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和詩、詞、曲這些韻文形式比較起來，辭賦是我國古代藝術容量較大，形式 也較自由的文學體裁，相對地，也就更能表現作者多方面的才華和文學修養。因 此，會不會作賦就成了衡量一位作家文學才能的重要尺度。《北齊書•魏收傳》
有言：「會須作賦，始成大才士。」西漢辭賦大家司馬相如稱「賦家之心，苞含 宇宙，總覽人物」，並說作賦乃「合纂組以成文，列錦繡而為質」，可見賦家不僅 必須博學，還得有才情。後代作家在編總集、別集時，也總是首列賦作，次列詩 文，古人對辭賦的重視，可見一斑。唐代時，律賦還成為取士的標準，可見作賦 對於士人的意義非凡。到了明代，雖不試賦，但作家仍然十分重視辭賦創作。馬 積高在〈《歷代辭賦總匯》前言〉提到收集《歷代辭賦總匯》時統計的數量，1由 這份數據可看出明代辭賦作家和辭賦作品的數量，佔歷代辭賦所存數量僅次於清 代，且較之唐、宋、元人，有激增的態勢。
然而，辭賦研究蓬勃發展至今，其中關於賦史的建構、歷代作品的耙梳工作 已接近完成，無論是賦史、賦論史皆有無數學者投入研究，惟有明一代賦篇，卻 少有學者論及。今人論及明代賦論，皆提出「唐無賦」此一觀念，但提出「唐無 賦」說法的明代復古派首領李夢陽，卻尚無人針對其賦作進行完整而深入之探 究，故本論文就其文集中所存賦篇加以分析，並從其文學主張理路觀察「唐無賦」
此一說之提出背景，從而評析李夢陽的文學觀和賦觀，同時並參以近人說法，討 論李夢陽提出「唐無賦」其後之影響。
1 資料統計引自馬積高著，〈《歷代辭賦總匯》前言〉，《中國文學研究》，2001 年第 1 期，頁 53。
據《歷代辭賦總匯》編輯小組的統計，先秦漢魏隋作家 412 人，辭賦作品 1625 篇；唐代作家 579 人，辭賦作品 1711 首；宋代辭賦作家 347 人，辭賦作品 1445 首；金元辭賦作家 248 人，
辭賦作品 761 首；明代辭賦作家 1019 人，辭賦作品 5107 首；清代辭賦作家 4810 人，辭賦作 品 19499 首。由此數據可以得知，以賦取士的朝代，作家和作品數量龐大有必然之關聯，然而 明代取士制度已由試賦改試八股，辭賦作家的數量不但未見減少，較之唐、宋、元反而呈現成 長的趨勢，其中自然和時代較近，保存數量較多有關，但仍可呈現出明人對辭賦的重視。
第一節 研究目的與研究範圍 一、研究目的
本文將對李夢陽的辭賦進行逐篇分析，除了將每一篇賦當成獨立的個體，具 有個別的藝術特色之外，並希望由細密的分析，理出李夢陽辭賦的共同特色，以 定其於賦史上的地位與價值。同時，對於李夢陽所提出的文學論點，本文亦將加 以討論，尤其是關於賦論的部分，亦將與其賦作相對應，討論理論與實踐的結合 程度。簡而言之，本文預期解決以下問題：
1.李夢陽的生平與交遊對其辭賦創作與文學理論的建立有何影響？
2.李夢陽的辭賦外象與內質特徵為何？該如何評價李夢陽辭賦的歷史地位？
3.李夢陽的復古主張是否落實於辭賦創作？
4.主張復古引來的模擬剽竊問題，是否發生於辭賦創作之中？
5.為何提出「唐無賦」？理論根據為何？其後的影響如何？
透過以上問題的解決，相信能對李夢陽的辭賦創作與文學理論的建構有更進一步 的了解，而非以幾句文學理論口號（如：「文必秦漢、詩必盛唐」、「唐無賦」）籠 統地標誌李夢陽而已，同時希冀本文對於明代賦史與賦論史能有所補充。
二、研究範圍
本文的研究範圍主要為兩方面，一為對李夢陽的賦作進行全面性的審視與評 價。二方面究其文學理論中屬於賦論範圍或適用於賦的理論進行研究。由於本文 為李夢陽辭賦研究之專著，故重點置於作品，但仍希望藉由文學理論與作品實踐 的相互對照來分析李夢陽賦作。
1. 辭賦作品方面
本論文將以李夢陽文集《空同集》中所存三十五篇賦及其賦體雜文為主要研 究範圍。依照《空同子集》卷一至卷三順序排列，計有：〈疑賦〉、〈鈍賦〉、〈思 賦〉、〈述征賦〉、〈省愆賦〉、〈宣歸賦〉、〈緒寓賦〉、〈寄兒賦〉、〈俟軒子賦〉、〈竹 石賦〉、〈送河東公賦〉、〈弔申徒狄賦〉、〈弔康王城賦〉、〈弔于廟賦〉、〈弔鸚鵡洲 賦〉、〈哀郢賦〉、〈汎彭蠡賦〉、〈觀瀑布賦〉、〈泊雲夢賦〉、〈漢濱賦〉、〈放龜賦〉、
〈大復山賦〉、〈河中書院賦〉、〈朱槿賦〉、〈感音賦〉、〈嚏賦〉、〈鳴應鶴鐘賦〉、〈觀 禁中落葉賦〉、〈惡鳥賦〉、〈鵲賦〉、〈螺杯賦〉、〈貢禽賦〉、〈水車賦〉、〈四友亭賦〉、
〈冬遊賦〉。李夢陽除了名篇為「賦」的作品之外，尚有賦體雜文數篇，據筆者 歸納，有〈哭白溝文〉、〈咎旱飆文〉、〈邃菴辭〉、〈挽歌辭〉、〈熊士選祭文〉幾篇，
皆為賦體之雜文，亦納入研究之範圍。文集中其他作品，如：詩作、族譜、序文、
祭文、墓志、書等等，其內容足以輔助說明辭賦或夢陽生平者，亦加以引用。
另外，同時代交遊之文人，如：何景明、徐禎卿、邊貢、康海、王九思、顧 璘、王廷相、朱應登、黃省曾等人，其作品中或有與李夢陽辭賦同題或者題目相 近，能夠增進吾人對李夢陽辭賦認識者，也在觀察的範圍之內。
2. 文學理論方面
《空同集》中論文之作品均為需涉獵之對象，其文學主張多存於序、書、雜 文幾卷之中，如：〈駁何氏論文書〉、〈再與何氏書〉、〈詩集自序〉、〈答周子書〉、
〈缶音序〉、〈與徐氏論文書〉、〈張生詩序〉、〈答吳謹書〉、〈敘九日宴集〉、〈潛虯 山人記〉、〈梅月先生詩序〉等等，也屬於研究範圍。除此之外，同持復古派主張 的其他文人文論，內容涉及討論李夢陽對於辭賦觀的篇章，亦擇要參考。
第二節 研究方法與文獻探討 一、研究範圍
本論文針對李夢陽的賦篇著手進行研究，由於李夢陽的文學著作全存於《空 同集》中，而《空同集》至今尚未有點校本，今國內可資取得者，惟影印本、善 本書、微縮資料三種，名稱大同小異，或曰《空同集》、《空同子集》或是《空同 先生集》。李夢陽死於嘉靖八年（西元 1529 年），生前將親手編彙的文稿交與弟 子黃省曾付梓，黃省曾之序文稱成書於嘉靖九年（西元 1530 年），此時，李夢陽 故世不及一年，故該版本當為《空同集》最早之刻本，但此刻本今已不復見。今 所見最早刊本為明嘉靖十一年（西元 1532 年）鳳陽知府曹嘉刊本，此為李夢陽 外甥，時任鳳陽（今屬安徽省）知府的曹嘉根據黃省曾之版本重梓者，此書前并 入王廷相在嘉靖十年（西元 1531 年）為《空同集》所撰之序。之後刻本甚多，「尤 其是甚為罕見的刻於明萬曆三十年（西元 1602 年）至三十一年（西元 1603 年）
之鄧雲霄、潘之恆搜輯本為明以來最佳刻本，分上、中、下三卷，輯入詩文六十 六卷附錄二卷。此刻本卷首有李夢陽之〈詩集自序〉、黃省曾序、嘉靖十年（西 元 1531 年）王廷相序、萬曆三十年（西元 1602 年）鄧雲霄、馮夢楨序、潘之恆 箋語。另外，還輯入聶豹為梓刻《空同子》八篇所撰之序」。2此一版本將原本內 容重新編排成為六十四卷，並加入外篇兩卷，成為六十六卷本。再加上墓誌銘、
年表、傳記及時人與之交遊作品，成為附錄兩卷，即為現存所見最完整的版本。
《中國善本書提要》稱「此本為校輯群本而成，較嘉靖各本為獨備，故《四庫全 書》據以著錄」。3本文首先蒐集國內可見之版本，以現存最早的鳳陽知府曹嘉刊 本為底本，參之歷來版本進行校對。特別是辭賦的部分，因為尚無點校本可資參 考，將參閱古人賦作及今人加以標點譯釋的賦作，以進行標點校對的工作。
2 王公望著，〈李夢陽著作明代刻行述略〉，《圖書與情報》，1998 年 3 期，頁 70。
3 王重民著，《中國善本書提要》，（上海：古籍，1983 年），頁 579
經過蒐集資料和校對釋義的工作之後，便能針對李夢陽的辭賦謀篇原因加以 探究，進而對李夢陽提出復古主張的時代背景，包括對李夢陽所處的成長環境、
政治生態、社會價值、文學趨向加以了解，如此一來便能對李夢陽的文學主張和 辭賦創作同時對照，由大環境去了解李夢陽個人的賦作，也同時由李夢陽的賦作 去了解李夢陽對大環境（政治、社會、經濟、文學）的種種思考。
最後，在前人的研究成果上，筆者試圖歸納後人對於李夢陽辭賦創作及文學 理論的評價。所採用的不僅是李夢陽弟子或同路人的說法，亦將反對夢陽文學主 張和批判夢陽賦作的意見提出，陳述不同論點時，將敘述視點置於持平客觀角 度，而不斷章取義，以避免失衡的情形發生。
二、 文獻探討
關於李夢陽的研究，歷年來多著眼於其「明代復古派前七子首領」的討論，
對於李夢陽在辭賦方面的成就，卻沒有專門性的討論。相關的論著大致分為以下 幾類：
第一類屬於批評史、文學史、賦史中對李夢陽文學主張的評論。如：郭紹虞 的《中國文學批評史》，顧易生、王運熙合著的《中國文學批評史》，或劉大杰的
《中國文學發展史》等著作，都曾言及李夢陽的文學主張，但皆從「文必秦漢，
詩必盛唐」、「嚴守古法，尺寸模擬」、「真詩在民間」這幾個大方向來談，雖能掌 握其詩文主張要點，但對於了解其賦作和賦論幫助有限。這一類中對於幫助吾人 了解李夢陽辭賦幫助最大者，當屬賦史類著作，其中以馬積高的《賦史》和許結、
郭維森合著的《中國辭賦發展史》為代表。《賦史》將李夢陽視為明代後期復古 派的代表人物，簡述其文學主張，並分析其〈鈍賦〉、〈宣歸賦〉、〈疑賦〉和〈觀 禁中落葉賦〉，認為「他在賦體上雖學騷、學漢、學魏晉，但並不是單純的模擬，……
加之他又正直敢言，故所作既不乏抨擊現實黑暗之處，復能頗存漢魏風骨」。4對
4 引自馬積高著，《賦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年），頁 521。
李夢陽的賦作給予正面評價，並認為不能以「文必秦漢，詩必盛唐」二語概括他 的文學主張。而《中國辭賦發展史》一書，則將李夢陽歸為明代中葉復古思潮的 中堅，承自茶陵派李東陽與楊慎之後，一掃臺閣文風。此書將李夢陽辭賦體制、
風格分為二類：一是學騷，兼得漢魏氣骨；二是仿唐，畢肖韓柳文情。學騷之制 分析〈泛彭蠡賦〉、〈觀禁中落葉賦〉二篇，認為「他取騷之神而不徒效其形」；5 而仿唐之制則以模仿柳宗元〈懲咎賦〉的〈省愆賦〉為例，認為其體制、語言、
情感皆如出一轍，殊詞同情。另舉四言體〈疑賦〉，說明李夢陽辭賦「遠承《楚 辭•卜居》，近仿韓、柳賦格」。6此類資料提供吾人對李夢陽生平、文學主張及 文學創作有一概略了解，但在閱讀時必須保持客觀，因為此類著作多帶有作者個 人成見式的評價，於採用時可供參考，卻不可一味附和。
第二類是以「明代七子」或「復古派」為研究重心，前者著重於討論七子之 間的交遊及相互間的影響。有龔顯宗《明七子派詩文及其論評之研究》，及邵紅
〈明代前七子的時代背景及文學理論〉、顏婉雲〈明清兩朝有關前七子生平文獻 目錄〉、陳書錄〈明代前七子「宗漢崇唐」心態膨脹的誘因〉等等，此類文獻將 前七子（或加上後七子成為「七子派」）視為一文學集團，探討其相互間的交遊 關係，及各自同中有異的文學主張，試圖歸納出七子派的共同文學特徵。後者著 重於明代中葉對抗臺閣體而產生的復古思潮來討論，研究內容不限於七子派，而 是與之同時代，共同具有復古理念的作家皆囊括在內。這方面的著作有簡錦松的
《明代中期文壇與文學思想研究：自成化至嘉靖中期(一四六五-一五四四)》和〈論 明代文學思潮中的學古與求真〉、廖可斌的《復古派與明代文學思潮》、簡恩定〈明 代擬古派的困境〉等等。這一類的著作由於著重點在於明代中期文學復古思潮的 形成，故側重於其成因的探討、當時現象的闡述及所造成的限制和影響。此類著 作對於吾人了解李夢陽所處之時代背景，尤其是文學趨勢和當時文壇思潮都有詳 細的介紹，有助於研究者了解李夢陽學殖背景和交遊情形。
第三類是屬針對明代辭賦進行局部性而非全面性的討論文章。如：許結的〈明
5 引自許結、郭維森合著，《中國辭賦發展史》，（南京：江蘇教育出版，1996 年），頁 710。
6 引自許結、郭維森合著，《中國辭賦發展史》，（南京：江蘇教育出版，1996 年），頁 711。
代「唐無賦」辨析--兼論明賦創作與復古思潮〉及畢萬忱的〈論明賦的社會批判 精神--明賦主題研究二題〉、葉幼明的〈元明清辭賦的歷史地位〉等。許著由「唐 無賦」此一命題入手，剖析「唐無賦」一說的繼往與開來，並將明賦與復古思潮 連接。作者認為「唐無賦」說根源於：一、對唐宋以來試賦制度以以及由此出現 的汗牛充棟的應制律賦的排拒。二、對宋人變唐以理學入賦之創作審美經驗的否 定。7而畢著則以社會批判角度來觀察明代賦作，將此類賦作分為兩大主要命題：
一為抨擊政治腐敗，二為同情民生疾苦。李夢陽的賦作中，有許多屬於第一類的 著作，作者以〈疑賦〉、〈鈍賦〉為例，說明李夢陽賦作中強烈的社會批評傾向。
葉著重點在於強調：雖然辭賦發展到元明清，確實顯露出某種衰落的趨勢，但這 是因為戲曲小說等新興文學樣式及讀者對象知識階層轉移的關係。但不能因此忽 略或鄙視元明清時期的辭賦創作，應該恢復其應有的歷史地位。該文認為元明清 辭賦有三方面的成就：第一，諷刺賦的繁榮是此時辭賦創作的一大特色，並舉出 李夢陽〈疑賦〉為例；第二，深刻反映現實生活，抒寫作家的不滿與牢騷；第三，
描寫一個時代的重大事件，反映一個時代的巨變，如：王世貞〈土木賦〉、清朝 無名氏的〈哀鴉片賦〉等等。此文並對明代復古派的評價提出討論，認為復古派 的創作總是受人詬罵為以剽竊為能事而無靈魂，事實上「他們雖寫有少數句摹字 擬的贗古之作，但也寫有不少深刻反映現實的好作品。」8並從辭賦創作數量上 來看，復古派作品遠遠超過後來反復古派的唐宋派、公安派等人；再從質量上來 看，復古派諸人「大都為正直敢言之士，故所作既有能力抨擊黑暗現實，又能保 存漢魏風骨的特點」，9因此，「如加上辭賦這個砝碼，對復古派與反復古派的文 學成就，自當要作出新的評價。」10此類作品著重於明代辭賦，論述或許不全然 以李夢陽為重心，卻能使研究者更加了解明代辭賦的特色與價值。
第四類是針對李夢陽個人的研究，一類為對其文學理論的專論：有簡錦松《李 何詩論研究》、于興漢〈李夢陽詩學思想辨析〉、程建中〈李夢陽「復古」別議〉、
7 摘自許結，〈明代「唐無賦」辨析--兼論明賦創作與復古思潮〉，《文學遺產》，1994 年第 4 期，
頁。
8 引自葉幼明著，〈元明清辭賦的歷史地位〉，《新亞學術集刊》，1994 年第 13 輯，頁 329。
9 引自葉幼明著，〈元明清辭賦的歷史地位〉，《新亞學術集刊》，1994 年第 13 輯，頁 330。
10 引自葉幼明著，〈元明清辭賦的歷史地位〉，《新亞學術集刊》，1994 年第 13 輯，頁 330。
金榮權〈李夢陽的復古理論與詩文創作〉等等；另一類為李夢陽生平的研究，如：
王公望〈李夢陽《空同集》人名箋證〉、〈李夢陽生平考辨二題〉，鈴木虎雄〈李 夢陽年譜略〉、吉川幸次郎〈李夢陽の一側面〉等等。針對李夢陽為研究重心者 數量不多，對於其文學理論，特別是詩論有較多的議論，而對於夢陽生平研究的 部分則大有助於研究者對李夢陽個人的了解。
綜合前人資料，可以發現：雖然對於李夢陽的研究資料不少，卻多半是以概 述方式進行，以專論方式專門研究其文學創作者，僅限於第四類；而關於李夢陽 辭賦之研究則零星散佈於各類資料中的某些部分論述，因此，本論文將搜羅以上 四類前人研究成果，並加以妥善運用，以加強本論文之深度與廣度。
第三節 明代中期政治背景與文學趨勢
李夢陽生於明憲宗成化八年（西元 1472 年），卒於世宗嘉靖八年（西元 1528 年），其生卒年正當明朝中葉。李夢陽所提出復古主張，醞釀於成化、弘治年間，
而在弘治正德年間成熟、茁壯，並從此成為影響明代甚鉅的文學運動。本節即在 於介紹明初至於中期的時代環境，並討論何以復古思潮能於明代中期產生，同時 風靡文壇，蔚為主流的背景。
西元 1368 年，朱元璋建立明朝政權，鑒於元朝被推翻的教訓，於開國之初，
於社會經濟方面採取招撫流亡、獎勵墾荒、興修水利、免租減稅和嚴懲貪吏等措 施，目的就是要恢復元末動亂以來的社會生產力；另一方面，又在政治、文化思 想上進行強化的統治，如：恢復漢制、建立嚴密的里甲制度、設立錦衣衛、東西 廠這些特務機構，並廢除了長期延續的宰相制度和中書、門下、尚書三省制度，
企圖將軍權、政權集於天子一身，加強鞏固自己的地位。同時也對文人進行籠絡 與鎮壓的手段，一方面推崇儒學和理學、下詔求賢，實施八股文取士等措施，另
一方面又大興文字獄，要文人戒慎恐懼。種種專制手段都在於鞏固明代初期的政 權，欲一掃元蒙的異族影響。而在文學方面，《明史．文苑傳》提到：「明初，文 學之士承元季虞、柳、黃、吳之後，師友貫學，學有本原。宋濂、王禕、方孝孺 以文雄，高、楊、張、徐、劉基、袁凱以詩著。其他聖代遺逸，風流標映，不可 指數，蓋蔚然稱盛已。」11明初文學之士，多由元入明者，在明初高壓政治下，
遭受到不同程度的政治迫害，然其詩文均能脫去元末纖濃浮艷之習，而成就各自 風格。《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論及高啟《大全集》曰：
其於詩，擬漢魏似漢魏，擬六朝似六朝，擬唐似唐，擬宋似宋，凡古人之 所長，無不兼之，振元末纖穠縟麗之習，而返之於古，啟實為有力。然行 世太早，殞折太速，未能鎔鑄變化，自為一家，故備有古人之格，而反不 能名啟為何格，此則天實限之，非啟過也。特其摹仿古調之中，自有精神 意象存乎其閒，譬之褚臨禊帖，究非硬黃雙鉤者比，故終不與北地、信陽、
太倉、歷下同為後人詬病焉。12
高啟（1336-1374）為明初著名詩人，《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以為高啟雖有擬古之 習，然而在摹仿古調中，仍能有自己的意象精神存乎其間，並且所擬古學範圍很 廣，沒有很明顯的分界，《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認為此即高啟未如復古派李、何 般為後人詬病之原因。由此可以發現，明初文人已有學古之傾向。又如閩中十才 子之首林鴻，其文學主張見於《明史．文苑傳》：「鴻論詩，大指謂漢、魏骨氣雖 雄，而菁華不足。晉祖玄虛，宋尚條暢，齊、梁以下但務春華，少秋實。惟唐作 者，可謂大成。然貞觀尚習故陋，神龍漸變常調，開元、天寶間聲律大備，學者 當以是為楷式。」13倡議時人學詩當以唐開元、天寶間詩為楷式。與林鴻同時期 的高棅（1350-1423）更編輯《唐詩品彙》，將唐詩分為初、盛、中、晚四期，此 書影響深遠，終明之世，館閣士子皆以此為教科書。由以上明初詩人創作、理論、
著作都可以發現，學古的風氣其實起於明初，但尚未成形。
11 〔清〕張廷玉等撰，《明史》，（北京：中華書局，1997），下冊，卷 285，頁 1875。
12 〔清〕永瑢等著，《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冊 4，頁 470。
13 〔清〕張廷玉等撰，《明史》，（北京：中華書局，1997），下冊，卷 286，頁 1882。
整個明代共二百七十五年，自明太祖之後，歷惠帝遭逢「靖難」，明成祖朱 棣為了將自己篡位的行為合法化，進行大規模的政治文化行動以收拾民心、轉移 人民注意力，於是對內大舉遷都、編纂典籍，對外征戰四方。清初孫承澤的《春 明夢餘錄》看出此點，說道：「靖難之舉，不平之氣，遍於海宇，文皇借文墨以 消壘塊，此實系當日之意也」。14其後的宣宗愛好詩文，不問政事，實際奏章皆 由閣臣、閹宦之手，英宗時太監王振亂政，慫恿英宗親征瓦剌，而有土木堡之變；
景帝時有奪門之變；英宗復辟時，徹底清算奪門罪首，即有功如于謙者亦難逃一 死；憲宗時用汪直，置西廠，以致人人自危；武宗時，更有劉瑾作亂、宸濠叛變；
世宗更有二十餘年不上朝的紀錄；穆宗神宗時，內憂外患接踵而至，距離明朝覆 亡已近。
由此可知，整個明代都浸濡在一個動盪不安的氛圍之中，黎民不知所措，為 官者亦惶惶終日，在此期間，較為安定之時，即成宣之際，三楊輔政的一段承平 之世。此一時期之文學景況，《明史．文苑傳》形容為：「永、宣以還，作者遞興，
皆沖融演迤，不事勾棘，而氣體漸弱。」15在洪武時期的嚴酷統治下，文人士大 夫遭到迫害，創作亦逐漸衰微。然而在體制逐漸建立、朝政步入正軌之後，詩歌、
散文等正統文學成為士人官場文化中組成應酬詩文的重要角色，所以朝廷的宰輔 閣臣自然成為文學的領導者，因此館閣之人所作詩文，便稱為臺閣體。臺閣體之 代表人物即三楊—楊士奇（1365-1444）、楊榮（1371-1440）、楊溥（1372-1446）。
錢謙益《列朝詩集》稱楊士奇：「國初相業稱三楊，公為之首，其詩文號臺閣體。
大都詞氣安賢，首尾停穩，不尚藻辭，不矜麗句，太平宰相之風度，可以想見。」
16《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評楊榮《楊文敏集》言：
榮當明全盛之日，歷事四朝，恩禮始終無閒。儒生遭遇，可謂至榮。故發 為文章，具有富貴福澤之氣，應制諸作，渢渢雅音。其他詩文亦皆雍容平
14〔清〕孫承澤著，王劍英點校，《春明夢餘錄》，（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92），上冊，卷 12，
頁 156。
15〔清〕張廷玉等撰，《明史》，（北京：中華書局，1997），下冊，卷 285，頁 1875。
16〔清〕錢謙益著，《列朝詩集小傳》，（臺北市：世界書局，1961），頁 162。
易，肖其為人，雖無深湛幽渺之思，縱橫馳驟之才，足以震耀一世，而逶 迤有度，醇實無疵，臺閣之文所由與山林枯槁者異也。17
臺閣體之文章風格大抵平緩紆徐、雍容典雅，內容也以事關朝廷者為多。然其末 流，則漸變為膚廓冗長、千篇一律：
（楊榮）柄國既久，晚進者遞相摹擬。城中高髻，四方一尺，餘波所衍，
漸流為膚廓冗長，千篇一律。物窮則變，於是何、李崛起，倡為復古之論，
而士奇、榮等遂為藝林之口實。18
《四庫全書總目》認為臺閣體末流之弊，也是造成李、何復古之論崛起的原因之 一。介於復古思潮崛起與臺閣體之間，則尚有李東陽（1447-1516）所主導的茶 陵派。茶陵派的主要成員有兩批，一批是與李東陽同年中進士並同入翰林院者，
一批是李東陽的門生。《明文學史》稱：「成化以後，臺閣體的流弊益甚，嘽緩冗 沓，陳陳相因，幾於千篇一律，在勢已不容不變。於是李東陽崛起，以深厚雄渾 之體，一洗嘽緩冗沓之習。三楊臺閣之末流，為之一振，同時又做了復古派的先 驅。」19李東陽處於上承臺閣體，下啟李、何復古思潮之重要地位，其文學主張
「其論詩，主於法度音調，而極論剽竊摹擬之非，當時奉以為宗。」（見《四庫 全書總目提要．懷麓堂詩話》）李東陽認為：「唐人不言詩法，詩法多出於宋，而 宋人於詩無所得」的說法，與李夢陽「宋無詩」的觀念類似，事實上，夢陽確是 西涯弟子，故有所謂「西涯倡之，空同、大復繼之」的說法。然而茶陵派之所以 無法掀起文壇巨浪以改變世風，廖可斌《復古派與明代文學思潮》認為原因在於：
它（茶陵派）的成員大多是內閣與翰林院的上層官僚，因此在一定程度上 可以說是新的臺閣體。……在創作上，茶陵派作家對社會的關注不夠，基 本上是把詩歌當作個人娛情怡志之具。因此他們的作品字句或許很典雅，
精神上則不免流入俗化。李東陽「歷官館閣，四十年不出國門」，很少接
17〔清〕永瑢等著，《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冊 4，頁 499。
18〔清〕永瑢等著，《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冊 4，頁 499。
19 宋佩韋著，《明文學史》，（上海：上海印書館，1935 年），頁 89。
觸具體的社會現實，茶陵派其他的作家情況也差不多，因此只能在書卷中 尋生活。以上這些因素，致使茶陵派不可能徹底清除「臺閣體」的影響，
全面掀起恢復古典審美理想的運動，從根本上改變文壇的風貌。這些任 務，有待於復古派來完成。20
接著，介於憲宗和武宗之間弘治孝宗統治下的十八年，也算得上是太平盛 世。《明史》於孝宗本紀後贊曰：「明有天下，傳世十六，太祖、成祖而外，可稱 者仁宗、宣宗、孝宗而已。仁、宣之際，國勢初張，綱紀修立，淳樸未漓。至成 化以來，號為無事，而晏安則易耽怠玩，富盛則漸起驕奢。孝宗獨能恭儉有制，
勤政愛民，兢兢於保泰持盈之道，用使朝序清寧，民物康阜。」21孝宗在位時，
正是以李夢陽為首的前七子崛起的時代，文壇勃興的狀況，與在上位者有絕大的 關係。孝宗不同於太祖和成祖，對於士大夫十分禮遇，其德澤常使朝臣念念不忘，
李夢陽於〈熊士選詩序〉中便曾敘述此時海內昇平之景象：
曩余在曹署，竊幸侍敬皇帝（孝宗）。是時國家承平百三十年餘矣。治體 寬裕，生養繁殖，斧斤窮於深谷，馬牛遍滿阡陌。即閭閻而賤視綺羅，梁 肉糜爛之，可謂極治然。是時海內無盜賊干戈之警，百官委蛇於公朝，入 則振珮，出則鳴珂，進退理亂不嬰於心。蓋暇則酒食會聚，討定文史，朋 講群詠，深溝賾剖，咸得大肆力於弘學。於乎亦極矣！
朝序清寧的孝宗朝，文人皆對朝政充滿期許與熱情，文壇也沾染此番熱情，開始 對於明前期文風亟思改革。明初以來，在政治上的舉措，悉以「強化君權、削弱 臣權；重武官、輕文官；重藩府、輕外僚；重官體、輕士體。然後是重宦官佞幸 外戚，而輕朝臣。士大夫特別是廣大普通知識份子的地位很低。」22這樣的風氣 在弘治年間有了改變，士大夫敢於蔑視權貴，自信心逐漸恢復，故以往由宰輔權 臣主導的文壇景象不再，而有「空同出而異軍特起，臺閣壇坫，移於郎署」之說。
20 引自廖可斌著，《復古派與明代文學思潮》，（臺北：文津出版社，1994 年），頁 146。
21〔清〕張廷玉等撰，《明史》，（北京：中華書局，1997），上冊，卷十五，頁 86。
22 引自廖可斌著，《復古派與明代文學思潮》，（臺北：文津出版社，1994 年），頁 151。
23《明史．文苑傳》論李夢陽曰：
夢陽才思雄鷙，卓然以復古自命。弘治時，宰相李東陽主文柄，天下翕然 宗之，夢陽獨譏其萎弱。倡言文必秦漢、詩必盛唐，非是者弗道。與何景 明、徐禎卿、邊貢、朱應登、顧璘、陳沂、鄭善夫、康海、王九思等號十 才子，又與景明、禎卿、貢、海、九思、王廷相號七才子，皆卑視一世，
而夢陽尤甚。吳人黃省曾、越人周祚，千里致書，願為弟子。迨嘉靖朝，
李攀龍、王世貞出，復奉以為宗。天下推李、何、王、李為四大家，無不 爭效其體。24
以上引文說明了復古思潮崛起的時間、代表人物以及主張，以及對於明代嘉靖後 的影響力。然而孝宗朝結束之後，武宗即位，政治局勢大變，帝王荒政、宦官專 權，由《明史》於武宗本紀後贊曰：「明自正統以來，國勢寖弱。毅皇手除逆瑾，
躬禦邊寇，奮然欲以武功自雄。然耽樂嬉遊，暱近群小，……假使承孝宗之遺澤，
制節謹度，有中主之操，則國泰而名完，豈至重後人之訾議哉。」25繼位之武宗 縱任宦官，其中宦官劉瑾對復古派文人打擊最大，耿直之士因逆瑾被謫而至於破 家者不知凡幾，李夢陽〈朝正倡和詩跋〉一文也記錄了由孝宗至武宗期間，文壇 風氣之變化：
詩倡和莫盛於弘治。蓋其時，古學漸興，世彬彬乎盛矣，此一運會也。余 時承郎署，所與倡和者則……以人眾不敘。自正德丁卯之變，縉紳罹慘毒 之禍，於是士始皆以言為晦，重足絫習，而前諸倡和者，亦各飄然萍梗散 矣。賴皇帝明聖，斷殛元惡，深拔英類。於是海內之士，復矯矯吐氣，此 又一運會也。
此處所言正德丁卯之變，即劉瑾為禍，一度使士人噤若寒蟬，文壇古學大盛之世 不再。後劉瑾伏誅，之前遭罷黜的耿直之士再度被起用，士人莫不寄予中興之望。
23〔清〕陳田輯，《明詩紀事》，（上海：上海古籍，1993 年），頁 1135。
24〔清〕張廷玉等撰，《明史》，（北京：中華書局，1997），下冊，卷 286，頁 1885。
25〔清〕張廷玉等撰，《明史》，（北京：中華書局，1997），上冊，卷 16，頁 90。
然而，劉瑾雖除，武宗卻不改荒嬉，仍然放任佞幸，故內憂外患頻仍，外有南倭 北虜，交相入侵，內則因為政治腐敗，流民、流寇問題接踵而至。復古思潮由於 弘治年間士人倡和的風氣，造成復古派文人的交流，創立了基本的理論根基，雖 然在正德年間遭到鎮壓，表面上雖然「以言為晦」，似乎惴惴不敢言，但事實上，
他們的精神卻沒有同時被折磨殆盡，反而變得更堅韌、更深沉。我們可以發現，
在復古派文人的作品中，即使身處於獄中、謫戍邊疆的路途中、被放歸故里的老 家裡，復古諸子仍然不懈怠的加以創作，這些憂患國事、民生苦難的心情，以及 個人之多蹇命運，都成為創作者的材料，激發復古派文人強烈的創作動機。
前七子的復古主張影響深遠，最直接的便是嘉靖年間後七子的崛起。由上述 背景可以發現，明代復古思潮，其實萌芽於明初，然而由於官方對於士人的打壓，
並推崇理學，以八股文取士，企圖控制學子思想種種措施，使得文風一變明初雄 峻之風而為平正雍容的館閣風氣，後雖有李東陽所主導之茶陵派文人欲矯其風，
然而由於主導與事者，仍然是上層官僚。雖然提倡學古理論，但文章作品內容仍 不能完全脫去臺閣習氣，因此未能掀起鉅變。但時至弘治朝，政治較為安定，明 初對士子的高壓手段，已漸漸平息，然天下士子，咸以鑽研八股以求仕進為務，
終日「代聖人立言」，而不知為文有他法。李夢陽、何景明等人所主導的復古派 就在這樣的情形下崛起，對理學束縛文人、八股桎梏學子，以及對於臺閣體末流 的千篇一律，發出駁正之議。李、何倡言學古，以漢唐文章、盛唐詩作為標舉對 象，「使天下復知有古書」。此外，由於同時期「心學」的出現，復古諸子也強調 以「真」、「情」為詩文，拒絕理學對於文學的滲透。儘管後人對於復古有諸多詆 訾，然而其教人學古的主張，加上宗派門徒互相標榜，創作大量的作品，方能使 復古思想風行蔚然，滌淨臺閣習氣，同時也賦予晚明文學家諸多啟發，故不可盡 廢其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