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號：50
正氣歌
1並序 文天祥
予 囚 北 庭 ， 坐 一 土 室2， 室 廣 八 尺 ， 深 可 四 尋3， 單 扉 低 小 ， 白 間4短 窄 ， 汙 下5而 幽 暗 。 當 此 夏 日 ， 諸 氣 萃 然6︰ 雨 潦7四 集 ， 浮 動 牀 几 ， 時 則 為 水 氣 ； 塗 泥 半 朝8， 蒸 漚 歷 瀾9， 時 則 為 土 氣 ； 乍 晴 暴 熱 ， 風 道1 0四 塞 ， 時 則 為 日 氣 ； 簷 陰薪 爨11，助 長炎 虐 ， 時則 為 火氣 ；倉 腐 寄 頓12，陳陳 逼 人13，時則 為 米 氣 ； 駢 肩 雜 遝14，淋 漓 汗 垢 ， 時 則 為 人 氣 ； 或 圊 溷15，或 毀 屍 ， 或 腐 鼠 ， 惡 氣 雜 出 ， 時 則 為 穢氣1 6。 疊1 7是 數 氣 ， 當之 者 鮮 不 為 厲1 8。 而 予 以 孱弱 ， 俯 仰 其 間 ， 於 茲1 9二 年 矣 。 審 如 是 ， 殆2 0有 養2 1致 然 爾 。 然 亦 安 知 所 養 何 哉 ？ 孟 子 曰 ： 「 我 善 養 吾 浩 然 之 氣 。 」2 2彼 氣 有 七 ， 吾 氣 有 一 ， 以 一 敵 七，吾何患焉！況浩 然者，乃天地 之正氣 也，作《正氣歌》一 首。
天 地 有 正 氣 ，雜 然 賦 流 形
2 3︰ 下 則 為 河 嶽 ， 上 則 為日 星 ， 於 人 曰 浩然
2 4，沛 乎塞 蒼冥
2 5。 皇路 當清夷
2 6，含和 吐明庭
2 7；時窮 節乃 見
2 8，一一垂丹青
2 9︰
在齊太 史簡
3 0， 在晉 董狐筆
3 1，在秦 張良椎
3 2， 在漢 蘇武 節
3 3；為 嚴將軍 頭
3 4，為 嵇侍 中血
3 5， 為張睢 陽齒
3 6，為 顏常 山舌
3 7； 或為 遼 東 帽 ， 清 操
3 8厲 冰 雪 ； 或 為 《 出 師 表 》
3 9， 鬼 神 泣 壯 烈 ， 或 為 渡江楫
4 0，慷慨吞羌羯
4 1；或為擊賊笏，逆豎
4 2頭破裂。是氣所旁 薄
4 3， 凜 烈
4 4萬 古 存 。 當 其 貫 日 月
4 5， 生 死 安 足 論
4 6。 地 維 賴 以 立，天柱
4 7賴以尊。三綱實係命
4 8，道義為之根。
嗟 予 遘 陽 九
49，隸 也 實 不 力
50。楚 囚
51纓 其 冠
52，傳 車 送 窮 北
53。鼎
鑊甘如飴
5 4，求之不可得。陰房闐
5 5鬼火，春院閟天黑
5 6。牛驥同
一皂
5 7，雞 棲
5 8鳳凰 食。 一朝 濛
5 9霧 露，分 作溝 中瘠
6 0。 如此再 寒
暑
6 1， 百 沴 自 辟 易
6 2。 嗟 哉 沮 洳
6 3場 ， 為 我 安 樂 國 ！ 豈 有 他 繆
巧
6 4，陰陽不能賊
6 5。顧此耿耿在，仰視浮雲白，悠悠
6 6我心悲，
蒼天曷 有極
6 7！ 哲人
6 8日 已遠 ，典刑 在夙昔
6 9， 風簷
7 0展 書讀 ，古 道照顏色。
一、作者簡介
文天祥（公元 1236 – 1283），吉州廬陵（今江西吉安）人，字宋瑞，一 字 履 善， 號文 山 。寶 祐四 年（ 公 元 1256），擢進士第一（狀元），歷任郎 官、提刑、知州等職，德祐元年（公元 1275）元兵渡江，文天祥散盡家財募 兵以義軍勤王，次年任右丞相，出使談判被扣押，得脫險南逃，奉益王（端 宗）於福州，封信國公，復組織義軍力圖恢復失地，又再度因兵敗在廣東海豐 北的五坡嶺被俘，時元將張弘範曾加誘脅，文天祥答以《過零丁洋》一詩以明 志。被押至大都（今北京），囚於兵馬司，元世祖忽必烈一再威脅利誘，不 屈，被囚虜約三年後，在大都柴市從容就義，年四十八歲。
在元兵渡江前，文天祥詩歌平平，後經歷滄桑國變，詩風大變，內容充實 豐富，感情深沉厚重，語言沉着凝煉，自言「在患難中，間以詩記所遭」，為
「使來者讀之，悲予志焉」，故詩亦多直露急切，慷慨悲憤。有《指南錄》、
《吟嘯集》等傳世，後人編作《文山先生全集》。
二、背景資料
文天祥於宋帝昺祥興二年（公元 1278）十二月兵敗五坡嶺被俘，至次年 二月，元將張宏範攻入厓山，宋亡。張屢勸降，但文不為所動，被押送至大都
（今北京）囚禁於兵馬司（今北京府學胡同）約四年之久，至元世祖至元十九 年（公元 1282）十二月被害於都城柴市，《正氣歌》是殉國前一年夏天作。
按《正氣歌》序言，詩寫作於環境相當惡劣的囚室，面積狹小幽暗，只有一隻 小窗，在夏日「諸氣萃然」，既潮濕又臭氣侵人，計有水氣、土氣、日氣、火 氣、米氣、人氣、惡氣、穢氣七種氣，文天祥處身在這種劣境中兩年之久，但 真沒有倒下，是因為有浩然正氣與之抗衡，於是作了這首《正氣歌》。
三、注釋
1. 正氣歌：文天祥作於被元兵囚押在元大都年間，詩以正氣為主題，故名
《正氣歌》，歌是古詩中「歌行體」的意思。
2. 北庭：原是漢時北匈奴所居之地，借指元都大都（今北京）。土室：土 牢。
3. 四尋：古代長度單位，通常有人伸開兩臂為尋，故有八尺、七尺、六尺 多種說法。
4. 白間：以白土塗抹的窗戶。
5. 汙下：洼下，地勢凹陷。
6. 萃然：叢集的樣子。
7. 潦：路上流水、積水。
8. 塗泥：地上出泉。朝：大堂，這裏指房子。
9. 蒸 漚 ： 謂 泥 土 漸 潰 水 中 ， 水 氣 上 騰 。 漚 ： 水 面 的 浮 泡 ， 水 潰 之 物 ；
○粵[鷗]，[au1]，亦讀作[慪]，[au3]；○漢[ōu]，亦讀作[òu]。歷瀾：泥潦翻 滚之意。
10. 風道：通風道口。
11. 簷陰：房簷之下。薪：柴火。爨：煮飯。○粵[串]，[cyun3]；○漢[cuɑ̀n]。
12. 倉腐：倉庫裏貯存的腐爛了的發霉米粟。寄頓：貯存很久。
13. 陳陳：即陣陣，指腐爛倉粟的氣味。
14. 駢 肩 ： 擁 擠 紛 亂 ， 肩 挨 着 肩 並 排 。 雜 遝 ： 行 人 很 多 。 遝 ： ○粵[ 踏 ] ， [daap6]；○漢[tɑ̀]。
15. 圊 溷 ： 原 意 廁 所 ， 此 處 指 人 排 泄 物 。 ○粵 [ 青 混 ] ， [cing1wan6] ；
○漢[qīnghùn]
16. 穢氣：骯髒之氣。
17. 疊：重複此數種氣。
18. 鮮：少。厲：病。
19. 於茲：到此時。
20. 殆：大概。
21. 養：修養、涵養。
22. 「我善養吾浩然之氣。」見《孟子．公孫丑》篇。
23. 雜然：紛紛地。賦：賦予。流：流品、品類。形：形體。
24. 浩然：浩大的樣子，即指孟子所說的浩然之氣。
25. 沛乎：盛大的樣子。蒼冥：青天。
26. 皇路：國運、國步。清夷：清平、太平。
27. 含和：含着祥和。吐：吐露。明庭：猶言朝廷。
28. 時窮：時局危急。節：節操。見：同現。
29. 丹 青 ： 《 漢 書 ． 蘇 武 傳 》 ： 「 竹 帛 所 載 ， 丹 青 所 畫 」 ， 指 用 以 泛 指 史 冊。
30. 齊太史簡：在春秋時齊國大夫崔杼殺齊莊公，史官直書其事被崔所殺，
其兩個弟弟繼為史官又照直書，都被殺掉，另一弟弟還是這樣寫，崔杼 沒法唯有放過。而齊國另一位「良史」南史，得知此書，也拿着竹簡趕 了來，得知事已寫定，才中途折返，事情記載在《左傳》襄公二十五年 事。
31. 晉董狐筆：春秋時晉國趙穿殺晉靈公，時執政大夫趙盾逃亡在外，未出 國境，聞訊而返，晉國太史董狐書「趙盾殺其君」以示於朝，因為趙盾
「 亡 不 越 境 ， 返 不 討 賊 」 孔 子 讚 美 說 ： 「 董 狐 ， 古 之 良 史 也 ， 書 法 不 隱。」
32. 秦張良椎：戰國末期，韓國被秦國所滅，張良以家財募客為韓報仇，得 力士滄海君，以一百二十斤大鐵椎狙擊秦始皇於博浪沙，誤中副車，張 良遂更姓名到處亡匿。
33. 漢蘇武節：漢武帝時，蘇武出使匈奴被扣押，堅貞不屈，遭囚禁置大地 窖內，不給吃喝，蘇武嚼冰雪吞氊毛，不死，遂被流放於北海（今西伯 利亞貝加爾湖），命牧公羊，說要等到公羊懷孕才允許回漢。蘇武持着 使臣所持符節十九年，符節上裝飾的牦牛尾毛盡脫落，艱苦備嘗，後終 歸漢。
34. 嚴 將 軍 頭 ： 漢 末 巴 郡 太 守 嚴 顏 ， 在 劉 備 入 蜀 時 ， 戰 敗 被 張 飛 所 俘 ， 飛 問：「大軍至，何以不降，而敢拒戰？」顏答：「我州但有斷頭將軍，
無有降將軍也。」事載《三國志．張飛傳》。
35. 嵇 侍 中 血 ： 晉 惠 帝 時 ， 侍 中 嵇 紹 從 惠 帝 戰 於 蕩 陰 ， 軍 敗 ， 百 官 侍 衛 皆 散。時飛矢如雨，嵇紹以身遮蔽惠帝，死，血沾惠帝衣。事後，左右要 取 衣 洗 淨 ， 惠 帝 說 ： 「 此 嵇 侍 中 血 ， 勿 去 ！ 」 載 《 晉 書 ． 嵇 紹 傳 》 。 嵇：○粵[奚]，[hai4]；○漢[jī]。
36. 張睢陽齒：指唐代安史之亂時固守睢陽（今河南商丘）的張巡，《舊唐 書．張巡傳》載張巡「每與賊戰，大呼誓師，眦裂血流，齒牙皆碎」，
睢陽城破，賊將尹子奇問何以故，張巡答：「吾欲氣吞逆賊，但力不遂 耳 ！ 」 尹 以 大 刀 剔 開 巡 口 察 視 ， 所 存 牙 齒 不 過 三 顆 。 陽 齒 ， 一 作 「 陽 髯」。
37. 顏 常 山 舌 ： 指 唐 代 安 史 之 亂 時 常 山 （ 今 河 北 正 定 縣 南 ） 太 守 顏 杲 卿 亂 起，顏起兵討賊，城破被俘至洛陽，痛罵安祿山，遭酷刑，罵不絕，直 至賊鈎斷其舌，「含糊而絕」。
38. 遼東帽：管寧於漢末政治混亂之際，避居遼東，從者甚眾，一個月間居 處 成 邑 ， 有 記 載 管 寧 在 家 常 着 皂 帽 ， 或 指 此 。 清 操 ： 清 高 操 行 。 操：○粵[措]，[cou3]；○漢[cɑ̄o]。
39. 《出師表》：蜀漢後主建興五年（公元 227）三月，諸葛亮率大軍由漢 中北伐曹魏，上《出師表》予後主。
40. 渡江楫：祖逖，東晉元帝時為奮威將軍，自請出師收復失地，在北渡長 江時，船到了江心，中流擊楫而誓曰：「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復濟者，有 如大江！」詞氣慷慨，聽者動容。
41. 羌 ： 中 國 西 北 少 數 民 族 ， 舊 稱 西 戎 ， 分 佈 今 青 海 、 甘 肅 、 四 川 一 帶 。 羯：中國古代西北民族之一，為匈奴別支，魏晉時分佈於山西潞城附近 各縣。
42. 擊賊笏：唐代段秀實以笏擊賊故事。唐德宗時，朱泚謀反，段假裝與朱 合作，趁議事之際，用大臣所持用以記事的象笏手板擊之，並大罵「狂 賊」，中朱顙，朱匍匐流血而走。逆豎：叛逆的人。
43. 旁薄：同「磅礴」。
44. 凜烈：大義凜然、壯烈。
45. 當其：當前面所提十二人壯烈行事。貫：連接、連續；貫日月：可與日 月同光，連在一起。
46. 安足論：怎值得、怎足以。論：○粵[輪]，[leon4]；○漢[lún]。
47. 地維：古以大地四方形，四角有大繩維繫，故稱地維。天柱：又以為天 有八柱承托，故稱天柱。
48. 三綱：君以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儒家社會倫理思想）。君臣、
父子、夫婦之道。係命：繫命。
49. 嗟：嗟嘆。予：我。遘：遭遇；○粵[救]，[gau3]；○漢[gòu]。陽九：「百六 陽九」，古代對千百年出現一次的災難，或人的厄運，具體解釋不一。
50. 隸：隸屬，身屬於人的賤臣之類。隸也實不力，意為沒有盡力。
51. 楚囚：作者自喻，指身為俘虜，《左傳》典故，春秋時晉侯看到原籍楚 國的鄭國俘虜，因問：「戴着南方式樣衣帶的囚犯是甚麼人呢？」官員 答：「鄭人所獻楚囚也。」後世詩文常以南冠指囚犯。
52. 纓：繩子、帶子，作動詞用，指用繩索捆綁。纓其冠：被綁而戴着南冠 的意思。
53. 傳車：古代官府所置驛站中備以轉運的車輛。窮北：極北之地。
54. 鼎鑊：皆鍋之類的煑器，指古時用來將人煑死之酷刑。飴：糖。
55. 陰房：囚室。闐：寂靜；○粵[田]，[tin4]；○漢[tiɑ́n]。
56. 春院：春天院落。閟：鎖閉；○粵[秘]，[bei3]；○漢[bì]。
57. 驥：駿馬，喻俊傑之士。皂：馬槽。
58. 雞棲：雞窩。
59. 濛：籠罩。當是指被序中所說諸惡氣籠罩人身。
60. 分：本分、應當之意。溝中瘠：古稱不得好死謂「轉死溝壑」，瘠是枯 骨。
61. 再寒暑：即兩年。
62. 沴：惡氣，即序中「諸氣萃然」之氣；○粵[例]，[lai6]；○漢[lì]。辟易：退 避。
63. 沮洳：低濕地方；○粵[醉預]，[zeoi3jyu6]；○漢[jù’rù]。
64. 繆巧：機詐。
65. 陰陽：寒暑之氣。賊：害，動詞。
66. 悠悠：長遠。
67. 曷：豈、難道。極：盡。
68. 哲人：古時賢哲之士，即前面所提齊太史等人。
69. 典刑：即典型、模範、榜樣。夙昔：從前往昔。
70. 風簷：簷口處。
四、賞析重點
《正氣歌》是文天祥在殉國一年前所作五言古詩，詩有序言自述詩作的寫 作背景和作意。詩人堅信支持自己的精神力量，就是天地間的浩然正氣，於是 以詩歌作歌頌。全詩六十句三百字，舉證史事頗多，可分作三段作賞析。
首段「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
然，沛乎塞蒼冥。皇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十 句，闡明正氣之體現於天、地、人等方面的種種現象，指出正氣對於人處在太 平盛世或亂世的不同體現。「天地有正氣」二句，言天地間正氣，萬物各有不 同的承受，被「雜然」賦了「流形」；「下則為河嶽」四句，言正氣在地面上 成為奔流的長江大河，和巍峨的崇山峻嶺；在天上，則為光輝的日月星辰；正 氣在人身上，則為浩然之氣。這種正氣無處不在，充塞天地間。「皇路當清 夷」四句，言在國家政治清明的時代，君明臣良，朝廷之上，得以和平地表露 出來，當國家遇到危難之時，禀有正氣的人就顯出剛毅堅貞的志節，在史冊上 留下英名，此四句寫得氣象恢宏，堂堂正正，重點在表明「時窮節乃見」，正 是正氣所賦者的驗證，下開第二段十二位人物史證。此段用「形、星、冥、
庭、青」平聲韻，聲情初則平和表述而漸高亢，五平聲韻按次序是「陽平、陰 平、陽平、陽平、陰平」，安排上大底是先抑後揚兩次，即以「上則為日星」
和「一一垂丹青」作聲音上的提振，並以「垂丹青」三字作此段中最強音階，
強調作意。
次段「在齊太史簡」至「逆豎頭破裂」十六句，列舉歷史人物，極簡練地 講述了十二人壯烈事跡。前「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在秦張良椎，在漢蘇 武節；為嚴將軍頭，為嵇侍中血，為張睢陽齒，為顏常山舌」八句，一句述一 人事跡，分別是春秋時齊國太史的簡書，晋國董狐的直筆；秦朝張良在博浪沙 以鐵椎狙擊秦始皇；西漢時蘇武在匈奴持執旌節十九年仍不屈；東漢嚴顏寧願 斷頭不屈從敵將；東晉嵇紹為護主而灑熱血；唐代張巡守衞孤城時，戰鬥中每 激憤得嚼齒穿齦；顏杲卿在安史之亂中，罵賊而被斷舌；此等事，皆驚天地、
泣鬼神；接着「或為《出師表》，鬼神泣壯烈，或為渡江楫，慷慨吞羌羯；或 為擊賊笏，逆豎頭破裂」八句，兩句述一人事，三國時漢末管寧在遼東躬耕，
冰天雪地中清操自勵；諸葛亮《出師表》表明「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忠 義，壯烈得令鬼神也被感動涕泣；晉代祖逖渡江擊楫，誓要收復中原，慷慨激 昂；唐代段秀實以笏板痛擊謀反的朱泚，使其頭破，血染逆庭。此十六句用
「筆、節、血、舌、雪、烈、羯、裂」入聲韻，由首段之平聲韻轉而連用八個 短促的入聲韻，且前八句是每句述一人事跡，旋律明顯陡變，節奏急快，詩人 心胸中往古英烈在此連珠噴出，情感爆發；後八句二句述一人事跡，仍是感懷 激烈，但節奏已稍稍調節，預備過渡於下一節。最後「是氣所旁薄，凜烈萬古 存。當其貫日月，生死安足論。地維賴以立，天柱賴以尊。三綱實係命，道義 為之根」八句，是對十二人事跡的總結：正氣是維繫天柱、地維、人倫的重要 強大力量，萬古長存，正氣廣大雄厚，磅礡所及，凛烈萬古，正當正氣發揚強 大得貫連日月之際，養得正氣之人，可以把生死置諸度外，天柱因之而尊，地 也賴而立，綱常得以維繫，人世的所有倫理道德，莫不繫於正氣而存在，言下 之意，宇宙間各方面的關係之所以井然有序，皆以正氣作為根本，可見正氣之 可貴。八句屬論述，仄聲韻轉作「存、論、尊、根」平聲韻，由散句而成對 句，情感較收斂，但將聲情提升至如宗教佈道之莊嚴宣告。
第三段「嗟予遘陽九」至「古道照顏色」二十六句，自述被囚禁的複雜心 情。「嗟予遘陽九，隸也實不力。楚囚纓其冠，傳車送窮北。鼎鑊甘如飴，求 之不可得」起六句，文天祥自言作為身繫國家安危的宰相，實未能盡責，有負 於國家（在現代人看來或過份自責，但對古代志士仁人來說，只要身敗仍會自 謙「不力」，認為自己有負國家），但既已落入敵人手中，只好準備犧牲，鼎 鑊之刑不但不怕，反甘之如飴，求之不得。「陰房闐鬼火，春院閟天黑。牛驥 同一皂，雞棲鳳凰食」四句，是獄中生活的實寫，牢房如地獄之鬼氣森森，即 使在春天亦無半點生氣，一片黑暗，俊傑與惡徒同困，如牛馬共食一糟，如鳯 凰被迫在雞窩中討食。「一朝濛霧露，分作溝中瘠。如此再寒暑，百沴自辟 易。嗟哉沮洳場，為我安樂國！豈有他繆巧，陰陽不能賊。顧此耿耿在，仰視 浮雲白，悠悠我心悲，蒼天曷有極」十二句，是內心剖白，一年又一年囚在 此，環境極惡劣，傳遇亦慘毒，本易感染疾疫，或瘦死獄中，但自己竟然無 事，變「組洳場」而成為「安樂國」，使陰陽二氣不能賊害自己，並無他故，
只因浩然正氣化作自己對國家的耿耿忠節、心志清白，然而，詩人仍表白，自 己的心還是悲愁悠悠，其深其廣就如蒼天之無盡無極。「悠悠我心悲，蒼天曷 有極」兩句，在整篇中已算較柔情的一筆，雖只有此兩句，仍使人感受到文天 祥人性之一面，尤其動人，反令全篇生遍悲壯之感。「哲人日已遠，典刑在夙 昔，風簷展書讀，古道照顏色」結尾四句中，「哲人」句點明主題，表示自己 以古代哲人作榜樣，心志甚堅，年代隔距雖遠，但其典刑、模範卻在往昔史上 長存，在風簷之下展讀他們的事跡，自古已存的正道照在自己的臉上，使顏色 不變，昂然面對逆境。此段二十六句全用入聲韻，「力、北、得、黑、食、
瘠、易、國、賊、白、極、昔、色」十三字屬十三職、十一陌、七易韻部通 押，基本上是激越的調子：頭六句敍事則自述兵敗，但語態不自哀；「陰房闐 鬼火」十句述牢房之磨人，但調子不乞憐；「豈有他繆巧」六句，「哲人日已 遠」四句，自述衷腸，調子仍保持高亢，然而，二十六句仍於高亢中備變化，
散句與對句交雜運用，使語勢仍保持流麗變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