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號︰102
燭之武 1 退秦師 2 左傳
晉 侯
3秦 伯
4圍 鄭
5， 以 其 無 禮 於 晉
6， 且 貳 於 楚
7也 。 晉 軍 函 陵
8，秦軍氾
9南。
佚之狐
1 0言於鄭伯
1 1曰︰「國危矣！若使燭之武見秦君
1 2，師 必退。」公從
1 3之。辭
1 4曰︰「臣之壯
1 5也，猶不如人，今老矣，
無能為也 已。」公 曰︰「 吾不能 早用 子，今急而 求子， 是寡人 之 過也。然鄭亡，子亦有不利焉。」許之。夜縋
1 6而出。
見 秦 伯 曰 ︰ 「 秦 、 晉 圍 鄭 ， 鄭 既 知 亡 矣 。 若 亡 鄭 而 有 益 於 君 ， 敢 以 煩 執 事
1 7； 越 國 以 鄙 遠
1 8， 君 知 其 難 也 ， 焉 用 亡 鄭 以 陪 鄰
1 9？鄰之厚，君之薄也。若舍鄭以為東道主
2 0，行李
2 1之往來，
共 其 乏 困
2 2， 君 亦 無 所 害 。 且 君 嘗 為 晉 君
2 3賜
2 4矣 ， 許 君 焦 、 瑕
2 5，朝濟而夕設版
2 6焉，君之所知也。夫晉何厭
2 7之有？既東封 鄭
2 8，又欲 肆其 西封
2 9， 若不 闕秦
3 0，將焉
3 1取 之？ 闕秦 以利晉 ， 唯君圖之！」
秦伯說
3 2。與鄭人盟。使杞子、逢孫、楊孫
3 3戍
3 4之，乃還。
子犯
3 5請擊之。公曰︰「不可！微夫人之力不及此
3 6。因人之 力而敝
3 7之 ，不 仁； 失其所 與
3 8，不 知
3 9；以亂 易整
4 0， 不武 。吾 其還也。」亦去
4 1之。
一、作者簡介
本文節錄《左傳．僖公三十年》。《左傳》全名是《春秋左氏傳》（或稱
《左氏春秋》），與《春秋公羊傳》和《春秋穀梁傳》合稱《春秋三傳》﹔皆 闡 明 《 春 秋 》 經 義 。 《 春 秋 》 ， 孔 子 所 作 。 因 當 時 「 上 無 明 君 ， 下 不 得 任 用」；於是自衛返魯，據魯史《春秋》，將魯隱公元年（公元前 722）至魯哀 公十四年（公元前 481）間二百四十二年之史事，記錄整理。藉着記述史實，
褒貶人事，以正王道，綱紀人倫；所謂「垂空文以斷禮義」也。
《春秋》微言大義，故傳之者眾。漢初，傳《春秋》者五家︰鄒氏、夾 氏、左氏、公羊、穀梁。惟鄒氏無師，夾氏無書，只餘三家。即由子夏授與齊 人公羊高之《春秋公羊傳》、授與魯人穀梁赤之《春秋穀梁傳》。口耳相傳，
成書漢初，因書之以隸，故稱「今文」。漢文帝時，立《公羊春秋》為學官。
宣帝時，《穀梁春秋》亦得為學官。魯人左丘明傳《左氏傳》。漢景帝時，魯 恭王壞孔子宅而得壁中書，中有《左氏春秋》，皆作篆文，蓋未經秦火，故稱
「古文」。由於後出，當時未立為學官。至平帝始立。經劉歆、穎容、賈逵、
服虔整理疏解。東漢以後，《左傳》大行，著述蠭起。有賈逵《春秋左氏長 經》、《春秋左氏解詁》、服虔《春秋左氏傳解》、穎容《春秋左氏條例》、
謝該《謝氏釋》，粲然可采。至於晉世，杜預有《春秋經傳集解》及《春秋釋 例》，睥睨一代。南北朝時，服注行於河北，江左偏崇杜注。唐疏九經，孔穎 達《正義》，專用杜注，漢學遂亡。
二、背景資料
《春秋．僖公三十年》經曰︰「晉人秦人圍鄭。」《公》、《穀》無傳，
獨《左傳》有記。此事於《國語》與《史記．晉鄭世家》均有記載，詳略與
《左傳》不同。
「燭之武退秦師」六字，非《春秋》經文或《左傳》文字。題目出自後世 文章選本，如《古文評註》者。題目製作，是從《傳》中「若使燭之武見秦 君，師必退」一句而來。然製題之意，卻與經傳大相逕庭。《經》意在鋪陳晉 文公之霸業，《古文評註》則在標榜燭之武之說辭。
三、注釋
1. 燭之武︰鄭國大夫。燭︰邑名。即今河南省新鄭縣西南。燭之為姓，蓋 有二說。一以采邑為氏。一指所居之地。二說未知孰是，姑並存。
2. 秦師︰秦國軍隊。師︰周代軍隊編制。杜預《春秋釋例》曰︰「周禮，
萬 二 千 五 百 人 為 軍 ， 二 千 五 百 人 為 師 ， 五 百 人 為 旅 。 」 又 曰 ︰ 「 《 春 秋》不書軍旅，壹皆曰師，從眾辭。」故曰秦師。
3. 晉侯︰晉文公重耳（公元前 666 – 公元前 628）。晉獻公與狐姬之子。魯 僖公四年，因驪姬之讒，逃亡在外，歷十九年。魯僖公二十四年，得秦 穆公之助，返晉為君。魯僖公三十二年，卒。在位八年。
4. 秦伯︰秦穆公任好（公元前 651 – 公元前 621）。宣公之子，成公之弟。
魯僖公元年，立；魯文公六年，卒。在位三十九年。
5. 鄭︰指鄭國都城新鄭。即今河南省新鄭市。
6. 以 其 無 禮 於 晉 ︰ 以 ︰ 因 也 。 晉 ︰ 指 晉 文 公 。 事 在 《 左 傳 ． 僖 公 二 十 三 年》，重耳流亡國外期間，經過鄭國，鄭文公不加禮待。
7. 貳 於 楚 ︰ 貳 ︰ 二 心 。 此 事 指 鄭 背 晉 從 楚 。 《 史 記 ． 鄭 世 家 第 十 二 》 ︰
「（鄭文公）十一年，助楚擊晉。……四十三年，晉文公與秦穆公共圍 鄭，討其助楚攻晉。」城濮之戰，事見《左傳．僖公二十八年》。
8. 晉軍函陵︰軍︰駐紮，駐軍，作動詞用。函陵︰古地名。在今河南省新 鄭市北十三里。洪亮吉《春秋左傳詁》云︰「其地狹長如土衖，且旋轉 屈曲，若行書篋中。」
9. 氾︰《水經注》所謂東氾也。即今河南省中牟縣南。氾水早已湮涸。今 中牟縣距鄭州市約四十里。
10. 佚之狐︰鄭大夫，佚狐。「之」為音節助詞。
11. 鄭伯︰鄭文公姬踕（公元前 672 – 公元前 628）。在位四十五年。
12. 秦君︰指秦穆公。
13. 從︰聽從，接受。
14. 辭︰推卻，推辭。此句主語為燭之武。
15. 壯︰壯年。《禮記．曲禮上》︰「人生十年曰幼學；二十曰弱冠；三十 曰壯，有室。」此處泛指。
16. 縋︰以繩繫之，懸城而下。○粵[墜]，[zeoi6]；○漢[zhuì]。
17. 敢以煩執事︰敢︰對話中表示冒昧的謙辭。執事︰執掌事務的官吏，此 處指秦伯的將士。
18. 鄙遠︰鄙︰邊境。遠︰指邊遠之鄭國。鄙遠︰使遠地之鄭國為其邊境的 城邑。
19. 焉用亡鄭以陪鄰︰焉︰疑問詞，豈也。○粵[煙]，[jin1]；○漢[yɑ̄n]。陪︰同
「倍」，增益也。鄰︰鄰國，指晉國。亡鄭陪鄰，意指亡鄭之後，秦國 難 以 越 境 而 有 之 ； 則 鄭 之 亡 ， 只 為 晉 國 增 益 其 土 地 耳 。 晉 ， 秦 之 鄰 國 也。故曰，秦國何以把鄭國滅亡，而令晉國得益呢？
20. 舍鄭以為東道主︰舍︰有兩讀兩解。一， ○粵[瀉]，[se3]； ○漢[shè]。安置 也。意謂安排鄭國作為秦國之東道主。二，通「捨」，捨棄也。意謂放 棄侵佔鄭國之意，使鄭國成為秦國之東道主。二說皆通。東道主︰東邊 道上之主人家。秦有事於諸侯，須向東行。每須穿越鄭國國境。鄭可任 招待之責，為秦東道上之主人。
21. 行李︰李︰通「理」，吏也。行李︰行人之官。夏商舊禮，即以李官掌 邦交之禮。周變其禮，而以大小行人掌之；專責出使各國，擔任赴告、
執訊等職務。
22. 共其乏困︰共︰即「供」，提供也。乏︰欠缺也。困︰疲憊也。意謂鄭 國可為秦國使者提供館舍和所缺乏的物資。
23. 晉君︰指晉惠公夷吾（？ – 公元前 637）。晉獻公之子，恭太子申生，
晉 文 公 重 耳 之 弟 。 魯 僖 公 九 年 ， 立 ； 魯 僖 公 二 十 三 年 ， 卒 。 在 位 十 五 年。
24. 賜︰欺謾也。《方言》曰︰「賜施，欺謾之語也。」下文「朝濟而夕設 版」，即是欺謾之實。賜，或解作恩賜、恩惠，指秦穆公曾幫助晉惠公 回國當國君之事。
25. 焦、瑕︰杜預注︰「晉河外五城之二邑。」概指與秦之五城。
26. 朝濟而夕設版︰濟︰濟河，渡水，指返國。版︰版築，指防禦工程。朝 夕︰言其速耳。魯僖公九年九月，晉獻公卒。晉公子夷吾以河外列城五 重 賂 秦 伯 以 求 入 ， 置 之 。 翌 年 四 月 ， 立 為 晉 惠 公 。 既 而 不 與 。 晉 之 五 城，終亦無與秦也。
27. 厭︰通「饜」，滿足。
28. 東封鄭︰封︰疆界也。東封鄭，滅鄭之後，以鄭地為其東方之疆界，意 即侵佔鄭國。封︰作動詞用。
29. 肆其西封︰肆︰放縱、伸展也。杜預注︰「肆，申也。」西封︰西邊疆 界。謂晉必欲伸展擴張其西方之疆土。
30. 闕秦︰闕︰削小也。闕秦︰削秦國之地。
31. 焉︰怎也，如何。
32. 說︰同「悅」。
33. 杞子、逢孫、楊孫︰杜預注︰「三子，秦大夫。」
34. 戍︰守也。掌管守城防務。《左傳．僖公三十二年》︰「杞子自鄭使告 于秦，曰︰『鄭人使我掌其北門之管。』」即其明證。
35. 子犯 ︰狐 偃（ ？ – 公元前 629 ）， 又稱 子 犯、 舅犯 、臼 犯、 咎犯 、舅 氏、偃氏等，狐突之子，狐毛之弟。狐突之女嫁晉獻公，而生重耳。重 耳在外十九年，狐氏兄弟，一直追隨，倚為重臣。後拜晉卿，官至上軍 佐。
36. 微 夫 人 之 力 不 及 此 ︰ 微 ︰ 通 「 無 」 ， 沒 有 。 夫 ︰ 此 也 。 ○粵 [ 扶 ] ， [fu4]；○漢[fú]。夫人︰指秦穆公。
37. 敝︰一作「弊」，衰敝也。
38. 與︰與國。相與親善友好的國家，指秦國。
39. 知︰同「智」。
40. 以亂易整︰亂︰衝突、分裂。易︰變改也。整︰一致、團結。
41. 去︰離開。《說文解字》曰︰「去，人相違也。」段玉裁注曰︰「違，
離也。」
四、賞析重點
本文的學習重點，在燭之武的說辭，學習燭之武的游說技巧。在決定說辭 之前，先要估量政治形勢、評估各方的實力、了解大家的利益立場。判斷準 確，才會水到渠成。
甲、掌握形勢
秦晉圍鄭，事在魯僖公三十年（公元前 626），距鄭亡仍有 251 年。當時 鄭國的根基仍厚，秦晉並無亡鄭之力。秦晉圍鄭，各有原因，各自盤算。燭之 武能夠掌握形勢，作出準確的判斷。
1. 政治形勢
秦晉圍鄭的背後目的，只是晉文公與鄭文公之間的恩怨。其一，魯 僖公二十三年（公元前 633），晉公子重耳（即晉文公）過鄭。鄭文公不 以禮待之。鄭大夫叔詹並勸鄭文公殺重耳。是以晉文公圍鄭，欲得叔詹 而 殺 之 ， 再 羞 辱 鄭 文 公 以 洩 忿 。 這 是 表 面 理 由 。 其 二 ， 鄭 文 公 之 子 子 蘭，投靠晉文公。晉欲入鄭，立子蘭，為晉在鄭設一傀儡政權。這才是 晉文公伐鄭的真正目的。至於秦鄭之間，並無嫌隙。秦軍伐鄭，只是從 中賺取政治利益而已。秦人並無必戰之決心。
2. 軍事形勢
自晉文公在魯僖公二十四年（公元前 632）回國，即有連場戰事︰僖 公二十五年（公元前 631），秦晉伐鄀。晉圍原。僖公二十八年（公元前 628），晉楚城濮之戰。僖公三十年（公元前 626），秦晉圍鄭。晉軍連 年用兵在外，師老欲歸，無必戰之勇氣。
既 然 ， 秦 晉 並 無 必 戰 之 心 ， 鄭 國 亦 無 亡 國 之 險 ， 只 有 國 君 受 辱 之 虞。晉國已無商議之餘地，只有秦國才有談判的空間。這就是所謂「燭 之武見秦君，師必退」的原因了。
乙、談判策略
燭之武的談判目的，是拆散秦晉的軍事結盟。因為主要敵人是晉而非秦，
秦鄭並無必戰的必要；只要秦軍撤退，晉軍之圍可解。秦穆公的目的，只有利 益。所以針對的，是秦穆公的利益。因此，燭之武見秦穆公，都是開列一堆利 益條件。
1. 利益輸送
燭之武向秦人提供的利益︰第一，鄭為秦的東道主。鄭國為秦國使 者提供館舍和所缺乏的物資。這只是表面的利益。第二，留派秦國三大 夫︰杞子、逢孫、楊孫，戍守鄭國的北門。這才是秦穆公希望得到的實 際政治利益。因為鄭國的軍事虛實，可以完全掌握。不費一兵一卒，就 達到目的，秦穆公哪有不肯退兵之理。燭之武完全掌握了秦穆公的心理 狀態。
2. 挑撥離間
為了打擊秦晉兩國關係，燭之武盡說晉人的不是，以作挑撥離間。
不惜偷換概念，詆毀晉國。例如魯僖公九年（公元前 647），晉獻公卒。
晉公子夷吾以河外列城五重賂秦伯以求入，置之。翌年四月，立為晉惠 公。既而不與。所謂「朝濟夕設版」事，係晉惠公之事，與晉文公無關。
且是二十年前往事。可見燭之武為了破解秦晉聯盟，可謂不遺餘力了。
燭之武的說辭，已開啟戰國游士的論辯端倪，只求目的，不擇手段 的態度。燭之武的目的，是使鄭文公免受晉文公的屈辱；目標是使秦穆 公退兵，拆散秦晉的軍事聯盟。所以，甚至不惜放棄主權利益，來換取 秦穆公的退兵。果然，秦穆公退兵了，叔詹的生命保住了，鄭文公的尊 嚴留住了，眼前的問題解決了。但是，這眼前的問題解決，是用長遠的 利益交換過來；引致三年之後的秦人襲鄭。至於秦人撤退，何以晉文公 不單獨攻鄭？並不是晉文公所謂「以亂易整不武」的冠冕堂皇說話，而 是 鄭 人 立 子 蘭 為 太 子 。 晉 文 公 目 的 已 達 ， 當 然 又 退 兵 了 。 秦 晉 不 費 兵 卒，而得所求的政治利益，就是此圍得解的真正原因。事情本末，《左 傳》散記於事件前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