雲大師的真心，實為當代佛教著作中不可多得的珍品。滿義法師將星雲大師的弘化方式歸 納為四點：說法的語言不同，弘化的方式不同，為教的願心不同，證悟的目標不同。
在說法的語言不同中，他總結道，星雲大師的說法是從人的立場出發，能夠掌握時代脈 搏，以佛法滋潤世間心田。大師的說法善於舉喻說譬、觀機逗趣，在回答問題時一針見血。
這一部分是大師與其他法師區別最顯著的地方。星雲大師總是不以「名相解釋名相」，而是 從根本的佛法出發，以通俗易懂、妙趣橫生的語言來解釋枯燥艱澀的義理名相。這樣的說法 使得一般人心中都能對佛法的真諦得以了悟，而不會在艱深的佛理面前望而卻步。這樣的說 法，緣於大師豐富的閱歷，緣於大師對佛理深透的領悟，緣於大師普及佛法的願心。另外，
大師數十年來一直能言行一致，信守承諾，並且終生躬行不悖。當年他出家時年僅十二歲，
只因為已經「承諾」對方要出家，就毅然選擇了這樣一條永不悔改的人生路。大師平時更是 非常守時，無論大小約會，他都會提前赴約，從不讓對方等待，幾十年如一日，以言傳身教 來開化眾生。這也是佛光山得以名揚海內外，追隨者數以萬計的原因之一。
在弘化的方式不同中，滿義法師講道，星雲大師以教育事業、文化事業、慈善事業等弘 揚佛法，從而達到提昇僧伽素質，淨化社會人心，並使佛教走向國際、走向現代化的目的。
這一部分對大師多年來的功德以及產生的影響做了總結。一九三九年，十二歲的星雲大師在 南京棲霞寺出家，曾參學金山、焦山、棲霞、天寧、寶華等禪淨律學諸大叢林。一九四九年，
大師來到台灣。此後，他不但在一九六七年開創了現今世界聞名的佛光山道場；更在數十年 間開辦了十六間佛學院、四所大學、二十六間圖書館；主持翻譯了數種經典，創辦了《普門 學報》。三十年間，佛光山多年以來一直倡導：以「文化」弘揚佛法、以「教育」培養人才，
以「共修」淨化人心，以「慈善」福利社會；並以實踐「人間佛教」的立場，本著文殊、普 賢、觀音、地藏等四大菩薩的慈心悲願，希望佛光法水普被全世界，法水長流五大洲。
在為教的願心不同中，滿義法師認為，星雲大師的弘法廣納法界，包羅萬象，從個人到 大眾，從本山到教界，從佛教到異教，從僧眾到信眾，從慈善到文教，從人權到生權，從國 際到本土，從統一到和平，都蘊藏於星雲大師的悲憫之心。從這一部分，我們可以一窺大師 寬闊的胸襟和廣泛的視域，他的所見、所想、所為都非常人能及。
在證悟的目標不同中，滿義法師列舉了星雲大師「人間佛教」的思想源流、理念實踐、
藍圖建構、淨土建設，對「人間佛教」做了深入細緻的剖析。秉持佛陀重視現在、慈悲喜捨 的本懷，佛光山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業，提倡「人間佛教」的人間性、生活性、利他性、
喜樂性、時代性、普濟性，在不同的時空因緣裡，弘揚「人間佛教」，開創佛光淨土。
《星雲模式的人間佛教》以對星雲大師的思想評價為主線，緊緊圍繞佛教的人性化這一 核心，對星雲大師的佛學理念展開了深入的闡述。全書內容翔實，列舉了「星雲模式」與眾 不同的各種特點。
滿義法師是高雄縣路竹鄉人，俗姓李。一九六○年出生，一九八六年佛光山叢林學院畢 業，一九八八年十二月於美國洛杉磯西來寺受具足戒。法師愛好讀書，擅於文字，前後擔任
室書記多年，忠實記錄大師開示內容，如《佛光世界》、《迷悟之間》、《星雲法語》、《普 門學報》中「當代問題座談紀實‧佛教對各種問題探討」單元等。二○○○年四月擔任《人 間福報》主筆，現任為佛光山傳燈樓人間佛教研究室研究員。滿義法師與星雲大師和佛光山 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談論起星雲大師和「人間佛教」自然是信手拈來且深入細緻。《星雲 模式的人間佛教》便是滿義法師的集大成之作，積聚了她二十年來對星雲大師的感念以及對
「人間佛教」的體悟。
星雲大師將「人間佛教」的理想具體化、細節化、全面化，從日常生活、政治衝突、科 技發展等各個方面對「人間佛教」進行了新的闡釋：佛教是現實人生的佛教，不是隱遁山林 的佛教，因此，佛教應該對現實生活有所裨益，對世間百象做出解釋。從而，佛教才能從經 院中走出，更好地與社會人生相結合，使佛法在世界範圍內發揚光大，以建成世界範圍內的
「人間淨土」。滿義法師以二十餘萬字的文章勾勒出星雲大師四十餘年間敦行「人間佛教」
的行誼、事功、言教，使讀者對星雲大師以及「人間佛教」可以有一個全方位、多角度的理 解。
虛懷若谷，仁心廣施，此另一種意義上的「空」，空故納萬物。佛性平等，非關聰愚，
是心靈的而非心機的，心靈無深淺之分。悲天憫人，人道關懷，體現在星雲大師身上，就是 人無分老幼，物無分貴賤，眼望處盡是歡喜。星雲大師的大開大闔，承擔了璨璨星空、渺渺 生命。滿義法師的嘔心之作給了我們這樣一個機會，帶我們領略了現世間的星雲傳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