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訪台灣工藝研究發展中心林秀娟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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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跳躍，綻放藝術之美

── 訪台灣工藝研究發展中心林秀娟組長

◎文╱張毓軒（《明道文藝》編輯）

◎圖╱林秀娟組長提供

陰灰的雲攏著天空，步入南投草屯台灣工藝研究發展中心，抬頭可見鳳凰木披著綠色大氅，在冬日早晨依舊飽含元氣，隨風輕舞。

因為貪心安排了兩場訪談，待見到林秀娟組長時，已近中午。組長親切地招呼我們食用點心，甜潤茶香穿越喉口，溫暖了脾胃。凝望手裡的白色瓷杯，那飛舞的豔紅花瓣就這樣隨意點撒，林組長說當初以鳳凰花為創作主軸，回視熱烈的生命記憶，透過高溫淬煉，讓青春重新盛放。

鳳凰花系列作品綻放熱情記憶。

豔紅花瓣飛舞於瓷器上。

陶林陶藝，捏塑夢想

問起學陶因緣，林組長說就讀台藝大美術系時，原主攻油畫，後來從事美術教學，覺得平面畫作有限，不若立體創作有趣，於是在1979年拜林葆家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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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學藝。林葆家老師於}_{1974年創立「陶林}

陶藝工作室」，教授許多學生，帶動台灣陶藝發展，三十餘年轉瞬即過，林秀娟組長嘆息提及，今年一月中旬工作室舉辦熄火儀式，因林葆家老師逝世多年，加上師母歸空，林家不得已決定關閉這歷史悠久的工作室。最後一次燒陶，歷屆學生紛紛到場緬懷，一只只茶碗透過參與者心手相傳，象徵精神傳承，也紀念那美好的歲月。

回憶過往，林組長眼神放亮，她說，林葆家老師的青瓷獨具一格，是台灣陶藝開創者，累積許多釉藥研究心得，甚至創新呈現，將經驗化為系統知識，讓一般人得以順利吸收。不若傳統師徒制，僅能憑靠經驗傳授技藝，無法將經驗提昇為知識流傳。林組長透露，

近來著手進行林葆家老師專題研究，更加肯定老師留學日本返國後，將製陶心得發揮極致，帶動台灣陶業工業革命的歷史地位。

林組長初任職公部門技術人員時，

進行一連串試驗，研究釉下彩、高溫釉等材料，並擴及彩陶紋飾及造形，後續推動傳習計畫，在陶藝領域上，她自謙自己的教學系統，不過是將林葆家老師授予的知識加以延伸擴展，如果沒有火車頭帶領，後繼者也不能走出一片天地。

火，讓泥土蛻變

談起製陶歷程，林組長認為經年累月摸索方能熟習釉藥等材料，具備釉藥基礎後，再進階至具體造形。構思創作時，選材相當重要，因各式材料能發揮不同成品質感，而燒製方法亦影響圖紋呈現，比如同樣的黏土，透過氧化燒和還原燒，便呈現迥異效果。陶器的色彩與質感，與火密切關聯。而火為何是文明之母？人類因火而得以熟食、延長壽命，擁有餘裕發展文明。透過火，泥土化身為各式器具，唯有火能將黏土化作堅固耐熱的茶具或花器。林組長繼續分享，陶瓷變化相當豐富，需要黏土（坏體）作為骨幹，再加以配方和施釉的變化，其中高溫燒成的彩釉，例如釉裡紅

工藝中心製陶情形，圖為陶瓷素坏施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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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難處理，必須從選材、配方、燒成氣氛和溫度全盤掌控，才能呈現獨特美麗色彩。材料會影響配方，配方則影響火的呈現，彼此緊密相關。

翻閱林組長十年前對於「陶瓷紋樣與裝飾技法」的研究內容，歷代瓷器圖片各展妍麗姿態，林組長領著我們欣賞仰韶文化彩陶，並反問：不覺得這些彩陶其實極富藝術性嗎？當時雖未發現釉藥材料，但運用金屬礦物彩繪並髹塗樹脂保護外層，以取代玻璃釉料，形成美麗紋飾（作畫工具可能是芒草枝條或動物毛髮），卻也呈現出他們的心靈風景，這便是藝術創造所在。

我們持續探問陶瓷與火之間的關聯，也發現林組長從事研究時，將傳統配方作法整理為化學式進行分析比較，

更為此特地學習分辨礦材液態與結晶相，加強物理和化學知識，瞭解火的熱能如何改變物質結構，蛻變成溫潤晶瑩的瓷器。

歷史漫漫，窯火灼灼

陶瓷，宛若人類與火奮鬥的歷程。

林組長細數古今中外的燒窯方式，例如：非洲原始部落仍採露天方式搭窯，

將器物的生坏圍繞煙囪，外鋪茅草柴火等易燃物，不斷投遞柴火，持續累積熱能，溫度僅能到達八百至九百度。而中

國的燒窯高溫經過千年醞釀，才突破至一千三百度。前人苦思如何充分留住火的能量，改良窯爐結構，深深影響火的品質溫度，於是因地制宜改變，如北方多饅頭窯，南方多龍窯（傳至台灣則稱蛇窯），可將火充分送至斜坡高處，有效提升燒成溫度，因此在華夏地區領先世界，誕生了半透光瓷器，可說是人類文明歷史中的創舉。

窯的進化蛻變將民間工藝推至高峰，宋代燒製出青瓷，元明則出現令人驚豔的白瓷青花，林組長強調，討論窯火藝術不能僅就單一因素，應從所有層面去探討，它是環環相扣的。軟釉的溫度較低，運用於建築材料或交趾陶等，

生活器皿則需高溫燒成，才能耐熱耐磨損。高溫釉的工序比較嚴謹，條件比較嚴苛，尤其瓷器需呈現白、透效果，

若運用獨特釉料更難順利呈現。林組長熱切的分享，令我們大開眼界，不由得憶起去年曾接觸相思柴燒，那任落灰輕緩撒落的質樸之美。提及此，林組長表示，柴燒藝術有種說不出的自然韻味，

目前蔚成風潮可能是人們反省過度精緻的生活，希冀返璞歸真，這恰恰反映普羅大眾美學層次的轉變。

玻璃與陶文化

玻璃創作也是火生成的藝術，和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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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文化相較，又有何差異？面對這樣的提問，林組長仍耐心為我們解惑，她說，玻璃的材質較單一，在台灣的藝術覺醒較慢，早期多製成燈罩、杯子或醫療用具。近幾年因政府鼓勵傳統製造商轉型文創產業，玻璃藝術遂開始蓬勃發展。但是陶文化在華人世界擁有深厚悠久歷史，從休閒品味角度來看，台灣飲茶的風氣，為陶藝提供很好的市場支撐力；加上台灣人習慣飲用五穀酒，因此多使用陶瓷小酒杯，而非玻璃杯。陶器予人的感覺相當親近溫暖，不若金屬或玻璃，泛著一種冰冷氛圍。然而玻璃可透視絢爛色彩，這是它的優點。再從飲食習慣來看，台灣飲食較西方油膩，若使用玻璃器皿可能較難清洗，也較易耗損。透過林組長簡潔的分析，我彷彿重新貼近歷史，因而感受到一絲溫暖。

不可逆轉的創作

守候著爐火，日夜殷勤看顧，只為成全脫胎自掌心的陶器。林組長微笑說道，開窯的心情是興奮的，即使客觀條件齊備，仍無法預期成果。一道道工序間若未嚴格把關，一切只能重來。大部分藝術家會一次製作許多坏體，分次燒窯，結果可能大相逕庭。陶瓷最大的問題是其不可逆轉的特質，若失敗只好再重複繁瑣工序。反觀大量生產的器物，

雖精簡工序、降低失敗率，卻少了溫潤

手感，較缺乏獨特、耐人尋味的韻致。

火的持溫長短也將影響陶瓷成品的最終呈現，這即是火的藝術，透過火焰生成不同的繽紛樣態——火可以成事，也可以毀滅一件作品！這句話，令人心神一震，燒陶，是這樣的全然投入，而又不可預期，放眼人生的種種追逐，不正也如此？

儘管肚腹微空，心思卻充盈飽滿。

懷抱著泥與火的溫度，穿出行政大樓，

聳立的鳳凰木，彷彿宣告著夏季就在不遠處，而熱情，也將隨之引燃！

林秀娟

國立台灣藝術專科學校（現已改制為國立台灣藝術大學）美術科畢業，大葉大學設計研究所畢業。

歷任職訓師、前台灣省手工業研究所技術員、國立台灣工藝研究所（₂₀₁₀年已改制為國立台灣工藝研究發展中心）助理研究員、副研究員兼技術組組長，現任國立台灣工藝研究發展中心研究及展覽組組長。

專長：日用陶瓷產品設計開發、陶瓷釉藥及裝飾材料研究、文化行政。

專論與文集：高溫系鐵釉之研究、

青花釉裡紅試驗及其應用、陶瓷紋樣與裝飾技法之應用研究、從飲食文化調查看台灣食器等二十餘篇。