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外地詩人筆下的噶瑪蘭印象及相關書寫
自從吳沙開墾蘭陽、清朝設官治理，清代噶瑪蘭的文學風氣一向有賴外來官 宦的提倡，尤其當時來噶瑪蘭任官者皆是有科舉功名之人，來到此荒僻之地，雖 時有倍思親之感，但為官者仍不忘身負重任肩負起為官之責，積極擘畫治理之 事，閒暇則踏履其地，為清代噶瑪蘭留下一篇篇動人詩歌，也為清代噶瑪蘭留下 歷史見證。
第一節 行旅途中
噶瑪蘭位於臺灣後山的北境，東臨太平洋，其餘三面崇山峻嶺，懷抱平原，
形勢隔絕，在地理上自成一自然體系。噶瑪蘭由於地理位置的特殊，在整個臺灣 開發過程中，正處於「承先啟後」的關鍵地位。因地形的封閉，當時自外地想要 到噶瑪蘭，唯有翻山越嶺和遠渡重洋，方能抵達。此段路途險惡且路迢迢，以致 留下「三留二死五回頭」1、「爬過三貂嶺，無想厝內的某子」2和「無彼種命吃 到竹塹餅，無彼種腳行到倒吊嶺」3等令人聞之膽寒的俗諺。從詩人作品中所刻 畫出的旅途更有親身經歷的臨場感。
壹、入蘭山道
噶瑪蘭因為地形封閉，所以對外交通一直非常不便。無論南來或北往，甚至 向西行，都需穿越山嶺，極盡辛苦，楊廷理〈九日錫口道中〉為其首度入蘭之作：
1 漢人進入蘭陽平原墾殖初期，由於交通不便、環境險惡、颱風、水災、瘟疫頻仍，移民必須與 大自然和原住民爭鬥，開發過程艱難困苦,因此漢人「開蘭」之初，10 個移民平均只有 3 個留 在宜蘭，2 個犧牲生命，5 個則回到原居地。
2 三貂嶺為昔日入蘭必經之地，當時山高險阻，交通不便，因此一旦越過三貂嶺進入蘭陽平原，
就無法照顧家中妻兒。
3 意謂沒那種本事就別逞強之意。沒那種福份別想吃新竹的糕餅，沒那種本事就別想走到三貂 嶺，有輕蔑看不起之意。早期新竹的糕餅名聞遐邇，但價錢昂貴，因此沒福氣或沒錢是吃不到 新竹的餅。倒吊嶺即三貂嶺，因地勢險惡又有土匪出沒，因此沒那種本事就別想過三貂嶺，前 往蘭陽平原拓墾。
〈九日錫口道中〉
幾年安坐賦閒居，佳節紛來寄筍輿。餻酒倩誰遺遠道？海山笑我枉陳書。
萑苻肆志妖氛重，黎庶驚心眼界舒。漫道經行曾萬里，危顛措足步徐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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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中註云：「由艋舺錫口至蛤仔難，中歷蛇仔形、三貂、嶐嶐三大嶺，過溪三十 六重，危險異常，生番出沒，人多畏之」，將此行程險厄指出，以致需「危顛措 足步徐徐」以免一失足成千古恨。另一首〈上三貂嶺〉，則寫上三貂沿途險厄：
〈上三貂嶺〉
衡嶽開雲舊仰韓，我來何福度艱難。腳非實地何曾踏，境涉危機亦少安。
古逕無人猿嘯樹，層顛有路海觀瀾。敢辭勞瘁希恬癢，忍使番黎白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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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廷理再次入蘭走此山路正逢天氣晴朗，以為神助，故言：「我來何福度艱難」
但也要嘆「可怪躋攀無腳力，重來絕頂汗如濡。」翻山越嶺倍嘗苦辛，但對噶瑪 蘭人翹首殷殷盼望，楊廷理也怕百姓生氣而「白眼看」，只好咬牙承受。董正官
〈三貂（入蘭嶺路）〉一詩則將上山之路崇山峻嶺更鮮明指出：
想像三峰天外嶢，現從島國指三貂。猿梯直上雲千仞，鳥道惟通路一條。
望若茫茫西海隔，開蘭步步北關遙。內山樵徑來茶客，說距新莊只兩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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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崎嶇險仄如「猿梯直上雲千仞」，好比「蜀道難」，且深箐鳥道狹隘難行，歷 經此道的感想是「真箇無邊宦海浮」7。姚瑩〈臺北道里記〉也記此路：「盤石曲 磴而上，凡八里至其嶺。嶺路初開，窄徑懸磴，甚險，肩輿不能進。草樹蒙翳，
仰不見日色，下臨深磵，不見水流，惟聞聲淙淙，終日如雷。……嶺上極高，俯 瞰雞籠在嶺東南，海波洶湧……」8姚瑩於道光元年寫下此篇文字，而董正官於 道光二十九年任噶瑪蘭通判，其間此道經林平侯於道光三年之修整9、後呂志恆 於道光四、五年也云：「刻下三貂正道，大半業已修整寬平，行旅往來不絕」10，
4 楊廷理〈九日錫口道中〉，氏著《知還書屋詩鈔》卷第八《東遊草》（臺灣歷史文獻叢刊）1996.06.30 頁 249。
5 楊廷理〈上三貂嶺〉，氏著《知還書屋詩鈔》卷第八《東遊草》頁 250。
6 董正官〈蘭陽雜詠八首〉〈三貂（入蘭嶺路）〉，選自陳淑均《噶瑪蘭廳志》卷八雜識（下）記 文（下）詩，頁 420。
7 董正官〈由雞籠口上三貂嶺過雙溪到遠望坑界入噶瑪蘭境〉，選自陳淑均《噶瑪蘭廳志》卷八 雜識（下）記文（下）詩，頁 419。
8 姚瑩〈臺北道里記〉收於《東槎紀略》，頁 91。
9 仝卜年〈修三貂嶺路〉，收於陳淑均，《噶瑪蘭廳志》卷八雜識（下），頁 388--389。
10 姚瑩〈籌議噶瑪蘭定制〉收於陳淑均，《噶瑪蘭廳志》卷七雜識（上），頁 350。
此路已成為行旅往來必經之道；但路之逶迤與艱辛，讓詩人也要嘆「行路難」。 早期有些山路可進出噶瑪蘭，有些見諸文字，有些有舊跡可循。雖說清代入 蘭之路有多條，但幾乎都必經三貂嶺，三貂嶺就成了入蘭首站，也是入蘭山路第 一考驗。劉明燈有〈過三貂嶺〉一詩：
雙旌遙向淡蘭來，此日登臨眼界開。大小雞籠明積雪，高低雉堞挾奔雷。
寒雲十里迷倉隴，夾道千章蔭古槐。海上鯨鯢今息浪，勤修武備拔英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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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詩寫於同治六年冬，自臺北東巡宜蘭途中，此詩刻於山邊摩崖，字用金箔貼上，
民間俗稱「金字碑」，此詩反映了劉明燈登高望遠的曠怡情懷和勵精圖治的遠大 抱負，其勢恢弘，其力威壯。作者登高望遠，站在三貂嶺上將臺灣東北角的風光 盡收眼底。與劉明燈充滿武略寫法之作相比，柯培元的〈過草嶺〉則顯得較具文 學浪漫手法：
荒草沒人作風浪，我御天風絕頂上。風催飛瀑衝石過，霧漫前山殢雲漲。
老猿攀枝窺行人，怪鳥啼煙弄新吭。千年老樹無能名，十丈懸崖陡相向。
下瞰大海疑幽冥，仰視天光透微亮。安得化險為平夷，中外同歌王道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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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誇張之法，學列子御風而登嶺上，隨後以誇張之筆描繪出山中風、霧和雲之勢；
並用擬人法寫出猿猴之姿和鳥之鳴。山勢的陡峭險峻如在眼前，大樹如蔭、橫柯 上蔽，在晝猶昏之景也歷歷在目，詩後結尾仍不忘歌功頌德一番，認為此行平安 度過，是王道彰顯之故。
越過崇山峻嶺，歷經九死一生之途，終於進入噶瑪蘭的土地，也是開蘭第一 城----頭圍，心中之忐忑終於可卸下了。道光年間至噶瑪蘭遊歷的柯箖，其所存
〈正月十五日至頭圍〉一詩可視為詩人進入噶瑪蘭的第一印象：
山村羯鼓與餳簫，旅館黃昏破寂寥。邀月樽前春漫漫，試燈風裡雨瀟瀟。
近年飄泊如浮梗，半夜喧騰又上潮。行李匆匆正月半，可憐今夕是元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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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的歡樂氣氛在鼓聲與賣糖人所吹的竹簫聲中拉開序幕，讓克居於此的旅人寂 寥之感消除大半，但此計無計可銷愁，才下眉頭卻上心頭，風雨蕭蕭，離家愁思 又湧上心頭此時噶瑪蘭溪北地區已開發，故柯箖所見是一片昏黃明月中，山村茅 舍，雨瀟瀟，正是噶瑪蘭的平原建築一大寫照。
11 劉明燈〈過三貂嶺〉，選自林文龍編《臺灣詩錄拾遺》，頁 98。
12 柯培元〈過草嶺〉選自陳淑均《噶瑪蘭廳志》，卷八雜識（下）記文（下）詩，頁 408。
13 柯箖〈正月十五日至頭圍〉，收於柯培元《噶瑪蘭志略》卷十三藝文志，詩，頁 194。
貳、入蘭海路
早期自外地進入宜蘭，雖然可利用淡蘭、草嶺古道等陸路交通，但是山路崎 嶇，狹隘難行，對於民生物資和人員的運輸，仍以海路為方便。噶瑪蘭對外海路 交通最早載於康熙卅四年，「東北山外，悉皆大海，又當從水道沿山，歷哆囉、
猴猴，始到蛤仔難，水道二十一更；南路船無有過者，惟淡水社船由大雞籠，三 朝而至云」14，另有一條為「雞籠城以外無路可行，亦無垵澳可泊，舟隻惟候夏 月風靜，用小船沿海墘而行，一日至三朝社，三朝至蛤仔難」15海路交通對於噶 瑪蘭而言，也是重要交通方式。
由海路入蘭並非一帆風順，因為「烏石港沙汕之外，即係大洋深水。查蘭屬 洋面，與通臺南北異風，潮汐反信。緣北來有雞籠、泖鼻之險，落漈不遠，每遇 船隻入蘭，必依島嶼而行；否則東風一扇，便如弱水傾舟矣。又如內地商船須候 南風順渡，及至雞籠，又須候北風方可入蘭抵港。」16其險如此，有何便利可言？
楊廷理前兩次入蘭皆走陸路，第三次則乘船自海上登蘭，其〈元夕入蘭漫興〉：
「放舟深夜入蘭圍……轉瞬東風帆影疾，典衣買棹趁早歸。」17此詩多言自身此 次入蘭，蘭民望眼欲穿，期望自己能對蘭陽貢獻一己之力。至於過洋之險惡，董 正官一詩說之較明：
〈泖鼻（入蘭洋路）〉
鰲島斜拖象鼻長，天公設險界重洋。噓帆兼候風南北，鉤舵時防石顯藏。
米艇垵邊行尚穩，草船浮海勢難狂。梭巡樓艦終須慎，艋舺營師水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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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中先敘述蘭陽沿海地形如「象鼻長」，所經之處上天設下重重險阻；繼之言季 節風向轉變影響船隻入港方向，入港又須防岸邊礁石。其中也敘及航行船隻「米 艇、垵邊」，蘭陽的內陸河道在清代富有舟楫之利，清代乃至二十世紀初葉，海 船如「垵邊」者，在入港後，除在出海口附近的清水停靠外，沿著河道可以行進 到中游地帶的利澤簡街，並在此裝卸貨物，然後再以駁船或更小的鴨母船直達羅 東的南門港，以及冬山街上和五十二甲地帶。輸出宜蘭盛產的稻米、花生等到基 隆、淡水，乃至中國沿海各地，然後在當地輸入日常民生用品：鹽、糖、雜貨等，
行船人戒慎恐懼方能長保安康。至於沿海海防描述可另見於董正官〈蘭陽雜詠八 首〉〈東海（三港通洋）〉：
14 以上對於噶瑪蘭海路交通之敘述，詳見卓克華〈淡蘭古道與金字碑之研究〉，頁 70。
15 陳淑均，《噶瑪蘭廳志》卷一封域，頁 5。
16 陳淑均，《噶瑪蘭廳志》卷二規制（上）海防附考，頁 43。
17 楊廷理〈元夕入蘭漫興〉，氏著《知還書屋詩鈔》卷第八《東遊草》頁 272--273。
18 董正官〈蘭陽雜詠八首〉〈泖鼻（入蘭洋路）〉，選自陳淑均《噶瑪蘭廳志》，卷八雜識（下）
記文（下）詩，頁 419--420。
此去汪洋接太空，傳言萬水盡朝宗。臺陽瑯嶠難南渡，浙海舟山尚北通。
烏石潮生歸艇月，龜峰雲起列屏風。蔡牽敗退朱濆走，安土無忘擊賊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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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述沿海景致和地理位置，因為蘭陽地勢西高東低，所有河渠皆向東奔流入海。
蘭陽地區以地質豐腴、雨量充沛，以及東面的向海的地理環境，長久以來一直為 海寇所覬覦的目標，如嘉慶二年（1797）春，蔡牽曾泊蘇澳沙崙，上岸打掠，嘉 慶十一、十二年（1806、1807）又相繼有蔡牽和朱濆大舉入侵，嘉慶十二年（1807）
七月，海賊朱濆載農具停泊蘇澳，謀奪溪南之地；當時有居淡水金包裏社的漳州 人陳奠邦，遣人告急，得到楊廷理和廈門提督王得祿的水陸兩路援助，陳奠邦、
貢生柯有成則募鄉勇及番社頭目聯合吳化等人，引導官兵夾攻，朱濆敗去，危機 解除20。可見此地也是邊疆防守重鎮。
至於詩人有詩記親身坐船經歷則是查元鼎之〈小雨初晴舟之蘭山〉：
本來人是地行仙，露宿風餐不計年。旭日初升收宿雨，吟鞭已發又乘船。
客遊海外山環海，槎泛天邊水接天。指點蘭城烟樹際，名崇楊後已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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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中多了風景之描繪，對於海路險惡則少敘述，一派輕悠狀。
來蘭赴任的官員們，因為奉派之路遠離家鄉，又是到窮鄉惡壤之地，無論行 經之路如何，腳步想必沉重之外還是沉重，故寫景之餘通常雜有對己身經歷之擔 憂，惟有完全卸任後，那離蘭腳步就會輕快許多，如楊廷理〈出山日作〉： 辛勤七月倩誰知？蘭解催歸放好枝。塵案香清民訟息，葉舟風細客行遲。
天光容與青山澹，海鑒澄平白浪馳。任怨任勞公事畢，差堪自信是無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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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腳步輕快和天朗氣清，以致沿途「天光容與青山澹，海鑒澄平白浪馳」青山綠 水，風平浪靜，好一條歸鄉之路。
19 董正官〈蘭陽雜詠八首〉〈東海（三港通洋）〉，選自陳淑均《噶瑪蘭廳志》，卷八雜識（下）
記文（下）詩，頁 421。
20 陳淑均，《噶瑪蘭廳志》卷七雜識（上）紀人，陳奠邦條。頁 330。
21 查元鼎〈小雨初晴舟之蘭山〉，選自林文龍編《臺灣詩錄拾遺》，頁 83。
22 楊廷理〈出山日作〉，氏著《知還書屋詩鈔》卷第八《東遊草》，頁 272。
第二節 開蘭擘畫
外地官員歷經千辛萬苦來到噶瑪蘭履任，除了路途跋涉、身心煎熬，蒞蘭後 的自身情緒調適和對蘭陽的治理，篇篇詩歌都是蘭陽一頁頁開發史。
壹、行役噶瑪蘭
清代的噶瑪蘭仍屬初開闢草萊荒地，文教設施必須等到嘉慶十七年後才漸有 規模，對於未設官治理前的景觀描繪和文教開創之功當屬楊廷理，而他也發揮詩 人本質留下詩篇供人追想並感佩草創者之艱辛。
〈抵蛤仔難即事〉為楊廷理首度入蘭之作，於詩作中可知頭城地名之沿革，
當時蘭陽房舍之建築型式，兼以當時人民望官治理之殷切：
亂山行盡是頭圍（原名頭城，予為改之），茆舍參差白板扉。萬姓 歡騰迎太守，千疇雲淨見朝暉（山中無日不雨，是日晚晴）民碞可 畏知時語，忠信堪師涉世機。一紙乞降來已晚（時得朱濆投誠稟）
，帝威所暨義旂揮（予宣布聖威，化外之民，皆成義旅）。23
此次入蘭，楊廷理為討伐朱濆，順道為實踐至蘭之約定。在〈出山漫興〉一詩中，
其詩註中言及其進駐蘭陽時「時予進駐五圍，復至溪洲，距蘇澳五十里，前進則 蘆葦叢生，堅壯如巨竹，溪水泛溢，道路泥淖，每下腳幾欲沒腰，小逕隱隱，生 番往來，僕夫縮頸。將至澳口，須翻一山，怪石嵯峨，陡險異常，攀援上下，輿 馬竟不能至也」路途艱險兼要討伐賊軍，其險備增。此次楊廷理總算不負眾望，，
驅除惡霸，藉由此次深入民間的經驗，繪製噶瑪蘭輿圖並稟請設官治理。迨第二 二次來蘭，其心得愈多了：
不矜權術老迂儒，天付精神續舊圖。勞勩敢云惟我獨，馳驅偏覺與人殊。
青山到眼春成夢，滄海當關靜似湖。可怪躋攀無腳力，重來絕頂汗如濡。
三貂甫過又嶐嶐，嵐氣迷漫日乍紅。矗立參天雲際樹，橫空跨海雨餘虹。
鋤奸計短頻搔首，補拙晴殷屢撫衷。知遇萍蓬能幾日，憐才都付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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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廷理為噶瑪蘭設廳所付出心力無人能出其左右，但對於此功業詩人也要感 慨自身「為問多情客，何緣滯海涯」25「岸湧寒潮消長速，巢營紫燕去來忙。一
23 楊廷理〈抵蛤仔難即事〉，氏著《知還書屋詩鈔》卷第八《東遊草》頁 250--251。
24 楊廷理〈孟夏六日重上三貂山頂口占〉，氏著《知還書屋詩鈔》卷第八《東遊草》頁 259。
25 楊廷理〈錫口社道中〉，氏著《知還書屋詩鈔》卷第八《東遊草》頁 272。
官落拓真奚補，姓字空留在遐荒。」26，一直到事情總算圓滿（噶瑪蘭設廳治理）， 詩人第五次入蘭，走在噶瑪蘭道道上，其腳步總算輕快許多：
〈噶瑪蘭道中口占〉
五入深山敢憚遙，開雲屢喜見三貂。獰猙漸化民番習，澹泊能為屬吏標。
照眼野桃紅細細，濕衣曉霧白飄飄。嗟余孤立無將伯，冀把涓埃報聖朝。
停輿洗耳聽蟬鳴，雅操能令百感平。可口蔗漿寒浸齒，宜人茶味澹怡情。
飢驅老宦神偏健，困頓長途坦不驚。手劚海棠秋色裏，意傳芳韻出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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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第一次舉目茫然若失至此雲開見日，此時又逢翟淦預接蘭篆，楊廷理心情愉 悅，終能好好賞玩蘭景，而至蘭為官，其心得在第二首完全寫出，也是詩人 個人心志之抒發。當然，於清朝，會來臺為官者，大都屬不得志者，雖未達流放，
但至噶瑪蘭此地，其境遇也差矣。楊廷理歷經貶放伊犁，九死一生中得赦還朝，
得為臺灣知府，其戒慎恐懼當更甚他人，其為國效力之忠也表露於其詩中：
〈辛未生日志感〉
六五光陰彈指中，遐陬三至效孤忠。雲霞過眼都陳迹，冷暖隨人亦苦衷。
歧路疊更心倍小，流言難禁耳須聾。功名青史知非偶，未信蒼顏得轉童。
欣償夙願歷深山，自在尋吟暮雨灣。權勇不矜心坦蕩，猛寬相濟語雍嫺。
三災恰共黎番苦，二瑞平分水月閒。審處熟思憑一己，幾回搓手悵維艱！
憶承恩命感慚俱，洊歷升階眷獨紆。鞅掌卅年因偊步，黽皇一念凜公趨。
緣深瀛海頻經度，夢契臞仙屢仗扶。差喜精神猶滿足，卑官雅稱白髭鬚。
重思建樹到甌閩，一片丹心總欲伸。拓土開疆經歲月，鋤奸勘亂輯民人。
雪霜飽盡消中熱，風雨漂餘會首春。仕路崎嶇隨運轉，伊誰祿富我偏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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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官心情如「雲霞過眼都陳迹，冷暖隨人亦苦衷。歧路疊更心倍小，流言難禁耳 須聾。」、「仕路崎嶇隨運轉，伊誰祿富我偏貧」，如履薄冰兼需裝聾作啞，情何 以堪？雖說宦海生波與浮沈，身為一位儒官，楊廷理仍有自我期許與仁民愛物的 胸襟，為人民付出心力在所不惜，「重思建樹到甌閩，一片丹心總欲伸」只是廉 官也有困窘時，只能「審處熟思憑一己，幾回搓手悵維艱」！除了有楊廷理行役 蘭陽的記載。另曾任噶瑪蘭通判也頗有建樹的仝卜年有另外描繪：
26 楊廷理〈辛未暮春出山作〉，氏著《知還書屋詩鈔》卷第八《東遊草》頁 274--275。
27 楊廷理〈噶瑪蘭道中口占〉，氏著《知還書屋詩鈔》卷第八《東遊草》頁 277--278。
28 楊廷理〈辛未生日志感〉，選自陳淑均《噶瑪蘭廳志》卷八雜識（下）記文（下）詩，頁 397--398。
〈蘭陽即事〉
四圍修竹蔭檀欒，廉外青山掛笏看。領識閒中風味別，頭銜未礙是麤官。
金猊香裊麝煙凝，小榻橫牕月半稜。花影撩人詩思動，矮牋新試短檠燈。
瓜皮艇子短篙撐，傍柳依花遶岸行。載看米家書畫稿，春風一路聽禽聲。
溪南溪北草痕肥，山前山後布穀飛。叱犢一聲煙雨細，杏花村裏勸農歸。
芙蓉小沼近東偏，出水亭亭態更妍。一幅西湖新畫稿，中央只欠採蓮船。
叢叢秋菊燦籬東，賞到黃昏興未窮。夜靜不知風露冷，滿身花影月明中。
一夜秋風拂鬢華，蕭然興味似山家。幅巾短褐西窗下，黃葉煨罏自煮茶。
憑欄徙倚到斜曛，鎮日消閒只看雲。疏懶自安庸吏拙，不須摘發頌神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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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其詩中未見為官之沉重，反見一片田園風光展現眼前，詩人遊賞其間，詩興大 發，噶瑪蘭的青山綠水一一寫進詩中，甚且讚賞蘭陽勝景如「西湖新畫稿」，此 詩作正如「大塊假我以文章」「落花水面皆文章」，寫實中卻讓人不禁感佩詩人的 浪漫情懷，將此蘭陽景致描繪如此生動。
除了為官心志的抒發，在官員履次帶兵討伐逆賊之時，也見張雲錦於光緒十 三年（1887 年）年從劉銘傳駐軍蘇澳時留下一首〈蘇澳從軍紀事〉，為清代噶瑪 蘭官場保留另一種武職的描述：
海濱尋廢壘，幕府駐征轅。徵將趨風至，分營偃月屯。
冑披生蟣蝨，笳動嘯狙猿。此地猶愁絕，前驅那可言。
無路荒山峻，參天古木高。修蛇臨澗躍，怪鳥繞營號。
瘴毒蒸豐草，吹烟爇濕蒿。不須言戰事，士氣已蕭騷。
死邊為烈士，搏兔乃戕獅。末將能相殉，中魂可并祠。
捐軀難瞑目，裹革尚存屍。後勁多觀望，陰風撼大旗。
古無人跡到，艱苦趣軍行。深入多疑伏，前驅半死生。
雨淫天助虐，日久帥休兵。慎選防關將，何勞戰鼓聲。
樓船窮海泊，喚渡易輕舟。浪湧如奔馬，波迴似沒鷗。
雨風交灑落，性命聽沉浮。已濟看來處，驚人浩浩流。30
此情此景和仝卜年所描繪大異其趣。仝卜年詩作類於太平盛世的景致描述；此詩 卻充滿淒風苦雨，瘴癘之氣橫流，戰事之間卻見蘇澳「無路荒山峻，參天古木高」
使得「不須言戰事，士氣已蕭騷」、「後勁多觀望，陰風撼大旗」、「古無人跡到，
艱苦趣軍行」，地利已不利；天更不假以時，故「雨淫天助虐，日久帥休兵」，在 種種不利的情況下做戰，士兵們只能「雨風交灑落，性命聽沉浮」，一場腥風血 雨之戰就在詩人筆下展開。
29 仝卜年〈蘭陽即事〉選自陳淑均《噶瑪蘭廳志》，卷八雜識（下）記文（下）詩，頁 407。
30 張雲錦〈蘇澳從軍紀事〉，選自林文龍編《臺灣詩錄拾遺》頁 114--115。
以上三人----楊廷理、仝卜年、張雲錦，以不同筆觸寫出至蘭行宦的經歷，
也正代表清代噶瑪蘭治理三階段----始創（楊廷理）、安定（仝卜年）、外侮來犯
（張雲錦），詩作與外在環境正緊密結合，為噶瑪蘭歷史留下珍貴記錄。
貳、設廳籌畫
楊廷理至蘭除平定亂事，對於噶瑪蘭設廳治理出力很多，尤其廳治的所在和 治理章程都由其訂定，後人才有所依循，噶瑪蘭的文教也才能在短期之間蓬勃發 展。
對於噶瑪蘭廳的創建，楊廷理首提建言：「背山面海勢宏開，百里平原實壯 哉！六萬生靈新戶口，三千田甲舊蒿萊。邨舂夜急船初泊，岸湧晨喧雨欲來。浮 議頻年無定局，開疆端待出羣才。」指明噶瑪蘭的所在和其地理特色、人口數量、
耕地面積及沿海特質，當然楊廷理對於噶瑪蘭納不納入中國版圖和設官治也有許 多不確定因素，因此只敢言：「開疆端待出羣才」。此外為探勘噶瑪蘭地理，且要
「度阡越陌到溪洲」，冒著「溪水湯湯忽淺流」、「奸民鳥散須防聚」天災人禍的 危險，籌設一切設廳事宜。尤其設學校為其首要項目，因為「山川頗秀，設學校 定有佳士」，事繁難辦，楊廷理「敢辭勞勩憚持籌」，依舊籌辦。除了設治的籌劃，
噶瑪蘭城的規畫也成於楊廷理之手：
楊廷理〈對鏡感懷〉
南北移來助若神，員山龜嶼宛相親。天然佳境開金面，蕞爾方隅荷玉綸。
三月綢繆占既濟，數年議論快初伸。斜陽獨立頻搔首，綠畝青疇大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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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廳治的設置，原先規劃座西向東，但經相度築城建署地址申報，又勘輿梁 章讀（南安縣人，字鳳儀）請改座北向南，因復履勘，終採其建議，噶瑪蘭城就 成了坐北向南的建築。對於此規劃創建之功，耗費日久，但楊廷理並不居功：
綱舉目張數月工，潛孚默化賴天工。了無權勇驚塵眼，賸有辛勤表潔衷。
十六字中逢運會，百三里內協春融。安排差幸歸停妥，吾道從來不計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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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初衷，為國鞠躬盡瘁。當然楊廷理對於噶瑪蘭的創建除了城池的建設，對於 典章制度的訂定也由楊廷理完成：
31 楊廷理〈對鏡感懷〉，氏著《知還書屋詩鈔》卷第八《東遊草》頁 262。
32 楊廷理〈答友〉，氏著《知還書屋詩鈔》卷第八《東遊草》頁 275。
〈重定噶瑪蘭全圖偶成〉
尺幅圖成噶瑪蘭，旁觀慎勿薄彈丸。一關橫鎖炊煙壯，兩港平鋪海若寬。
金面翠開雲吐納，玉山朗暎雪迷漫。籌邊久已承天語，賈傅頻煩策治安。
三農力穡趁春晴，雨霽煙消極望平。形擬半規深且邃，溪飄雙帶濁兼清。
培元布化思良吏，劃界分疆順兆民。他日濃陰懷舊澤，聽人談說九芎城。
33
楊廷理於首度入蘭（嘉慶十二年，1807 年）即繪製噶瑪蘭圖，後於第四度入蘭
（嘉慶十六年，1811）又重定噶瑪蘭輿圖，使往後施政有所依循。楊廷理也於 第四次入蘭開始創建噶瑪蘭城，為了安全與防衛考量，特定於噶瑪蘭城外環植九 芎，以為保衛，惜風土不合，九芎樹不耐蘭陽氣候，紛紛凋零。噶瑪蘭城的建築 遂改栽種竹以隔內外，因為看了此種建築，董正官才於蘭陽雜詠八首中記下此「插 竹為城」的特殊建築：
鳳竹原無雉堞名，藩籬捍蔽儼維城。復于隍卜蒼筤老，瞻彼淇疑版築成。
翠幕一圍資固圉，綠沈千个抵排兵。蕭疎莫恃春雲補，未雨修宜眾手擎。
34
參、政策措施
嘉慶十五年（1810），閩浙總督方維甸奉命來臺查辦械鬥案件，行次艋舺，
蛤仔難社番頭目包阿里等，叩送各社生番戶口清冊，請即收入版圖；又據民戶頭 人何繪（繢）等，呈請已墾田地照則陞科，設官彈壓，分定地界，方維甸隨即明 令總兵武隆阿，知府楊廷理一一勘查，得到詳細的地形面積、人口數目，以及水 陸要地、設官安營的建議，於十五年四月上「奏請噶瑪蘭收入版圖狀」，要求「收 入版圖，設官定地，以順輿望，以綏海疆」35。並委令楊廷理與胡桂赴蘭清查田 甲、分畫地界。四月初四日，方維甸面委楊廷理入蘭，並發章程十八則、丈繩一 副。次日，楊廷理捧檄赴蘭籌辦。楊廷理並首廢業戶，次丈量田甲陞科，又環植 九芎樹為城，六月廿五日，楊廷理發申〈噶瑪蘭創始章程〉：
三月心思此日成，揮毫悉本舊章程。仁濡雨露欣同戴，氣挾風霜愧久更。
治賦暫收三萬畝，鋤奸權靖五圍城。休從創守分難易，須凜民碞可畏情。
33 楊廷理〈重定噶瑪蘭全圖偶成〉，氏著《知還書屋詩鈔》卷第八《東遊草》頁 276。
34 董正官〈蘭陽雜詠八首〉〈竹城（插竹為城）〉，選自陳淑均《噶瑪蘭廳志》卷八雜識（下）記 文（下）詩，頁 420。
35 方維甸〈奏請噶瑪蘭收入版圖狀〉收於陳淑均，《噶瑪蘭廳志》卷七雜識（上）紀文（上）奏 疏，頁 331。
36
其詩名後有註：「殫一己之心思，耐三月之勞勩，奉十八則之憲令，成億萬載之 良規，使善良者知有官之可樂，奸猾者知有法之可畏」可知楊廷理的十八則章程 確為噶瑪蘭之開發立下規模和發展方向。詩中雖未記載此十八條章程內容，但由 其「三月心思此日成，揮毫悉本舊章程。仁濡雨露欣同戴，氣挾風霜愧久更」中 已知此為可大可久之章程。隨後楊廷理善具〈議開臺灣後山噶瑪蘭即蛤仔難節 略〉，稟送省城審議。經巡撫批交省中司道核議請奏，司中卻仍以「事難懸擬」，
詳請交臺灣道議覆。冬，汪志伊蒞任閩浙總督，始檄委臺澎道張志緒，督同楊廷 理親往覆勘。至此，無論楊廷理或噶瑪蘭人民對於設廳一事無不殷切盼望，連氣 象佳都可視為天時的表現：
月朗中秋照海山，天開地闢出塵寰。溪分清濁占全局，化格民番各就班。
養就寸心如野鶴，贏來雙鬢似霜菅。半年勞苦今差息，攜得新詩一卷還。
37
楊廷理於此詩註有言：「嘉慶己巳夏颶暴後，濁水溪正溜北徙，與清水溪合流，
居民以清濁不分苦之。庚午夏六月廿四雷公暴後，仍循故道，清濁攸分。蘭境秋 霖晴霽日少，中秋見月，居民云十餘年來亦屬僅見。二事誠為奉旨收入版圖後瑞 應，謹書以志。」除了天時，為官者勞心勞力，鬢髮成霜；人民盡心盡力，眾志 成城，人和也有之，一切條件均備，至於最後裁奪則交給朝廷。
嘉慶十六年（1811）元旦，楊廷理第三度入蘭，查核開辦事宜。三月中，楊 廷理出蘭，進郡會議申覆，九月，閩浙總督汪志伊、福建巡撫張師誠會奏，上〈勘 查開蘭事宜狀〉，共列二十款，分就設官安汛、築城建置、分劃地界、清查田甲 等各項逐一詳諫。奉硃批：「大學士會同該部議奏」，噶瑪蘭設廳終於水到渠成，
收歸清朝版圖。
噶瑪蘭雖設廳治理，但一切並非就此一帆風順，楊廷理當初言稅收「治賦暫 收三萬畝」但當時噶瑪蘭地利開發有限，荒復不一，如董正官所寫〈蘭陽雜詠八 首〉之一----〈餘埔（荒復不一）〉：
百里民番錯雜居，耕三耕一復何餘！荒坑試種人拚獸，浮埔經秋佃變漁。
鋤力丁男宜體卹，戈聲甲仗戒紛挐。縱存地角濟多隙，案吏猶談報墾書。
36 楊廷理〈六月廿五日發申「噶瑪蘭創始章程」〉（稟內有「殫一己之心思，耐三月之勞勩，奉 十八則之憲令，成億萬載之良規，使善良者知有官之可樂，奸猾者知有法之可畏」等語。），
氏著《知還書屋詩鈔》卷第八《東遊草》頁 264。
37 楊廷理〈前詩有「溪回故道分清濁」句，時欲刻聯志慶；因成句云：「月朗中秋照海山」。聯 成，復續一律（聯旁註云：『濁水溪仍循故道，清濁攸分』。中秋見月，居民云：『十餘年來亦 屬罕見，誠為奉旨收入版圖後瑞應』。謹書以志）〉，氏著《知還書屋詩鈔》卷第八《東遊草》
頁 270--271。
38
地力如此，人民生活之困窘可想而知。人民如獸般拼死拼活耕作，結果「浮埔經 秋佃變漁」，也難怪董正官要言「鋤力丁男宜體卹」，也希望「戈聲甲仗戒紛挐」，
於此，詩人似已預見將有事故發生，因為「縱存地角濟多隙，案吏猶談報墾書」
為官者若只知一味開墾地力，不知體察民間疾苦，人民總會反撲，果不其然，於 咸豐三年（1853）爆發吳磋、林汶英事件，董正官命喪於討賊途中。董正官任噶 瑪蘭通判頗有建樹，在其詩中也可見當時噶瑪蘭民間的實情：
〈蘭防即事〉
蘭山一路重巡邊，輕坐籃輿便往旋。溪闊渡舠仍足涉，埔平行犢有車牽。
竹圍茅屋疏村落，樜廠礱房小懋遷。無數荒坪沙壓斷，稽今失墾又年年。
虎寮馬隘設防閑，半似沙喃逼內山。番害數從谿徑出，莊屯都欠瓦樓環。
牢穿莫惜亡羊補，虞備何嫌即鹿艱。丁壯甲田資保聚，石垣應在眾擎間。
39
詩中言「無數荒坪沙壓斷，稽今失墾又年年」對於噶瑪蘭的地力又提出警訊，此 時番害仍未斷絕，故「番害數從谿徑出，莊屯都欠瓦樓環」、「丁壯甲田資保聚，
石垣應在眾擎間」，蘭防工事也少不得要防番害。在董正官詩中較少對朝廷歌功 頌德之作，反見對朝廷提出警惕和批判，也感慨蘭民之生活困難，只是一切，有 誰知？徒讓官逼民反，民逼循吏魂斷噶瑪蘭。
第三節 蘭陽勝景
噶瑪蘭為清朝新闢之區，面海背山，有高山、平原和臨太平洋，當然也有小 溪蜿蜒，無論生態或地理景觀都是相當豐富的。蕭竹〈甲子蘭記〉云：「仰觀蘭 中形勝，在長隄一湖，涵猴山於永秀，連滄海而縈洄，龜嶼插中海之波，玉山接 淩雲之勢。朝麋鹿以群友，暮禽鳥而飛歸。長江有搧網之翁，遠地多弓獵之戶。
有行歌之互答，無案牘之勞形。漁、樵、耕、讀，樂土安居；足飽煖以欣歡，無 理亂之憂喜。……滄海安瀾，扁舟可達四省。水口烏石，關固山門，夾枋鎖住；
洋匪兇番，不敢逼視。故國名山，未能勝此。」40記中對於噶瑪蘭之山川形勢都 已函括，並極力讚頌此地山水為安居樂業、豐衣足食之地。
38 董正官〈蘭陽雜詠八首〉〈餘埔（荒復不一）〉，選自陳淑均《噶瑪蘭廳志》，卷八雜識（下）
記文（下）詩，頁 421。
39 董正官〈蘭防即事〉，選自陳淑均《噶瑪蘭廳志》，卷八雜識（下）記文（下）詩，頁 421--422。
40 蕭竹〈甲子蘭記〉，《宜蘭縣志》卷七藝文志文學篇，頁 3。
壹、蘭陽八景
嘉慶三年（1789）蕭竹從其友遊臺灣，五年（1791）至噶瑪蘭（蕭竹稱「甲 子蘭」），吳化款待之。居且久，乃標其勝處為八景，並以八首詩詠八景，蕭竹以 蘭城拱翠、石峽觀潮、平湖漁笛、曲嶺湯泉、龍潭印月、龜嶼秋高、沙堤雪浪、
濁水涵清為陽基八景；復有佳城八景，如湖堤曉月之類；皆係以七言絕句。今僅 存〈陽景三絕〉，然無論〈陽基八景〉或〈佳城八景〉，就今日所能看到的篇目，
亦大多約略歸納勝景特色，然後攝取四言以命題：
〈陽景三絕〉
石峽朝天景秀妍，高峰玉笋插雲煙。遙看雪浪飛千尺，秋色淩空水接天（石 峽觀潮）。
龍潭碧水玉壺清，印得秋空兩月明。百里江山如畫稿，清巖藍影盡含情（龍 潭印月）。
孤峰獨聳接雲間，砥柱中流豈等閒？日月每從海上過，乾坤祇在海中仙（龜 嶼秋高）。41
蕭竹所見為今日屬東勢之溪北景致，石峽觀潮應為今北關海潮；龍潭印月為四圍 大埤的月景（今礁溪）；龜嶼秋高當屬龜山島。蕭竹此三詩對於蘭陽風景的敘述 和〈甲子蘭記〉一樣，描景生動，景致富麗，一幅遊山玩水的勝地，在蕭竹筆下 一幅幅蘭陽風景圖潑灑而出，其作為純寫景之作，而無個人情意在其中，或當地 民情於其中。楊欽年則稱許蕭竹此三詩之作「寫蘭地秋天，卻無蕭疏、悲涼之意，
反而清麗、爽朗、空靈而幽淡，蓋蘭地『花卉則不時常開，木葉則歷年未落』， 故雖時值秋季，但『百里江山如畫稿，青巖藍影盡含情』，景色媚麗有如春天。」
42，除寫自己的遊歷，也將清代蘭陽風景如實寫下，流傳至今。
詩人因景寫詩，景因詩流傳，詩人之名也因詩而彰揚，彼此之間，相得益彰。
蘭陽景物到了烏竹芳，他擇定蘭陽八景並各係一詩，其選景範圍較蕭竹寬廣，至 於創作此八景詩之由，如其於〈蘭陽八景詩（並序）〉所言：
噶瑪蘭，一新闢之區也。榛莽荒穢，草木蒙茸，每為人跡所罕到。
前之人來守斯土者，斬其荒而除其穢，落其實而取其材。由是奇者 以露，美者以顯；而山海之靈異、景物之秀發，未嘗不甲乎中州。
特以僻在荒陬，海天遙隔，文人騷士每裹足而不前，實貽林澗之愧
。雖然，莫為之前，雖美弗彰；莫為之後，雖盛弗傳。予以乙酉夏
41 蕭竹〈陽景三絕〉，選自陳淑均《噶瑪蘭廳志》，卷八雜識（下）記文（下）詩，頁 413--414。
42 楊欽年撰文；周家安圖說《詩說噶瑪蘭》勝景人物篇，第一七七頁。
承乏斯土，見夫民番熙攘，山川挺秀。北顧嶐嶺，雲烟縹緲；南顧 沙喃，水石雄奇。其東則海波萬里，龜山挺峙；其西則峰巒蒼翠，
儼如畫屏。竊疑天地之鍾靈、山川之毓秀，未必不在於是也。故特 標其名而誌其勝，列為八景，附以七絕；庶名山佳水，不至蕪沒而 不彰。後之人流連景物、延訪山川，亦可一覽而得其概云。
誠如烏竹芳所言，蘭陽八景的選取確為讓噶瑪蘭此新闢之區迅速為人知，讓名山 勝水能流傳於後，故選取一些景物以為代表。而以此為題寫作者尚有陳淑均，兩 者所選景點相同，連命名都相同，只是順序不同；至於柯培元雖無〈蘭陽八景詩〉
之作，但詩作中有其中四景，此三人詩作如下表：
蘭 陽 八 景
烏竹芳 龜山朝日 嶐嶺夕煙 西峰爽氣 北關海潮 沙喃秋水 石港春帆 蘇澳蜃市 湯圍溫泉
陳淑均 龜山朝日 嶐嶺夕煙 西峰爽氣 北關海潮 沙喃秋水 石港春帆 蘇澳蜃市 湯圍溫泉
柯培元 沙南秋水 石港春帆 蘇澳連舶 湯圍溫泉
從蕭竹的「陽基八景」到烏竹芳的「蘭陽八景」，再加上烏竹芳的品題，烏竹芳 的「蘭陽八景」就成了宜蘭傳統文人風景書寫的典範；蘭陽八景也成了宜蘭地區 特有的美景。此八景於陳淑均《噶瑪蘭廳志•卷一•封域•山川》皆有記載：〈龜 山朝日〉，「龜山：在廳治東六十海里，以形得名。……朝旭初升，變幻萬狀。蘭 陽八景所謂『龜山朝日』者，此其第一」；〈嶐嶺夕煙〉：「嶐嶐嶺，在廳治北五十 五里，以高得名。石磴如梯，煙雨籠樹，所謂『嶐嶺夕煙』，此乃八景之一也」；
〈西峰爽氣〉：「四圍大陂後山：在廳治西十一里。……連巒屶崱，彌望青蔥；中 有一峰，特為角拔，所謂『西峰爽氣』，為蘭陽八景之一者即此。」；〈沙喃秋水〉：
「大叭哩沙喃山：在廳治西南五十餘里，以番地得名。層巒疊嶂，鳥道紆迴，雖 盛夏必襲裘而入。即八景中之『沙喃秋水』也」；另於《噶瑪蘭廳志•卷二•規 制•關隘》則載〈北關海潮〉：「北關：在廳北四十里，高山險峻。由山腳至海濱 約二百步，大石鱗列，天生門戶。北通三貂嶺，南趨烏石港，為全蘭咽喉。『北 關海潮』，為蘭八景之一。」；〈石港春帆〉：「烏石港在頭圍汛，離廳北三十里。
其水從廳治東北淺澳接大溪流北行十里，至大塭口，匯小港眾流，逕頭圍而入 海。……『石港春帆』為蘭陽八景之一。」；〈蘇澳蜃市〉：「蘇澳離城南五十里，
為蘭界東勢之盡頭；澳口即深洋外洋。該澳內寬外窄，中有石礁鎖束，左為北風 澳，右為南風澳，皆可避風湧。……『蘇澳蜃市』亦蘭中八景之一也」；〈湯圍溫 泉〉：「湯圍隘：距廳北十七里，在湯圍左，以溫泉得名。……『湯圍溫泉』，乃 蘭中八景之一。」從以上八景地點的介紹可知：烏竹芳到達噶瑪蘭任通判時，正 是溪南土地逐漸開發之時，所以他所遊歷的八景，大多在溪北山麓及濱海一帶，
對整個區域的觀光履帶形成，當然太偏頗了些，但無損其詩作價值，反而反映出 噶瑪蘭開發之現況：
〈龜山朝日〉
曉峰高出半天橫，環抱滄波似鏡明。一葉孤帆山下過，遙看紅日碧濤生。
〈嶐嶺夕煙〉
層層石蹬繞青雲，綠樹濃陰路不分。半面斜陽還返照，晴煙一縷碧氤氳。
〈西峰爽氣〉
重疊青峰映碧流，西來爽氣一天秋。山光入眼明如鏡，空翠襲人無限幽。
〈北關海潮〉
蘭城鎖鑰扼山腰，雪浪飛騰響怒潮。日夕忽疑風雨至，方知萬里水來朝。
〈沙喃秋水〉
磧石重重到處勻，青山四壁少居鄰。秋來積潦無邊闊，水色天光一鑑新。
〈石港春帆〉
石港深深口乍開，漁歌鼓棹任徘徊。那知一夕南風急，無數春帆帶雨來。
〈蘇澳蜃市〉
澳水回旋地角東，山光日色照曈曨。蜃樓海市何人見？遙在澹煙疎雨中。
〈湯圍溫泉〉
泉流瀉出半清湍，獨有湯圍水異香。是否天工鑪火後，浴盆把住不驚寒？43 細讀詩中所描繪的景致和陳淑均於《噶瑪蘭廳志》中所記蘭陽八景，其相似度很 高，陳淑均應該是依據烏竹芳詩而定出蘭陽八景，甚至自己也以此題為詩：
〈龜山朝日〉
昂然勢矗海門東，十丈朝暾射背紅。員嶠戴星高出地，咸池浴水突浮空。
山衝泖鼻開靈穴，嶼轉雞心駕曉篷。自是醮波常五色，對看嶐嶺亦曈曨。
〈嶐嶺夕煙〉
石磴盤旋暮色蒼，引人煙景入巖疆。輕如翠帶拖嵐起，細與晴絲挂嶂張。
幾擔歸樵尋出徑，半林栖鳥抹斜陽。來朝拂袖登高頂，雅近鑢頭捧御香。
〈西峰爽氣〉
入我襟懷在此間，西峰不獨一員山。何人解向紅塵洒？對景能消白晝閒。
簾放竹猗秋水碧，欄扶花亞夕陽殷。披衣興到餘酣處，槳打谿頭弄月還。
〈北關海潮〉
海轉臺陽背面寬，天開巖戶扼全蘭。百三弓勢射潮準，十里軍聲堅壁看。
雲外樹嵌危堞小，山腰風吼怒濤寒。憑誇水盡朝東去，且擁南關兀坐安。
〈石港春帆〉
水流天外海孤懸，幸有恩波及福泉。港小能容舟入口，帆低不礙石多拳。
斜風撐出濤三尺，細雨收來幅十聯。贏得人裝書畫稿，滿江都喚米家船。
〈沙喃秋水〉
一灣三十里平沙，笑指雕題近水家。雁起蘆邊秋漲闊，花疎蓼外夕陽斜。
43 烏竹芳，選自陳淑均《噶瑪蘭廳志》，卷八雜識（下）記文（下）詩，頁 403--405。
溪光潤帶禾千頃，洞口流交樹八叉。盼到月眉圍盡處，恍疑晚市聚魚蝦。
〈蘇澳蜃市〉
無端海市湧樓臺，車馬衣冠景物該。一水暗連諸嚕嘓，半空擎出小蓬萊。
仙家總在迷茫外，世境都從變幻來。莫使風吹南北澳，留將圖畫太陽開。
〈湯圍溫泉〉
華清今已冷香肌，別有溫泉沸四時。十里藍田融雪液，幾家丹井吐煙絲。
地經秋雨真浮海，人悟春風此浴沂。好景蘭陽吟不盡，了應湯谷沁詩脾。44
其中，〈西峰爽氣〉、〈沙喃秋水〉，二詩於柯培元《噶瑪蘭志略》中改為〈西峰晴 爽〉45、〈沙喃秋水〉46，作者改為「舉人陳洲均（晉江人）」，詩的內容幾乎雷同，
且尋無陳洲均此人資料，所以應是「陳淑均」之誤。
烏竹芳以七言絕句為詩；陳淑均則以七言律詩為詩，兩者格律不同，景致相 同，但詳讀比較之：烏竹芳寫景簡潔，篇幅雖短卻能掌握八景景致的特點，如以 特寫運鏡，將景中最突出點攝下，呈現在讀者眼前，讓讀者想像百年前的蘭陽八 景。無論曉峰孤帆、晴煙石磴、海潮風雨、天光水色、石港漁歌、澳水蜃樓、泉 流湯圍，「取景自然，措辭樸拙，初似不經意，但筆鋒翻轉，景色自見」47此為烏 竹芳擅寫景之明證；真如其於序言中所期待，「庶名山佳水，不至蕪沒而不彰。
後之人流連景物、延訪山川，亦可一覽而得其概云。」。陳淑均之作「遣詞用字 工則工矣，然卻流於形式上的浮誇雕琢，所要描繪的景色反而隱晦不彰」48。至 於柯培元之作：
〈石港春帆〉
港口晴明點翠螺，船頭風力動纖蘿。今年節氣迎春早，半夜潮聲到客多。
照海白雲低近水，開帆細雨不揚波。天邊鷁首如飛鳥，指點艅艎頃接過。
〈沙南秋水〉
峭壁奇峰抹遠天，山根環繞鏡含烟。平林落葉秋風起，水淨沙明好放船。
〈蘇澳連舶〉
爛賤魚蝦市，喧闐舟古 客船。晴明占海熟，豐稔看檣連。
帆影驚濤外，潮聲落照邊。黃昏燈火盛，水面聚人烟。
〈湯圍溫泉〉
華清第二湯，賜浴世所艷。海外有溫泉，波浮空瀲灩。
器樹蔭泉上，泉中水若沸。曲折山谿間，翻覺草青鬱。
44 陳淑均，選自氏著《噶瑪蘭廳志》，卷八雜識（下）記文（下）詩，頁 414--416。
45〈西峰晴爽（即枕頭山）〉入我襟懷在此間，西峰不獨一員山。何人解向紅塵洗，對景能消白 日閒。地繞竹灣秋水碧，山然花氣夕陽殷。披衣興到餘酣處，槳打溪頭弄月還。
46〈沙喃秋水〉一灣三十里平沙，笑指雕題近水家。雁起蘆邊秋漲闊，花疎蓼外夕陽斟。
溪光潤帶禾千頃，洞口流交樹八叉。盼到月眉圍盡處，風腥晚市聚魚蝦。
47 楊欽年撰文；周家安圖說《詩說噶瑪蘭》勝景人物篇，第一八七頁。
48 楊欽年撰文；周家安圖說《詩說噶瑪蘭》勝景人物篇，第一八七頁。
層峰陰積雪，地氣暖如蒸。僻壤無人到，澡躬誰許稱。
補入溫泉志，應嘆見者稀。會將芹藻采，可詠浴乎沂。49
雖非以八景為題，但其詩作也能寫盡當時蘭陽子民的生活，尤其改〈蘇澳蜃市〉
為〈蘇澳連舶〉，將蘇澳港口魚蝦滿地，港邊人口眾多，典型的漁村生活鮮活呈 現讀者眼前。柯培元來宜蘭據史所載僅一月爾，其對於此四景是真實眼見或耳聞 之而想當然耳，則頗令人玩味。
在蘭陽八景中有一「北關海潮」，如烏竹芳詩：「蘭城鎖鑰扼山腰」；陳淑 均詩：「海轉臺陽背面寬，天開巖戶扼全蘭。」詩開頭即說明北關險要之處。嘉 慶二十四年（1819）由第四任通判高大鏞奉文建關，關口築於山腰巨岩間，形勢 險要，惜今關口已傾圯，不復見往日景象，但見一些遺蹟和仿造大砲，遙想當日 景物。
道光年間，孫爾準因臺亂事，銜命平亂，亂事平定，孫爾準即到北臺巡視，
來到素有「天下第一關」的北關，也是噶瑪蘭軍事重要關口，贊其臨海波濤洶湧 亂石崩雲之勢，寫下對北關更詳細的贊語，也點出北關防守的重要：
〈噶瑪蘭北關〉
山頭亂石金華羊，下飲大澥波茫茫；蹴蹋洪濤濺飛沫，紫瀾迅激浮驚霜。
北關拔起通一線，訇然石扇森開張。天開地闢絕人跡，胡煩設險勞隄防！
我皇德遠暨日出，坐變斥鹵為耕桑。乃知天意早有在，陽施陰設成巖疆。
我來叱馭行過此，戍卒環列排櫐槍。關中沃野七千甲，南東其畝棻鋪穰。
茆茨土舍雞犬靜，疑從上古窺洪荒。鴃舌侏亻离 費重譯，見人狂顧如驚獐。
地無可欲視聽寂，安得習染生癡狂。無懷、葛天在人世，桃源之說非荒唐。
鯷壑東瞻寒礁石，雞籠西顧連崇岡。瞿唐、劍閣身未到，鄳阨視此誰低昂？
援毫思欲勒銘去，媿無筆力追孟陽。50
孫爾準此時（道光六年，1826）來到噶瑪蘭，距設廳治理（嘉慶十七年，1812）
也不過十四年的光陰，開發仍屬草創，所見仍是沃野平疇，一幅雞犬相聞的世外 桃源景象。詩中也記載著當時原住民，說他們「鴃舌侏亻离 費重譯，見人狂顧如 驚獐」，也是時人對其看法。
綜觀蘭陽八景的選定仍離不開清代各地八景的選定：和地方行政區的增設有 關，廖雪蘭於《臺灣詩史》有言：「所謂八景詩，正是以中國傳統文人之生活與 眼光來品嘗島國風光之情趣也」51，所以細讀來臺文人所作蘭陽八景詩，只覺平 遠寧靜、幽閒自在，而無現實之書寫。也如陳佳妏研究發現：八景詩並不負擔精 準地書寫地方景物特色的寫實責任，創作者反而將其寫作的重點放在，如何透過
49 柯培元，選自氏撰《噶瑪蘭志略》，卷十三藝文志，詩，頁 192--193。
50 孫爾準〈噶瑪蘭北關〉，收於陳淑均《噶瑪蘭廳志》卷八雜識（下），頁 406--407。
51 廖雪蘭《臺灣詩史》第一章臺灣文學發展情形，臺北市：文史哲，1998，頁 7。
對於山水意象的塑造與書寫，引發豐沛的情感動能，進而達到所謂「情景交融」
的境界。52蘭陽八景的選擇本身即非遍及蘭陽各地，其中關係到地方的開發，所 以在選景上即有其侷限。而八景詩的寫作則傳承傳統八景詩的寫作模式，所以讀 來只見景致秀麗，一幅幅佳景如在眼前，雖未眼見，也可憑耳聽與想像成篇，這 點似乎就可說明柯培元相關作品的由來了。
52 陳佳妏〈滾滾波濤聲不息，斐然有緒煥文章----論清代台灣八景詩中的自然景觀書寫〉，頁 10。
文章選自「台灣文學研究工作室」，網址：ws.twl.ncku.edu.tw。
以上〈蘭陽八景〉圖翻攝自《詩說噶瑪蘭》頁 188--195。
貳、龜山島
宜蘭作家黃春明有詩言龜山島「龜山島/當我們看到你的此刻/那揉雜在空氣 中的哀愁和喜悅」，龜山島，就是如此令人眷戀。其另一首新詩----〈龜山島〉也 寫出蘭陽子民對龜山島的留戀與依賴：「蘭陽的孩子在外鄉的日子/多夢是他失 眠的原因/他夢見濁水溪/他夢見颱風波密拉、貝絲/他夢見你/龜山島/外鄉的醫生 教他數羊/一隻羊、二隻羊、三隻羊/四隻濁水溪/五隻颱風/六隻龜山島」。龜山島 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也成了蘭陽子民觀天候的目標：「龜山戴帽大水浩浩」53、「龜 吐磺」54、「龜山前風颱做勿會成，龜山後風颱沒等候」55；也因為他的神祕感及 位於臺灣島外海，為人煙罕至之地，也流傳一些俗諺：「台灣遊透透，龜山還勿 會到」56、「龜山踅頭」57除了俗諺中的龜山島和黃春明眼中雜揉「哀愁和喜悅的」
龜山島，龜山島在清代文人筆下又是何種面貌呢？
屠文然〈龜山嶼歌〉
臺陽北路三貂艱，轉行東下臨深灣。忽逢海島如屏環，孤峰聳立蒼石頑。
詢之父老名龜山，招同舟子相躋攀；果然形色龜一般，四足綿亙千波間。
首尾崚嶒苔蘚斑，天公厭若堅甲擐；霹靂一聲流血殷，驚走生番馳無還。。
吁嗟乎！甲蟲三百汝為長，水族之中巨靈掌。不期石頭宛肖像，波濤掀天 風鼓盪。漁舟到此難下網，但見奔騰萬馬響。狂瀾廻潭深萬丈，飄泊海艘 如魚鮝。向問樵採有人上，虎穴幽深作蝄蜽。五總十朋常來往，氣吞鯨浪 呼吸爽。蛟龍過此敢縱放，黿鼉同類但瞻仰。年年滋生如卵養，變化無窮 神通廣。又聞每歲臨中秋，當空皓魄月夜幽；花啼文角蹲犀牛，此山挾之 海面浮。兩角分開水不流，雙目如珠夜光投。忽作海市飛蜃樓，風波頃刻 翻不休。我今橐筆來高游，鱷魚何用韓公謀。制伏神怪如楚囚，生民樂利 滄海收。58
53龜山島上空如果烏雲籠罩，就表示大雨即將來臨。又有謂「龜山若崁頭，大雨隨時到」。
54每年秋季東北季風開始吹起，頭城沿海地區民眾都可以聞到飄自龜山島的硫磺味，民眾戲稱這 是烏龜在吐硫磺氣，當民眾開始聞到硫磺味時就是天氣要轉涼的徵兆。
55假如彩虹出現在龜山島前方就不會有颱風，假如彩虹出現在龜山島北面則表示颱風立即將至。
56遊遍台灣各地，唯獨龜山島不曾去過。１９７７年龜山島劃為「軍事管制區」，島上的居民遷 移到大溪的仁澤社區，至今宜蘭的鄉親只跟它隔海相望，無法親臨龜山島，故言「台灣遊透透，
龜山還勿會到」，今已開放觀光。
57龜山島位在宜蘭東北方海面，面積２．８平方公里，遠眺如龜浮游海上，進入蘭陽平原首先見 到的就是龜山島，而且在平原上的任何地方都可以眺望龜山，因此它是蘭陽的自然地標也是宜 蘭人的精神象徵；清代噶瑪蘭通判竹芳即將「龜山朝日」列為蘭陽八景之首。「龜山踅頭」意 指不可能的事情。踅讀音 seh8，轉頭之意。
58 屠文然〈龜山嶼歌〉，選自陳淑均《噶瑪蘭廳志》，卷八雜識（下）記文（下）詩，頁 417。
屠文然此詩從龜山島的地理位置寫起，其中特別的是，「招同舟子相躋攀」，屠文 然親自登上龜山島參觀，這與現今所流傳文學作品皆為遠觀龜山島倒是大異其 趣。龜山島，在十九世紀前期（道光初年），便有頭城大坑罟之十三名漳州人來 此定居，人口最多時達六百餘人。後於一九七七年，集體遷移至頭城鎮大溪里仁 澤新村，此島由軍方管轄。59惜屠文然所見龜山島只言「果然形色龜一般，四足 綿亙千波間。首尾崚嶒苔蘚斑，天公厭若堅甲擐」後皆言龜山島之傳說故事了。
至於龜山島的傳說可另見於柯培元的〈龜山歌〉：
千歲老龜化為石，遍體綠毛眼深碧。蹣跚欲上蓬萊山，道逢巨鰲話仙跡。
天風慘淡迷寒雲，水路蒼莽震霹靂。縮頸潛伏波之心，奔浪汩沒露其脊。
不計歲月皴莓苔，竟飽烟霞附砂磧。細草如鱗群鹿游，深澗穿脇老猿據。
我家東魯有龜山，宣聖奏琴何戚戚。我望金沙有龜山，邇英說書嘆嘖嘖。
茲龜避地兼避人，不為世人十朋錫。我行正值春風生，遙見空中翠新滴。
曳尾泥中甘沉堙，昂首天外去咫尺。更聞中央澄清潭，中有金鯉化梭擲。
吁嗟呼！龜兮龜兮如有靈，力捍蛟龍斬荊棘。買山有願終乘桴，此間支床 學閉息。60
此詩寫來不若屠文然一詩的氣勢狀闊，大風巨浪，卻顯龜山島之沉穩；前詩島上 充滿許多熱鬧傳奇動物，如虎、蛟龍、黿鼉等「五總十朋常來往」（不知是否屠 文然親見之？），熱鬧非凡。反之，柯培元傳聞中的龜山島寂寥多了，卻又在詩 中寄託自己的對孔子和楊龜山的懷想，卻又想祈求神龜能助他達成歸隱修行的心 願，詩中也透露出遊宦人士的無奈：遠渡重洋想一展長才報效國家，卻又惦記家 鄉欲歸故里，蘭陽終非是其落葉歸根之處。柯培元另存〈龜山軼事〉一文，則詳 述有關龜山島的傳說，今引全文如下：
吳沙佔據頭圍，番出死力拒之。一老番謂其眾曰：若龜山臉開，此地非吾 輩有矣。嘉慶四、五兩年，雷霆風雨，屢挫石峰，而東北破裂一角，遂成 側顧之勢。十一、二年，吳沙呈淡水廳獻丈墾之策。十五年，歸版圖。番 之言驗。山在大海中，孤嶼特立，林木深蔚，四無居人。然春夏間漁者結 隊往，遙見有老人為道士裝，即之已杳；意者其仙歟。林中多猿，僅五、
六寸，面圓而白。時遇白鹿，漸馴不畏人。盧氏子一日捉得其雄，其雌逸 去。自是時雌日日哀鳴，聞其聲而不見其形云。61
至於查元鼎〈龜山〉：
59 楊欽年撰文；周家安圖說《詩說噶瑪蘭》勝景人物篇，第二 0 三頁。
60 柯培元〈龜山歌〉選自氏撰《噶瑪蘭志略》，卷十三藝文志，詩，頁 189-190。
61 柯培元〈龜山軼事〉選自氏撰《噶瑪蘭志略》，卷十四雜識志，頁 205--2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