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 灣 原 民 口 傳 故 事 與 佛 教 經 典 裡 的 動 物
本刊編輯室
【圖騰文化篇】
一般人看到毛茸茸的小動物，總會情不自禁地想伸手撫摸；而對於 長滿利齒、行動迅捷的掠食動物，則是避之唯恐不及。對動物的喜好及 畏懼，是人類天性的一部分。世界上不同的民族，也在發展自身文化的 過程中，將對周遭動物的觀察，輔以豐沛的想像能量，轉化為屬於自己 族群的動物故事。
位於亞熱帶氣候區的台灣島，複雜多變的地形與氣候，孕育出各式 各樣的動物，成為原住民口傳故事的重要元素。而佛教的起源地─印 度，擁有熱帶茂密雨林以及白雪皚皚的高山等豐富地貌，滋養著種類繁 多的動植物，也成為佛典中各種動物故事的靈感來源。
其中，蛇、鹿這幾種亞洲常見的動物，為原住民口傳故事以及佛教 本生、譬喻故事的共通要角。其形象多可在原住民的圖騰紋飾以及佛教 雕刻與壁畫中發現。
蛇
一 提 到 蛇 ， 大 家 最 熟 悉 的 ， 莫 過 於《聖經》當中亞當與夏娃受到蛇的 引誘吃下禁果的故事了。也因此，在 基督教文化當中，蛇常常被視作是魔 鬼的化身，象徵著邪惡。然而，蛇也 因適應力強、盤繞靈活等特性而受到 讚揚。在《聖經》當中，耶穌便是以
「靈巧如蛇，馴良如鴿子」勸勉其信 徒。而在佛教的發源地印度，則稱呼 蛇 為 那 伽（Nāga）， 視 其 為 泉 水 、 井 水
的保護神。佛教吸收了源自印度民間的那伽崇拜，將其轉化為佛教的 護 法 神 。 佛 法 東 傳 中 國 後 ， 又 因 那 伽 的 特 性 與 中 國 傳 統 的 圖 騰 生 物
「 龍 」 近 似 ， 而 將 那 伽 譯 為 「 龍 」 。 在 早 期 的 佛 傳 經 典 《 修 行 本 起
排灣族頭目家木雕門板上，刻有太陽、
百步蛇與陶壺等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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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雜誌607期經》當中，便記載了「龍浴太子」的故事。
經典裡述說著佛陀之母摩耶夫人，於樹下生出悉達多太子，天地為之震 動，諸天齊來護法。此時有一對龍王兄弟迦羅及欝迦羅到來，一位從太子左 側降下溫水、一位從太子右側降下冷水，為其沐浴，此即是「龍浴太子」。
故事傳到了中國，又因漢民族以九為尊，佛傳故事裡的「雙龍浴太子」也被 改為「九龍浴太子」，常見於石窟壁畫及雕刻當中。
而對於台灣原住民言，生命力旺盛、行動靈敏、身懷劇毒的蛇類，讓人 既敬且畏。人們既害怕會被蛇類所傷，也對蛇類的生育力及生命韌性嘆服不 已。台灣毒蛇當中毒液量大、咬人致死率最高的「百步蛇」，則被魯凱族、
排灣族等原民族群當作是族群祖先起源而備受尊崇。在原住民代代相傳的口 傳故事裡，蛇類代表著創生、守護、秩序等意涵，可見蛇與原住民文化之間 的緊密關係。
在屏東排灣族古樓社，流傳著一則蛇卵生人的傳說：
古時候，Amawang社居住著一位女神。某一日女神在盪鞦韆時，鞦韆繩 索突然斷裂，女神隨著下墜的鞦韆掉入洞穴中，並沿著洞穴進入了人間。女 神在人間結識了瑪家社人Pulaluyaluyan。一日，女神為了口渴的Pulaluyaluyan 而到河邊提水，途中撿到了一枚百步蛇蛋及一枚龜殼花蛋。不久後，兩顆蛋 孵化了。從百步蛇蛋誕生的即為頭目家祖先，從龜殼花蛋中誕生的則是頭目 輔臣（平民）的祖先。頭目家及平民家的後代通婚後，生出的小孩只有一個鼻孔 和半張嘴，人們為此驚懼不已，遂禁止頭目與平民家通婚。
而在排灣族與魯凱族的口傳故事當中，都有蛇孵太陽卵的傳說，故事大 意是這樣的：
很久以前，太陽在山上產下了紅、白二卵，一條百步蛇用身體覆蓋保護 兩顆卵。不久，卵孵化了，生出男神與女神，他們的後裔成為了部落裡貴族 的祖先。而平民的祖先，則是由另外一條青蛇所孵化出來的。
在這兩則傳說中，百步蛇分別扮演了部落的創生者與部落的保護者，不 僅揭示部 落 的 起 源 ， 也 點 出 了 百 步 蛇 的 神 聖 性 ， 彰 顯 出 部 落 頭 目 的 特 殊 地 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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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
說到鹿，一般人腦海裡大 多會想到日本奈良公園裡，舔 食遊客手中鮮貝、可愛又不怕 生的鹿群。在人們的印象中，
鹿的性情溫馴和善，容易讓人 起親近心。在佛傳故事裡，佛
陀悟道後初次說法之地「鹿野苑」，即是指鹿群聚集之地。佛教本生故事中與鹿 相關的故事甚多，其中又以「九色鹿本生」最為人所知。
根據三國時期支謙所譯的《佛說九色鹿經》所描述，一隻有著九種顏色皮 毛以及潔白鹿角的九色鹿，某天在河畔飲水時，拯救了一位溺水之人。九色鹿謝 絕溺水者的報答，並請求溺水者保守祕密，不要將牠的居所告訴他人，以避免貪 圖鹿角與鹿皮者前來獵殺。然而，溺水者回到國內後，卻被利益蒙蔽良心，向宮 廷告密，並帶領國王前往獵取九色鹿。居住在樹梢的烏鴉，平時與九色鹿交情深 厚，牠遠遠望見軍隊正朝著九色鹿居所行進，便躍下樹來警告牠的朋友。然而首 次的警告，九色鹿並未發覺，等到烏鴉再次發出警告時，九色鹿已被國王的軍隊 團團包圍。九色鹿既知無法逃脫，便趨前詢問國王，是誰將牠的居所說出來呢？
國王指著車旁一位臉上長滿癩瘡之人，九色鹿立即認出他就是當日所救過的那位 溺水者。遭人背叛的九色鹿，內心傷痛不已，流著淚向國王控訴溺水者背信忘 義的劣行。國王感動於九色鹿的義行，又為國內竟有溺水者這種背信之人感到羞 慚，於是放九色鹿歸去，並下令國內如有人來獵捕九色鹿，必處以重刑。此後，
國中的鹿群皆來歸附九色鹿，共於水畔飲食水草，不受獵人的侵害。而這個國家 也因為國王的善行，此後風調雨順、五穀豐收、人民安享太平。經中最後說到，
那隻九色鹿，即是佛陀的前身，烏鴉即是佛弟子阿難，而國王即是佛陀之父淨飯 王，溺水者則是佛陀堂弟提婆達多，因往昔所造之業，是以有今生的因緣。
而在原民的口傳敘事當中，與鹿相關的故事，最著名的當屬邵族的白鹿傳 說。根據南島語言專家李壬癸先生採訪邵族耆老石阿松夫婦所得的口傳族史，這
九色鹿經變圖（北魏時期，莫高窟257窟西壁）攝影：Yun Jie Dai，
引自www.flickr.com/photos/xdanger/29859431(CC BY-NC-ND 2.0) 台灣原民口傳故事與佛教經典裡的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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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雜誌607期則敘事述說著原本居住於西部平原地區的邵族祖先，在遭到中國來的軍隊攻打 後，逃到了阿里山裡定居。住在阿里山的邵族人，經過數代開闢與經營，人口慢 慢增加。某年年節將至，年輕的獵人們外出打獵，努力儲備過冬物資。這時，一 隻獵犬發現一隻白色水鹿，領著獵人們翻山越嶺一路追逐，一直追至白山（Puzi，
即今南投縣日月潭旁土亭仔一帶）。白鹿奔至湖水旁一躍而入，消失在潭水之中。獵人無 奈之下，只好帶著獵犬在白山附近追逐山羌，無意中發現了湖水裡有著大量的魚 類。獵人們收穫了山羌肉與肥美的鮮魚，於白山暫時歇息。到了晚上，大家進入 夢鄉，一位年長的獵人於夢境中見到一位白衣女子。女子告訴他，她就是他們連 日追逐的那隻白鹿。她這麼做，是為了引領他們到達這個有山林、湖水、野獸、
魚蝦之地，讓他們的族群可以在此繁衍，建立家園。
長者醒來後，興奮地將昨晚的夢境告訴同來的年輕獵人。大家一回到部落，
便把這番遭遇稟告頭目。聽完獵人們的奇遇，頭目十分歡喜，決定帶著族人遷徙 到白山。到了美麗寬廣的新居所，部落的男男女女便勤奮地進行狩獵、耕織等各 種工作，努力建立新家園。多年後，部落人口大幅增加，居住地已無法容納，頭 目遂決定搬遷到日月潭中央的光華島居住。等到光華島也無法容納，族人們便再 次搬遷。邵族聚落便以日月潭為中心，逐漸開枝散葉。
兩則鹿的傳說，發源於不同的文化與地域，佛教「九色鹿本生」所傳達的因 果業報觀，與邵族「白鹿傳說」所傳達的族群遷徙史，意涵也大不相同。然而在 佛教故事中，九色鹿救助了掉入河水的溺者；在邵族故事裡，白鹿引導了邵族人 遷徙到有著魚群與山羌的新天地。兩個意趣相異的故事，卻不約而同展露了鹿良 善而易於親近的一面。在兩則故事裡，鹿的居所皆是位於資源豐富、利於族群繁 衍的水源地。九色鹿在故事的最後，受國王的敕令保護，吸引數以千計的鹿群前 來依附，族群因此而繁盛；而白鹿所引領的邵族人，也在食物來源豐沛的新居地 逐漸成長茁壯。鹿群逐水而居的特性，正象徵著早期人們對於安穩生活的希冀，
在這兩則故事裡表露無遺。
參考資料
• 陳思齊《搜『蛇』記─台灣原住民蛇類口傳故事研究》（嘉義：國立嘉義大學中國文學系研究所 碩士畢業論文，2008年7月）
• 李壬癸編著《邵族傳說歌謠集》（台北：中央研究院語言學研究所，2011年9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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